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晗玉漫应一声:“嗯。”
至于这短短一声“嗯”里头的含义,是明年春夏再不摘荷叶了,还是再不去凌家了,谁也没追究。
章晗玉问起:婚院都收拾过了?里头的物件可是全清理出去了?可有剩下些什么。
凌凤池道:“案几文墨,床被箱笼,原封不动。”
章晗玉又应了声“嗯”。
天色彻底黑下去了。凌家护卫们把各处灯笼点得通亮。凌凤池看一眼升上天幕的明亮圆月,举杯敬酒。
“晗玉,这是你我成婚后第一个中秋佳节。以美酒相敬夫人。”
章晗玉噙着浅笑起身。刚才那张契书未签署,他们自然还是夫妇。
“婚后第一个中秋佳节,敬夫君。”
两人在月色下同时饮尽美酒,互相露出杯底。
凌长泰呼吸都停滞了。
蹬视面前互相露出的两只空杯,他的耳边几乎想起嗡嗡的鸣响。鸿门宴,摔杯为号……
也不知哪边的酒杯先摔响?
阿郎事先未和他说清楚,摔了杯,他该如何反应?
主母若抢先摔了杯,他定要扑过去护住阿郎……
“大过节的,凌长泰你干什么呢?”
身后忽地被人一扯,惜罗狐疑得盯他,“眼珠子都快脱眶了。瞪着空酒杯干嘛?又没短缺了你的酒。”
凌长泰闷头喝酒。
疑似鸿门宴的中秋宴席还在继续。谁也没摔杯。
凌凤池给两人的空杯里添满新酒,顺着话头淡淡地问:“今夜我们还算是夫妻?”
章晗玉瞥了眼原封不动被折起放去边角的放妻书。
“当然。”
借着五六分酒意,她凑近过去,压低嗓音说悄悄话。
“跟凌相说个笑话。昨夜……我差点收拾包袱跑了。半夜想喊惜罗,可惜啊,惜罗昨天做蒸饼累了,夜里睡得沉,没喊醒。”
她遗憾地一摊手:“我只好放下包袱又去睡。”
惜罗坐在身边听到七分,震惊地眼睛都睁大了。
“主家说真的?”
章晗玉敲惜罗的额头,“听不出么?开玩笑的。”又夹起一筷新出蒸笼的桂花富贵糕去凌风池碗里。
“昨天害凌相削梨割到手,委屈了。吃块甜糕,甜嘴暖心。”
这番分不清真假的说笑落在凌凤池耳里,他并未追问,掂起桂花甜糕,慢慢地吃了。
吃完道:“巧得很。昨夜我也差点调兵堵住下山路。”
端午前夜,阉党贼首吕钟采用金蝉脱壳之计,以端午宫宴的噱头吸引众人注意,险些逃脱。
“我半夜睡醒,想起这个典故,又想起今晚的中秋宴,担心有人学吕钟。”
说到半途,章晗玉喝酒的动作便停下了。听完又夹一块甜糕,云淡风轻地递去凌凤池盘里。
“凌相也在开玩笑呢?”
凌凤池平心静气地吃甜糕。
章晗玉摆弄着腰间的白玉牌:“我是随口一提的玩笑话。”
凌凤池道:“我也只是想一想。”
两人互敬一杯酒后就没有再对话下去。安静的气氛渐渐显出压抑。
凌长泰才放下的心又高高揪起。
嘴里的鲜肉蒸饼都咽不下去了。
今晚到底还能不能安稳吃完这顿中秋宴了?阿郎,主母,给个准信!
这顿氛围略有些奇异的中秋宴,终于还算融洽地进行到末尾。
月上中天,清光洒满大地山峦。
凌凤池起身道:“酒足饭饱,中秋尽兴。散了罢。”
惊春没吃够。在他看来,宴席正吃到兴致高昂时戛然而止。
惊春嘀嘀咕咕地抱怨:“我还没吃饱……”惜罗拿一块蒸饼没好气地塞进他嘴里,“就惦记着吃,吃你的去。”
宴席中途主家拿出一张不知什么契书,凌凤池打开看一眼便放去旁边。自从契书出现之后,凌长泰那厮的脸色就不对了。
惜罗连宴席都没吃好,全程紧盯凌长泰,生怕这厮突然暴起,给主家来个鸿门宴……她得赶紧喊阿弟救人。
还好宴席有惊无险地结束。
但那契书明显是重要之物。
没看到凌相散了宴席之后,握那张契书,回看主家一眼。主家当即跟去了松涛院?
两人今晚显然有要事商量。
一前一后去松涛院的两人,却显然早已心知肚明,该商量的早商量过了,该说的话也早说尽了。
章晗玉关上松涛院门,回头笑问:“凌相想好了?”
凌凤池从身后拥住了她。两人交换一个缠绵的吻。
月色洒满的庭院深处,秋风刮起衣袂,喝下去的七八分酒气翻涌,衣杉下的皮肤滚烫,毫不掩饰对彼此的渴望。
凌凤池低声道:“今晚还是中秋佳节。理当尽兴。”
章晗玉仰起头,以眼神,动作,以上扬的细微气声催促:“你再像上次那般,在床上和我清谈,我可踢你下去。”
“不会。”
该说的早已说尽了,今夜什么多余的也没有说。
帷帐低悬,两个身影滚入床帐内。
最里头的一层纱帐放下了。
天幕圆月缓慢移动。清透月光出现在西窗,映亮颤动的纱帐。又沿着缝隙映上床头,被抵在床头的纤细手腕动弹不得。
帐子里传来私密低语。
“和你认识多年,反反复复,时而欢喜时而消沉。心中撕扯太甚,以至于生出些不妥当。比如说……看见你哭。”凌凤池的手指抹过身下绯色晕红的脸颊,把眼角一点点的泪花擦拭去了。
“总想你哭得更多些。”
“若之前种种放肆伤了你,令你感觉身不由己,心中生出羞愧恨怒,我亦悔愧。”
“若你想和我合离的真正原因在于床帷之内……今夜你我坦诚相见,不妨直说。”
章晗玉:……脑子呢?抛出去的脑子又要捡回来干活了!
抛去三千里外的脑子被硬生生拉回来,两人已经缠绵在一处,她完全情动,仿佛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气的抬脚便踢。
哪个活人抱着软玉温香敦伦到一半,停下来清谈?人做的事??
凌凤池此刻的眼角眉梢也渗出密密的细汗,分明动情到了极致,却强自忍耐着。
压着蔓延如林火的情玉狂潮,又问一遍:“之前种种放肆,都不会伤了你?”
被紧紧拥住的章晗玉也彻底动了情。今晚她喝了不少酒,带着七八分酒意,含情将醉。
伤什么伤?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可伤的。
她抬起小腿,不轻不重地又踢一下,“到底来不来?”
含糊的回应显然并未让对方满意。他只缓缓抚摸她的长发。乌黑柔亮的满头长发,曾经在婚院被放肆地弄脏,被她洗了许多遍。
又在山院那夜弄脏了她全身。她当时似乎很嫌弃。
章晗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舌尖舐了舐嘴唇。
总是规规矩矩地有什么意思。放肆有什么不好的。凌相这样的雅正君子偶尔放肆起来,反差格外刺激。
回想起婚院最后一次,至今意犹未尽。
她含蓄地暗示,“你最后一次来婚院,半途撇下我走了。那次关上院门,敞开门窗,床上翻倒一面铜镜,勾的人着实厉害。今晚要不要再试试……”
原本松松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攥紧了。
深藏于心的晦暗爱玉,越过了夫妻敦伦之礼的界限,不可言说,无处吐露,被他自己视为耻辱,牢牢禁锢于心底。
越压抑,越滋长这份晦暗。
被这份晦暗爱玉加诸于身……她却并不觉得爱玉可耻。
他钟情的女郎,被他以禁锢的姿态,攥得手腕都泛了红,只轻轻地喘了下,并不挣扎,以极坦然的享受姿态接受他的爱玉。
甚至还抬起小腿轻轻地蹭他,“难得月色顶好的中秋,别浪费了……把帐子拉开。”
“哪个心里想看我哭?来啊,让我哭。”
她的坦然姿态是最明确的答案。
把这片晦暗爱玉之心视作耻辱、试图隐藏压制,生出种种愧悔负面情绪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从来都是他自己。
被严苛教养长大的他自己,仿佛一支被人修剪得笔直的松木。三年守孝期间,他想通了许多,质疑许多,抛弃许多。松木沐风栉雨,又长回了自然舒展的形状。
然而,自小失去母亲,缺少年长妇人的温柔呵护,他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心底极深之处,依旧被苛刻地束缚着。
凌凤池抬手抚过面前动情泛粉的娇艳脸颊,重重地压过柔软的唇角,撬开菱唇,让那柔软小舌被迫含住他的手指,呜呜咽咽说不出话,含情动人的眼角泛起泪光。
让爱玉回归本质,仿佛后背的伤疤,也是他的一部分。
也可以坦然面对。
心头反复撕扯、自我束缚的的最后一道枷锁,传来轰然断裂声响。
*
翌日,秋阳洒满山道。
凌家车队在山脚下整装待发,几个看守马车的护卫频频抬头上望。
快晌午了,阿郎人还在山上。
正午前后,山道上方终于有了动静。
阿郎在前,凌长泰持刀跟随,护送着阿郎和主母,一步步走下山来。
阮家姐弟两个也跟来了。
背着包袱行囊,牵着青驴跟随下山。
章晗玉走到山下备好的凌家马车前。凌家护卫端来脚凳,她踩着脚蹬,人却不急着上车,侧身回瞥。
凌凤池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交给她手上。
章晗玉查验无误,心里还有些不笃定。
坐上车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气笑问:“怎么突然又同意了?我都做好被凌相绑回京的准备了,只等着半路寻机会再跑一次。”
凌凤池探进身来,检查车厢无误,抬手捏了下她嘴边显露的小小梨涡。
并未说什么,放下车帘子出去。
章晗玉还是不大信。她已做好两边来回拉锯,纠缠三五个月还在原处动弹不得的准备。
刚才那句虽然是玩笑话,其实有五分真。她觉得被绑去京城的可能都大过顺利从凌凤池手里拿到放妻书的可能。
愿望突然成真,一切来得太顺遂,按照多年经验,她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满腹怀疑和警惕。
她翻来覆去地查验契书。该不会准备一份假的哄骗她上路罢?
契书末尾签署的,确实是他常用的花押。
小小一枚朱红印章,篆体“怀渊”二字,也确实是他的私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凌凤池已上马,众多凌氏亲卫来回奔马查看各处,车队即将动身。
短暂停留数月的巴蜀郡,即将告别离开。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连带着被她抛在京城的一堆旧人旧事,又浮上眼前。
章晗玉握着这份分量越来越重的契书,忽地掀开车帘,亲卫如何劝说也不肯松手。
直到凌凤池重新拨马走近,两人隔着车帘对视一眼,章晗玉举起手中契书,呼吸都有些不畅:“我……我真的可以?”
她带着三分怀疑七分警惕,“这份契书即刻生效?这般容易?你该不会又打什么主意?”
凌凤池在车外回应得平静。
“即刻生效。你随我回京,入宫当面阐述清楚即可。晗玉,你要的,我给你了。你可高兴?”
章晗玉握紧契书,抿着嘴,起先想客气的微笑。
然而发自心底的笑意终究忍不住,从眼睛里亮晶晶的泄露出来。
她终于做成了一件想做的事。
兜兜转转一大圈,她终于如愿摆脱了凌家妇的身份和拘束,摆脱了这段起因不正的仓促婚事。她又是京兆章氏女了。
高兴么?当然是高兴的。除了直冲头皮的兴奋和陌生的喜悦,还生出些更陌生的感觉。
茫然。
通往京城的前路突然明晰起来。她的前方出现一条罕见的坦途。
于她来说,这是极陌生的经历。
她本能地想起模糊的十年筹划。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的章家老姑子、和和美美一大家陌生人的前路。这条前路如今重新铺陈在面前了。
之后要沿着这条路走?她还没想清楚。
面前投下大片阴影。
凌凤池控马走近,接过她至今高举不肯放下的车帘。
在近处章晗玉才察觉,对方眉眼倦怠,眼下浅浅的青。昨夜敦伦到半夜,自己累得不清,一翻身便沉沉睡了过去,他似乎整夜没睡。
整夜未眠的思虑并未影响他太多。凌凤池的神色依旧是沉静而温和的。
“回京后无需担心阉党案的影响。你协助捉拿吕钟的功劳,我已上报朝廷,替你做保。不会再有人追究与你。”
他抬手揉了把她浓密的发尾。
“从今以后,做你想做的事。定心,立志,寻到这人世间安身立命之法。”
“等你寻到之后……”凌凤池沉吟着,止住了未完的后半句。
等你寻到安身立命之法,摆脱重重束缚,身稳,心定,清醒立于人世间而困惑不生,也就不会再将婚嫁视为束缚。
那时,一年也好。十年也好。
他都等得。
“收好契书,随我回京。路上莫要再跑了。”
车马行出十几里地之后,凌凤池偶尔回望马车。车里的女郎依旧珍重抱着契书,低头反复翻阅。
*
“你们这对天生的冤家!”
秋意萧瑟的京城九月,黄叶铺满宫廷的汉白玉台阶,又被宫人迅速扫去。
穆太妃起居的安福宫里,迎来了久违的觐见女郎。
第97章
黄叶刮过长街。京城秋风萧瑟。
一辆外形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北面皇城门下。
全恩站在城门楼高处,喜形于色地飞奔下城楼,把久违的故人请进宫门。
等四下无人时,全恩跪倒拜下,“孩儿给干爹见礼!”
章晗玉出走几个月,他还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人了,起身时眼眶都发红。
“宫里如今是穆太妃主事。太妃娘娘早晨召见了凌相,应该还是为了合离之事劝说。午后便召了您来。”
章晗玉点点头:“两边各自劝一劝,走个过场,合离奏本就能批复下来了。”
全恩早窥见她袖中以细绳扎起的一卷文书,没忍住问:“这文书便是……咳,凌相签下的……?”
“放妻书。”章晗玉晃了晃契书,又收回袖中。”带给太妃娘娘看一眼,让她少劝两句,早点把过场走完。”
全恩一缩脖子。
可见合离之心坚决啊。
两人加快脚步往穆太妃的安福宫方向走。
自从阉党案发后,马匡死在大理寺狱,俞奉被拘捕。四大内常侍去了仨,全恩成了宫里硕果仅存的内常侍,可以在宫里横着走。
但可以横着走的全恩却并未露出意气风发的模样,人瞧着反倒比从前更谨慎了。
章晗玉稀罕地盯他几眼。
“不谨慎不行。”全恩叹着气说。
“宫里反复搜查阉党,时不时地还抓几个,一直到现在都不消停……”走着走着,他脚步一停,冲宫道前方努努嘴。
“听响动,又来了。”
宫道前方传来一阵锁链声响。没多久,果然见几个金吾卫拖扯着一个青袍内侍穿戴的人从岔道口转过来。
边走边骂:“你小子好躲!爷爷们寻了你整个月,你家墙瓦房梁都拆平了也寻不见人,还以为你学俞奉遁走出京了。原来你小子还躲在宫里!”
“挣什么挣!死到临头,认罪受死,少点活罪!”
全恩早停下脚步,往宫道边让了让,等对面的金吾卫先过。
“抓人呢。”他朝对面努努嘴,“宫里藏人的地方太多,隔三岔五有几条漏网之鱼被搜出来,出宫下狱,结局多半是个死。金吾卫的事咱们不掺和。”
说话间两边碰上。对面的金吾卫认出全恩,客客气气上来见礼,寒暄几句,果然抓捕的是潜逃阉党。
章晗玉站在宫墙下,瞥了眼铁链锁住的逃犯。
单薄细瘦的身形,瞧着年纪不大,还是个少年。内侍青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人瘦得厉害。
五月阉党案发,这少年内侍不知在宫里如何东躲西藏,竟然躲到九月才被抓捕,也算有几分本事。
她多看了几眼逃犯,越看越觉得,眉眼轮廓似乎有些眼熟……
铁链加身的逃犯也留意到了她。
死气沉沉的一双眼睛麻木越过众人,无意间落在章晗玉身上,那道目光忽地停顿住,仿佛难以置信,一眼,紧跟着又一眼,那逃犯忽地激动起来,扯着铁链就要往宫道这边奔。
金吾卫当即冲过来把逃犯按倒在地,“你小子还敢跑!”
那逃犯抱着头任打,目光依旧死瞪着宫墙这边。
奔近几步的缘故,逃犯的面目清晰地出现在阳光下,确实是一张少年人的脸,消瘦得几乎脱了形。
但章晗玉还是感觉熟悉,走近两步,仔细打量,“你……”
“你回来了……”那逃犯似乎久未开口说话了。嗓音沙哑地仿佛沙砾磨地。
那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上露出似哭又似笑的表情,“中书郎……章宫人,章晗玉!救我啊……救救我!奴婢几次暗中给你传递消息,奴婢只是受老祖宗差遣,并非一心向着阉党啊……”
章晗玉问:“你是谁?”
少年内侍沙哑地报出个名字,她却毫无印象。
金吾卫等候得不耐烦,一把扯起铁链,扯着逃犯继续往宫外方向去。
那少年内侍眼神绝望,频频回头。
章晗玉沿着宫道走出四五步,脚步忽地一顿。
【受老祖宗差遣……】
她想起来人是谁了。
人消瘦得太厉害,已经脱了相,声音也完全听不出。但这少年内侍,应该是吕钟喜爱过一阵,经常差遣他四处跑腿的那位小徒孙!
章晗玉回身追着金吾卫奔过去了。
费了一番口舌,好说歹说,这几个新调来的金吾卫和她毫无交情,最后还是全恩动用人情关系,金吾卫才收了章晗玉塞过去的钱袋子。
应下看顾人犯,路上给点吃喝。
章晗玉抓紧机会,又问一遍小徒孙的名字。
小徒孙泪水盈眶,哽咽几乎不成音调:“奴婢,本名……本名叫,徐宝兴。多谢中书郎还记得奴婢,奴婢一直等中书郎回京……”
新进宫的几个金吾卫神色惊异地打量眼前被称作“中书郎”的女郎。
章晗玉继续沿着宫道走出一段路后,全恩才悄声说:“干爹啊,你想救他,但这位多半是保不住的。他是吕钟那祸害亲口认下的小徒孙。大祸害吕钟后期办的所有事,他都知情参与。阉党案发后,这小子东躲西藏,藏到今日被搜捕而出,罪加一等。”
章晗玉默不作声地走。
眼看穆太妃居住的安福宫就在前方,她也从短短几句对话里想明白了。
小徒孙自知逃不脱死罪。四处躲藏,一直在等她回来。
“我能为他作证,阉党祸害期间,他曾经几次暗中透露消息,冒着危险帮助于我。只有我才能证实,他并非一心倒向阉党,而是为情势所迫,为他减罪。”
“话虽如此。”全恩叹气说:“干爹你自己好容易才撇清了干系,伸手去浑水里捞人,麻烦。”
“救人哪有不麻烦的。”说话间到了安福宫门外,章晗玉跨进门槛。
“从前我允诺过他,他肯帮我,以后给他多一条路。他帮了。今日既然撞见了人,总得伸手捞一把。不管能不能成事,至少回家晚上睡得好。”
*
穆太妃姗姗来迟。
见面时不言语,倚在罗汉床上,先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通才开口:“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还是在凌家折腾了?手段倒也了得,居然磨得凌相签了放妻书。契书呢?”
章晗玉从袖中取出契书,双手奉上。
穆太妃查验无误,收拢放去手边,揉了揉眉心。
“放妻书都给了你,凌家上奏的和离奏本也不必再压着了,可以一起批复。这桩婚事是小天子第一次赐婚,闹得合离收场,虽说内务私事,亦伤害皇家体面。凌相那边必然要受罚的,你可知道?”
章晗玉边吃御膳甜糕边听着。
政事堂定下罚俸,降职。
罚俸一年,凌家家底深厚,这个倒是不痛不痒。
“凌相身上吏部尚书的职位留不住了。好在擒拿阉首吕钟立下大功,政事堂副相的位子还坐得稳。至于你呢,以后出门少不得被人指指点点了。”
你们呀,”穆太妃手指着对面,恨铁不成钢,“你们这对冤家!”
“百年好合的喜事,都能被你们折腾成这副尴尬局面,当初哀家就不该同意给你们这对冤家赐婚……你还有心思吃糕?!”
章晗玉拍拍手上碎屑,“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吃糕了。”
穆太妃气不打一出来。
早晨凌凤池也来过她的安福宫。
姚相特意领着凌凤池入宫觐见,当穆太妃的面劝和。
当时凌凤池也是同样波澜不兴的神色,说了一句类似的:“放妻书已签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看晗玉的想法。”
既然两边的态度都仿佛软钉子一般,劝说无用,穆太妃又翻看一遍放妻书。
“罢了,知道你是个能折腾的,强行把你拘在凌家不放,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不如两散,图个心安。哀家不劝和你们了。”
章晗玉起身拜谢。
穆太妃当场手书了一份懿旨送去政事堂。有这份代表宫中回复的懿旨,和离奏本今日就能批复。
放妻书归章晗玉,和离奏本归凌凤池。
“今日开始,你们京兆章氏、渤海凌氏两家,姻缘线断,各自安好。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别闹腾了。哀家头疼。”
正事说完,穆太妃幽幽地叹口气,吩咐再送一盘御膳房糕点上来。
把章晗玉又留一阵。
问起以后打算。
“你做回京兆章氏的归家嫡女,以后有何打算?二嫁?再不嫁了?”
穆太妃揉着眉心,“京兆章氏人丁稀少,你膝下连个孩儿都无,章家的嫡支血脉要断在这代了。可有打算在章家旁支寻个嗣子过继?”
章晗玉以牙尖细细地磨甜糕。
不应声。
穆太妃说着说着,见她始终不应,忽然醒悟到什么,“是了,你还等着小天子……”
后半截并未说完,但在座两人都知道言外之意。
章家头顶的罪名,还在等着小天子长大亲政后御笔翻案。
导致章家满门获罪的旧事,其实真要提起来,也就寥寥几句而已。
无非是卷进了国本之争。
牵扯进谋逆逼宫的大案里,人人噤若寒蝉,章家却站出来替废太子鸣冤。
多年前,先帝盛壮年纪,膝下儿女数目繁盛,几个皇子依次长成。自小被立为太子的嫡长子,刚过二十弱冠年纪。
皇家父子冲突,先帝盛怒之下废死太子,就连东宫几个年幼皇孙都保不住,死的死,废的废,章家还有什么可说的?跟着灰飞烟灭。
穆太妃当时还未入宫,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惨案,她也是入宫后陆陆续续听闻的。
至今嗟叹不已。
多年之后,真相随着岁月渐渐浮出水面。影响深远的废太子案,原本就是一场捕风捉影的冤案。
“废太子冤死,先帝嘴上不提,到了最后那几年,年纪大了,懊悔啊。那是他的嫡长子。”
穆太妃轻声叹息。
先帝薨的那年,把年仅三岁的幼子立了储君。
“但废太子究竟怎么个说法,先帝遗诏里不提,太皇太后的遗诏又不提,朝中无人敢提。连带着你们章家,这许多年了,头顶的罪名能不能去了,族人要不要从岭南接回来,也都无人敢提。你家这些年不容易。”
章晗玉慢腾腾吃糕点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飞快地扫一眼穆太妃。
被穆太妃察觉了,哼道:“意外什么?你看众人嘴上不提,以为章家的事真无人管了?你家族人在岭南的事,是姚相告知的哀家。”
章晗玉放下甜糕,起身行礼道谢。”谢姚相记挂。谢太妃娘娘记挂。确实尚有族人三十余口在岭南。”
穆太妃也被勾起了心绪。
“你过世的父亲是硬骨头。当年那局面,站出来替废太子求情就是个死,你父亲站出来了。”
金殿上当众为废太子发声,谋逆大罪存疑,太子无辜被废,请求先帝收回成命。
【臣今日之谏,不为阿谀东宫,不为小情恩义,不为沽名,不畏生死。臣为国本根基而争。】
“这么多年了,你父亲的金殿谏言,依旧振聋发聩,掷地有声啊。”穆太妃感慨万千。
章晗玉默不作声地听。
边听边吃御膳糕点。看着细嚼慢咽,动作不快,一盘四块甜糕眼见着下了肚。
穆太妃对着空盘看笑了。
“听闻你躲凌相,跑去了巴蜀?巴蜀缺甜糕么?给你馋成这样。”
吩咐再上一盘,这回提起了清川公主。
“多亏你的主意。自从四月出行一趟,公主再不提你了。挑来拣去,总算寻到个合意的,是一位勋贵门第的儿郎。”
穆太妃抬手比划着,“个头有八尺半这么高,年轻骁勇,练的一手好长枪。文采倒是平平,难得是个老实人,听公主的话。”
章晗玉盛赞:“听起来是个顶好的驸马人选。”
穆太妃自己也满意那勋贵子,笑看一眼对面的章晗玉,又夸赞了驸马几句。
夸着夸着,心底忽地有些嘀咕。
清川公主挑中的驸马,似乎处处跟章晗玉的形貌性情反着来?
章晗玉陪公主出行那一次,短短半日,到底把公主得罪成什么样……
但不管如何,清川公主挑中的这位勋贵儿郎,除了文采略欠缺了些,品貌性情,一身自小练出来的长枪武艺,确实处处出色。
公主即将出降,穆太妃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最近看谁都和颜悦色的。
章晗玉出力不少,穆太妃心里记着,当面笑问起:
“如今你是章氏的归家女,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公主出降的日子定在十月。当日你可有空?赴宴喝一杯喜酒。”
章晗玉正好吃完第二盘甜糕,拍拍手上的碎屑道谢。“多谢太妃娘娘盛情,晗玉就好宫里这口细点,吃得饱足,心里无憾。”
“公主出降可喜可贺。只可惜十月的大日子,我不能去亲自道贺了。”
穆太妃奇道:“你十月有事?何等大事,连公主出降的婚宴都不得出席?你可别找借口敷衍哀家。”
章晗玉微微地笑着,并不直接回应。取过放妻书,重新收入袖中,起身告辞。
“确实有事。太妃娘娘很快便知。”
*
一路还是全恩送出宫。
章晗玉低声叮嘱全恩,“小徒孙那边,我会作证捞他,你能帮也帮一把。”
全恩郑重应诺下来。
两人闲话着走去宫门前,章晗玉停步在宫门下,对着宫门比划一下全恩的个头。
“窜上来了。头一次见你时,你个头才到第五排鎏金铜钉,如今够得着第七排了。”
全恩眼眶发热,“一晃五年过去,也该长大了。”
两人走上宫外的玉带桥,全恩边走边道:“干爹以后回了章家,孩儿得空时上门坐坐,干爹可别不认我。”
章晗玉失笑,还一口一个干爹呢。对着这身襦裙亏他喊得下去。
“改口吧,全恩。我们也就相差三岁而已。如果我运气好能出来,再见面时,你可以叫阿姐。”
全恩开始还在笑,边笑边道:“不改,一辈子喊干爹……”
听到后面半截,却渐渐从话音之外琢磨出些不对的意味。
全恩惊慌起来,追上去扯住欲下桥的章晗玉的衣袖:“什么叫运气好能出来?干爹,你打算做什么?”
慌张下抓得并不牢固,章晗玉轻轻一挣便挣开了全恩的手。
几步下了玉带桥,噙着浅笑回身,对停留在桥上的全恩挥挥手:“不早了,回去。”
沓樰團隊凌长泰坐在章家马车前头,
远远地见人过来,跳下车招呼,“主母,这边!”
章晗玉上了车,说:“该改口了,长泰。现在我是章氏女,你该喊女郎。”
凌长泰装傻,一声不吭地跳上车去。
章晗玉问:“你家阿郎来了么?”
“早到了。”凌长泰朝不远处抬手,“车停在老地方。”
凌家的车停在老地方。章家马车靠宫墙这边,凌家马车停在斜对角。
章晗玉掀起车帘打量,对面的马车正好也掀起一角窗纱,露出一双熟悉的凤目。
两边对视片刻,对面车里的人朝她略颔首,窗纱放下了。
章晗玉心弦微微一松。她本以为他不会来。
两边既然汇合,她按照原定计划,吩咐启程:“去章家。”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平稳驶过京城长街,直奔章家宅邸。
第98章
章家的佛堂院落被修缮一新,乍看和原来并无多少不同。
章晗玉在院门口注视良久。
凌凤池从身后走近,停在佛堂院外,把新修的几处指给她看。
一日之内,两人各自回绝了穆太妃的说和,彼此相处的态度却和巴蜀山上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章晗玉的手在大风里吹得冰凉,凌凤池摸了下她的手背,侧身挡住风口。
“你家傅母就在佛堂,去罢。有事喊我。”
章晗玉弯着眼道谢。
托他帮忙的是件小事。凌家派来了凌长泰,她本以为他不会亲自来。
人既然来了,她心里更安稳一些。
“今晚没别的事,我打算和傅母说几句交心的话。真话不好听,傅母多半会动怒。若她追着我打出来,还请凌相帮个手,拦一拦。”
凌凤池一颔首,应承下来。
章晗玉嘱托的第二件事,是托付阮氏姐弟的案子。
“他们还年轻,总不能东躲西藏地过一辈子。我听了凌相的劝,惊春听了我的劝,前日他已投案自首。大理寺的审判后续,有劳费心。”
托付得郑重,凌凤池回应得更郑重。
“大理寺相关官员已经开始重审卷宗。相关案件,我会亲自过问。”
章晗玉点了下头,干脆地进门,径自往佛堂走去。
佛堂门半掩着。
傅母早听到了院门外的动静,站在木门边,不冷不热道:“终于回来了?难为你还记得我这该死的老婆子。”开门放章晗玉进佛堂。
“几个月不见人,也不知去哪处游荡了?终于肯回来,给章家各位都上注香罢。”
章晗玉并未和傅母争执,挨个给章家牌位上香,手捧线香,对着父母牌位悠悠地祝祷:
“孩儿去巴蜀走了一趟,又花费些功夫和凌家和离。这几个月也算做了点事。阿父,阿娘,孩儿又是章家女了。”
傅母吃惊地转过身来。
瞠目片刻,又转回去,喃喃地道:“合离了也好。”
傅母点燃新的线香,递给章晗玉:“你又是章氏女了。京兆章氏的门楣不能倒。以后打算如何,能不能想个法子再出仕?和你父母说说看。”
章晗玉失笑,仰头对着众多牌位。
“阿父,阿娘。傅母不死心,还想我出仕呢。五年光阴抛掷在京城,趟了一趟阉党的浑水,折腾来去一场,阉党人头滚滚,孩儿侥幸从刀口下全身而退……章氏女的身份昭示于人前,嫁人都嫁过一场了,如何还能出仕?”
傅母点燃线香,跪倒在蒲团上,持香过额,冷冷道:“家主,主母,章家再没其他人了。如果小郎还在,何至于要她一个女郎支撑门楣?”
“现在无法可想,老婆子我是个无用之身,想不出法子,她再推脱不做,还有谁能做?她不肯担章家的重担,难道要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外姓老婆子担?家主,主母,你们在天之灵明鉴!”
线香一点朱红,佛堂青烟缭绕,章晗玉和傅母并肩跪拜章家灵位,彼此面容模糊不清。
章晗玉一拜即起,傅母重重地磕头到地,这一下磕得极重,以至于闷声在佛堂里回荡。
再起身时,傅母的额前果然通红,磕破了皮,血迹点点落于地上。
章晗玉见得多了,以至于早失去了初次见识的惊心。
她持香于额前,继续祝祷:“阿娘。傅母果然是章家最忠心的仆妇,难怪阿娘当年精挑细选,把孩儿托付给傅母。”
“傅母确实把孩儿养大了。但傅母也险些把孩儿逼死了。傅母怀抱着这份对章家的耿耿忠心,以后去九泉之下见到阿娘,也不知阿娘会赞许傅母对章家的忠义呢,还是唾骂傅母对孩儿的刻薄无情。”
不等话音落地,傅母厉声喝道:“主母,阿闻对章家的耿耿忠心,天地可鉴!老婆子耗费大半辈子,拼死拼活把小主人拉扯长大,小主人却只记得老婆子刻薄无情。难道当真要老婆子剖了这颗心,摊开在天地之下,让主母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章晗玉轻飘飘地道了句“傅母何必如此”,起身把线香插入香炉之中。
“没有人质疑傅母对章家的忠心。”
“傅母只是……”她仰头对着母亲的灵位,轻轻地笑,“对孩儿没有心。孩儿于傅母而言,只是个用来振兴章家门楣的好用之物。“
“孩儿的喜怒哀乐,入不了傅母的眼。傅母身为人母的一颗慈爱之心,早在她自己的女儿阿蝉死去当年,便随之而去了……“
佛堂里一声剧烈大响。
香炉再次翻到在地,纷纷扬扬满地香灰。
“你闭嘴!”傅母的胸膛剧烈起伏,闭了闭眼。
“你闭嘴。阿蝉早投生去极乐地,不要再提她了。”
“我也不想再提她。“章晗玉对着母亲的灵位,和身侧的傅母对话。”你女儿死去那年,我也只有三四岁年纪。懂个什么?你的女儿替我而死,你不想再提她,我听你的。这许多年,我始终不提她。“
“傅母,你嘴上不提,心里却从没有忘记她。你是不是恨我夺走了你的女儿。如果没有带着我,你们母女两个当年有惊无险地逃出章家,阿蝉应该也有我这么大,嫁人生子,平平安安地过活……傅母,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这么想,一直恨我。“
傅母的泪水早干了。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苦难,干瘪多年的泪腺,能积蓄的只有几滴而已。
“今日当着主母的面,说开也好。“
傅母又恢复了平日的冷漠语气,重新点燃线香,举过额头祝祷。
“主母,阿蝉为了保护小主人而死,她死得其所。这么多年过去,阿蝉受了许多香火,早该投胎转世而去。活着的人,不要再提她了。”
她背对着章晗玉,冷冷道:“你今日来过了。这个九月,你都不必再来佛堂。等十月后,你想好了章家的出路,再来给章家牌位上香,告诉家主和主母,你以后打算如何地发扬章氏门楣,何日才能赎回章家祖宅,接回岭南族人。”
章晗玉听在耳里,没有回应,仰头依次看过父亲、母亲和阿弟的牌位。
捡起滚去角落的铜香炉,把满地香灰舀回一些,上今日最后一注香。
“十月应不能来探望你们了。”
“阿父,阿娘,阿弟。望你们在天之灵庇佑,祝我顺利。”
傅母起先还毫无反应,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觉出不对,霍然转身追问,“你要做什么?!”
章晗玉不答。拍拍身上香灰,转身欲推门出去。
傅母扯住门闩不许她走。
“说清楚!你到底打算做什么!章家名声不容你再糟蹋了!“
章晗玉任她拉扯。
今日这一趟,本就为了说清楚而来。
“傅母,从小开始,你就是这套说辞。发扬章氏门楣,赎回章家祖宅,接回岭南族人。“
她从小到大的每一步,都为了这个宏大而遥远的目标做准备。
假扮儿郎,读书入仕,成为天子近臣,一步步接近朝堂中枢。
等待时机,准备给章家翻案。
被傅母在身后催逼,她尽力踩下的每一步,看似都距离宏大而遥远的目标近了一分。
然而,她当真一步步走来,现实中的局面,似乎也并不如想象里的好。
“想象总是格外美好。”
“真实的境况总不如想象里好。”
真正到了摊开一切的时候,章晗玉反倒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睁眼看看我,傅母。我今年二十三岁了。为了想象那一刻的荣光,你投进了你的大半辈子,又想投进我的一辈子。”
“傅母,你想象中宏愿实现的那一刻,究竟在何时?”
傅母明显激动起来,拦阻的手臂和肩头都开始细微颤抖。
“老婆子老了,你还年轻!等到……等到小天子长大!你去想办法,让小天子长大后还记得你!到那时,到那时,”
傅母激动地自语:“小天子看在和你的多年情分上,一定会为章家翻案,对,不会等多久,那时候你也还年轻……”
章晗玉扯开傅母拉扯衣袖的手。
“想象总是这么好。但一年年的走下来,最后落在实处,总跟想象不一样。而我却不愿继续在等待中空掷光阴了。”
她开始一根根地掰开傅母拦阻门闩的手指,试图开门出去。门轴在争夺中激烈地摆动,章晗玉的声线却前所未有的宁和平稳。
“傅母,我觉得现在时机就很好。放我走,让我去做。”
傅母隐约察觉她的想法,厉声高喊:“你要做什么?你不许去!你是章家唯一剩下的嫡支血脉,你不能冒险!我们从来都选稳妥的办法,等小天子长大是最稳妥的!你不能——!”
等候在外的惜罗听到响动,从佛堂转角里直冲过来,从外猛烈都拍打窄门。
“主家!你是不是要出佛堂?老虔婆,放主家出门!来人啊,帮帮主家!”
疾奔过来四五个汉子,都是守卫在佛堂四周的凌家护卫,从外发力,生生把佛堂木门拉开了。
章晗玉拍打着满身的香灰迈出门槛,冲门外紧张不安的惜罗安抚地笑了笑,“我好好的。”
凌凤池长身立在院门外,远远地注目过来。章晗玉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两边目光一碰,凌凤池跨进门来,章晗玉冲院门方向走。两边在庭院中央汇合,凌凤池回身陪着往院门外行去。
边走边问:“想说的话,当面说清楚了?”
章晗玉此刻的表情有些奇异。带着释怀的轻松,又带着点怀疑。
“折腾了一场,说清楚了。”
她拍了拍自己身到处都是的香灰,自语道,“闹归闹,也不见得比平日闹腾得更厉害。怎么拖到今日才说呢。”
身后碰的一声巨响,四五个凌家护卫都没能挡住傅母,傅母闯破人墙冲进了庭院,疾步追赶在身后。
“你不许去!”傅母嘶声力竭地大喊:“章晗玉,你不许去!你不许冒险!”
凌凤池侧身回望一眼,章晗玉听若不闻,继续往院门外走。
凌家护卫冲上来又拦住傅母,傅母喊不动章晗玉回头,绝望之下竟然喊起凌凤池:
“凌相,拦住她,她不能去!凌凤池!你听着,她想要——”冲上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把傅母的嘴捂上了。
“你个老虔婆,阿郎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凌家护卫低声地骂。
傅母还在呜呜作声,试图挣脱。
从小在她面前一点点长大的那道熟悉的清雅女郎背影,带着下定决心的决然姿态和罕见的释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直接跨出佛堂门槛,消失在视野尽头。
一滴浑浊老泪滑落眼眶。
*
并肩走出去几百步后,傅母嘶声大喊的那两句还在凌凤池的耳边回荡。
“你不许去”
“你不许冒险”
身侧的人显然不打算告诉他具体内容。
即将迈出章家门外时,凌凤池斟酌着词句,还是问出了口。
“你打算做什么?何等的风险?引得你家傅母惊怒追赶。可酌情挑拣能说的一部分,告知于我。”
章晗玉停步想了想,招手喊来惜罗,当场准备笔墨写了一封短书,塞去荷包递给惜罗。
“惜罗,把荷包收好。今天天晚了,你在家里好生歇息。明日清晨去凌家,把荷包当面交给凌相。”
惜罗警惕地看一眼凌家众多护卫,贴身收好。
章晗玉转身对凌凤池道:“我要做的那件事,其实没什么不可说的,可惜傅母总不让我做。今天晚了,我也累了。等明早天亮,惜罗在家里吃好喝好,让她把荷包送去凌府,你看了荷包里的字纸,自然知道一切。”
凌凤池眉心微皱起。
“我人就在当面,为何不直说,却拐弯抹角地绕一圈?”
章晗玉笑而不应:“就不直说。你我正式和离的大日子,我偏不想今天老老实实跟你说,只想明天再说。成不成?”
她向来散漫跳脱,时常有天马行空的惊人之举,凌凤池虽然难以理解,但更大的和离事都应下了,这等小事又何妨?他默然不再追问。
惜罗当晚准备了晚食,翻来覆去地担心阿弟。
惊春前日去大理寺投案自首,也不知大理寺狱的伙食如何,会不会饭里掺沙子?阿弟吃不惯。
牢狱里洗不得澡,阿弟从前在兽苑那几年落下的毛病,身上沾一点血就要洗澡,一天恨不得洗八次,也不知在大理寺狱里能不能受得了……
章晗玉劝慰惜罗:“昨日探望过了。”
“叶宣筳叶少卿亲自领着我去。给惊春的牢房被褥干干净净的。”
“他是自首投案,不轻易动用刑具。”
“你若实在担心,就去凌府找凌相,求他带你探监。他在巴蜀山院吃了那么多顿你煮的饭食,吃人嘴软,他定会应诺你。”
惜罗安心地睡熟了。
章晗玉点起一盏豆灯,连夜清点家中资产。
把家里库房的铜钥匙,账本,对牌,地契匣子,挨个放去书案上摆好。
深秋夜冷,她寻来一套暖和的夹衣夹裤贴身穿上,取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对襟襦衣,一件新做的素色绣梅枝长裙,穿戴整齐。
取来铜镜,挽起发髻,从头到脚打量自己,处处妥当。
她对着铜镜抿嘴一笑,铜镜中明眸皓齿的女郎同样嫣然微笑。
窗外的天色逐渐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京城各处晨鼓声声,街坊开市,百姓上街。
一道纤长身影出现在皇宫门下。
抬头凝视晨光里雄伟巍峨的皇宫城楼。
今天也巧,轮班值守城门的金吾卫里有相识的郎将,远远地迎上来打招呼:“凌夫人,来的这么早?今日又要觐见太妃娘娘我替你通传进去。”
章晗玉淡定道,“昨日刚和凌家和离,不是凌夫人了。以后见面要喊章家女郎。”
郎将大为吃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楞在原地。
“今日也不为觐见而来,而是来做一桩得罪人的事。”章晗玉笑看那郎将一眼。
“我要是你的话,赶紧远远地避开才好。回去城楼上值罢。”
朝会时辰将至,有官员三三两两迈过玉带桥,走近宫门下。认识章晗玉的不少,她认识的也不少,周围投来不少疑惑的视线。
章晗玉沿着宫墙往正南门方向走。
正南门城楼下,放置一面登闻鼓。天下百姓含冤无处陈述,可入京敲响登闻鼓。案件即刻转交三司会审,公示天下。
这就是她今日要去的地方。
城楼上相识的郎将站得高,因此也看的远。远远地见章晗玉直奔登闻鼓而去,起先还不敢相信,直到眼见她费力地抽出鼓槌……
天知道这面登闻鼓多久没响过了!
登闻鼓直达天听,若敲响登闻鼓的案件不够严重,冤情并非无处可诉,滥用登闻鼓惊扰朝廷,三司的处置也极为严厉。
那郎将目瞪口呆,直到鼓槌当真被章晗玉从大鼓旁边抽出,看守登闻鼓的金吾卫开始高声喝问,城楼上的值守郎将才如梦初醒,大喊:“来两个人!快马去凌府!赶紧的……赶紧知会凌相一声!”
咚——咚——
久违的登闻鼓声,再次响彻皇宫门下。
惊起晨鸦,越过秋风,准备上朝的文武官员们吃惊停步。
宫门外几匹快马远远地疾驰而来。
一辆马车紧随其后。登闻鼓声里,车帘子猛地掀起,露出惜罗带着泪痕的面孔,惊慌往宫门下张望。
凌凤池在水桥边勒马急停。骏马长嘶着停下步子,勒住缰绳的手背浮起青筋。
马上视野更远些。他早在御道远处便望见宫墙下敲击登闻鼓的青色身影,马匹还未奔近宫门,心便往下沉。
果然是她。
昨日被她隐瞒不说的秘密,原来应在这处。
凌凤池手中攥着惜罗送来的荷包。
为了等这只荷包,他出门晚了。
清晨,惜罗神色惊慌地奔来凌府,早晨章家各处寻不见主家,只看到家里的库房钥匙地契匣子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
借由惜罗之手转交给他的荷包,里头字纸只写了四个字:
【看顾惜罗】
奉命去凌府传消息的金吾卫才跑下城楼就遇到了凌相本尊,忙不迭奔过来马前,“凌相!赶紧去劝一劝!凌夫人她——”
跟过来的第二个金吾卫抬手一扯,示意同袍别说了:“鼓已敲响,劝什么都迟了。”
凌凤池坐在马背上,无言凝视前方那道青色背影。
他以为她会花费一段不短的时间去探寻。
洗涤困惑,站稳立身,寻找在人世间如何安身立命,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他做好了等她一年,乃至十年的准备。
没想到这么快。
回想起昨日种种细节,原来,她昨日已想好了。
因此去和傅母告辞。
劝说惊春投案自首,把案子郑重托付给自己。
又借着荷包,把惜罗同样托付给自己。
她终究洗净困惑,定心,立志,寻到了她在人世间的安身立命之本。
把在意的家人一一托付,连一日都不多等,当夜便毫不迟疑地纵身直赴,仿佛破茧而出的蝴蝶,展翅扑火而去。
凌凤池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
薄薄一张字纸几乎被揉碎,刚才勒马急停时抠破了掌心,几点血痕洇在纸上。
他呢。
凌凤池默不作声地想,你把章家人一一托付过来,交给他看顾,托付得理所当然……却没有问他一句,如何想?
*
登闻鼓响,越过秋风,穿过三大殿,传入正在乘坐步辇、准备上朝旁听的小天子耳中。
今日是大朝会,小天子穿戴天子衮服,头戴十二旒冠,绷着小脸,抬手叫停步辇,严肃地问全恩:“什么声音?”
全恩许多年前听过一两次,侧耳听了半天,不太确定,“似乎是登闻鼓被人敲响了……多少年没响过了?”
登闻鼓的来由,小天子是知道的。
“天下又有冤案了?外头谁在敲登闻鼓?”
这个全恩也不得而知。打探消息的小内侍才跑出去几十步,又飞奔回来。
“姚相来了!”
姚相请小天子下步辇,登上内城楼观看敲鼓之人。
登闻鼓声不绝,小天子伴着鼓声上内城楼,远远地张望了半日,隔得太远,实在看不清面孔,只看到一抹纤长青色身影。
“是个女子?”小天子惊讶地道。
“女子来敲登闻鼓,她家中没有男丁了吗?”
姚相微微颔首。
“她家中男丁确实都不在了。嫡支死绝,旁系流放,如今在京城的,只剩她一个。”
“啊……”小天子惋惜地道:“姚相,其中可有大冤情?姚相替朕好好地审。”
姚相道:“老臣领命。”
小天子毕竟年幼爱玩,噔噔瞪地跑下城楼,跑出去几步又诧异起来,回身喊:“全恩!”
全恩站在原处难以动弹。
他虽也瞧不清面孔,但那眼熟的身形……他昨日才见过!
全恩惊得浑身血液都停住流淌。
章家……章家旧案!
小天子在前方呼喊,全恩寸步难行。登闻鼓声停下了。
他眼睁睁看着两名金吾卫上前,带走了那道青色身影。
敲响登闻鼓,此身再不由己,生死交由三司定夺。按照律法规矩,她要入狱侯审了。
晴天暖阳照在身上,全恩全身都发冷,牙齿咯咯作响。
“姚相,”他勉强开口,声音早哑了。“您老早知道是她?”
“如何不知。老夫走近宫门时,正好见章晗玉敲响第一声鼓。”
姚相当先走出两步:“章家旧案,即将三司会审,朝廷自有定夺。全常侍,走罢。”
全恩如梦初醒,急追上几步,“姚相!章家的案子牵扯到……牵扯到先帝和、和那桩说不清的废太子案!谁也碰不得,谁碰谁死!不能任她牵扯进去!奴婢求求姚相!她还没走远,想法子把她领回来——”
姚相沉声道:“你不碰,我不碰,大家都怕死,谁都不碰。任由章家一直沉冤下去?何日才能昭雪?”
全恩频频回头,远处城墙下的青色身影被众多金吾卫押解护卫着,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姚相同样停步遥望远处。良久收回目光,低喟一声。
“不入烈火,如何淬金?她终于是真正的京兆章氏女了。”
这一日的登闻鼓响,仿佛秋日一道惊雷,震响京兆各处。
令无数人不寐。
第99章
“你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大理寺狱里传来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停在牢门外,锁还没打开,叶宣筳的嗓门隔着木栅栏先穿过来。
“章家案子难翻!敲什么登闻鼓?只把你自己陷进去。”
章晗玉原本靠墙在厚草褥上睡着,闻声惊醒,转过半个身来。
“叶少卿又来叫起了?”她慢腾腾坐起身,拍去身上的细草梗,抬头看一眼小窗外刚刚泛白的天色,带一点细微嫌弃:
“就不能晚两刻钟来?天天扯着嗓子喊一遍‘章家案子难翻!’喊得我睡不好。”
铜锁终于打开,叶宣筳推开牢门,提着食盒走进牢房。
“你还睡得着?”
他没好气地把食盒往章晗玉面前一搁,“我睡不着。天天有人四更来我家把我喊起,叮嘱我亲自给你送饭,怕你被人毒死在大狱里。吃你的朝食去。”
章晗玉打开两层食盒,上层四样小菜,一碗清粥。下层摆四色糕点,一双筷子。伸手摸了下碗,清粥还温热着。
一看便知是惜罗早起做好的朝食。提着朝食四更天去叶家喊叶宣筳送饭的,除了凌凤池,应该没有第二人了。
章晗玉掂起一块甜糕,边吃边问:“今天又捅了什么马蜂窝了?实话实说,我只敲了一次登闻鼓而已,之后一直老老实实待审。怎么在你嘴里,我天天捅马蜂窝?”
如今的局面,可以用“一片混乱”四个字形容。
叶宣筳也没想到,阉党之祸终于平息,朝野才风平浪静了不到两个月……居然又出现了沸反盈天的激烈争论场面。想想就头疼。
章家的旧案牵扯到先帝,又牵扯到废太子谋反逼宫案。
废太子含冤自尽而死,同样是一起多年冤案。
“小天子年幼,主少国疑,国本并不稳固。好容易平息阉党之祸,还没消停几日,你又牵扯废太子!废太子人早不在了,但废太子一脉还留下两位庶人皇孙,那两位皇孙可都长大成人了。”
叶宣筳情急之下说得颠三倒四,但章晗玉听懂了。
“废太子留下的那两位庶人皇孙,借着我敲登闻鼓的事上书了?”
叶宣筳一拍手掌,“昨日上的书,给废太子喊冤!今早朝会吵翻了天。”
章晗玉:“哦。”
掂起一块甜糕,牙尖慢慢地磨,赞叹说:“好吃。惜罗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叶宣筳:……
叶宣筳心头的急火轰地一下,仿佛烈火燎原,熊熊烧得满山满野。
这叫什么?
这才叫做皇帝不急太监急。
章晗玉淡定地边吃边说:“朝会吵翻天了也跟我无关。我就蹲在你们大理寺狱里,老老实实等三司会审的结果。”
章家出事时她年纪还小,谈不上作证。所有的供证,都得从陈年旧档往外翻。
三司会审判定翻案,当然是大喜事。章家平反,她平安出狱。
三司会审判定章家不能翻案,她以诬告获罪,要么流放,要么上刑场。
“统共就这几个可能,我急什么?我就是个敲鼓的。登闻鼓敲响了,接下来每天吃好喝好,静候结果即可。”
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为了章家这桩二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大理寺所有人手都在埋头翻找故纸堆。年代太久远,记录和卷宗对不上,找到的卷宗又有诸多破损,需要核实修复。
叶宣筳这几日天天泡在光线昏暗的文档库仓里,偶尔走出去放放风,日头下眼睛都发花。
结果呢,当事人轻飘飘的一句“我急什么?我就是个敲鼓的”。
把叶宣筳给气的,起身就走。
人走到牢门边,沉着脸又走回来,盘膝坐下,瞪着章晗玉道:“快吃。”
他受了好友嘱托,要亲眼盯着她用饭,防备被人暗害。
叶宣筳这边催促得急,章晗玉那边装没听见,继续慢腾腾地吃两口甜糕,喝一口粥。
边用饭还有闲心和叶宣筳闲聊。
“之前给凌相留了书信,让他莫要为难于你。听他说,几封信都照做了?可别为了我损耗你们的多年同窗情谊。”
叶宣筳被她嘲讽惯了,起初还以为又说反话刺他。
愣了愣,定了下心,这才摆出一副高冷姿态,抱臂往身后石墙一靠。
“你想多了。我和怀渊的多年兄弟情谊牢不可破。倒是你,和他分分合合地闹腾。可见男女之情,比起兄弟情谊差远了。少说废话,快吃,我出去还有一堆事。”
章晗玉瞥他一眼,果然加快吃了两口粥,不知又想写什么,含着粥忍笑,险些呛住。
叶二郎又开始装样了。盛夏大雨天打赤膊背着荆条上凌家堵门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凌长泰嘴里听来的,绝对不会错。
看在入狱这几天被叶宣筳看顾的份上,她不提糗事,只悠悠地说:“好好好,兄弟情谊牢不可破。放心,不会牵累你的多年好友。我跟凌家合离了才去敲的登闻鼓。”
凌、章两家合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叶宣筳早听说了。
五月底助她出逃当日,他分明暗自期待两家早点合离。这一刻当真来临,心头却不知什么滋味。
他心里浮起一阵酸涩,道:“我会尽力保你。”
章晗玉噗地呛了一口,边咳嗽边道:“就你?咳咳……”
“……”
叶宣筳大怒道:“吃你的饭!”
好容易用完朝食,叶宣筳忍着气提起食盒,腾得转身就走。
章晗玉在身后盘膝坐在草褥上,摸了把身下新换的晒过阳光的厚草褥子,扬声喊道:“我家惊春也在大理寺狱,劳烦多看顾点。把同样的草褥子也给他一份。”
叶宣筳不肯回头,大步出牢门去:“少不了他的。”
身后又传来一句:“章家的案子牵扯深广,以你的四品少卿官职说不上话,你也无需多掺和,掺和多了影响仕途。上头有大理寺卿顶着,你往后站,做好本职即可。”
叶宣筳气道:“看不起我?”
章晗玉坐在牢狱当中,正冲他微笑,“多谢。”
叶宣筳一转身迎面撞上浅浅笑着的动人眉眼,怔了怔,满腹气恼仿佛戳了个洞,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这个刹那,他想当面问一句,章晗玉,你心里如何看我?
我在你眼里,当真是仿佛凌六郎那般毛毛躁躁的少年?我不小了。或许你我只是接触太少,你不甚了解我。我也不甚了解你。
诸多言语在嘴边翻滚,又强忍着咽下。他终究什么也没问,提着食盒离开。
这是专门关照过的一处牢房。上方开小窗,可以感知外头天晴下雨。草褥子日日新换,周围也安静,和其他女囚隔开甚远。
章晗玉在牢中除了吃就是睡,无事可做,晌午眯了一觉,午后,凌家六郎春潇提着食盒探监。
又是惜罗做的午食。两肉一菜一汤一饭,轮到凌春潇守着章晗玉用饭。
章晗玉边吃边问:“家里好不好?”
凌春潇如实道:“三叔父三叔母身子骨都好。云娘听说了你的事,担心地睡不着。珺娘劝她说,燕雀逐草籽,鸿鹄自有志。长嫂决意这么做,定然有她的道理。三叔母又出城给你上香了。”
“长兄说你在大理寺狱住得尚可,家里都不放心,托我来看看长嫂这里缺什么。”
章晗玉边动筷边道:“还喊长嫂呢?两家合离之事,入宫过了明路,你们长兄总该跟家里说了。”
说起两家合离,凌春潇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凌、章两姓合离,章晗玉第二日敲响登闻鼓,为章家鸣冤翻案之事,早哄传遍了京城。
“长嫂……你是不是早就想替章家翻案了?敲登闻鼓之前先想方设法合离,两家解开姻缘结,免得拖累了凌氏。”
“三叔父天天念叨着,之前误会了你,还以为长嫂私逃巴蜀那么远,真打算跟凌家合离。长嫂和长兄认识多年,情分深厚,合离只是不肯拖累凌家。”
凌春潇心潮汹涌:“长嫂……”
章晗玉正喝着汤,边喝边听。喝完了放下汤碗,“你们都这么想?想多了。”
她淡定地道,“情分或许有,但我是真的想跟你们长兄合离。”
凌春潇:……………………
凌春潇哑口无言,章晗玉边吃边闲谈。
“你们长兄答应合离之后,我才想到,可以敲登闻鼓啊。”
“之前总觉得不能。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
起心动念,其实也就在一瞬间。
凌凤池若坚决不肯合离,他在前头拦着,合离的念头,将成为今生又一个难以实现的遗憾和执念,困住她进退不得的又一层囚笼。
他却助她斩断了囚笼。
她此生从未如此轻易地实现过一个念头。
以至于从巴蜀回京的路上,半个多月,她日夜陷入茫然,总觉得不真实。
牢牢箍在身上的一层又一层的无形囚笼,一旦脱落了一个,其他的跟随脱落,也就顺理成章。
巴蜀回程时还一片模糊的前路,等她回京时,突然在眼前无比清晰起来。
敲响登闻鼓那一日的惊心动魄,在章晗玉自己嘴里再提起时,又是一副云淡风轻、不过如此的口吻了。
“当前的时机,算不上最好,却也不算最坏。我就去敲了。”
章晗玉用完午食,喝了口茶,把食盒重新盖上,递回六郎手里。
“多谢探望。多谢云娘、珺娘挂怀。”
“回去告诉三叔父,别把我想太好。把我想得太好,他以后迟早会疯。”
“替我谢谢三叔母。以后若再上香祈愿,不必替我祈福了。我个人的福祸非由上天定夺。”
她想了想,“给地下安眠的章家人多点一盏长明灯罢。”
*
头顶的小窗亮起几个时辰,又暗了下去。
当晚掌灯后,凌凤池提着食盒探望。
章晗玉打开食盒就笑了。
“这不是惜罗做的晚食。从哪家酒楼直接提来的?”
四个热菜,两个冷碟,一汤两饭。确实是从京城出名的酒楼买来的招牌菜。
“来不及回家。半道临时停车买来,饭菜应不会有问题。”
凌凤池自己也未用晚食,两人就在牢房里对坐,铺开碗碟用饭。
凌凤池和她讲起这两日三司会审的进展。
章家旧案影响深远,除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三公九卿、政事堂诸相都有参与。
“姚相支持翻案。韩相担心动摇国本,还在斟酌。我在极力劝说韩相支持。”
“御史大夫明确表示,章家翻案与否,以证据为准。”
“三公态度暧昧。”
司徒、司空、太尉,三公都是七十多岁的朝中老臣了,大半辈子声名,不愿晚节不保。
“三公都是亲身经历了废太子案的的先帝老臣。当时他们未发声,二十年后,更不可能发声。晗玉,一旦三公明确反对翻案,案子情形很有可能急转直下。”
“大理寺正在加紧翻查旧档,力求找出章家无罪的证据。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顿了顿。
章晗玉接下去道:“章家为废太子发声,遭先帝盛怒之下获罪而死。天子之怒,越过律法而雷霆落下,少不得种种逼供手段,甚至扭曲捏造,只求定罪。关于章家获罪的记载,只怕诸多不实。”
“不错。二十年的时间不短。”凌凤池眉眼间多出几分凝重。
“落于笔下的记录不见得真。再回头寻找知情人,当年那批参与审讯的官员吏人倒是寻到几个,都支支吾吾不肯多说。”
“既然已经等待那么久,晗玉,为什么不索性再多等一等。”
自从当日亲眼见证登闻鼓敲响,这个问题便横亘在凌凤池的心头。
“再往后拖几年,朝中反对翻案的当事人,比如说……”他停下话头,在地上画了三道,暗示三公。
“这些老人都不在了。无人拦阻,翻案或许会比眼下更容易。”
章晗玉摇摇头。太久了。
“再往后拖个十年八年,朝中反对的老臣固然不在了,当年参与案件的知情人也不剩几个。”
“所以才要现在敲鼓。”
巴蜀回京的路上她日夜想了一路,现在倒什么都懒得想了,只悠闲地喝茶。
“章家知情的嫡支早死绝了,流放去岭南的旁支不知道什么。参与章家案件的知情官吏,现在还剩一些。再过十年,再难找到活着的人证。翻案只会越来越难。”
章晗玉悠悠地想了一会儿,又道:“等待消磨志气。”
再过十年八年,她自己年纪也大了。
“我与凌相不同,一直都在拐弯抹角,一直都在隐藏躲避。习惯了走弯路,不习惯走直路。”
从小到大,一直在等。
一直在漫长的等待当中,被傅母在身后催逼着,像个无头苍蝇,哪里有缝往哪里钻。朝着前方唯一的目标,孜孜不倦地绕大弯走弯路。
一路弯弯绕绕走下来,收获越来越多的困惑。
“该做的没做,不该做的做了个遍。”她扳着手指感慨。”假冒兄弟,钻营出仕,蹚阉党的浑水……但我最想做什么?我只想给阿父翻案啊。”
为了所谓的稳妥,所谓最好的时机,一直在拐弯抹角,一直在掩饰真正的目的。
怕什么呢?
走了一圈麻花形状的来路,仔细想想,走直路,也没什么可怕的。
“现在翻案和将来翻案,谈不上哪个更好。但等身上这点年轻的志气消磨殆尽,我不见得有勇气再敲一次鼓了。”
牢房里回荡着清亮宁和的嗓音。章晗玉继续就着温茶用饭。
边吃边笑说:“敲响登闻鼓当日,我的心终于定了。心定,人稳当。现在我吃得好,睡得香。哪怕去地下和阿父阿娘相见,我亦问心无愧。凌相,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凌凤池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又捏了捏浅浅的梨涡。
“对错在心,无需问我。”
“看你今日笑容发自真心,我亦欣喜。”
提着食盒走出牢房之后,凌凤池沉思着停步回望。
牢中女郎盘膝坐着,正在灯下怡然地翻阅他带来的一本游记。
她已经寻到了安身立命之本。
而他,想护送她走得更稳、更长远些。
第100章
漫漫日夜失去急迫。头顶小窗时而光亮,时而黯淡。
牢里陆续送来不少东西。章晗玉借着天光翻阅游记,偶尔提笔写几行题注。
空闲时,她把自己年轻时做的文赋默写下来,整理成册。
如果这次翻案不能成功,至少身后留下点什么,也算人世间没有白走一趟。
闲极无聊时,她提笔开始散漫地写。写这几年京城沉浮,遭遇的种种匪夷所思的奇谈怪事。
当然了,隐去过于真实的人名地名年月,笔下含糊地以化名带过。
【某年某月,吾半夜惊起,窗下有不速之客,越墙叩窗,送来新婚贺礼。盒内装一截人指,鲜血淋漓。
吾至今不知何人之手指】
【掖庭有一处夹道,前后落锁,两面宫墙高不可攀,宫中曰‘老巷子’。时常惊现饿殍干尸。
吾以为,老巷子中应常备木梯一架,蒸饼一盒】
凌凤池散值得晚,时常来不及回家取吃食,而临时去各处酒楼买招牌酒菜送来牢中充作晚食。
吃着吃着,章晗玉兴之所至,笔下时常随意加几句点评:
天满福楼,糖渍梅干口感绝伦,不可错过。
仁兴居卤肉入口即化,令人念念回响。今日再尝却味如嚼蜡,后厨换了厨子?
城东天香居素斋,口感绝伦,京城素斋第一。
两人对坐用食的时候,凌凤池便取她新写的几篇杂文翻看。
看到城东天香居素斎这篇,提笔把店名划去,“以后吃不着了。天香居素斎七月关了门。关门的原因说起来,和你那位义父吕钟有关系。”
章晗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啊,这家素斋是义父爱吃的……”
吕大监爱吃的素斋,声名远扬,早几年多的是徒子徒孙排队凑热闹,天香居素斋店生意火爆。
如今阉党倒了台,素斋店也连带着遭了殃,被石头砸得不敢开店。
店主人被迫歇业,门店至今转让不出去。
章晗玉啼笑皆非。
这才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日日随笔写两三篇的杂文,半个月过去,居然也积累了厚厚一摞。凌凤池挨个看过,收入袖中准备带走。
章晗玉笑问他:“带走作甚?我自己无事写得玩的。难道还能出书?”
凌凤池道:“杂文写得生动,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为何不能出书?”
“也好。”章晗玉不怎么在意。
“当真能刻印出书,给家里人手发一本。以后想起我了,翻一翻书册,也算是个念想。”
凌凤池原本提着空食盒要送出牢房,听到那句“念想”,脚步一顿。
章晗玉翘着嘴角,“几日不听你提起三司会审的动向了。想来进展不太顺利?其实不必瞒着。翻案成功与否,我都有准备。你只需如实告诉我。”
凌凤池站在牢房门边,心里一叹。还是没瞒住。
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还原事实,不偏不倚地告知。
“三公果然反对翻案。朝野争议不绝。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加紧查阅旧档,四处寻访当年涉案的参与人。但截至目前,还是缺乏关键实证。”
废太子案以谋反逼宫大罪定案。
被废太子案牵涉的章家,满门定下的罪名同样是谋反未遂。
当年章家抄家,号称从“密仓”中搜出盔甲百件、精铁军械武器数百,作为物证,坐实了章家协助东宫、企图谋反的大罪。
二十年过去,京兆章氏嫡支知情人早就死绝,章家祖宅抄没,旧物湮灭。如何寻找脱罪的线索?
就连章晗玉这嫡女自己都说不清所谓的“章家密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想起久远的章家抄家之夜,章晗玉有点睡不着。
她其实记得一些。但孩童的记忆并不真切,就算她写下三四岁时的记忆,也不会被收做证词。
凌凤池今晚陪着她。
“幼年的记忆不能收做证词,但可以说说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章家抄家当夜发生的事,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章晗玉便随意地说。
想到什么说什么。
当夜为她而死的傅母的女儿,那个叫做阿婵的女孩儿……似乎只比她大几个月。
傅母是母亲的众多陪嫁之一,出嫁后在夫家过得并不好,月子里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哭倒在母亲面前,请求母亲收留。
母亲当时正怀着胎,心软应下了。傅母从此带着女儿留在章家,再未回去过夫家。
这些都是从傅母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的过去。
傅母的女儿阿婵,在她的印象里像个浅浅的影子。从来都扯着傅母的手,傅母去哪儿她跟去哪儿,傅母说不许动她就乖乖地不动。
她记得自己似乎好奇扯过阿婵的辫子,阿婵一动不动,她觉得无趣,改扯起阿弟头顶的小揪揪。
章家出事当夜,她清晰地记得大火映进室内的红光,屏风上镶嵌的贝母亮闪闪地反光,母亲含泪望向她,冷汗浸湿的手抚摸过她的头顶。
母亲对傅母道:“小郎跟我留下,你带上阿嘉,领着你自己的孩儿,你们三个赶紧从后门走罢。”
小郎最后并没有跟着母亲留下。
母亲舍不得小郎,终归还是让她这阿姐假扮了小郎。
小郎打扮成小女郎的模样,被母亲的其他几个陪嫁仆妇从后门抱走。
她穿戴起小郎君的服饰,傅母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牵着自己的女儿阿婵,原路回章家后院。
一路上如何回去的,幼童混乱的记忆早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阿婵一直在啜泣。傅母牵着她的手,同样被冷汗打湿了手心,冰凉冰凉的。
她们本该去小郎的院子,假扮小郎,坐等贼兵发现她们。等拖延到不能再拖的最后关头,再由傅母喊破她是章家的小女郎。
按照母亲和傅母的想法,才三四岁的小女郎,哪怕抄家灭族的大罪落在头上,也不至于祸害了这么小的女童的性命。
身为章家男丁的小郎才是那个性命悬于一线的。
如此既能保全了小郎,又能保全了她。
她们本该去小郎的院子,假扮小郎的。
但慌乱之下,傅母本能地领着两个女童回了女眷的院落。
直到进了院子才醒悟过来,这时想再奔回小郎的院落已经太晚了。
不知起于何处的火光烧红了半个天幕,到处都是奔跑声和惨叫哭喊声。阿婵又在细细地哭。
傅母心烦意乱地厉声让阿婵闭嘴。
也就在这时,傅母骤然发现,她只换上了小郎的衣裳鞋袜,发髻扎的还是小女童的双丫髻,慌乱之中竟然谁也没发现。
傅母惊慌失措,把她推去内室拆散头发梳小郎君的丱角髻。
阿婵独自站在外间,哭声越来越大。
她听到傅母大声地呵斥阿婵,梳发的手发抖,竟然梳不成。外间的阿婵还在哭。
傅母高声让阿婵别哭了,让她四处翻箱倒柜,随便做什么都行,只要别哭了!
阿婵果然停止了哭声,也不知在外间做什么,窸窸窣窣的,仿佛一只小心翼翼穿过厅堂的小家鼠。
“当时我年幼好奇,便偷偷地摆弄铜镜,借着铜镜反光,看清了外间的阿婵在做什么。”
回想当时,章晗玉带几分感慨,跟凌凤池道:“不该把那么小的小孩儿单独扔在外头的。”
章家最近隐约听到不好的风声,女眷已经在准备逃难。外间凌乱摆放不少装衣裳的木箱,阿婵翻出了几件绣工精美的小衣裳,往自己身上穿戴。
“那些是我的衣裳。许是阿婵平日看在眼里,生了羡慕之心,今晚傅母顾不上她,让她随便做什么,她便惦记起穿漂亮衣裳。”
抄家兵将就在这时破门而入。
傅母还是没梳好她的发髻。铜镜里露出眉眼精致的小小面庞,柔软乌发垂下肩头,一看就是个小女郎。
傅母浑身发抖,本能地一把把她抱起,塞进装衣服的大箱柜里。
之后的回忆就开始模糊了。
她听到几句成年男子的喊话,阿婵惊慌之下压根说不出什么,又开始哭。
“傅母把我塞进箱柜,原本想冲出去护住女儿的。”
但耳边传来的几句对话太可怕了。
一个男子道:“小女郎怎么被一个人扔在屋里?章家有一对双生子,年纪差不多,这个会不会是章家女儿?”
另一个男子道:“谁管小丫头死活,章家小郎呢?章家小郎的人头值钱。”
“去里头找。仆妇杀了,小郎带出来。”
有脚步声进了里间。来来回回翻找一圈,没看到人,又出去了。
傅母什么时候也躲进箱柜里,她记不清。她听到阿婵的尖叫哭喊,想探头出去看看,傅母紧紧地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动弹。
先前那个男子失望道:“章家小郎不在,只剩个小丫头,报上去拿不到赏钱。”
两人围着大哭的阿婵,闲聊起章家出名的双生子。
一胎双生的姐弟两个,小女郎早慧,小郎蠢笨,像是女娲娘娘捏泥人,精心捏完第一个,失了耐心,拿手上剩下的泥随便糊了第二个。
两个将士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忽然一停。其中一个说:“这小丫头哭得蠢,哪有早慧的样子?该不会是章家小郎假扮的?”
两人动手极快,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提刀便割开了阿婵衣裳。
阿婵被割伤了,惊恐的大哭声在屋里回荡,含含糊糊地喊:“阿娘,阿娘……”
“啧,还真是小丫头。仆妇早跑了,把章家小女郎单独扔下。”将士失望地道。
第二个声音道:“坏事了。剥了章家小郎的衣裳倒没什么,把章家小女郎剥得赤条条的,好歹是个出身名门的小贵女,传出去咱们要挨罚。”
说到这里,章晗玉话音顿了顿,道:“当时年纪小。我虽然听见了这几句,却没听懂。若当时听懂了,我定然不会躲着……”
凌凤池的目光注视过来。
握住了她汗湿的手。
“你当时才几岁?能够安静不哭已是不易,谁会苛责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女郎救人?你傅母人在何处?”
傅母一直和她一处,牢牢地捂着她的嘴,不许她出声哭喊。
黑暗的木箱柜里不知待了多久,年幼的她甚至睡了一觉。等她再醒来时,外头已是深夜。
鼻下浓重的血腥气铺天盖地,一具无头的小尸体倒在外间。满地都是凝固到近乎黑色的血迹。傅母蹲在小尸体前无声恸哭。
她惊慌失措地倒退两步,踩进黑色的血泊里,傅母赤红着眼睛回过头来,一字一顿跟她说:
“阿婵本来不必死的。”
一个将士说:算了,这么小的小女孩儿,话都说不清楚。
另一个却起了疑心:章家小女郎早慧,三岁就问起天地轮回,四时生灭,京城早传遍了。她现在这副样子,是不是扮蠢?打算把我们蒙蔽过去,回头告发我们?
傅母跪倒在女儿小小的无头尸身面前,字字泣血地跟年幼惊慌的她说:
“阿婵这么小的小女孩儿,话都说不清楚,吓着了只会哭……如果不是因为你早慧的名头传扬在外,她本不必死的。”
回忆到这处,她的手被握紧了。
章晗玉摇了摇头,失笑:“不必劝我。我当然知道傅母悲伤太过,找个人迁怒罢了。但事实就是如此。我不害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阿婵被当做了我……”
凌凤池紧握住她的手,温暖的掌心覆盖她的手背,道:“不对。”
“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过错。”
章晗玉还在道:“我知道。你不必劝我——”
“不止不是你的过错。把这份罪孽归咎于你,你的傅母便可以活下去了。”
章晗玉吃了一惊,抬起目光。
凌凤池在近处和她对视,深黑色眼瞳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身为人母,未挺身而出拯救女儿,反倒躲藏在箱柜之中。她牢牢捂住你的嘴,并非为了救你,而是她自己起了畏惧贪生之心。事后回想起女儿之死,必然夜夜追悔。若没有你在她身边,把这份罪孽归咎于你身上,她早活不下去了。”
“晗玉,你不止没有过错,你救了你的傅母。”
“你傅母至今无法面对自己的过错。若没有你从小在她身边,替她背负了这条人命,她早就自杀而死了。”
章晗玉垂眼细细地想。
牢里安静下去。
凌凤池提笔写下几句摘要,圈出“无头尸体”四个字,思索了一阵。抄家将士杀死阿婵灭口,为何要割走人头?
他起身喊来大理寺丞,吩咐调阅章抄家当夜卷宗。
不久后,叶宣筳亲自领着大理寺丞,一个抱着塞满牛皮袋的旧卷宗,另一个捧一壶浓茶,两个人四只眼睛熬得通红,幽魂般飘进来。
油灯点得牢房四处通亮,凌凤池也参与查找,三个人六只手忙碌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翻到一段抄家当夜附上的章家人丁记录。
叶宣筳啪的一拍书案,“章家小郎当夜报的死亡!”
凌凤池在“无头尸首”四个字上又重重地圈了一笔,写下:“割头假冒章家小郎,上报求赏。”
章家小郎当夜提前逃走,不可能在章家死亡。当年的抄家主事人很快纠正了这处错误上报,更正为“误报”。
大理寺丞在第二份旧档里找到了通缉章家小郎的缉捕令。
缉捕令持续了五六年。
一直到废太子案的真相逐渐浮上水面,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这是一场精心炮制的冤案,就连先帝自己也意识到了,针对章家男丁的追捕才松懈下去。
“可惜小郎没撑到缉捕令撤除。”
发生在太久之前的旧事,章晗玉如今提起时,仿佛说别人家的事,不剩下多少情绪。
“六岁那年,小郎一场急病去了。他其实跟我差不多,一直藏身在离京城不远的几个乡县。看顾小郎的两个仆妇自杀死了一个,另一个逃走。傅母两个月后才听说消息……”
凌凤池坐在她身侧,时而倾听,时而记录几笔。
听到小郎之死,不出声地抬手,揉了揉她头上浓密的乌发。
章晗玉停下话头,侧睨过去一眼。
在安抚她呢?
“多少年前的事了?早伤心完了。”
当时听到消息最伤心的,是傅母把家里所有的钱拿去做了小郎的牌位,还不够,又倒欠一笔。
“我们吃了整个月的咸菜淡粥,粥汤清的像水,天天熬得眼睛跟兔子似的,比叶少卿现在的眼睛还红。”
叶宣筳这些日子熬得连耍嘴皮子的力气都不剩了,红通通的眼睛从旧卷宗中抬起。
麻木地看一眼敲完登闻鼓只管安心蹲大牢的章晗玉,再麻木地看一眼她身边合离了还亲昵抚摸头发的前夫。
他担心什么?跑来干什么?他今晚就不该来。
叶宣筳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在显露矛盾的两处旧档狠狠地画了个圈。
瞧不起谁呢。
劝他往后站,不要趟章家大案的浑水?影响仕途?
她跟凌凤池闹合离,凌凤池身上的官职结结实实地被撸掉一个吏部尚书,她怎么不怕凌凤池影响仕途了?
他还就非得挖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让这桩百年一遇的章家大案在他手里翻了案。
叶宣筳啪地扔了笔,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领着大理寺丞走了。
“走,再去拜会一趟章家傅母。”
凌凤池道:“所以,死在外间的无头小尸体,也就是阿婵,当晚并非误伤,而是被抄家将士蓄意杀死,当做章家小郎报了上去。”
旧档中被当做“误报”更正的“小小失误”,寥寥几个字下掩盖一桩多年前的凶案。
毫无声息消失于人世间的一条小性命,足以见证章家抄家当夜的血腥。
如果可以证实章家抄家当夜蓄意滥杀无辜,借着抄家名义隐藏罪恶。那么,“章家密仓”里搜出的意图谋反的盔甲兵械,会不会是故意诬陷?
夜深了。凌凤池起身离开之前,脱下身上的大氅递了过去:
“好好休息。夜里风冷,裹着大氅睡。”
章晗玉好笑地指指身后的草褥子,堆了四件大氅了。
“你到底有多少大氅?天天来我这儿脱一件留下。”
凌凤池也莞尔,还是把银鼠皮大氅裹去她肩头。
“这件皮毛厚实。”
仔细系好细绳,顺手捏了捏面前女郎柔软的脸颊,指腹揉过嘴角小小的梨涡。
“明日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