第91章
凌长泰大步往厨房走。
主母显然认出了阿郎,也认出自己。阿郎在主母面前喊了自己的名字。
在阿郎和主母面前,自己不用装“林护卫”,也不用戴幕篱了。
阮家姐弟面前呢?“林护卫”的一层皮还得捂着?打架时还得戴幕篱?
幕篱碍手碍脚,怎可能打的赢阮惊春!
他今天运气着实不大好。厨房院子外才抱起一摞柴火,阮惊春拦在厨房门口,冷冷道:“自己去山里砍柴!”
凌长泰换了公鸭嗓,粗声道:“厨房现成的柴火为何不能用!”
“厨房这些柴火是我劈的,给阿姐晚上做饭用,你们不许动!”
凌长泰恼火起来,“才中午你就惦记晚上了?阿郎急用!”抱着柴火欲进厨房烧水,阮惊春抬手抢柴火。
等惜罗听到动静冲来厨房,又打起来了。院子碎柴满地……
“别打了!”惜罗火冒三丈:“一根好柴都没剩下,全给我上山去砍柴!”
等一大桶沐浴热水烧好,天都黑了。
松涛院里用过晚食,山院主人和贵客闲极之余,每人手提一盏灯笼,沿着松涛院的院墙慢悠悠走了个遍,看到庭院廊下的石灯座便点燃。
松涛院占地不小,分布各处的石灯座有二十四座之多。全部点亮,再加上廊子上方的灯笼,对着天幕星子,夜晚庭院光影交织,竟然十分好看。
远处瀑布轰隆隆的声响不绝,水汽映上光影,如梦似幻。章晗玉停步望了一会儿,“是不是彩虹?”
对面瀑布激起的水汽散在半空中,映着四处光影,隐隐约约地瞧着像彩虹,细看又不是。
“难怪松涛院里这么多灯座。原来是观赏夜景准备的。”
章晗玉撑坐在石桌上,鞋早踢掉了,脚上只穿白袜,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仰头望疑似彩虹的水汽晕光。
“真好看啊。”
对着天幕星子,山间瀑布盛景,又有机会观赏美男子入浴,不亦乐乎。
送进的大浴桶就搁在庭院里,热腾腾地显出白色水汽,凌凤池站在桶边,修长指节探进浴桶,试了试水温,略烫手。
他走近石桌边,把女郎柔软的身体抱入怀里。
章晗玉仰头观赏夜景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美男子入浴的期待显然更吸引她,开始催促:
“都怪凌长泰拖拖拉拉的,从中午拖到夜里。还不快脱衣。”
先落在地上的却是她自己的外衣。
衣襟敞开,男子制式的衣裳宽大,在夜风里来回地晃荡。
山里夜风不小,山风刮过肩颈露出的一截光滑细腻的肌肤,刮出细微寒战,“冷冷冷。”
贵客屋里的灰色毛皮大氅裹去了山院主人的身上,带来一阵暖意。
贴身的裹胸细布也扔去地上。
山院主人不乐意了。
“说好你脱衣裳,怎么又来脱我的?”
贵客转身去浴桶边,此刻水温正好。
章晗玉裹着大氅目不转睛,眼看着织金厚重的蜀锦外裳搭去浴桶边。
规制严整的中衣,贴身穿起的深墨色里衣。
宽阔的肩膀,结实窄腰。
后背的大片旧疤痕袒露在夜色下。
深浅不一,来自于成长中途被多次加诸于身的刻印,随着年岁久远逐渐淡去。
但即便多年之后,还是能窥见当初的狰狞。
“我未想到,你会对后背的伤疤好奇。”
这些伤疤于凌凤池是过去事。
结庐守孝那三年,他反复思虑,自书中寻答案,自过往经历中寻答案。自古往今来、同一片浩瀚星辰之下轮回往复的人性中寻答案。
年少时他曾经反复追问为什么。
真正成长成人的转变,便是停止追问为什么,对过去释怀。
对亡父,对亡父留下的这些疤痕,他都不甚在意了。
“真的?”一双白袜在半空里蹬来荡去,章晗玉裹着灰毛大氅好奇地探头打量。
“实话实说,我在凌家见你时刻裹得严实,总不肯脱最后一层单衣,还当藏了什么不能见人的大秘密。”
凌凤池不言语,以行动证明,后背疤痕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秘密。
深色单衣搭去浴桶边沿,庭院打着旋儿落下的树叶又落在单衣上。
“不是秘密。”
“一段已经过去的过往而已。”
“不算秘密,却也无甚好提的。多说无益。”
这段谈不上体面的过往,如今在夜色星空之下,坦然袒露在她的面前了。
章晗玉露出触动神色。
她跳下石桌走近,试探着伸出一只手,指尖抚摸过那些斑驳的旧疤痕。
浴桶水声阵阵。
*
指尖微凉,抚摸过水汽腾腾的温热的皮肤,激起细微战栗。男子紧实的肌肉在她的指尖下划过。
“你我今晚也算是坦诚相对了。”章晗玉起了点感慨心思:
“说说看,爱慕起于何时?为了什么缘故?凌相写在纸上的多年爱慕,我总觉得,不像真的。”
凌凤池拨了拨浴桶中的水面。星光散碎。
“你我认识多年。爱慕之心……”
不知起于何处。
当他自己意识到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目光时时刻刻落于她身上。耳边时时刻刻听她的声音。
当时还不知她是女郎。
疑心自己性情大变,成了传说中的断袖……
章晗玉笑得几乎摔去浴桶里。
被凌凤池及时抬手扶住,总算避免一场栽进浴桶的惨剧,但还是泼得满肩的水,拉扯时水波摇晃,溅洒了满地。
有些事她本来都快忘了,突然又想起,越想越好笑,附耳过去悄声道:
“有段时间我也觉得你像断袖。表面不怎么搭理,随口说句什么你都清清楚楚。显然暗中盯着我……我试过你两次,你知道么?”
凌凤池不答,把她已经浸去水里的半截衣袖湿淋淋地捞出来。
“不冷了?换身干衣裳。”
“少避重就轻。”故意不让他有机会转开话题,章晗玉把衣袖湿淋淋的拢起,半截白皙手臂就搁在闪着水光的赤裸宽肩上,在凌凤池耳边念叨:”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被她故意试探的两次,凌凤池记得很牢,印象深刻。
“当时便知是你做的。”
他反握住她的手臂,扣在手里,从上到下捋一遍。“还不去换衣裳?手臂冻得冰凉。”
章晗玉有点失望,还是不肯应答啊……
原本只是风吹有点凉,被他摸了一圈,手上的热水沾湿在手臂上,凉飕飕的。
她直接把半截袖子湿透的中衣也脱了。
里头只穿一件单衣,外裹灰毛大氅,笑吟吟地蹲在浴桶边,仰头看美男子入浴。
“我才不信你心里只有这么一点不能明说的暗事。今晚我们闭门夜话,都谈不上衣冠体面,看看我这身。”
凌凤池闻声转过头来,她当面把大氅打开一点,叫他看见里头衣衫半敞的雪峰春色……原本松松搭在浴桶上的男子坚实手臂倏然绷紧了肌肉。
下一刻她唰地又合拢大氅,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我们也算是坦诚相对了?凌相,平日严实藏于心里的话,再吐露一点?抛砖引玉,我先说。”
凌凤池的一双深黑色凤眸沾染了水汽,在星光灯影里忍耐地半阖着,灯影下又显得雾蒙蒙的,仿佛深山当中涌动的雾霾。
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你说。”
门户紧闭的这个夜色庭院里,伴随着阵阵水声雾气,章晗玉不知怎么的,想起留在凌家的那本新婚小册子。
似乎有一页记录过:【色相动人】
她白天才被劝诫了一场,并不想笑。但心底念头转得太快,想着想着就想歪了……含情动人的一双漂亮眼睛不自觉地弯起。
“我其实相当中意凌相……的身体。我们新婚那阵,日日颠鸾倒凤,倒也快活得很。”
凌凤池开口道:“我亦中意你。”
“后来凌相不知为什么不肯再来婚院了,又不许我出去。天天对着猫儿狗儿,清净之余,甚为寂寞。”
凌凤池垂眸晃动的水面。
“误会深重,怕伤了你。”
第92章
大有深意的八个字。
“误会深重,怕伤了我……难道是气得忍不住想罚我?”秀气指尖轻轻地拨动水面,饶有兴味地追问。
君子心中不能诉诸言语的晦暗处……隐约被她抓到一点小尾巴,又不确定。
“想祠堂动家法罚我,又怕伤了我?我既是凌相爱慕已久,费心算计才娶回家的夫人,怎会舍得罚我?啊,难道是……”
秋风里传来故意拖长的带笑意的尾音:“那种罚?之前气势汹汹领我回去,罚了几场,都不怎么厉害。”
凌凤池盯着晃动的水波。
家法见血,他连六郎犯错都轻易不会动用,更何况落在她身上,如何舍得。
那几场含着怒气的夫妻敦伦?却也称不上罚。他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忍耐着起身走了。
“舍不得。”他抬手拦住拨动水面的不老实的纤长手指,“所以才不能去婚院。”
“如果去了,怕你哭。”
哗啦一大声水响。章哈玉不以为然地拍散了水面,水珠飞溅点点,“看不起谁呢。你让谁哭。”
她说话时正趴在浴桶边沿,那对凤眸忽地转过来,她仰头对视一眼,雾气水汽当中却未看清对方的神色,只听得水声涌动。
原本松松扒着木桶边的纤长手指被攥住了。
攥着她的手腕往水里压。
章晗玉猝不及防,半截衣袖浸了水。手腕没入水下,手指相扣,热水从指缝流走。
她半个身子都歪去他身上,额头抵住眼前线条优美的宽肩,浸湿了热水的肩窝温热。
此刻他们的姿势,倒有点像婚院被褥绣的交颈鸳鸯。
就着过于亲昵的姿势,水中赤裸而结实的后背暴露在眼前。章晗玉一抬眼便可以看清这片不轻易袒露的后背了。
水珠沿着肩背滚落,在月光下映出一道道水痕,滑过一道道记载过去的旧疤痕,她试探抬手摸了摸。
凌凤池任她抚摸。
她盯着后背疤痕,凌凤池盯着她。
水波动荡,她的指尖轻轻地抚摸过后背皮肤的疤痕……水面下的手腕被紧攥不放。
凌凤池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按在她的后脖颈处,不轻不重地抚摸着。
她整个人都被圈住,额头还埋在他的肩窝里。
她似乎真的摸到了君子不能落于笔墨的那五分晦暗心思的踪迹了。
整个人被圈住,她急着不挣脱,反倒更靠近几分,唇角贴近着沾湿水汽的耳廓:“心里到底如何想的?想如何地让我哭?说说看?”
凌凤池果然闭嘴不答。
仿佛个蚌壳,越戳越紧闭。
被连续追问,却只道:“我洗沐得差不多了。你也要洗沐?屋里有个干净浴桶。”
缓缓松开握紧的女郎手腕,从木桶中起身。
章晗玉趴在木桶边,若有所思看他的动作。
湿淋淋的发尾捋干,中衣披去肩头,遮挡住后背深浅交错的疤痕。
凌凤池披衣进屋,路过章晗玉身侧时,停步欲拉她起身。
她直接一抬手,把四处都是湿痕的男子结实腰背给搂住了。
费心思钩了半日,自己都抛砖引玉了……他还不肯吐露分毫。章晗玉心里的好奇心四处满溢,仿佛猫儿爪子挠。
她耍赖地抱着人不放。
“都追来巴蜀了,还有什么秘密不可说?今晚的松涛院只你我两个。两个都衣衫不整,谈不上体面,正适合说些不体面的话……难得的坦诚机会,你都不说?”
凌凤池仿佛没听见,继续往屋里走。
身后耍赖的手臂压根拖不住他,他反手把人抱在怀里。
分明沐浴的是自己,章晗玉身上却也湿了一大片,到处都是水。他以大氅重新把人裹住,半湿不干地往屋里抱。
章晗玉任由他抱,轻轻地笑,“婚院时你便瞒着我什么都不说,搞得误会重重……我跑来千里之外的巴蜀。以后还想再来一次?下次我去漠北?还是闽南?”
原本抱着她往屋里走的脚步一顿。她整个人被埋在温热的胸膛里。
才还未走进屋的身影站住不动了。
章晗玉攀住他的手臂,也攀住自己的直觉。
不能写于笔下的那五分人性阴暗处,就在面前了。
敢不敢说?
误会深重,怕伤了你。造成种种矛盾的根源,都来自于这片见不得光的阴暗地。
笔下一直陈述钟情,对她爱慕日久。君子心底最阴暗处生长的晦暗毒花,会如何地伤她?
今天最好的机会,敢不敢说?
“我再抛砖引玉,给凌相说个自己的小秘密。”她现在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有点哑。心脏激跳。
“新婚夜是凌相头一次罢?也是我第一次。之前那套都是随口说说气你的,没想到被你当了真,半点都不留情啊,疼得要死要活的……”
凌凤池回应的嗓音不知何时也哑了,道:“我知道。”
轮到章晗玉大为意外,“你怎么知——”
凌凤池却出乎意料地松了口,“想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他低头看她一眼,“附耳过来,如实说给你听。”
章晗玉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起先闭嘴不提,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只要肯说就好。
她扬起头,自己拨开发丝,露出小巧白皙的耳垂,带几分愉悦期待,侧耳等人靠近说话。
等来的却是两人又回返庭院当中,她被重新抱去石桌上坐着。
章晗玉一怔,“凌相?”
身上的大氅走动时松开,露出松散的雪白单衣。
凌凤池站在她面前,两人的眼瞳倒映出彼此的面孔。
夜风有点冷,章晗玉细微地拢肩膀,很快被察觉,大氅重新密实裹住她的身体。
凌凤池替她整理好肩头系带,又仔细地抹平大氅各处皱褶。
松散里衣泄露的腻雪春色,被严严实实地遮掩在玄色氅衣里头。
他心底淤积了太多情绪,如山洪激荡,导致那场意外崩塌。端午之夜,借着半碗鹿血和一壶助兴清酒,他把她抱入帐中,整夜颠倒纵情。
那夜的敦伦放肆,早已超出周公之礼的界限,积蓄已久的情绪山洪寻到了发泄口。在床笫间肆意侵占柔软的身体,压制到近乎欺辱,却又毕生难忘。
他理智地知道这样不对,不该如此对待发妻,却又时常在梦中回忆起这次情玉激荡的崩塌。
越阻止,越回味。
越回味,越难以阻止。
之后又有了第二次……
光天化日,他关门闭户,把她再次抱入寝屋。翻倒的铜镜映出床笫景象,仿佛一面照妖镜,映照出心底不堪。
他明媒聘娶进门的发妻,他爱慕的女郎,眼角噙着泪花,被他压制得难以动弹,柔软的舌也被堵住,呜呜咽咽说不出话,如此的可怜可爱……他却只想让她哭得更多些。
“晗玉。”他低声道:“白日和你下棋清谈。你清贵雅貌,执白子的一双纤长秀气手,仪态闲适若画中人……中途耍赖悔棋,提走我一个黑子。”
“后来谈起如何做章家人,又一本正经戏弄于我。当时我心里想……”他微微地俯下身,贴住面前小巧的耳垂,低语几句。
几乎不可闻的耳语传入耳廓,章晗玉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这……
这张形状优美的嘴里,怎么吐出这几句来的?
她裹着大氅正发怔,凌凤池按住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往下压。
她失了平衡往后倒。好在大氅垫在身下,后背倒在石桌面倒也不冷。
“半山亭对着瀑布奏《凤求凰》。水声隆隆,眼前有琴无人。当时我想,你就在下方庭院。只想放下手中的琴,把你抱上山。”
“今晚。“站在面前的颀长身影在灯光里泛起光晕。
他俯下身来,深黑色的凤眸幽深,两人在近处彼此对视。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沾湿着水汽,指腹微凉,手掌覆盖在她肩头,慢慢揭开大氅。
“和你并肩提灯,四处点亮灯火,你拢着大氅坐在石桌上,踢去鞋,只穿一双白色足衣半空晃荡,回头笑喊我。
当时我便想把你抱上石桌,如此刻般,只穿我的大氅,你的足衣……”
章晗玉瞳孔震颤。
身上最后一件松松垮垮的单衣也落去地上。
事态发展急转直下,她至今躺在石桌上回不过神。
如今身上果然只剩下一件大氅,一双白色足衣……
凌凤池轻声道:“我心里不能告人的暗处……如今你知道了?”
*
灯火处处点亮的庭院当中,春色撩人,声响高高低低,尽数淹没在轰隆隆的瀑布水声里。
大氅脏了个彻底,又弄得湿透。
凌长泰劈了整个下午柴火才烧好的几大桶热水,晚上用了个干净。
闹到半夜才睡下,瀑布又吵得后半夜睡不好。
……
章晗玉第二天早上被窗口晨光晃醒时,起床气大得很。
费了不少心思,终于钩出了君子心底不能诉诸于口、更不能落于笔下的晦暗心思……
还不如不知道!
昨晚被折腾得翻来覆去。
凌家车队出京备了些伤药,全拿来堆在床头,凌凤池细细挑选出一罐宫廷御用的跌打伤药,在替她涂抹手肘膝盖被磨红的细嫩处。
屋里弥漫起似曾相识的梨花药香。
章晗玉睁开眼帘,看一眼晨光笼罩下的郎君身影,又困倦地闭上。
凌凤池今早里外换了一身。
他偏爱深色衣裳,今日穿的又是一身近乎墨色的海澜色广袖锦袍,金线织海涛云纹滚边,交领露出白色衬里,一丝不苟地束在喉结下。
视线专注,目光平静俯视,即便在做洗手抹药的服侍小事,也让人生不出轻慢之心。
看清床边抹药的是哪个,章晗玉闭着眼把两只手伸过去。
昨晚手腕被拢去身后压着,石桌面磨得手心好疼,要清洗,要抹药。
其实昨夜沐浴全身上下都洗净了,手心只磨红了一片,油皮都没擦破。她今天故意折腾人来着。
反复摩挲掌心的麻痒触觉里,章晗玉渐渐清醒过来。
人醒了,依旧闭着眼不肯睁开,翘着唇角,悠悠地道了句:“见识了。没想到凌相是这样的人。所谓爱慕,原来是这般的爱慕。”
凌凤池擦干她的手,把水盆端去远处。
他早已反复扪心自问多次,如今被当面问起,神色倒是坦然得很。
“多年爱慕,压抑深久。时而喜悦,时而低沉,时而怒气升腾,时而歉疚四起。心中撕扯反复,以至于生出些不妥当。”
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妥当’,含义深远啊。
章晗玉睨窗边的背影:“果然爱慕?不是故意折腾我?”
窗边那道颀长背影转过来,两边对视一眼。凌凤池肯定地道:
“多年爱慕。”
这天中午饭食的地点在中庭。
章晗玉领着贵客落座,又喊来惜罗作陪。用饭到中途,故意提起“远在京城的前夫”。
“前日做梦忽地想起,前夫曾说过对我爱慕。惜罗,说说看,我那位前夫对我的相处,能不能看得出他心底深藏的爱慕?”
惜罗吃了一惊,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四个字脱口而出后,惜罗又低头仔细地想了一会,撇撇嘴。
三五七天才见一次面,多半夜里来,白天不见人影。十天半个月坐不到一处用一餐饭。
“这般冷淡也能叫爱慕?我觉得满院子公鸡还更爱慕母鸡。”
当着主家的面,惜罗说话半分不客气,“活该被主家扔在京城做前夫。”
章晗玉似笑非笑的。
贵客突然出人意料地开了口。
“阮惜罗,你觉得怎样才是爱慕?”
哑巴贵客突然开了口,把惜罗给吓得……啪嗒,筷子都惊掉了。
瞠目半晌,主家似乎早知道贵客不是真哑巴,淡定地取来一副新筷子。
惜罗强做镇定,认认真真地思考。
冥思苦想了一阵,开口道:“送东西。”
“比方说贵客送来的两车物件,虽然不甚贵,胜在处处实用,都是我们家里短缺之物,显然用了心思。”
惜罗认真地道:“有心意在,便显出爱慕。”
章晗玉不置可否,翘着嘴角,“惜罗,我的白玉牌收哪处了?吃完了替我拿来。”
凌家婚院带出的聘礼白玉牌,被她勾着丝绦来回晃荡,在阳光下润泽闪光。
贵客看了眼白玉牌,依旧淡定地用饭。
“没扔?留着就好。”
“这么好的玉牌,当然得留着。”章晗玉至今想起还觉得好笑,来回晃荡玉牌。
“留着这聘礼,睹物思人,便会想起我那位前夫。把我罚去宫里做苦役的当日,居然相赠以玉牌,想我接下这聘礼……这份深重爱慕,寻常人可消受不起。”
“是不大妥当。”贵客接过白玉牌,怀念地摩挲片刻,又托在手掌送回。
“生母早逝,无人教导如何对待爱慕的女子,如今回想起来,确实自以为是。“
章晗玉不急着接玉牌,瞥过一眼,只问,“还是爱慕?”
“多年爱慕。“
贵客笃定地又说一遍,玉牌稳稳地托在掌心。
“这块玉牌是生母遗留的旧物。为了相赠爱慕的女郎,焚香祷告父母之后方才取出。取出之前,在祠堂摆放多年了。”
竟是亡母遗物……章晗玉微微动容,伸手把玉牌接了过去。
托在手上摆弄几下,“早不说?几次险些被我砸了。”
阮惜罗早忘了吃饭。
一双乌圆的大眼睛吃惊地看看主家,再疑惑地看看贵客。
两人闲谈口气怎地如此熟稔?
不像初相识的情人,倒像是认识多年的旧识。
那玉牌可是凌家带出来的前夫聘礼!两人却毫无芥蒂地说笑谈起……
说起来,贵客开口嗓音平缓清冽如山泉,无论口吻还是声线,越听越像……被主家扔在京城的前夫!!
耳边哗啦一声大响,惜罗手里的碗筷全翻倒,半碗汤泼去食案上,她惊得头晕目眩,本能地站起身。
章晗玉早有准备,淡定地收拾食案,哄惜罗坐下,起身拿来一副新碗筷。
“没吃饱罢?继续用饭。”
惜罗麻木地趴在食案上,死活不抬头了。
主家和贵客还在继续用饭,你一言我一语的。
“你也不问我为什么把前夫家的聘礼带走?”
“为何?”
“别多想,当然不是为了怀念。主要这玉牌成色好。上好的值钱家当,万一路上手头紧,可以当个三五百两银救急。”
“甚好。”
主家噗嗤笑了。
“好什么好。亡母遗留的玉牌聘礼被当了换钱,你不气?”
贵客一边用汤,淡然道:“爱慕在心,不在玉牌。危机关头可以用来救急,甚好。”
惜罗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位幕篱贵客,他,他分明就是凌凤池本人啊!!
“我吃好了。”惜罗再好的胃口也吃不下了,把碗一推,匆匆起身往外走。
迎面一个魁梧黑斗篷往院门方向走进,两边一个进一个出,正好卡在窄门边,那汉子脚步一停,惜罗混乱之中却未察觉,迎头撞上。
“哎哟!”惜罗被撞得仰倒在地,高挺的鼻梁几乎撞断,泪汪汪地捂着鼻梁坐在地上,怒目而视:
“走路不长眼睛的憨货!在别人家里做客还——”
那斗篷大汉的幕篱也被撞得摇晃不休。
从惜罗坐倒的角度仰视,正好从飞起的黑布幕篱下窥见壮汉的半截面庞……
惜罗:!!
壮汉:??!!
魁梧汉子慌忙去捂幕篱,哪里来得及?阮惜罗连鼻梁的疼都惊忘了,抬手指那壮汉:
“你……你……凌长泰!!”
第93章
厨房小院划出一条无形界限,两边剑拔弩张,泾渭分明。
阮惊春独自蹲一边;八名凌家护卫除去斗篷幕篱,一声不吭地蹲另一边。
大眼瞪小眼。
阮惊春护着身后堆积如小山的柴火,冷冷道:“不许动我家柴火!要烧水,去山头上自己砍木!”
凌长泰怒道:“这堆柴火是我们送来的!”
阮惊春:“送进章家门,就是章家的!”
“都让开。”阮惜罗捧着食盘走出厨房,目不斜视走过一群饥肠辘辘的大汉。
凌长泰拽着脖子看厨房里,灶台空荡荡的,锅勺都洗刷过了。
再伸长脖子打量食盘,六盘精致小菜,却只有一只饭碗,一双筷子。
他忍气道:“阮惜罗,你不肯给我们做饭食也就罢了,你总得替阿郎再做一份。”
阮惜罗的白眼翻去天上:“谁管主家前夫用饭?厨房里不缺食材,自己做去!”
秋风卷起落叶,飘飘荡荡刮过中庭。山院主人自住的主屋里传来饭香。
章晗玉坐去食案,面前摆放四碟热菜,两碟冷盘,都是她爱吃的。孤零零的一双筷,一只碗……
她举筷夹一块酢鱼,冲窗边晃了晃:“我先吃了?”
靠窗的书案后,凌凤池“唔”了声,翻过一篇卷宗。
年代久远的卷宗边角泛黄,在书案上摊开三四卷。案角还压着七八卷未打开的卷宗。
这些都是快马从京城大理寺调阅来的旧卷宗。鸳鸯大盗相关几宗命案的记录,都在此处了。
早晨起身之后,凌凤池开始逐字逐句地审阅卷宗,翻查字里行间的线索,略过主审官员的落笔倾向,试图还原当年真相。
章晗玉走去门边,冲惜罗的背影笑喊一声:“再送一副碗筷来。家里不缺贵客一口吃食。”
惜罗噘着嘴走了。
章晗玉边吃边打量窗边凝神阅卷的身影。
人瞧着倒似用心,时不时地提笔圈出两行,又在洋洋万言的卷宗记录之间反复查阅比对。
打量的眼神太明显,窗边的人很快便察觉。
“既是家人,自当用心。“凌凤池提笔圈出一段记录,平缓地道:“如果换做六郎涉案,我也会调阅卷宗比对核查,尽力摈除主审官员的偏向,还原事实,给个公正处置。”
阮惊春案发时年仅十五岁。年纪,自小遭受经历,是否自卫而行凶,是否为他人复仇,死者有罪否,这些都可作为酌情减罪的依据。
第二副碗筷迟迟未誻膤團對獨鎵送来,章晗玉端着碗站在书案边看了片刻,回去食案夹起一块山笋,递去凌凤池面前晃了晃。
“你爱的笋。吃不吃?”
凌凤池不在意用她的筷子,张嘴吃了。
章晗玉回身又夹一筷笋,边投喂边道:“吃饱了好干活。你可别觉得我在贿赂你。”
凌凤池的目光并未离开卷宗。
“两块笋贿赂不了我。调阅卷宗只求尽量公允处置。阮惊春年纪幼小、又被死者摧残数年而侥幸存活,死者害死的少年数量众多。之前判劫杀,罪名显然过重。可以考虑以自卫伤人的条例减罪,从轻处置。”
章晗玉“嗯”了声。
阮氏姐弟所求的,也就是个公允二字。
投喂了三四块笋,两块肉,再要喂时,凌凤池不吃了。
他喝了口清茶,反手抱住面前晃来晃去的细腰,把人抱坐在膝上,筷子搁去书案。
阮惜罗送一双筷子一碗饭进屋时,进门的景象又吓她一跳。
窗边坐着拥吻的两人都没有察觉屋里多出第三个人,偶尔泄露的鼻音显出缠绵旖旎的意味。
阮惜罗蹑手蹑脚地贴着墙走,把筷子和碗搁去食案上,屏息静气出门去。
边走心里边嘀咕,难道主家真的要二嫁?
才合离,又嫁前夫?
主家现在不得空,回头再问主家去……
窗边拥吻的人影终于分开。
章晗玉抿了口茶,遮盖住唇边湿漉漉的水光,问面前重新审阅起卷宗的正经人,“刚才惜罗进屋又出屋,没看见?”
凌凤池边查阅边道,“看见了。”
“看见你还不松开?”
“舍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章晗玉啼笑皆非,“现在家里人都知道你不正经了。饭送来了,吃饭。”
书案角压着的,除了七八卷旧案卷宗,还有京城随卷宗送来的一封急报。
凌凤池边用饭边提起这封急报。
“二叔父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我们的事,自作主张,给朝廷上了一封奏表,请求两家合离,凌氏放妻。”
来自凌氏的奏表在姚相手里压了五六日,压不住了,姚相急信催他回京。
“最近便要启程。”凌凤池道:“晗玉,随我回去可好?”
章晗玉装作头回听说奏表这件事……
“哦。”她咬着筷尖道:“竟有此事,令人吃惊啊。让我想想。”
两人用完午食,又用完晚食,直到天色全黑,凌凤池离开主屋回松涛院,临去前停步深深回望一眼。
章晗玉装作没看到,依旧没有正面回复。
要不要回京这件事后果深远。
章晗玉本以为两人少不得一番拉扯,才转向温情脉脉的一段关系说不定又要闹得撕破脸……
没想到,隔天大清早,凌二叔居然亲自登山拜访,砰砰砰地敲响章家山院大门。
这可稀罕的很。
城中郡守府距离张家山院远得很,还得爬山。凌二叔喘得不轻,显然有急事。
章晗玉客客气气把客人请进门来。
还未落座,凌二叔劈头就问,“张玉,山脚贵客最近都暂住在你家?”
章晗玉示意凌二叔自己看。
贵客今日穿了身苍青色麒麟纹的交领锦袍,腰间挂一对龙凤玉珏,在凌长泰佩刀护卫下,正踏入院门来。
凌二叔眼角抽了抽。
他这大侄儿不仅强住进张玉家宅,把人软禁监管,连形貌都不加掩饰,显然把张玉当做阶下之囚了!
张玉对凌氏有恩情,他好歹得再试一试,能把人保下最好!
好在最近被他缉捕到一名逃窜来巴蜀的阉党要犯,献给大侄儿,若能换回张玉的自由身,足可缓解他心中愧疚。
凌二叔还在沉吟着,该如何婉转开口,保下张玉……
凌凤池却已走近过来,在庭院的秋阳下端正长揖。
“二叔父今日登门,可是为张玉求情而来?”
凌二叔眼皮子又是一跳。他还未开口,大侄儿居然直接挑明了。
长嗟乎!只怕保不住张先生了……
但来都来了,总要试试。
凌二叔强打精神,挤出点喜色:“凤池,有个好消息要告知于你!”
“自你微服前来,老夫加紧搜查各处阉党行迹,果不其然,被老夫查获了蛛丝马迹,一举捕获潜逃巴蜀的阉党关键人物!”
章晗玉:“嗯?”该不会是我……
凌凤池:“嗯?”二叔父该不会上门抓捕晗玉……
两人互看一眼,目光又齐齐转向凌二叔。
突然凝滞下来的空气里,只听凌二叔捻须笑道:“正是阉党首恶吕钟麾下作恶多端的伥鬼,号称‘俞、马’两门神之一的——俞奉!”
“哎呀,此人狡猾,改头换面从京城逃来巴蜀,之前捣毁巴蜀郡绣衣郎据点时,又被他逃走。好在最近露了行迹,被老夫抓捕归案!”
章晗玉:“哦……”原本不是我啊。
凌凤池也微微露出点笑意,道:“甚好。二叔父费心。”
凌二叔见了大侄儿脸上这点笑意,精神一振,当即趁热打铁,替张玉求情。
“这次捕获了俞、马二门神之一的俞奉。凤池,你立下大功,可以风光回京了。至于张玉,他不过是个小小的绣衣郎,又助力老夫颇多,何必为难于他?高抬贵手啊——”
章晗玉听到一半就感觉不对,咳了声,试图打断凌二叔的求情。
“府君盛情,不胜感激!府君头一次来晚生的家宅罢?晚生带府君四处走走,观赏瀑布山景。“
又大声招呼小舅子“应金春”,杀只鸡招待贵客。
不等把凌二叔从庭院支走,凌凤池瞥来一眼,对上一本正经自称“晚生”的章晗玉。
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只差挂上两个字:“顽皮”。
“二叔父误会了。侄儿怎会为难于她?”
章晗玉越听话头越不对,拉着凌二叔就往院外走。
奈何这山院占地太大,庭院走百来步都摸不到院门。她离院门还远,风中已经传来凌凤池的平静话语:
“京城和巴蜀相隔千里,侄儿四月成婚当日,不能请二叔父前来观礼,遗憾至今。好在今日终于能够携妇拜见。
二叔父,她便是晗玉,侄儿娶的新妇。”
章晗玉没能跑脱,在静可落针的庭院里无奈转回身来,正对上凌二叔剧烈震颤的瞳孔,合不拢的嘴……
两家既然没能顺利合离,婚姻红线未断,迟早有这一遭。
想到这里她就心平气和下来,索性换了称呼,客客气气道:“两家尚未合离,府君自然还是晗玉的二叔父。”
凌凤池道:“晗玉性情跳脱了些。侄儿这次入巴蜀,便是为她而来。二叔父不必多心。”
凌二叔在风中凌乱……
发僵的舌头半天才捋直,勉强回应了侄儿媳妇这声“二叔父”。
大侄儿媳妇,性情是跳脱了些。
女扮男装,从京城一路跑来巴蜀,捏了个假身份,把自己哄骗得找不着北!
才应下“二叔父”,勉强接受张先生忽地变作个女郎,成了自己侄儿媳妇的事实……
凌二叔的眼神忽地又发了直。
他猛想起,自己递呈上去朝廷的合离奏表,似乎就是侄儿媳妇起草撰写的??
自己十分满意,原样呈交朝廷,还跟夫人称赞张玉的文采了得,一个字都不必添改……
“凤池,侄儿媳妇,你们都从京城来巴蜀,好,好。”凌二叔艰难地说了两声好。
想起侄儿媳妇亲手递交给自己,又经自己的手送去京城的那封合离奏表,再看看追来巴蜀、显然不同意合离的大侄儿……
笑容隐约发苦。
“如今你们夫妇在巴蜀郡再相逢,你们、你们还合离吗?”
还合离吗?
凌凤池直截了当道:“不合离。”
章晗玉笑而不语。
当天送走凌二叔,凌凤池也短暂下山,去府城验明重犯,抓捕到的是不是俞奉本尊。凌长泰跟去了。
惜罗趁着留家的凌家护卫数目不多,悄悄问了句:“主家,你怎么想的。到底打算跟凌家合离到底,还是随他回京啊?”
章晗玉对着山头瀑布出神。
自从“张玉”的身份揭开,以尚未合离的凌家媳妇身份拜会了凌二叔,她也一直在想。
凌凤池留在山院这些日子对她坦诚,隔阂消弭,两人间显出罕见的温情。
她倒不怕回京继续被关着了。
然而……
“惜罗,说说看。”
章晗玉幽幽地道:“我带着你们从京城出奔,千里迢迢来巴蜀,改头换面转一大圈。如果又随他回京,继续做起凌家妇,一切回到原处……”
“你说,我当初为什么要跑呢?”
直击心头的尖锐提问,叫惜罗从傍晚到入夜都苦苦思索,在床上翻来覆去。
还是章晗玉起身坐去床边,看着惜罗入睡。
做回凌家妇,当然做不成章氏女。
做回凌家妇,虽说夫婿心底藏着多年爱慕,当面说开了,回京对她会比从前更好些。
但凡事都有两面。为了这份说开的爱慕,回去就要给凌家生育儿女了。
那时,一个两个年幼孩儿拖拽着,还怎么谋算将来?还怎么陪伴小天子?
之前设想的一番打算,躲避风头回京,和皇家重新搭上线,如何地接近小天子,如何地重振章家门楣,耐心陪伴小天子长大,给章家人平反……显然又不成了。
这番打算其实也不是她期待的前路。
但怎么说呢。
“总是不成。”章晗玉在山间夜风里站起身,打开半扇窗。对着日夜奔流的瀑布,自语道:
“总有人拦着,总是不成。”
小到念书累了,想和乡里的孩童玩耍一阵也不成,这种不起眼的小挫折。
到十八岁入京投文引路,虽然文章轰动一时,声名大噪,但“章家子”的身份敏感,无人愿意引荐入仕的茫然失措。
好不容易拜干爹入了仕,挂上阉党名头,想做点什么,前有政敌处处拦阻,后有自己人使绊子,回家还挨傅母骂,处处都是挫折。
后来身份被揭穿,反倒无甚好责怪的。凌凤池帮她隐瞒了两年有余,仁至义尽了。
既然被罚入宫,谋划女官的升迁路罢,还是不成。还是处处有人拦着。
天上掉下一位夫君,她成了凌家妇。
改头换面入巴蜀,买食肆买当铺,想给惊春惜罗练练手,又急匆匆卖了。
前夫原来心底爱慕她,千里迢迢从京城追来巴蜀,她就该随着前夫回去。
啊,对了。合离奏本压在姚相手里,凌凤池还不算她前夫。
你看,就连夫君变前夫的筹划,折腾了许多时日,也没成。
章晗玉的记忆力其实惊人。很多忘了的事,是她不想记着。
此刻,对着轰隆隆的瀑布,脑海里闪过的,是某个秋阳灿烂的晴日,青账后骨节分明的手递出的一张字纸。
【所谓左右逢源,立身不稳,心志不定也。
以天地之大,不知如何安身立命,当有此惑】
她当时一眼就觉得被骂了。
记得清清楚楚。
“我想做点什么,总有人拦着。都说我不该做,都劝我回头。”
“走一步退两步,如何能立身稳固,心志安定?如何能泰然立身世间而无惑?”
夜风里传来低低的自语声。
“凌相凌凤池,夫君。你帮我解解惑?”
*
第二日晌午,凌凤池踩着秋阳入院门来。
巴蜀府城收押的重犯验明正身,确实是俞奉。
京城五月大乱,阉党人物被接连拘捕,俞奉居然能趁乱混出京城,奔来巴蜀藏身至今,也算有点本事。
催凌凤池回京的第二封姚相手书也到了。
他于七月中旬离京,挂了一个月长假。如今已是八月初,姚相问他,为何还滞留巴蜀不回?
昨日询问章晗玉愿不愿跟随他回京,不得回答,凌凤池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
但两人最近融洽,他觉得,应该再问一次,至少知晓她心里想什么。
“姚相来信甚急,这两日就要启程。晗玉,昨夜你想得如何?随我回京,你可愿意?”
章晗玉站在窗边。她在轰隆隆的瀑布水声里出神。
昨夜想了半夜。
越想越觉得,凌凤池那张字纸虽然骂得狠,但写得对。
她立身不稳,心志不定,习惯了夹缝里左右逢迎,逼仄处寻生路。无人在身后催逼,她就能凑合着日子往下过。
最近山中生活惬意悠闲,她又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不错,可以一直过下去了。
只可惜山中短暂悠闲岁月,仿佛水上浮沫。凌凤池决意回程的那一刻,眼前的宁和岁月便显露出泡沫本质,轻轻一戳便消散。
逼仄困境中待惯了,她并不习惯做长远决策。
无论做什么决策,似乎总失去了一部分。
但生在人世间二十三年,年纪既长,困惑丛生。
如果始终由别人在身后推着走,她这辈子都会像水中浮纸,随波逐流地飘去不知何处。
章晗玉从思绪中猛地回过神来,侧身回望。面前的郎君神色沉静,依旧在等答复。
她冲他微微地笑了下。
凌凤池,爱慕她的夫君。
他想带她回京,仿佛这场出逃从未发生,想她接着过出京之前的日子,继续做凌氏夫人。
她却不想回去从前的日子了。你听得见么?
你又会阻止么?
凌相,替我解解惑。
第94章
“随你回京,当然可以。”
阳光照上唇角浅浅的梨涡,阳光照亮轮廓柔和的面容,仿佛三月春山,柳絮暖风。
“晗玉当然愿意。”
“但奔出来一场,见识了天地广阔,反倒困惑丛生。我想换个活法,不想再像从前过得那么随意,想过得讲究些……凌相明白么?”
凌凤池并不总能理解她天马行空的想法。
但他的定力和耐心都很好,沉稳地道:“继续往下说。你愿意随我回京,但想换个活法,不想过得太随意。你打算如何过得讲究些?”
“比如说,你我这场婚事,缔结得太随意了。越想越觉得随意。”
昨晚想了半夜。这段仓促开始的婚事,不能细想。细想令人心志动摇。
她越想越觉得,比起凑和着往下过,不如早日结束更好。
章晗玉在窗边慢慢地道:“只要凌相同意跟我合离,我便随凌相回京。”
凌凤池心里一沉。
“晗玉……”他吸了口气,把瞬间涌上来的诸多念头压了回去。
“或许是我追问太急。这两日尚不会走,不必急于回复,你再想想。”
章晗玉倚在窗前,目送那道颀长背影离去。
*
巴蜀府城,郡守府。
凌二叔迎来清晨登门拜访的贵客:大侄儿凌凤池。
想起经由自己手递交朝廷的合离奏表,凌二叔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悔啊!
“不能放人!”
凌二叔想也不想道:“侄儿媳妇狡猾……不,老夫的意思是机敏。”
“你今日放了她,信不信她明日就遁走?从此茫茫人海,再无踪影。凤池,好容易找到了人,不能放啊。”
凌凤池不置可否地听。
他今日拜访的来意,想和凌二叔商量,以抓捕俞奉的名义,把回京的日期拖延十日。
“侄儿想在巴蜀和晗玉过完中秋。”
凌二叔大为赞同。
“好啊!难得的中秋佳节,正适合你们小夫妻团团圆圆的过个节。”
“老夫被侄儿媳妇哄骗了,那封奏表就不该呈上朝廷。毕竟是天子赐婚,能不合离,还是不合离为好。合离对你的仕途有影响啊。”
“既然人寻到了,哄一哄,过完中秋把人带回京去,继续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岂不更好?”
凌凤池捧着茶盏不言语。
他打算在巴蜀过中秋,把两人决定的日期往后拖一拖。借着佳节气氛,能消弭分歧最好。
能不能顺利,他亦没有把握。
凌二叔这两天翻来覆去地想不明白,趁大侄儿单独拜访,索性问起:
“凤池,你和侄儿媳妇新婚没多久罢。我看她对你也不像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你们相处有说有笑的……她为何坚持要合离啊。”
为何坚持要合离?
凌凤池的脑海里闪过前日阳光下冲他扬起的盈盈浅笑。
“凌相算计娶我,我其实提前得了消息。当时想了想,觉得也可以。”
“我身上的老毛病了。只要不伤筋动骨的折腾,日子过得下去,都可以,都不讲究。”
“我默许成婚,凌相以为强夺了我,弄出后面好大的误会。日子过得太随意了就会这样。当时不觉得,回想起来,处处都是遗憾。”
“她说,”凌凤池缓缓地复述章晗玉当日的最后一句话:
“见识了天地之大,突然想换个活法,没那么随意,过得讲究些。因此想合离。”
凌二叔瞠目结舌。这是什么歪理?难以理喻。
但之前以长辈身份插手婚事,反被侄儿媳妇算计地递交合离奏本……大侄儿夫妇之间的事他不敢再掺和了。
“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搞不明白。趁中秋过节这几日,你再好好问一问侄儿媳妇罢。”
凌凤池岔开话头,和凌二叔简短商议几句,起身告辞:
“俞奉已验明正身,不必等中秋,可立即押解回京待审。姚相那边,我会写信回复。”
*
章晗玉在洒满阳光的秋日庭院里悠闲烹茶看书。
凌凤池坐在对面,翻过最后一卷案件卷宗,把众多大理寺快马送来的陈年卷宗收去牛皮袋里。
“阮氏姐弟的案子,我心中大致有眉目了。”
凌凤池道:“中秋节后返京,我会督促大理寺官员重查旧案。你无需过多忧虑。”
无需过多忧虑,即暗示会从轻处置。
章晗玉当即道谢,起身给他手边递去一杯热茶。
话锋一转。
“惜罗和惊春的案子要劳烦你多督促,中秋节后随你回京也可以。但不好听的话还是要说在前头,合离的事,我不会松口的。凌相如果想借着案子压我一头,催逼我打消合离的主意,只怕不行。”
凌凤池抿了口温茶:“不会。想多了。”
既然提起中秋节后回京,顺带也就提起中秋节在巴蜀如何过。
章晗玉不紧不慢地道:“我们还未合离,我依旧是凌家妇,按理来说,我当随你去郡守府和二叔父、二叔母相聚过节。但实话实说,见面尴尬,我不想去。”
“当然了,”她话锋又一转,不怎么在意地道:“凌相一定要我去,我也能去。”
“不必勉强自己。”凌凤池道:“不想去就不去。给二叔父、二叔母送一份中秋节礼,心意尽到了,我们自己在山院过中秋也可。”
“凌相最近着实体贴啊。”章晗玉翻过书卷,悠悠地感慨一句,
“晗玉心中感动。给二叔父、二叔母的节礼,我自己动手做一份,聊表孝敬之意。也算是对之前瞒骗的赔礼。”
说到这里话锋又一转。
“——但不好听的话还是要说。凌相再温柔小意,也难以软化我的合离之心。”
院门外传来惜罗的脚步声。
晌午时分,她送来四碟热气腾腾的糕点,放在主家面前,推荐自己的新手艺。
“新出锅的菊花长寿糕,枣泥平安糕,桂花富贵糕,南瓜吉祥糕。主家都尝尝。“
四色糕点散发着甜香,卖相着实不错。章晗玉随手把金黄色的桂花富贵糕往凌凤池面前推了推,“今日份的试毒,来,尝尝看。”
惜罗嗔道:“哪里毒了?今天放的糖减半,保证不会像昨日齁甜。”
惜罗最近沉迷做糕点。采摘山里盛开的桂花、菊花,山涧里取清泉水,自己琢磨方子,打磨卖相。每天出锅四小碟,惊春都不给碰,兴冲冲地端来给主家试口味。
昨天也是卖相极佳的四碟细点,不小心放多了糖,齁甜。也是先给凌凤池试吃了一块,他什么也没说,波澜不惊地用完。
章晗玉还以为好吃,咬了一大口……齁甜得她喝一整杯浓茶才压下去。
今日四碟糕点的口感比昨日大有进步,凌凤池咬一口桂花糕,实事求是道:“不错。有七分宫廷御膳的糕点品相了。”
章晗玉把剩下三块甜糕都吃个干净,不吝夸奖,“何止七分?我觉得有九分了。清甜不腻,滋味绝佳。”
惜罗大为高兴,抱着空盘蹦蹦跳跳地走了。
被惜罗的甜糕打了个岔,庭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
对坐两人互看一眼,不约而同抬手指了指,提醒对方嘴唇上落的糕粉位置,各自擦拭干净。
凌凤池起身把两杯茶添满。
清香茶水沁人心脾,脑海里闪过的,是刚才那句带着笑意的:
“凌相再温柔小意,也难以软化我的合离之心。”
借着眼前难得的悠闲气氛,他语气平缓地问询:“为何?我哪处做得不够,引来你的不满,可以直说。若是我的过错,自当改正。若是为了之前的误会,我会尽力弥补。”
章晗玉低头啜口清茶,想了想,莞尔摇头。
“做得足够好了,凌相。既温和又耐心。从前还藏着心事不说,最近也能敞开心胸,畅所欲言。章家把我养大的傅母对我的态度,比起凌相来说都差得远。我最近过得很快活。“
轰鸣的瀑布声响显出庭院寂静。
凌凤池并未试图打断,也未开口质疑。只在近处安静地注视着,听她继续往下说。
章晗玉又陷入思绪里,思索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该如何说呢,凌相最近对我实在太好……”
她笑指自己,“把我宠坏了。“
她本习惯了随波逐流的墙头草日子,东边危险就倒向西边,哪边有利可图便倒向哪边。
“落在凌相手里,你若从一开始便软硬兼施地压制我,我审时度势,自然会服软顺从……找个机会跑得无影无踪,过段日子改头换面重回京城。”
“你若从一开始便对我太坏,我饱受折磨,也会假意顺从,再狠狠地坑你一把,找个机会跑得无影无踪,叫你这辈子再寻不着。”
“你却对我越来越好……”章晗玉的目光从瀑布远处收回近前,落在对面仪态端雅、眉目疏朗的郎君身上。
自从巴蜀重逢以来,便不再隐藏他的钟情,袒露心迹,示以爱重,把她高高地捧去天上。
“凌相之对我,让我有种错觉。仿佛我不是个假冒兄弟的西贝货,真是天上明月般的人物——”
“不要贬低自己。”始终聆听的凌凤池打断她淡淡的自嘲。
他从这句罕见的自嘲当中敏锐地抓住了什么,握住章晗玉的手,指尖交握。
“无需贬低自己。身为京兆章氏嫡女,独自支撑起门楣,你无需假冒任何人,你自己便是灼灼耀光的人物。”
章晗玉任他握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自己斤两,谈不上贬低自己。说句不自谦的话,哪怕明月高悬的天幕,我若真想上去,尽力也能攀一攀。”
“但凌相这般的人物啊。”她转过头来,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打量。
今日的气氛太好,周围太静,以至于本该深藏心里的言语,情不自禁地浮上嘴边。让她忽地有一吐为快的冲动。
后面这句,她本不该说的。
“凌相这般的人物,在我心中,是从认识之初便高悬天幕的明月。我攀尽全力,站在和凌相并肩的位置,哪怕只有短短几年……”
凌凤池原本沉静地倾听,听到那句“在我心中,是从认识之初便高悬天幕的明月”……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垂下的凤眸骤然抬起,盯在她面上。
章晗玉并不躲避,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毫无顾忌地继续往下说。
“能和凌相并肩站在天幕高处,哪怕短短几年就掉落下来,毕竟也曾并肩过,这辈子无憾。凌相却说,爱慕我多年……乃至于为了这份暗藏爱慕,心中饱受撕扯。受宠若惊啊。”
章晗玉起身走去凌凤池的面前,张开手臂。凌凤池伸手把她抱坐入怀中。她没有拒绝拥抱。
“继续说。“耳边听到凌凤池沉静的嗓音。
章晗玉把脸颊靠在男子宽阔的肩头,带悠悠感慨,吐出最后一句。
“受宠若惊,以至于生出本不该有的心思,似乎我真的值得这份珍重……现在,我也想和你一样了。”
“想寻到立身之根本,不会动摇,心志坚定……不想再做涛涛江水当中的浮纸。”
凌凤池心中澎湃汹涌。
从那句“高悬明月”,他隐约摸到了面前狡黠女郎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但他细细思索,又不大能跟上她跳脱的思路。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你本就值得爱重。”
“但这些,跟你坚持合离有何关系?”
有何干系?
章晗玉想起了叶宣筳助她逃离京城当日,坐在马车前辕说了一大堆废话。废话早忘了,单单只有一句被她记到今日。
【你们这桩婚姻,因大理寺献策而起。功利掺杂,并非一桩好姻缘】
功利掺杂的一场仓促婚事。
才有众多仆妇虎视眈眈、她被押入婚房的局面发生。
当时只觉得刺激。
她原本压根没把这场临时凑合的婚事当一回事。
“如今想起你我成婚当日,同心结在前头扯着我走,被如临大敌地押入婚房。”
“章家人一个都不在,凌家长辈也不在,全是看管我的陌生仆妇,拴手腕的细绳直到凌相入洞房才剪开……这便是京兆章氏和渤海凌氏的大婚。”
“回想起大婚当日的狼狈。叫我如何心志坚定?立身之根本如何不动摇?”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之后,庭院里便没有了其他声响。
耳边除了彼此的呼吸心跳,只有落叶被秋风刮过衣摆的声响。
两人都不再说话,彼此保持着相拥的姿势拥抱了好一阵,直到惜罗再次提着提盒,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踏进庭院……脚步猛地一停。
凌凤池率先察觉,握着章晗玉的手走回食案落座,转开话头:“先用饭罢。”
惜罗似乎察觉了什么,飞快地放下菜肉碗碟,瞅瞅两人,直接出了庭院,还体贴地关上了院门。
两人安静地用饭,期间谁也未提起话头。
用完饭后,章晗玉才抿了口茶,凌凤池起身走来面前,垂眸打量。她若有所觉,放下茶盏。
又被揽住抱入屋里。
纱帐扯下一半,半垂半悬着。两人倒在床里缠绵拥吻。
绵密的吻落在耳边,发鬓,脸颊,沿着敞开的衣领一路吻下光洁肩头。
章晗玉并不阻止,她也同样地渴望对方。
细密的吻激起身体里的情欲,情欲涌动如潮水,她难耐地扬起脖颈,抬起的小腿贴上去,带催促之意,蹭了蹭。
把她亲吻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好夫君不知在想些什么,被她贴过来亲又蹭的,居然撇下四处如烈火燎原的汹涌情玉……
把面前已经露出雪色肩头的衣襟又合拢。
居高临下注视过来,冷静地和章晗玉开始一轮清谈。
“我们之间分明深有情意。晗玉,按你的说法,哪怕日日争吵,处处分歧,我们依旧是真夫妻。”
章晗玉:……脑子呢?入了床帷就被她扔去三千里外的脑子在哪里?
她要捡回来请谈了。
“我们本就是真夫妻。”急促喘息的呼吸还未平息,水润亮泽的唇瓣,翕动开合时仿佛饱满多汁的桃子,引人采摘。
“如今有分歧,卡在合离这处,好好商量便是了。”
有情意的真夫妻,为何还要坚持合离?
他们的婚事确实开始于错误,但眼看彼此之间敞开心怀,误会消弭,渐入佳境。
他们本就登对,理应百年好合,做一对山间翔舞的龙凤。
为何?
凌凤池不赞同地拧起眉心,俯视身下喘息微微的女郎。
“所谓商量,只是让我一人让步。”
章晗玉奇道:“难道每次都都该我让步?”
凌凤池:……
这轮清谈有始无终,毫无结果。
“谈完了?”章晗玉又把脑子扔去三千里外,满脑只剩下不可言说,主动伸出手臂拥住身上还在沉思的郎君,小腿抬起,粉润的脚趾头划过对方的膝盖内侧,轻轻地蹭了蹭。
凌凤池忍耐地吸了口气,
半悬半放的床帷帐被扯下,严严实实地遮住帐内春色。
商量毫无结果,分歧依旧。只试出了不浅的情意。
章晗玉浑身都餍足,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翻了个身便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凌凤池睡不着。
久久地凝视着身侧的动人睡颜。
他爱慕她多年。一笑一颦,举手投足,处处牵动心弦。他的情绪起伏向来不大,几次剧烈起伏都为了她。
她今日出人意料地道,“从认识之初便高悬天幕的明月”……
她心中竟然如此高看自己。
忽地又想起,为了拜阉党为义父之事,自己曾经不搭理她。
多年之后,她带着洒脱的自嘲语气笑说,当晚回家哭了一场。发誓第二天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再绕着她走,她从此再不搭理自己。
都是四年前的旧事了。
自己当年的心性定力远不如现在,她当年也还残存些年少稚气。
一路纠缠着走过来,也不知算互相磨砺还是互相成就,上千个日夜一晃而过。
枕边人睡相不好,翻了个身,露出半截雪白肩胛,舒展伸开的手臂毫不客气搭上他的手肘。
凌凤池注视良久,握住秀气的指尖。
一路纠缠着走到如今。
叫他如何肯放手。
耳边回想起一句句带着笑意的言语。
“凌相,你把我宠坏了。”
“现在我也想和你一样了。想寻到立身之根本,不会动摇,心志坚定……不想再做涛涛江水当中的浮纸。”
“回想起大婚当日的狼狈,叫我如何心志坚定,立身之根本如何不动摇?”
凌凤池在轰鸣的瀑布声中久久睁着眼。
第95章
中秋一天天地近了。
山院起了秋风,刮过满地黄叶。
庭院当中的石桌清理干净,众人围坐,惜罗挨个发面粉,模具,盆,就连几个留守的凌家护卫每人也领到一份,满手面粉,一脸困惑地扑腾。
“主家说,今年中秋做些蒸饼做节礼。”惜罗示意所有人跟着学和面:“不怎么会做的话,就一步步跟着做。如果自己有巧思,也可以做些不重样的。”
午后,凌凤池从府城回返,领着凌长泰走近庭院时,第一笼蒸饼热腾腾地刚出锅,远近都能闻到香气。
一大锅的肉馅蒸饼,以模具压成正圆,面皮压上祥云纹和“中秋月圆“四个吉祥字,章晗玉以朱笔挨个写上“凌”字,整整齐齐码在竹提盒里,准备送去郡守府。
凌长泰试吃了一个,皮酥鲜香,三两口吃个干净,吮着饼屑意犹未尽,“一个哪够?再来两个。”
章晗玉冲他招招手,“长泰吃了一个?来,坐下。惜罗,面粉和模具加一份,叫凌长泰也做一蒸笼,把他吃的那个补上。”
凌长泰:……
章晗玉自己也在捏蒸饼。凌凤池走近身后,看了片刻,洗净了手撩袍坐下,吩咐惜罗:“给我也添一份模具。”
章晗玉把自己手上的蒸饼都扔下了,只顾笑看身侧的郎君如何捏饼。
凌凤池试做了一块,模具压上祥云纹的“中秋月圆”,发力把饼压圆,再提笔写一个朱红“凌”字,卖相居然不差。
他自己的写的“凌”字用了隶书,笔意古朴端雅,和章晗玉笔下潇洒飞扬的“凌”字大不相同。
章晗玉起了几分玩笑心思,故意出言激他:“循规蹈矩的捏蒸饼有甚意思?一整锅都一模一样。来,我们来捏两个不一样的。”
凌凤池停了手,看她如何捏不一样的蒸饼。
章晗玉取过发酵的软面,边裹肉馅边问:“你家二叔属相什么?”
凌凤池想了想,“二叔父比我父亲小三岁,应是属牛。问这个作甚?”
“属牛啊。”章晗玉四下揉搓面团,搓出两只角来。
凌凤池:……
惜罗和惊春都站在章晗玉身后,兴致勃勃地看主家捏出一只像模像样的牛头饼。
章晗玉捏起了兴致,又追问:“二叔母属相什么?”
凌凤池道:“属马。”
章晗玉又取过一团软面,裹进肉馅,试着捏马耳朵。
一口气捏了两只牛头饼、两只马耳朵饼才停手,她拍拍面粉催促:“该你了。”
凌凤池取过一团软面,学她的样子裹进肉馅,也开始捏耳朵。
章晗玉嫌弃道:“不许学我。马和牛都不能再捏了。”
凌凤池说:“不是这两个。”修长手指往上一提,揪出两个小尖尖。
“这不还是牛耳朵吗。”身后看的惊春咕哝着。
起先确实像牛头,但捏着捏着,看起来不大像牛了。
凌长泰也扔下满手面粉,跟众护卫弟兄拥过来站在阿郎身后看热闹。
蒸饼被捏出一只小羊,圆头圆脑,憨态可掬,头上两个小小的羊角。
凌凤池停手打量片刻,提起朱笔,在蒸饼中央写下一个小小的“章”。
“这枚饼不送去郡守府。”他把小羊饼递给惜罗,“留在山院,明日中秋蒸了吃。”
惊春还在嘀咕,“为什么不能送郡守府?那么大的府邸里头总有几个属羊的可以吃羊饼……”
惜罗瞪了眼没眼色的弟弟。没见到蒸饼中央都写上“章”了?主家属羊!
章晗玉看到一半就琢磨过味儿来,抿嘴无声地笑了下。
凌凤池动手捏了个小羊饼给她,嘴上一个字也不提,她嘴上也不提。
在场众人又各自捏了些圆蒸饼,数了数,百二十只饼,足够做节礼了。
这天的山院四处飘荡着浓郁饼香。
庭院傍晚收拾干净,章晗玉邀凌凤池一起用了晚食。
谁也没有提起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分歧,只在天幕接近正圆的月色下,对坐说了些闲话。
说着说着,也不知谁起的头,提起东宫初见当日的场面。
“那时听到你来,我可不大服气。”章晗玉边吃边提起那段初出仕的日子。
入东宫伴驾读书的头一年,职务清贵而不繁忙,年仅三岁的小天子懵懂可爱,傅母满意、在家里不闹腾;义父尚未要求她做事。结识了几个年轻友人。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短暂的东宫岁月,才是她这辈子过得最为悠闲、值得反复回味的好日子。
凌凤池以太子少傅的官职入东宫。当时她已给小天子启蒙几个月。陪伴得尽心,处处被称赞,身上东宫舍人的官职却不见往上挪一挪。
凌凤池初进东宫,官职就压了她一头。
“听说你来了,我惦记着看你一眼,看看盛名在外的渤海凌氏子有何过人之处。给小天子下了课,急匆匆往往外赶。结果不巧,迎头撞上了……还记得么?”
时隔多年,凌凤池却记得清楚。
“当日你穿了一身浅青。”
仿佛飞过云端的青鹤,衣袂飘扬如惊鸿,在白玉阶下闪过便消失了踪迹。
当日他远远地站在拱桥高处便看见了人影,却未等看清,视野里便只剩下一角浅青衣袂。
彼此虽未见面,闻名已久。他当时心中也猜出,多半是最近名动两京的那位京兆章氏子了。
两人既成东宫同僚,共同给小天子开蒙,日后相见的机会多的是。
想到这里,他便下了拱桥,在宫人的接引下,沿着宫墙往寝殿方向走,想去拜见当时还是东宫太子的小天子。
却不料,才转过宫墙角……那道浅青色的身影也正从宫墙另一面转来,前方领路的宫人啊哟一声,忙不迭往旁边一让——
迎面而来的她跟宫人身后的他自己撞了个正着。
想起当日那场面,章晗玉气得很。
被撞上的人稳稳地站在原地不动,她自己险些撞去宫墙上,怀抱的卷轴散了满地。
宫人都知道忙不迭地蹲下帮她捡拾,这位倒好,退开两步,无事人般地退去宫墙转角后等着。
等满地散开的卷轴收好,重新被她抱回怀里,四处拍打灰尘时,这位才走上前,淡淡地一颔首。
“可是章舍人当面?在下凌凤池。”
章晗玉悠悠道:“当时我就想,给同僚帮把手都不肯,可真是眼高于顶的大族儿郎。”
凌凤池抿了口茶,道:“初入仕第一日,过于谨慎了些。怕满地散开的卷轴涉及东宫机密,被我看到不好。因此避开。”
“小天子那年才三岁,东宫有什么机密?”满地散开的都是她给小天子准备的描红卷。
“后来才知道。”
后来,等两人稍微熟识,凌凤池了解了东宫状况,再看到她一人捧着大摞书卷便会接去手里。
但这次谈不上顺遂的第一次见面,“心高气傲的渤海凌氏子”给章晗玉留下深刻印象。之后开始的同僚日子,她起先对凌凤池不冷不热的。
但凌凤池每次在东宫见面都主动走近寒暄,着实让她惊讶。
她的冷淡态度并未逼退对方的主动接近。
而对方又不是个自来熟的性情,对东宫其他同僚有的疏远,有的客气,分明极有主见。
对她一人的主动接近,叫她觉得莫名其妙。
干爹吕钟不知从何处听说消息,特意把她招去,叮嘱说,凌凤池有意和你交好,你冷着他作甚?热络起来啊!此子非池中物,跟他交好,多多刺探此人弱点性情,日后有大用!
第二日再见面,她主动过去行礼,浅笑道声:“凌少傅”。
想起这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再看看眼前人,章晗玉突然起了点追根究底的心思。
“说说看,凌相。初入东宫那阵,你对我热乎什么?我可没给你好脸色。”
凌凤池对那段记忆很清晰。
初入东宫的那个秋天,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每天都踏着金色秋阳走入宫殿。
穿着浅青色官袍的蹁跹身影,时而出现在白玉台阶上,时而在拱桥流水处驻足,举手投足自带清贵文气,不笑时令人觉得难以靠近。很多人偷偷注视,很少人敢上前打扰。
凌凤池是那个总是主动上前的。
冷淡么?或许起初有些。他不甚在意。
人之相处,贵在长久。日积月累的相处,而心意自现。
“慕名已久。相见第一面,我便生出和你交往亲近之心。”
多年之后,凌凤池回想起最初相识,坦然承认。“我愿接近为友的的人不多,不想错过。”
章晗玉故意说:“但后来我和你亲近,是被义父叮嘱,想在近处拿住你的弱点。你知道么?”
“是么?”凌凤池抿了口茶,道:“如此说来,该谢谢他。”
既然说起了吕钟,凌凤池顺带提一句他的近况。
“姚相手书提起,吕钟在京城判了秋后问斩。你若想见他最后一面,中秋节后即刻启程,或许还来得及。”
章晗玉:“哦……多谢告知。”
对这位即将问斩的义父,她显然压根没剩下多少父女之请,也没打算赶回京见最后一面。
敷衍的一句“多谢告知”后就没了下文。
庭院安静下去。
有一段时间,谁也没开口,耳边只有风声。
凌凤池取过一只甜梨,沉心定气地削皮。
于是耳边除了秋风声,又多了果皮落地的细微声响。他把削好的整只梨放去对面。
章晗玉咔嚓咔嚓地啃梨,率先打破寂静。
“一晃多年,原来我们认识这么久了,实在是一段不浅的缘分。兜兜转转,在千里之外的巴蜀把话说开,心结尽去,于你于我都是好事……好聚好散罢,凌相。”
凌凤池手中削皮的动作一停。
小刀割到了食指,鲜血滴落去地上。章晗玉急忙起身四处找纱布。
凌凤池道的目光略过伤口,落在给自己裹伤的纤长的手上。“何必非要合离不可?”
“你对成婚当日有心结,我们可以广邀宾客,再拜一次堂,圆了你的遗憾。”
“看。”章晗玉边裹伤边道:“就如之前所说的,我不想做什么,总有人逼着。我想做什么,总有人挡着。”
“进一步退两步,诸事难成。就连发自心底爱慕我的凌相,一边告诫我立身不稳,一边也要挡着我。”
凌凤池道:“一生能有几次结发?岂能轻易合离?讲讲道理,晗玉。”
“我向来不讲道理。似乎也不是头一回跟你说这句了?这桩婚事功利掺杂,起因不正,我想合离。凌相点个头,凌家同意放妻,中秋节后我便随你回京。”
“若连爱慕我的凌相也不肯点头让我一回……”
章晗玉轻轻地笑了声,“可知我就是水中浮纸的命。这辈子只能随便地过,做不了讲究人。”
一直到包扎好伤口,血流渐止,凌凤池起身告辞,始终未应答。
章晗玉叫住了他,从一摞蒸得奇形怪状的蒸饼里拣出两个稍微圆点的,一个递过去,一个留给自己。
“这摞饼出笼样子不好看,不能送出去做节礼,被筛下来了,味道其实并不差。带回你的松涛院尝尝看。明日过中秋。”
这天晚上,凌凤池打开窗,对着天幕一轮近圆的月色仰看良久。
直到入夜,才在轰鸣的瀑布声里闭眼寐了片刻。
他做了个不算太好的梦。
梦里带血腥气。
母亲的灵柩刚刚出殡,父亲领着他去后院,告诉他:“今日清理你母亲的遗物,你需在场。”
他跟随在父亲背后。
父亲的身影曾经显得很高大,但后来在他眼里逐渐萎缩。今夜的梦里,他自己还是个十岁孩童,但父亲走在前方的身影,也只是个影子而已。
院门打开,满院死物。
鸟儿,猫儿,狗儿,游鱼。这些小生灵陪伴着后院的母亲,在她临终前的日子里带给她慰藉。后院总是热热闹闹的,猫儿扑鸟又抓鱼,长毛短腿的拂秣狗四处追逐圆滚滚的白猫儿,猫儿一溜烟窜上了树,喵喵叫个不止。
母亲在屋里病榻上看到了,便会笑喊他,“池儿,上树把狸奴抱下来。”
去后院的路上他便猜到母亲遗下的满院活物都保不住。
锦鲤被一条条打捞上岸,扔去地上,扭动弹跳着不动了。鹦鹉套上布袋,一只只地摔死。
长毛短腿的拂秣狗是父亲最不喜的的一只,被乱棍打得脑浆迸裂,血流满地。
最后轮到白猫儿时,猫儿泪汪汪的眼睛正对着他,喵喵叫个不住。这是他最喜爱的小生灵,他上树把它抱下来十几次。每次猫儿也都在他怀里娇娇地叫唤。
默看至今,他还是忍不住开口求情,“父亲,狗已打死了,猫儿留下罢。父亲不想养,扔去街上便是。”
多年前真实发生这一幕当时,父亲拒绝了他,白猫儿也被当场乱棍打死,凄厉的叫声在院子里外回荡。
但今夜他的梦中,父亲萎缩成一道不起眼的细影,缩去角落里。他在梦里想,留下白猫儿。猫儿便越过前方的影子,轻盈地几个跳跃,跳来他的怀中。
他抚摸着白猫儿柔软的长毛,在梦中自言自语,“我要留下它。我可以留下它。”
梦中的白猫儿忽地变成了女郎。
鼻下传来熟悉的气息。仿佛白栀子的香气混合了水汽,又比真正的栀子香淡许多,融在夜色的婚帐里,他闭眼也知道自己拥抱的是谁。
他爱慕多年的意中人,明媒正娶迎进家门的夫人。
他拥抱着柔软诱人的身体,在梦里自言自语,“我也可以留下她。”
凌凤池在深夜里醒来。
窗外一轮清月升在天顶,子时已过,算中秋当日了。
梦境里自语的那一句“我也可以留下她”,明明白白昭示了此刻心底最真实的渴望。
他早不是当年无力阻止的孩童。
只要他想,有的是办法留下她。
凌长泰半夜被当值的亲卫喊醒,小跑过来窗下:
“阿郎,深夜起身,可是有急事吩咐?”
凌凤池思忖着,缓缓问:“之前拦她下山,从刺史府调的五百兵,回去驻地了?”
凌长泰道:“驻扎在府城郊外,随时可以再调。阿郎,可要卑职连夜调兵驻守山脚?”
他屏息静气等候下令,却什么也未等到。
凌凤池站在敞开的西窗边,仰视轰隆隆的瀑布上方,一轮圆月高悬天幕,缓慢移动。
圆月清辉映照之下,他钟情的女郎,正在不远处的山院主屋酣睡。
“凌相,你把我宠坏了。”
“现在我也想和你一样了。”
“想寻到立身之根本,不会动摇,心志坚定。不想再做涛涛江水当中的浮纸。”
“凌相这般的人物,在我心中,是认识之初便高悬天幕的明月。”
凌凤池无言仰头,注视头顶圆月洒下的清辉。
明月?人间只有一轮明月。哪有其他的明月。
为留下她而生出的心底种种晦暗想法,晗玉,你若知道,可还觉得我是高悬天幕的明月?可还会觉得,能与我并肩,你不后悔?
“若连爱慕我的凌相也不肯点头让我一回……可见我就是水中浮纸的命。这辈子只能随便地过,做不了讲究人。”
向来狡黠如狐的女郎,真真假假的言语里,他终于摸到她九分的真实心意了。
她挑挑拣拣,抛弃了义父,安置了傅母,最后选了世上她最能信得过的人,仿佛隆冬大雪里冻僵的小狐狸,试探着伸出爪子,向他寻求温暖和肯定。
但她在大雪里冻得太久了。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伸手跟他讨要的头一样东西,灼伤了他。
凌凤池在夜色下低声叹息:“晗玉。”
第96章
小羊饼单独蒸了一屉。
出锅时,正是中秋当晚夜色降临,山院掌灯,所有灯火点亮的时刻。
章晗玉把胖嘟嘟的小羊饼吃了一半,被撑得不轻,摆弄剩下的一半蒸饼:
“小羊饼味道甚好,就是面团用的太多了罢?个头抵得上两个普通蒸饼,馅料也不要钱似的往里塞。凌相,你这是要撑死我。”
凌凤池今晚赴宴很安静。中秋夜几桌宴席上的欢声笑语,似乎并不能左右他的心绪。
他在欢笑中微笑,满座举杯敬月时亦举杯,喝完酒放下空杯,却又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章晗玉抱怨小羊饼,他听到耳中,从沉思中醒神过来,接过剩下一半的小羊饼碟。
“吃不下便放着,不必勉强。”
章晗玉饮了两杯酒,把满腹的蒸饼往下压了压,却瞥见凌凤池带思忖神色,想一阵,把小羊饼撕下一小块,放入嘴里吃了。
她啼笑皆非,怎么连吃剩的蒸饼都进嘴了?
虽说山中崇尚野趣自然,这也太不讲究了。
“大过节的,想什么呢。”章晗玉半真半假地笑问:“可是公务事烦心了?想回京城了?过完节赶紧回去。”
凌凤池从思绪中抽回,平淡答了句:“无关公务,今日专心过节”。
凌长泰自从入席便如临大敌。
昨夜虽然未等来阿郎的下令,但问起刺史府调兵的意图明显。主母和阿郎僵持不下,阿郎显然起了动用武力强行带走之心。
谁知道面前看似温情脉脉的中秋宴吃喝到半途,阿郎会不会突然下令,抓了主母,押解了阮氏姐弟,明日直接回京去?
看一眼正跟阮惊春热闹喝酒,笑称“不打不相识”的弟兄们;又看一眼忙活了大半日做出整桌席面、刚刚擦着汗坐下的阮惜罗。
凌长泰嘴里的蒸饼都吃不下了……
阿郎和主母之间的气氛尚可,正在互相敬酒。即便是鸿门宴,也还未到摔杯的时刻。
两人闲谈起京城凌家的婚院。
“后院那些花苗长得如何了?”章晗玉问。
凌凤池简略提起,花苗分圃栽种,长势喜人。
“你有阵子不见后院花苗了。中秋后随我回京看看,和夏日里的景象大不同。”
一个说得随意,一个答得更随意。“好啊。”
章晗玉这声应答,不止竖着耳朵从头听到尾的凌长泰唰一下转来目光,就连身边坐着的惜罗也停下吃喝,屏息静气听下句。
“我也想看看后院花苗长得如何了。”章晗玉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纸,往凌凤池方向推了推。
“把这张签署了。中秋节后启程,我随你一同回京。”
凌长泰拽长了脖子打量阿郎手里的字纸。
头一行的字体最大,端正楷书,三个大字明晃晃落入眼底:
《放妻书》
凌长泰脸色当即一变。来了!
鸿门宴!
今日这中秋宴,原来不止阿郎起了调兵心思,主母也有打算,原来是一场双方都给对方准备的鸿门宴!
凌长泰这边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呼吸惊扰了鸿门宴的走向,但两位当事人似乎都不觉得。
依旧接着话头,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说。
又提起后院的小莲塘。
“春夏那阵荷叶被摘得太多,花和莲蓬结出的都少,盛夏景观不甚美。”
凌凤池饮了杯酒,叮嘱:“明年春夏莫要再摘荷叶遮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