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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婚嫁手册 香草芋圆 25758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热腾腾的辣锅子端进水榭。

竹帘分隔内外,宾主两个食案,面前各自放一盏汤水通红的铜锅子。辣肉锅子配甜酒。

章晗玉才夹吃了两块肉便忍不住咳嗽,斯哈斯哈地猛喝酒。

竹帘里头也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初入巴蜀的贵客,果然也辣得不轻。

隔着一道竹帘,从她这处看不到贵客的上半身,只能看到食案。从头到尾,幕篱就没放去食案上。

也不知贵客如何一边吃辣锅子,一边稳稳当当戴着幕篱……

红通通的涮肉入腹,不知不觉,她面前一壶清酒空了瓶。

竹帘里送出贵客的新手书。

【听闻张郎家在半山,正对瀑布。

山涧野风之地,果然乐而忘返?】

章晗玉抿了口酒。说话吐气时带出美酒的甜香。

“贵客问对人了。”

吃喝尽兴,酒喝得多了点,她也不介意漏几句心里话。

“好水好风好寂寞,对花对月对空山。怎么说呢……”

竹帘里的贵客放下酒杯,开始提笔书写。

小童跑进跑出地递手书。

【怎么说?】

【此间山水妙处,并非张郎想要的乐土?】

章晗玉笑睨一眼微微晃动的竹帘。

“贵人想必从繁华之地来?入山头一个月,必然觉得处处山水绝妙。我当初也——”我当初也从京城繁华地来,也觉得山涧野风处处绝妙。

想想不对,后半截咽了回去,抬出“东海郡”的所谓老家。

“我幼年在县乡里长大,远不如大城车马繁华,夜晚显得寂寞。但还是烟火不绝,人声相闻。”

等人真的住在深山,对着山涧野风……风吹得头疼。

白日壮观的瀑布,夜里吵得耳鸣。

初来乍到的贵人、眼看要跟她踩进同一个坑,她难得真心实意地劝了句。

“山中寂寞,贵人游玩一个月足够了。切莫起了长居的心思。更不必花大价钱买山中别院。”

她指自己,“看看晚生。自从住进山里,日日被瀑布吵醒,起身先数一遍家中鸡崽,驱逐四处打洞的野兔,下山途中再和青驴说一阵话——空山不见人,山中寂寞啊。”

竹帘后传来一声轻轻的气声。

似乎是贵人在笑,但气声下一刻便消失,也有可能是喝口茶的动静。章晗玉怀疑地盯了竹帘几眼。

小童又猫腰送出一张字纸。

【山中寂寞,吾亦闲人。

家中闲居无事,可来寻吾说话。】

章晗玉捏着信笺,心想,寻你说话,两人对坐,她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还是无趣了些。

压下纸笺,问竹帘里的人影:“贵人来别院七八日了罢?这座山并不甚高,也无险峻山道。贵人有意四处走走散心的话,晚生家宅不远,就在半山。”

随即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山中瀑布挂彩虹的盛景。

力邀贵客来家中做客,用个便饭,山亭赏景。

贵客似乎意动,执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片刻后,小童猫腰送出手书:

【可】

章晗玉心满意足地骑驴回家,进门时笑意掩不住。惜罗听到动静迎出来,稀罕地问:“今天怎么了?这般高兴。”

章晗玉当然高兴。山里日子待久了无趣,终于寻到一件有趣事了。

“山脚别院的贵客,明早登门拜访。”

人走山道上山,总不能还搭起四道竹帘围着?

她叮嘱惜罗,明晨大清早就把她喊起。她要伸长了脖子守在门外等着看,山脚这位神秘贵客,到底是个高瘦子,还是个矮冬瓜?

把惜罗给无语得……转头喊阿弟。

姐弟俩当晚一起清点了一遍占领各处跨院的母鸡和鸡崽,顺便把倒霉的大公鸡逮一只回厨房,准备明早杀了待客。

贵人第二日果然来得早。

秋日晨光里,贵人领八名亲随护卫,沿着山道缓行上山来。

章晗玉站在半山腰的山院大门边,跃跃期盼,目光越过蜿蜒石阶山道,越过半边苍翠半边泛红的松枫林,一眼看到贵客的高个头。

高个,宽肩,身披一件从头到脚的大氅,身形严严实实裹在氅衣里,看不出身材壮实还是麻杆。

头上依旧顶着幕篱。黑布垂落,严严实实挡住头肩。

不止他一个头戴幕篱,身披大氅。

随行八个壮实持刀亲卫,各个头顶幕篱,身披大黑斗篷……

今天还是个暖洋洋的秋阳天,阳光普照山道。

一眼望去,山道上鱼贯上行的一串黑斗篷,场景着实诡异。

章晗玉入眼便是一怔,目光转动,挨个打量过去。

这身打扮……知道的是应邀登门做客,不知道的还以为来寻仇的。

出身名门大族的郎君,有怪癖者甚多,登门做客不肯露面也就罢了。连身边亲随都藏头露尾,生怕被认出相貌……

她轻轻地吸了口气。

情况有些不对。

向来转得快的脑子瞬间想起第二个可能。

贵客号称来巴蜀郡访友,谁知是不是真的来访友?

不肯暴露容貌年龄。身为男子,整日戴幕篱,垂帘遮掩行迹,不肯现身人前。声称哑疾,至今不曾出声说一个字……

真哑,还是装哑?

贵客入巴蜀郡,当真来访友?还是改头换面以避祸?

猜测有点惊悚,以至于连好奇心都压下去了。

她低声叮嘱惜罗:

“贵客来历不明,刻意遮掩行迹。身上或许沾染了不得的大案。“

“也不知真哑还是装哑。总之,我们不知他的来历,彼此还能相安无事;一旦被我们猜出对方来历身份……”

章晗玉朝下方山道努努嘴,示意惜罗去看簇拥贵客上山的众多黑色大斗篷:“或许会被当场灭口……?”

把惜罗给吓得不轻。

这哪是贵客上门做客,分明是夺命阎王登门啊!

章晗玉倒是淡定的很。

“贵客应邀登门,客人尚且不慌,我们做宾主的倒慌张什么。至少眼下对我们并无恶意。”

低声叮嘱惜罗,别盯着贵客的幕篱看,去奉茶。

登山而来的贵客显然对这身装扮独有情钟,进了门也不卸下幕篱,始终戴着。

章晗玉装作看不见,寒暄着把贵客迎进庭院,宾主朝对面山头轰鸣的瀑布山景坐下。

贵客带来的几名亲卫迅速行动,就地搭起一座青纱帐,把贵客迎进青帐后,只露出腰部以下,上半身严实遮住。

章晗玉:……

两人在轰鸣的瀑布声中下棋。

章晗玉略有些心不在焉。

今年风声最紧的案子,莫过于阉党大案。这位贵客是不是牵扯进阉党案里了?因此逃亡来巴蜀,求凌二叔庇护?

他不可能来自京城,否则怎会不认识她。

难道是地方乡郡豪族出身?

连下三盘,互相胜负。

贵客似乎也有些心绪不宁。

瀑布声响震耳欲聋。贵客下棋中途顿了顿,侧身瞥向瀑布方向。

虽然带着幕篱,又隔着青帐,看不清贵客神色,但从他一侧身的动作也能感觉出微妙……

章晗玉抿了口茶。

这间山中别院修建花了不少心思,回廊山道,处处精致。前任主人为何轻易愿意脱手?她报了个价钱对方一口便同意卖了?

当然是因为,太吵。

刚住进山院不觉得,等住上半个月,日日夜夜地吵耳朵。她现在也想脱手转卖了……

贵客喜静,应比她还怕吵。

“贵客见到了?”她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山头的瀑布。

“真正的山涧野风,偶尔感受几回叫做风雅闲趣,却不能日日相对。靠得太近,生出烦恼。”

她不动声色地借话头试探:“贵客可有长住巴蜀的打算?山脚别院住上一个月足够了,不如搬去府城繁华地长住。”

贵客放下棋子,提笔书写。

片刻后,信笺递出青帐。

章晗玉留意到,对方连手也严实藏于袖中,只露出食指中指的指节,递出纸张。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阳光下一晃而过,又消失在微微晃动的青帐后。

【此山甚好,再住几日】

回答了问题,却又没正面答复。

纱帐里递出第二张纸笺,反问她。

【张郎觉得山中寂寞,有离开之意?】

章晗玉当场否认,并且抬出了凌二叔。

“凌郡守对晚生有知遇之恩,岂会轻易离开?晚生打算长留巴蜀!如无意外的话,打算携妻儿在此终老了。”

青帐后的贵人食指中指掂着一枚黑子,正要放去棋盘上,动作微顿,幕篱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气声。

又笑了?

刚才表忠心的言语确实不太走心……章晗玉怀疑自己被嘲讽了,但她没证据。

第二盘棋下到半途,惜罗急匆匆过来,小声道:“饭食还在做,厨房柴火用完了!”

章晗玉一怔,放下棋子。“阿弟昨天没劈柴?”

惊春昨晚劈了不少柴,整整齐齐堆在厨房院子里。但今天贵客带来了八名亲随,各个膀大腰圆,一看就能吃。

惜罗估摸着分量,烹煮起十二人份的饭食。

柴火就不够用了。

章晗玉告罪起身,正要去寻人想想法子,身后追来一名亲卫,捧着贵客最新的手书。

【让他们随你去】

护卫里走出个魁梧汉子,同样头戴幕篱,看不出面貌,瞧着像领头的。

这位也不吭声,抬手在一排护卫里点出三个,四人跟随惜罗去厨房。

四个汉子劈柴动作利索,一会儿便劈出大摞柴火,足够今天做饭的了。

动作利索,就是跟主人一样的毛病:举斧子劈柴的同时,不忘牢牢按住幕篱。

领头那魁梧汉子毛病更重,秋阳天里裹一身大斗篷,生怕叫人看清他的精壮身材。生生捂出一身的热汗。

惜罗稀奇地蹲旁边盯着。看猴戏似的,从头看到尾……

领头那汉子被盯得发毛。

劈完柴火裹紧斗篷,粗着嗓子喝了声:“还看什么?做你的饭!”

午食热腾腾地送上一大锅的山鸡炖菌菇。

贵人在青帐里用完饭食,起身去后山亭,对着瀑布近处观景。

八名护卫簇拥主人而去。

趁短暂空闲的当儿,惜罗凑近过来,悄悄嘀咕。

“主仆都不像正常人。大晴天里裹斗篷劈柴,捂出一身大汗。这里……”

她抬手指指脑壳,“都不太正常罢?是不是脑子坏了,自家待不住,被家族驱赶来外地?”

但章晗玉今天旁观了半日,越想越觉得,贵客应是遮掩行迹、逃亡而来。

来自何处不清楚。反正不认识她。

那就行了。

管对方正常不正常呢?她只是个清谈陪客。章晗玉叮嘱惜罗。

“与我们有何干系?贵客在山亭里抚琴,琴音不错。惜罗,你也听听。”

琴音悠扬,轰隆隆的瀑布声也没能掩盖过去。

“好听啊。什么曲子?”惜罗问道。

似乎是一首出名的琴曲,章晗玉在京中肯定听过。至于何时听的,何人抚过这曲,曲名什么……谁还记得?

小时候家里供她念书已经艰难,傅母恨不得一文钱掰两半花用,想学骑射都被傅母追着打,怎么可能花钱找琴师,让她学华而不实的琴技?

她自己读过几本琴谱,仗着耳力好,京中出名的曲子听识得一些,附庸风雅够用了。

反正高门大族出身的郎君女郎,各个都会弹几曲。

你看山亭里的贵人,叹息自己少年时被父亲拦阻,不许多学,还不是信手成曲,弹得颇为动听。

对着山涧流水,耳听着琴音,她掂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悠然道:“有人爱弹琴,听着就好,何必追根究底。”

瀑布隆隆,琴音阵阵。山亭中传来的悠扬琴音换了调。

章晗玉轻轻咦了声。这首曲子更出名,她知道的。

《凤求凰》。

司马相如一曲《凤求凰》,拐走贵女卓文君的典故,她记得很清楚。

“贵客触景生情,想念起他的亡妻和爱子了。”

“啊,”惜罗吃惊而惋惜地道:“妻儿都过世了吗?”

章晗玉含着葡萄,含糊道:“应该是罢……”

发妻携犬子而去。

如果夫人没死,而是抱着爱子跟野男人跑了,对出身大族的贵客来说,可能还不如夫人死了……

半山亭之中,骨节分明的修长指节顿了顿,拨弦换调。

《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1]

琴音悠悠,尾音渐渐止歇。

“阿郎。”凌长泰在半山亭才敢摘下幕篱,紧张地道:“刚才去厨房劈柴,阮惜罗盯着我看个不住。是不是漏了破绽。主母会不会猜出我们来历了?”

“让她猜。“凌凤池的声线稳得很。

东海郡的密报昨日快马送来。东海郡张姓的乡绅,良田八百亩以上大户,共计十七家。

挨家盘查,没有“张玉”这号人物,更没有一个私奔的儿郎。巴蜀郡这位“张玉”,身份来历没一个字真的,全系捏造。

好在及时南下追来巴蜀,既见到了真人,他有的是耐心。

“她一日不揭破,我们便一日当做不知。”

章晗玉吃了半盘葡萄,眼见贵客抱琴下得山来,从头到脚依旧捂得严实,只广袖当中露出抱琴的半只手。

手掌宽大,指骨长而分明,指甲剪得整齐。贵客今日穿的又是接近玄色的深海澜色锦袍,深色衣裳衬得肤色冷白。

看起来像一只习惯握笔的文人手。

章晗玉起身迎接,目光不知不觉落在贵客的手上。

第82章

贵客很快便察觉了她的注视。

把琴递给身后长随,阳光下露出的半截修长的手又消失在广袖中。

人重新坐回青帐后,递出一张字纸。

【兴之所至,半山抚琴。

庭院中可听到琴音?】

章晗玉当即吹捧一通。好一曲情深意切的《凤求凰》啊!

贵客心中之情谊,仿佛清泉凤鸣。山谷回荡,流水相闻。

却不知哪位佳人有幸得贵客钟情?相隔千里而情意不灭。感人至深,感人至深。

纱帐后的贵客默然听着,也不知是不是被尬住,半晌没应答。

章晗玉故意的。

来客遮掩行迹,她升起警惕之心,表面奉承几句,把人高高地吹捧去云上。高门出身的郎君都烦这套,吹捧到受不了,人自然也就走了。

不管对方真哑还是装哑,反正不能阻止她吹捧……

但章晗玉这边行云流水的吹捧,却不知触动了贵客的哪根心弦。

青帐里沉默地倾听一阵,贵客居然开始提笔一张张地书写,传递出来。

【心之所感,思念发妻】

【如琴之音,如水之鸣】

【相隔千里之遥,山水重重,而思念之情越甚】

【思过去短暂相处之种种,吾心怀偏见,多有误会,心中自苦而加束缚于她。屡生争吵,皆无益也】

【妻与吾结发,欢愉少而争执多。思之愧疚,多有抱憾】

……

章晗玉猝不及防,捧着一整摞的信笺,嘴角抽搐……

她把贵客给吹捧上头了??

竟然把他自己跟发妻的过往,白纸黑字书写下来,塞给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手里?

好了,她不想知情也被迫猜到真相了。

贵客和发妻婚后生活不睦,发妻携爱子而去,人还活着,相隔千里,不知跟哪个野男人跑路……

章晗玉向来心大,今天也有点坐不住。

烫手山芋般的一摞字纸被她扔去旁边,极力撇清关系,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圈,扫过青纱帐周围。

带刀精锐护卫,八个。

家里只有惜罗跟她两个。

贵客突然向她这个陌路人敞开心扉,吐露心事。等尽情得吐露畅怀之后,会不会又后悔起来,一声令下,把她们两个杀了灭口??

她跟惜罗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女郎,扔进山涧里,连声响动都不会有……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敏锐地感知,目光转向领头的魁梧护卫时,那汉子的反应明显也不对劲。

她多盯了两眼,那汉子带着幕篱,看不见表情,但人却本能地一侧身,做出个心虚的躲藏姿态……

这厮在偷偷摸摸做什么?

他想拔刀砍人还需要避开她跟惜罗吗?当面拔刀,难道她们躲得开?

还好,赶在贵客吐露尽兴,下令把她们两个灭口之前……

惊春回来了。

赶一辆牛车,采买了满满当当的家当上山来,柴米油盐俱全。嚷嚷着惜罗领几个仆妇出门,跟他一起搬。

章晗玉长松口气,趁机委婉送客。

贵客见到阮惊春便停了笔,两边喝一盏茶,贵客起身告辞。

章晗玉客客气气把人送去大门外,烫手山芋般的一摞纸原样塞回去。贵客要命的心事,她可不敢收!

贵客居然也不肯收,摆摆手,示意她留下。

章晗玉坚决地追下山道塞给他。

贵客本来拢着大氅,步履从容地往山下走,被扯住袖子往手里塞信笺,两边手指无意间碰触,又不知被拨动了哪根心弦……

他转回身来,竟然反握住她的手。

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住整个手背,人体温度传过皮肤,章晗玉一怔。

她微微怔了下的功夫,那摞信笺又塞回手里。

紧握她手的力道松开了。

贵客站在两步石阶之下,视线和她平齐,隔着黑纱幕篱,似乎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下山。

捧着一摞纸笺站在石台阶上的章晗玉:……

有时候,真的,挺无语的。

贵客落于纸上的满腹心事,不止没能塞还回去,还额外多出一张。

【感谢盛情。

半山景致风雅,乐而忘返,吾心向往之。

两日后再登门】

章晗玉:??你还来?

目送贵客一行下山,山道边的阮惊春不知何时停下搬运物件的动作,抱臂盯着下山的一行人。

“阿郎,阿姐。“阮惊春道:”领头那个带刀的护卫,身形看得眼熟。”

领头那个带刀护卫,不止带了幕篱,还裹上一件大黑斗篷,学他主人一样,把全身从头裹到脚。

“都裹成粽子了,你还能觉得眼熟?”章晗玉稀奇地问了句,“觉得像谁?”

阮惊春张嘴就道:“看着像京城凌府那个叫凌长泰的。”

阮惜罗噗嗤乐了,抬手拍了阿弟一巴掌。

“你到底有多恨凌家那个凌长泰?他领人追了你几回,天南海北的,你看谁都像凌长泰。凌长泰身上有官职的,轻易出不了京城。”

阮惊春挠挠头。阿姐说得有道理。

但他看人不止看形貌,还看动作脚步。领头那汉子虽然从头裹到了脚,看不出身形,但走路时微微前倾、方便随时拔刀护卫的脚步姿态,确实像凌长泰。

“兴许生得像?“他小声嘀咕。

章晗玉不知想到什么,人本来已经往回走,又唰地一个急转身,久久地盯着下山众人,被护卫簇拥在当中的贵人的身形。

阮惊春提起一句凌长泰。

她突然也觉得,这位从头裹到脚的神秘贵人的身高个头,和京城那位前夫隐约相似……

她又想起了阳光下抱琴而来,海澜深色广袖中露出的半截修长冷白的文人手。

“什么时辰了?”

“未时。”阮惊春眼睁睁看章晗玉牵出大青驴,追上去问:“主家,都下午了,你还要出门?天黑了山道不易走。”

章晗玉引着驴下山道。

“有急事去一趟郡守府。晚上山道给我点几盏灯笼。”

——

她去郡守府寻凌二叔,其实并没什么急事。

只是想看一看其他人的手。

凌郡守的一双手也生得骨节大而分明,细看食指中指有茧,同样是一双执笔的文人手。

当然,手背肤色晒得发红,这双手往黑木案上一搁,黑里透红……看相就差多了。

堂上正好有两位陪客,都是郡守府文掾。

那位年轻些的文掾清秀斯文,一双文人手生得细细白白,仿佛女子般秀气。章晗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你别说,有点像。

年长的那位文掾,相貌生得粗犷,一双文人手的骨节也生得大。手掌宽阔而指节长,乍看和她那位前夫的手,倒有五六分相似。

她在阳光下多盯看几眼,就看出差异来。这位皮肤粗糙,青筋毕露。是少年时下地劳作过的一双手。

章晗玉盯着在座的几双文人手出了神。

大族出身的郎君,从小开蒙练字,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生得像凌家人那般肤色冷白的不少。

你看凌二叔的手,如果不是日头下晒得太红,跟凌凤池的手,其实有七分相似。

那么多名门大族,生出一双相似的文人手,不稀奇。

相似的手,再加上相似的个头。以天下之大,生亿万人,或许也……不算稀奇?

“张先生。”凌郡守客客气气地唤她,“下午突然而至,可是有什么急事啊。”

章晗玉含蓄地示意和山脚别院贵客相关。

凌郡守神色顿时一凛,屏退左右。

等其他陪客都退下后,章晗玉压低嗓音,摆出关切的姿态。

“府君,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来历过于神秘了。晚生斗胆问一句,贵客身上可背负着某桩大案?长居巴蜀郡,会不会不利于府君?”

凌郡守脸色微微一变。

他这几日反复揣摩,大侄儿亲自赶来巴蜀郡的用意。

想来想去,多半还是和阉党案相关。

以大侄儿的身份,微服亲自前来,怕不是要抓捕刺史级别的官员?

大侄儿自从来了巴蜀就深居简出、不见外客,只点名要求张玉作陪。

他打算抓捕的官员,会不会和张玉相关?

说起来,张玉曾经是巴蜀郡绣衣郎,认识不少阉党人物……

凌郡守心里懊恼不已。

他曾经拍胸脯打过包票,过往不究,帮忙隐瞒住张玉的绣衣郎过往,甚至还想把张玉引荐给大侄儿凤池,给个好前程。

但多年不见的大侄儿,身居高位,威严日重,不苟言笑时令人心惊。初次接风的宴席上,他差点以为对方是来抓捕自己的!

如果凤池决意抓捕张玉,再顺藤摸瓜,清扫巴蜀郡阉党余孽……能不能保得住人,他自己也不确定。

凌郡守纠结万分,又觉得愧疚。越想越觉得,自己一念之差,或许保不住面前这年轻人了。

愧对啊!

他叹息着,似是而非地透出一句,给张玉提个醒。

“他……或许不会长居巴蜀。贵客这次来巴蜀,咳,和阉党案有关。之前把你荐举给贵客,老夫事后着实懊悔,危险啊……”

“张先生,你自己多多留心,绣衣郎的过往切莫泄漏于贵客,老夫这里也尽力帮你遮掩。”

章晗玉眨了下眼。

凌郡守暗示贵客来历危险。这位神秘贵客果然身上不干净,果然和阉党案相关。

也不知什么来头的人物,为了躲避朝廷清扫阉党的风头,逃亡来巴蜀郡?

她心里微微一松。

只要贵客不是她那位好前夫,一切好商量。

稳妥起见,她额外多问一句:“敢问府君,贵客入巴蜀之事,可有知会京城那边的凌相?如此大事,不提一句,是不是不大好……”

凌郡守嘴角抽搐,勉强道:“我那大侄儿知道,知道。”

既然提到京城的前夫,章晗玉顺便问起,之前递呈朝廷的合离奏表,可顺利送入京了?

凌郡守咳了声,道:“奏表递呈上去了。快马入京,在等消息。”

奏表快马递呈入京,半个月应能送到。

问题是大侄儿人不在京城……

两家合离,新妇跑了,大侄儿秘密公务来巴蜀。夫妇两个没一个在京城主事的!

合离之事啊,只能拖着了。

接风宴那日见面,他还特意告知了大侄儿。

当时看凤池那凛然神色,他本来想劝两句,硬生生咽回去了……

当然,这些家事不方便告知外人。

章晗玉听道:“奏表快马递呈入京”,非常满意,起身告辞。

来时还有几分忧心。

回程路上骑着青驴,悠然自得。

神秘贵客是逃犯,不是她前夫。

凌二叔以长辈的身份劝说合离。她的好前夫坐镇京城,或许已经接到凌二叔的合离奏表,正在处置两家合离事宜。

郡守府听到的都是好消息啊!

当晚,听着轰隆隆的瀑布水声,带着轻松的笑意入睡……

这一夜,她却极罕见地失眠了。

*

深夜。山中多露水,八月天气,夏被早早换成秋被。

章晗玉抱着秋被,睁着眼睛,听耳边雷鸣般的瀑布水声。

诸事顺利。

只等两家合离,她摆脱凌夫人的身份,又是章家女郎。

之后呢。

她当然不会在凌二叔的郡守府长留。按照筹划,三五个月后,等朝中清扫阉党的风浪止歇,她就要离开巴蜀郡了。

重回京城,想方设法钻营门路,以京兆章氏嫡女的身份,重新搭上宫里的路子,穆太妃,卫将军,甚至清川公主那边,都可以试试门路。

京城恨她的人多如牛毛,对她抱有好感的贵胄人物却也不少。只要搭上一两条线,便可以助力她重回小天子身侧。

直接入宫做个女官也好,隔三差五被穆太妃召入宫里陪读书也好,小天子必然欣喜。

东山再起,重振门楣。

只要她在满京权贵当中占据一席之地,京兆章氏的门楣就不会倒塌……

按理来说,筹划到这一步,她可以安心入睡了。

半个时辰后,章晗玉在黑黢黢的屋里依旧睁着眼。

东山再起,重振门楣。

耐心等待小天子长大亲政,给章家平反旧案,把流放岭南的族人接回京城,赎回章家祖宅,恢复旧日荣光。熬到那时,她三十余岁,半生耗费在京城。

平反之后呢?

她三十多岁,半大不小的年纪,二嫁?

章晗玉轻轻吸口气,翻了个身。

嫁人的经历,一辈子一次就够了,她可没打算二嫁。

初婚嫁入凌家,凌凤池是朝中性情最好、胸襟广阔能容人,她也最合意的郎君……尚且合离收场。

二婚嫁给谁?叶宣筳那鳏夫?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打算二嫁,就得留在章家终老。

但那时,京兆章家可不止她一个。

岭南一大家子族人都接回京城了。

所以,平反之后,她三十余岁,留在章家做个老姑子,和岭南一大家子族人生活,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岭南那一大家子热热闹闹接入京城,同住一个屋檐下,叔伯兄弟、侄儿侄女外甥,各个都是生面孔,对彼此二十年来的过往经历一无所知,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生疏而客气的找话题寒暄……

“我才是那个外人吧?”黑黢黢的屋里,章晗玉自语道。

睡在外间的惜罗被惊醒了。

披衣起身时,听到主家自言自语道:“十多年后,油麦还活着,也是条走不动路的老狗了。家里会不会有不懂事的小儿欺负它?”

惜罗一愣,问:“哪个家里?怎会有小儿?”

章晗玉不答。

还没等惜罗想清楚究竟,耳边又听章晗玉喃喃地道:

“惜罗和惊春是我的家人,却不是他们的家人。他们倚仗自己姓章,把你们当做奴仆,呼来喝去,我是把他们赶出门去,还是把他们赶回岭南呢?”

惜罗越听越糊涂,他们分明在巴蜀,怎么冒出个“岭南”?

“主家是不是睡糊涂了?”惜罗嗔道:“才三更天,赶紧闭眼再眯一会儿。”

章晗玉半点困意都没有,她越想越清醒。

筹划一切顺利,章、凌两家即将合离,她恢复章氏女的身份。

继续筹划未来十年……章家平反,重振门楣。

京兆章氏恢复旧日荣光,赎回祖宅,接回章家族人,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地住在一处,仿佛二十年前,章家尚未遭难时的繁盛景象重现……

黑暗屋里人影晃动,她唰地一下坐起身来:“不对!这是傅母想要的!”

“不是我想要的。”

她想要什么?

直到贵客两日后再度登门,她还在想。

第83章

这两日,就连向来心粗的阮惊春也觉得,主家不大对劲。

“昨晚似乎做噩梦了?”惜罗在厨房里边切菜边跟阿弟道:

“说一大堆梦话,出了一额头的汗。问她要不要换床被子,主家说跟冷热无关,心里有事没想明白。我看昨晚她没怎么睡。”

“主家大早晨起来问我一堆话!”

阮惊春蹲在厨房外,边啃鸡腿边问惜罗,“阿姐,主家今天问你了吗?”

“以后想留巴蜀还是想回京城?在巴蜀想做什么营生?回京城想做什么营生?几时打算……打算……”

阮惊春脸一红,“打算娶个什么样的娘子?贤惠的还是美貌的,温婉的还是泼辣的。我才几岁,还没加冠呢!主家问我这些作甚!”

阮惜罗使劲扇火,不冷不热道:“问了,全问了。问我想嫁个怎样的郎君。想在巴蜀出嫁,还是想回京城出嫁。我跟主家说了八个字,这辈子不嫁狗男人!”

阮惊春:……

“阿姐不想嫁就不嫁,以后我养你就是。我是要娶妇的。”

阮惊春蹲在门口很认真地琢磨了会儿:“平时温婉贤惠,偶尔泼辣一点;相貌不用太美,也不能太丑。个头不必高,但也不能太矮。出身不拘巴蜀人士还是京城人士,合意的就好……”

惜罗直接把想入非非的阿弟给轰去外头。

“天天舞枪弄刀的,长个头不长脑子。主家心里有事,人在犯愁,你不能给主家解忧,自己还想得挺美!”

阮惊春莫名其妙被阿姐轰出去八尺远。想了想,拔腿就走。

*

章晗玉在屋里坐着,继续扪心问自己。

她想要什么?

她假冒了十几年的小郎,半夜惊醒时,时常分辩不清自己是儿郎还是女郎。

就连这辈子做男人还是做女人?这种惊世骇俗的问题……

她觉得,随便选一个顶上,自己都可以。

似乎什么都可以。

可以做儿郎,可以做女郎。可以读书,可以嫁人。可以清贵,可以钻营。可以投效阉党,可以卖了义父。

可以说真话,可以说谎话。可以在京城附庸风雅地品评御膳,也可以在巴蜀热汗淋漓地吃辣锅子。

她自小早慧,似乎做什么都可以。

旁人做不来的困难事,够不着的高门槛,她勉强自己去试试,似乎也都能做的到、够得着。无非有的轻松一些,有的困难一些。

傅母也习惯了,越催逼越狠。反正以她的闲散性子,不逼迫不做,逼急了她都能做。

都能做。哪个是她想做的?

人生几个重大节点,似乎都不是她真正想做什么,而是必须去做,不能不做。

拜了阉党干爹,高兴么?假扮儿郎出仕,高兴么?升官加俸,青云直上,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高兴么?

想来想去,只有陪小天子在东宫读书的头一年,日子还算快活……

想到这里就被吵得想不下去了。

被嚷嚷声灌了满耳朵的章晗玉:……

阮惊春站在窗下喊:“主家有什么心事?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商议商议!是不是有人让主家心烦?可是山脚下那贵客?惹主家烦心,我去把他杀了!”

章晗玉:??

她一把推开窗户,把气势汹汹走出院门外的少年郎大声喊回来。

“你一刀把人杀了,你厉害。然后呢?贵客带来的众多护卫上山报复,把我跟你阿姐杀了?你再去找他们拼命?两伙人全死光?动动脑子,平日多读点书!”

阮惊春被喊停,人走回窗下,还很不服气。

“谁知道是我杀的?京城一刀杀了曲雄,至今好好的,也没查到我头上。”

把章晗玉给气笑了。

窗边矮案正好摆着早晨新炖切的半只鸡,她随手抓起鸡腿,塞进不省心的少年嘴里去。你小子闭嘴。

“你早被盯上了。章家秘密小院被扒出当天,侥幸被你逃走,真当自己运气好?那是凌相放了你一马!”

她站在窗边,手里抓书卷,说一个字,在惊春脑袋上敲一下。

“你阮惊春的尊姓大名早在大理寺挂上号了,至今想不出如何带你回京。我都愁得不行了,你还笑?”

阮惊春压根不在乎脑门上挨那么多下,边挨敲边淡定地啃鸡腿。

“那就不回去了呗。巴蜀郡过日子也不错,辣锅子好吃。阿郎,别打了,打得手疼。”

“汪,汪——”院子里的油麦循着肉香冲进屋来,猛摇尾巴。惊春把鸡腿骨扔给油麦,一人一狗吃的欢快。

“……”章晗玉敲累了,把书卷扔去旁边。

这日子,糟心啊。

还没等她想好以后的日子到底如何过。

惜罗又小跑进门来。

“主家,我们家门口多出几大捆柴!也不知谁送来的!”

惜罗震惊地道:“还有酱油米面,整整两车,停在门外!”

清晨推门出去,门外还空荡荡的。

短短半个时辰,有人神不知鬼不觉送来两大车物件,都堆在张家大门外。

章晗玉对着满满当当的两辆大车清点了一阵。

惜罗惊呼:“还有鸡笼!半车竹编的鸡笼舍!谁整夜不睡觉,替我们把鸡笼都买好送来了?我们家正缺这个。”

说来也巧,不论柴火酱油米面还是鸡笼舍,都是神秘贵客登门那天,家里用度吃紧的物件。

按常理推论……送礼的就是贵客本人。

阮惜罗还挺高兴:“主家,是不是你的名声传扬出去,山脚下的贵客看中了你?打算三顾茅庐,请你出山辅佐呢?”

章晗玉掀开木桶,舀起一勺菜油看了看。

又饶有兴致地翻了翻鸡笼。

哪家三顾茅庐,送的不是金银字画古籍,而是米油柴火竹鸡笼子?这也太接地气了。

“东西多归多,都不怎么贵重。张家笑纳了。”

章晗玉毫无歉疚之心地往门里挥挥手,“就当贵客提前送上门的饭钱。收他两车礼,明天留个饭。找人往家里搬。”

当晚,阮家姐弟花了半个晚上追鸡,跑得漫山遍野的公鸡抓了三只健壮的扔去厨房待杀。

第二日清晨,秋日晨光里,贵客果然又沿着山道缓行登山而来。

章晗玉依旧站在山门外等候。

这回看清来人,她眼皮一跳。

贵客还是戴黑幕篱、裹玄色大氅,从头到尾包裹得严实,一身黑黢黢的上山来。

身边随行持刀护卫还是那八位。

领头的黑斗篷护卫,看走路姿态,确实越看越像凌长泰……

宾主落座,依旧在庭院中搭起青纱帐,贵客递出一张纸条。

【吾有一位旧友。姻缘不遂,夫妻失洽。

其中多有不明之处。

还请张郎赐教】

章晗玉抓着纸条,怀疑地看两遍。

哪里突然冒出的旧友?说的就是贵客你自己吧。

人既然来了,登门之前还客客气气送来两车好礼,章晗玉倒也不揭破,收起纸条,同样客客气气道:

“不敢。贵客请问。”

她渐渐琢磨过味儿了。

大族出身的郎君,性情傲慢得不少,生出许多眼高于顶的人物。

她如今的身份,乡绅土豪之子,郡守府一名不入品级的文掾……或许在对方眼里,连个正经人都算不上?

算作这片山光水色里一个散心的物件?能开口对话的树洞?

总之,对方心情不畅快,全往她这儿倾倒。说完了,人也就畅快了,哪会管树洞如何想?

为了能继续倾倒,还给她送了两车礼。

至于倾倒出来的秘密,对方都不在乎,她在乎什么?

两人有来有往。

贵客问:【何谓家人?】

章晗玉把字纸扔去水里,道:“同居一处,青瓦屋檐之下,日夜相对,心中长念,便是誻膤團對家人。”

贵客写道:【并无血脉亲缘,哪算家人?师生情谊深重,同窗好友日夜相对,心中常念,却并非家人。】

章晗玉把字纸又扔去水里,起身喊:“油麦呢?把油麦抱过来!”

惜罗抱着半大不小的狗儿走近庭院,章晗玉接过爱犬,摸了摸柔软的长毛。

“油麦也是我的家人。如何与它有血脉亲缘?贵客眼里的家人,难道只有人配得?贵客狭隘了。”

青帐里书写的动静停顿良久……

油麦冲着青纱帐汪汪大叫起来,不知闻到了什么气味,几次想往里扑,章晗玉几乎抱不住,惜罗赶紧接过去抱走。

章晗玉掸了掸身上的狗毛,从容落座,继续刚才的清谈话题。

只要不动刀,只动嘴皮子,一切好说!

“如果有一批血缘至亲,相隔天涯海角,彼此不曾来往,相貌都不记得,但身边有人时时刻刻提醒于你,需要供养这批血缘亲人……敢问贵客,这样的血脉亲人,贵客想要否?”

贵客很快递来一张字纸。

【可供养,却谈不上情分。远房族人,大抵如此】

章晗玉轻笑:“可见贵客家中富庶,不缺供养。但如果自己过得窘迫,跌跌撞撞才长大成人,还时刻被人提醒,有这么一批血缘至亲,虽然从未见面,不知相貌,却需要看顾,需要供养,需要一辈子记挂着……这样的家人,贵客想不想要。”

青纱帐中又安静下去。

章晗玉噙着笑,摸了摸惜罗怀里的狗儿,悠悠地想:血脉于她有何益处?

为了所谓的京兆章家血脉,她从小被傅母追打了多少回?跪过多少次牌位?被锁在屋里逼写功课多少回?村子里的狗尚能悠闲晒晒太阳,她过得连狗都不如。

“家人不必是人。狗儿做家人也不错。哪怕不能看家护院,日日见了它,摸一摸长毛,被它伸舌头舔一舔,看它尾巴狂摇的欢喜劲头,我心里也欢喜。”

青纱帐里又好一阵没有动静。

章晗玉几乎以为贵客问完了,正打算起身,纱帐后的身影又开始书写。

【原来如此】

【同居一处,青瓦屋檐之下,日夜相对,心中长念,便有牵挂】

【于你而言,起居共处而生情谊,耳鬓厮磨而生牵挂,如此才是家人】

章晗玉看到最后一句,嘴角抽了抽,把纸条子扔进水里。

还耳鬓厮磨……

只有夫妻爱侣才会耳鬓厮磨。

亲人相关的清谈话题,也能让贵客想起他那位带着儿子跟野男人跑了的夫人?看得出,心里真的很放不下了。

贵客开始问她第二个问题、

【何谓夫妻一体?】

章晗玉一脸“果然”的神色,把纸条扔去水里。

“所谓夫妻一体,便是你体谅我,我体谅你。你不会用你的秘密要挟害我,我亦不害你……”顺口说到此处,她忽地有些警觉,话锋一转。

“当然,晚生一人之谬见,不登大雅之堂。夫为妻纲,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夫妻,还是夫唱妇随,夫人体谅夫婿的!晚生夫妇便是如此——”

贵客写得飞快,她这边找补的话音还没落地,下一张字纸递过来。

【夫妻多有分歧,难以化解。

如何化解?】

章晗玉:……

抓着纸条往水里一抛,任由众多游鱼龟鳖一拥而上,争抢分食。

心想,这个也要来问?贵客他是不是年纪太大,人不行了?夫妻间难以化解的分歧,天底下有几对夫妻,能比得上能她跟京城那位前夫的分歧?

床上滚两圈,凌相气消了,她自己也好说话,两人有商有量的,什么事不能解决?

归根究底,她那位好夫君之所以变成前夫,两人矛盾越积越多,很明显从他不肯来婚院开始……

若有所思的目光往青帐里去,清凌凌地转一圈。

带出一点细微的嫌弃。

跟凌二叔同辈的人,四十上下年纪了罢,还能问出这种问题来?跑了夫人不冤。

惜罗抱着狗儿坐在身边,有些话不好明说。

她索性提笔刷刷写下两行,递进青纱帐。

隔着青帐,男子半截修长的手接过字纸。

章晗玉没忍住,又盯着手背看了几眼,直到消失在纱帐后才收回目光。

这双手,有八九分像了罢。

说起来,旁边提刀站着那汉子,她反反复复地打量,体格形态还是越看越看凌长泰。

但凌长泰的性子爽朗的很,可不像这汉子别扭。被她多看两眼,人扭扭捏捏地恨不得躲去角落里,瞧着像脑子有大病。

……但身形姿态还是像。

越看越像。

盯视的目光渐渐带出狐疑。

就在她盯着酷似凌长泰的护卫猛看的当儿,青帐后的人影也打开纸笺。

这是两人在巴蜀见面以来,她头一次落笔写字。

一笔极为眼熟的写意行草跃入眼底。笔墨腾跃,一气呵成。

关于夫妻分歧,如何化解的问题,潇洒写下七个大字回答:

【床头打架床尾和】

凌凤池:……

第84章

对着手上直白的七个字,凌凤池一阵哑然。

他沉吟着,提笔写下:【许多分歧,非情爱所能解决。】递了出去。

青纱帐外,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扫过字纸,又往纱帐里递来一瞥,看似颇为无语。

片刻后,一张新纸递进青纱帐。

【夫妻无情爱,哪怕人前琴瑟和鸣,也非真夫妻】

【夫妻有情爱,哪怕日日争吵,处处分歧,还是夫妻】

递进去后,里头的人握着字纸定看良久。

章晗玉添了两遍茶,贵客还在盯着那张纸。

青帐后那双骨节分明的文人手递出回复:

【多谢赐教】

章晗玉不肯戴上“赐教”的名头。她对着这双八九分像前夫的手,再时不时地瞥一眼酷似凌长泰的护卫。

心里隐约泛起警惕。

凌二叔那边得来的定心丸,也不怎么管用了。

郡守府的消息会不会有误?

“晚生资历浅薄,闲谈而已,谈不上解惑。中午了,吃饭罢。”轻轻把话头扯开。

吃饭罢。给贵客加壶酒。

吃饭是个好机会,边吃边喝酒,细小处可以泄露许多秘密。

早晨杀的三只公鸡,六只鸡腿,此刻全堆在食案上,香气弥漫。

宾主两人对坐吃鸡。

乡野山间自然没有京城那么多精致餐具,每人一双长筷,一只汤匙,一把小银刀。拆鸡去骨用银刀不得劲,偶尔用手。

章晗玉漫不在意地用手拆鸡。

她一双手生得秀气,在庭院阳光下拆鸡吃肉不亦乐乎,姿态不仅不难看,自带一股悠然闲适的风致。

贵客在青纱帐后,试了几下便放下小银刀,居然也和她一样,直接用手。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也开始拆鸡。

章晗玉瞧得稀罕,边吃边笑看。

她在京城时虽然也讲究仪态,那是讲究给外人看的,在自家里并不讲究。

但她清楚知道,京中大族出身的郎君,以外表仪态分贵贱。人前人后处处讲究姿态,规训几乎扎根到骨子里。

这位怎么回事?追求山间野趣,返璞归真了?瞧着不怎么像京城那位前夫。

她想多了?

两人对坐,各自拆了半只鸡,配一壶清甜的新酿酒,对着瀑布喝酒吃肉,也算痛快。

章晗玉去水边洗净了手,走回来时,正好看到一盘鸡骨头整整齐齐码好,大骨排列在下,细碎小骨排列在上,从青纱帐后送出来,被随身亲卫接走。

章晗玉:“……噗。”

看起来不讲究,骨子里还是讲究。这位贵客实在有意思。

脸上笑着,心里又升起一丝警惕,细细地扎在心底。

表面装作若无其事,扫一眼挪开。

贵客的酒壶半空,又递进一壶新酒,催促贵客多喝点。

“说起来,贵客和凌郡守交好,晚生斗胆猜测,应是四十上下的年纪?”

她举杯冲青帐敬酒,

“人生四十不惑。晚生活到二十三岁的年纪,疑惑丛生。”

如果贵客果然只是个逃亡巴蜀的贵客,活到四十来岁,娶妻生子,妻儿又撇下他跑了。也算是经历丰富,人生起落都有过。

半辈子有没有自己做过主?还是也和她相似,仿佛涛涛流水当中一根浮木,随波逐流,飘到巴蜀郡来?

她敢问,贵客敢不敢答?

借着那点酒兴,她一边喝酒,一边提笔书写。

也学贵客那般,把写好的纸张递进青纱帐边,晃了一晃。

敢不敢接?

把她当做山间树洞,吐露一堆莫名其妙的心事,又问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

她也有疑问,贵客敢不敢接她的纸条子,给她答疑解惑?

晃了一下,两下……贵客抬手接过去了。

【娶妻生子,出游入仕,人生大小诸事。

贵客随心而抉择?由家族长辈抉择?由箴言命数抉择?

人生之路万万千,天定也?命定也?家族定也?己身定也?】

贵客边喝酒边动笔。

写的很快,答复详尽。一张张的字纸送出青纱帐。

头一张纸写道:【家族期待,如重担压肩,不可卸下。】

毫不意外的一句答复,她继续往下翻看。

下一句却和她想象的不大相同了。

【娶妻生子,个人事也。吾自拿定主意。】

章晗玉握着字纸,出了一会儿神。

【吾自拿定主意。】

瞧着又不似前夫了。

凌凤池为了公务大义,在姚相和老师的劝说下,舍出一个凌氏宗妇的位子,借着成亲名义把她看管在婚院。虽说是自愿迎娶,毕竟不算情投意合。

猜错了?或许贵客只是生了一双相像的手。

有些事她自己都几乎忘了。

和前夫这桩婚事,她心里其实默许的。她若不愿,凌凤池娶不到她。

嫁给凌凤池,算是她这辈子罕见的自己拿定的主意。

但即便嫁入凌家的这场婚事,事先无人和她商量,而她察觉默许。她的默许……在押去成婚的路上,有什么区别?

“难。”她带出点感慨,“我有个……京城旧友。”

“我这位京城旧友,乍看风光无限,左右逢源……仔细想来,却是左边事不成了倒向右边,右边危险又倒回左边。左右逢源,趋吉避凶。譬如这涛涛流水当中的浮纸,随波逐流。”

青帐内传来沙沙的书写声。

贵客递出来满满当当的一张字纸。

开篇写道:

【所谓左右逢源,立身不稳,心志不定也。

以天地之大,不知如何安身立命,当有此惑】

章晗玉嘴角抽了一下,开篇就骂我呢?把纸条揉吧揉吧,扔水里去了。

贵客倒也不介意,她这边才扔了纸,下一张字纸又递出青帐。

【吾亦有京城旧友……】

章晗玉没忍住,才绷起的嘴角微微一翘,笑了。

学她说话呢?该不会也是说他自己?

往下看第二句,描述的明显不是贵客自己,当真有这位旧友。

【京城旧友,年——】这里把年纪涂抹了。

【成婚多年,忽癫狂如少年郎,狂蜂浪蝶,追逐人妇,做下种种匪夷事】

【这便是年轻时诸事不能自己做主,年长还债】

章晗玉仿佛看话本子一般,啧啧感慨。贵客的旧友,成婚多年,家中想必有妻有子,年纪也不会小了?

一把年纪了还狂蜂浪蝶,抛妻弃子追逐人妇,什么人哪。

她随手把纸扔水里,笑说:

“贵客说得有理。年轻时诸事不能自己做主,而年长了需还债。如此说来,我现在就在还债了——”说到这处,尾音忽地一顿。

贵客这位京城旧友,说的该不会是……叶宣筳那厮??

以天下之大,京城的浪荡儿何其多也,没那么巧罢?!

嘴角微微抽搐几下,追逐人妇……

青帐中递出一张新纸:【还请细说】

细说什么?夫婿如何变前夫?

心底细细的警惕陡然升腾翻涌,警铃大作,章晗玉全副注意力都聚集,盯视青帐人影的目光带出锐利审视。

她一字一句、慢慢地道:

“比如说我——夫人,有位京城旧友。身为女郎,年纪不小,挑挑拣拣今年出嫁。那夫婿说来也是难得的君子,人品端方,性情大度,我——夫人那好友,甚是中意夫婿……”

青帐里传出酒杯翻倒的声响。

无形无影的绷紧气氛消失了。

她停下话头,“贵客如何了?可要进去服侍?”

幕篱护卫紧张地窜过来,几人把青纱帐围得密不透风,为首那个小心翼翼地掀开青帐,查看片刻,送进布巾,捧出翻倒的酒杯和酒壶,又送进一壶新酒。

刚刚说到何处?她自己都忘了。

一番忙乱止歇,青帐里再度递出字纸。

章晗玉低头打量字纸,依旧还是贵客略凌乱的字迹。

【京城好友,挑挑拣拣出嫁,甚是中意夫婿。后来如何?】

后来如何?

被打了个岔,章晗玉有些意兴阑珊,失去了应对的心思。

“后来,”她很是敷衍地道:“婚后不和洽,她那夫婿不甚中意她,合离了。”

“……”

章晗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这辈子罕见的自己拿主意定下的婚事,有始无终。

她略感慨地喝完酒,放弃继续提问,把笔扔开。

自己的疑惑问别人有何用?徒增烦恼。

这段半真半假的姻缘故事,似乎又戳中了贵客的心事……之后连续递出五六张纸,满满都是贵客对发妻的怀念和赞美。

【吾之发妻,朱唇皓齿,娥眉如黛。

盈盈如泉下月,洋洋若山涧风。吾心甚悦之】

【初始尚不觉,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生发。

今生同心结发,吾不胜欣喜】

几乎把发妻捧做天上明月……青帐贵客显然不可能是她的好前夫了。

天下追逐人妇的浪荡儿不知有多少,京城也能找出上百个,哪可能恰好是叶宣筳呢。

章晗玉心情有点低落,一目十行地翻过满纸相思,看完一张扔去水里一张,边扔边腹诽。

纸上写满爱慕有什么用,夫人还不是抱着儿子跟人跑了……

她把相思纸全扔个干净,递进一张字纸:

贵客思念发妻,为何不追寻?当面叙述相思之苦?

贵客在青纱帐后喝酒,良久不见回复,只见空杯递出。

接连送进三杯酒后,终于提笔写下几行,递出纱帐。

【原以为她不愿,吾亦不想勉强,任她离去。

最近才知,另有隐情。】

【想当面问过,促膝相谈。

却又近乡情怯,惟恐相对无言。】

章晗玉抓着新的一摞字纸,无语之极。

这位当真四十岁往上了?情爱上的见识,还不如二十三岁刚成婚就合离的自己。

“嘴上说什么,很重要么?”

她借着几分酒意,把字纸全扔水里,顺流飘走。

“贵客在我家弹奏《凤求凰》当时,心中的所思所想,会当着令夫人面前尽数倾倒而出么?晚生觉得,难。能落笔写下五分,已不容易。”

“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往往对不上。促膝相谈,谈什么?你对我错?我对你错?到底谁的过错?说着说着,只能相对无言了。”

青纱帐里安静下去。连喝酒的动作似乎也停下了。

隔片刻后,帐子里递出一张字纸。

【如何破解?】

章晗玉好笑地瞥过“破解”两个字。又不是九章算术题,何来破解之道?

“当然是……”她比划了一下。

贵客显然不能揣摩明白,又递出字纸。

【何意?】

章晗玉又放慢动作比划。先放床帷啊,再放纱帐。

鸳鸯戏水,夫妻同房。

“一看尊夫人的反应便知。”

尊夫人愿不愿意和贵客同房?宁死不愿,那就再勿勉强,从此天涯不见。

若半推半就成了事,尊夫人的心意也就显而易见了。

章晗玉含蓄地比划几下。

“夫妻情谊,耳鬓厮磨,喜爱与否,本就不是言语交谈说出来的……难以形容,贵客懂否?”

贵客坐在青纱帐后,也不知他懂否,总之,再没递字纸出来。

边思索边喝完了整壶酒。

空酒壶递出时,章晗玉也吃喝得差不多了,各自上茶。

宾主还算融洽地用完午食,问题又来了。

贵客不走。

再次登门拜访的安排和第一次差不多,饭后去半山观赏瀑布,正弦弹琴。下山来摆棋盘,宾主手谈两局。

下到第二盘时,阮惊春提着两只新买的公鸡回家来。

章晗玉抬头看一眼西斜的日头,放下棋子,客客气气道:“天色已晚,再耽搁些时辰,只怕日落后难下山。贵客觉得呢?”你该走了!

贵客在青帐后递出一张字纸。

【天色已晚,下山不便。借住贵府一晚可否?】

章晗玉:………………

阮惊春很不情愿外人住家里,张口就赶客:“不行!”

章晗玉瞥了眼持刀护卫的八个黑斗篷,把惊春拉去后面。

贵客清晨送来两车礼,难道晚上就不能砍了他们一家三口?

山里大宅别的没有,院子多的是。

章晗玉噙着笑留客,客客气气地把人领去去瀑布最近、景致最好的一处跨院住下。

这处面对瀑布的清幽跨院,除了景致最好,声响也最大。

早晚轰鸣,吵的人睡不着觉。

水汽繁盛,虫蚁甚多,是满地散养的公鸡母鸡们最喜爱的跨院。

母鸡们领着鸡崽健步如飞,他们抓了几个晚上也没抓完。

附送空鸡笼半打,贵客的护卫们闲着也是闲着,进去抓鸡!

惜罗在厨房犯愁。

她只准备了一顿丰盛饭食的食材。贵客却出人意料地留住一晚。

晚饭多出十张嘴,各个都是能吃的健壮儿郎,叫她仓促之间如何准备?

章晗玉站在厨房门边,让她准备简单的一肉一菜一汤一饭,不要短缺了贵客的吃喝即可。

“厨房门敞开。护卫们晚上不够吃,让他们自己生火做饭。”

她叮嘱阮惊春护卫好阿姐。山中别院地大人少,入夜后灯火零落,借住家中的都是精壮汉子,惜罗做好晚食后,去后院关门休息,切勿再露面了。

惜罗不放心,“主家你呢?”

章晗玉淡定地掸了掸身上的士子袍衫。

“身为主人,当然要去贵客院子里走一圈,询问起居,尽地主之谊,再看一看贵客的护卫们满院抓鸡时,会不会也戴着幕篱。”

*

松涛院。

极风雅的小院名,极风雅的景致。

满院咯咯叫的母鸡,带着几十只鸡崽扑腾乱飞。

凌长泰奋力抓住一只扑腾的母鸡,塞进鸡笼子里,抹了把额头的汗,直身吆喝众人:

“抓鸡是小事,重点查看虫蛇!这院子也不知多久没住人了,四处偏僻角落都要清理干净!”

众护卫挥汗如雨……

花费整个下午,草木修剪过了,鸡笼子也塞满了,庭院清理得焕然一新。

晚霞彤云挂在天边,瀑布山景最美的时刻——门外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此间主人踩着木屐悠然而来,温文雅致地询问:“贵客在松涛院住得可好?”

凌长泰嘴角抽搐,站在窗下,对屋里道:“阿郎,主母故意的。她是不是早已察觉我们了?”

凌凤池思索着,摇摇头。

“应只是不喜我们留住而已。”

凌长泰搓了把脸,招呼众人戴上幕篱,挑一个跟主母接触最少的护卫开门。

院门外响起对话声。

晚霞光映进西边竹窗,灿烂如七色锦缎的彩霞为背景,一道瀑布如白练挂川,松涛阵阵,水汽如烟如雾。

此刻的西窗,仿佛一副画卷之卷轴;而窗外鲜活美景,仿佛镶嵌在画中。

忽略轰鸣的瀑布声,再忽略外头格格叫唤的几笼母鸡,单凭景致而言,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此间主人安排松涛院给他,略带促狭心思,倒也不算失礼。

凌凤池在震耳欲聋的水声里,居然还能沉心定气,打开一张字纸,放在书案上。

正是晌午两人对谈时,他收到的几副小字。

【夫妻无情爱,哪怕人前琴瑟和鸣,也非真夫妻】

【夫妻有情爱,哪怕日日争吵,处处分歧,还是夫妻】

【床头打架床尾和】

他提笔蘸墨,思索着,又添上最后一句:

【夫妻情谊,耳鬓厮磨,喜爱与否,不在言语】

第85章

窗外的对话声还在继续。

纸上几句灵动行草显然随手而写,并未思索过多。

凌凤池的目光落在纸上,却不由自主想起他早已过世的父母。

他的父母,正是人前琴瑟和鸣的典范。

他从记事开始,便是父亲独居一个院落,母亲独居另一个院落。他随母亲住。

每个月的初一、初十;十五,二十。父亲固定前来探望母亲四次,顺带考教他的学业。

所有的争吵,都在夫妻私底下关起门时发生。

无论吵成什么样子,父亲如何地摔门而去,母亲深夜如何地哭泣。白日里站在人前时,又是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模样。

【夫妻无情爱,哪怕人前琴瑟和鸣,也非真夫妻】

他的指节按在这字句上。

年少的他其实早已敏锐地察觉,父母之间隔阂如深冰。但父亲每个月固定四次探望母亲的举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幼小的孩童觉得,父亲对母亲还是有情意的。或许母亲也是如此觉得。

温情脉脉的“探访”两个字背后隐藏的千尺深冰,被纸上字句无情揭破。

凌凤池的视线落在简短直白的【非真夫妻】四个字上,慨然,怅然。

说起来,她记录的凌家新婚手册,落笔自在,抒发随性。语气多有调侃,极少表达愤怒。

从头到尾,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唯一的一次表达愤怒的记录。也正是他最难以理解之处。

【和离二字为逆鳞,不可碰触。

白日敦伦一半,人披衣而去。

翻脸无情,疑似报复提起合离之事?

气煞人】

记录的是五月十八,他们在婚院的最后一次见面。

她轻描淡写提起“合离”二字,激起洪水滔天,他心底的高墙再度崩裂。

幸好床头一面翻倒的铜镜,照亮婚帐内的乱象,让他清醒过来。压抑隐忍,强压下燥热火焰,在真正欺辱她之前抽身离去,他以为她会庆幸逃过一劫。

……她反倒气得要命。

觉得他的中途离开,是刻意报复。

甚至,她决意离开凌家,也是由这次半途而废的敦伦引发。

为何如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和她之间的分歧,从显而易见的表面种种:立场,争斗,秘密,喜好,开始逐渐往下,接触到之前未提起的深处。

何谓亲人。何谓夫妻。何谓分歧。

【夫妻有情爱,哪怕日日争吵,处处分歧,还是夫妻】

【夫妻情谊,耳鬓厮磨,喜爱与否,不在言语】

修长的指节按住字句。

或许,答案就在这两句中。

窗外的对话声越来越近。此间主人“张玉”闲谈说笑,开门的护卫早顶不住了。

短短几十步,换了两拨的人应答。

章晗玉睨着庭院里这些藏头遮面的大汉:抓鸡都不忘带戴幕篱啊。

她的视线转向领头护卫,也就是外形姿态酷似凌长泰的那位。

“这位领头兄弟,贵姓?”

她的目光才落在身上,那位领头兄弟倒好,嗖地往后退出去三尺。

人群里踉跄冲出一个护卫,被领头老大推出来应答的……

“我们头儿姓,呃,姓……”被推出来的倒霉护卫搜肠刮肚,“林,双木林!”

“原来是林兄弟。”章晗玉唇角翘了翘,唇边浮起小小的梨涡。

支支吾吾的,一听就是假姓。

活该你们今晚没饭吃。

她客客气气告知众人来自厨房的噩耗。

“突发意外,内子身体不适……各位放心,不会短缺了贵客的晚食,内子正在强忍不适给贵客烹煮!等下便送来松涛院。”

“至于各位么,呵呵呵,厨房食材具备,同样短缺不了各位的晚食。只是要辛苦各位自己动个手。厨房的位置在西边,在下指路……”

凌长泰嘴角抽搐。

阿郎还说主母没有察觉他们的身份?整个下午抓鸡除草清扫庭院也就罢了,晚食都没有!

“啊,对了。这位林兄弟。”他突然又被点了名,本能地肩头一缩。

章晗玉客客气气地越过护卫人群,往最后头喊人。

“家中有水有柴,可惜人手不足。贵客今晚可要沐浴?劳烦林兄弟,领几个得力儿郎去厨房,生火烧热水之事,有劳各位了。”

阿郎当然要沐浴。主母吩咐生火烧水,义不容辞。

凌长泰拎起一笼活鸡,沉默地点出三个厨艺最好的护卫,四个幕篱大汉直奔厨房而去。

章晗玉收回打量的目光。

气势瞧着凶悍,人还挺听话?

晚食问题顺利解决,她直奔屋里,身为主人,慰劳贵客。

凌凤池正在提笔书写。

一场漫长别离,日夜思索,他的心头积压众多疑问。如今当面见到了人,若能问一问,从她口中得到答案,是最好的。

【夫妻敦伦,发乎于情,止乎于礼。有情无礼,纵情以至乱性。床帷之内,男子身强,女子弱势,肆意妄为,岂非欺辱——】

写到这里,不自觉微微皱了下眉,笔墨停住。

她眼下还顶着“张玉“的身份;自己在她眼里,只是暂居山脚的无名贵客。

这张字纸问得露骨,递交给对方,过于孟浪了。

耳边听窗外的对话声走近,他思忖片刻,还是把字纸收入袖中。

人转身走去纱帐后坐下。

章晗玉走进门时,迎面又看到一面熟悉的青纱帐。

“……”

屋里还拉帐子,捂得严严实实的。贵客到底有多担心身份泄露?

实在担心露了身份,又何必留下住?

直接走啊……

心里腹诽不休,嘴上客气得很。

闲话拉扯,表面热络暗藏敷衍。也不知贵客有没有看出敷衍,总之,有来有往,还算得体。

两刻钟后,惜罗送晚食进松涛院。章晗玉身为山院主人,感觉差不多了,领着惜罗告辞。

人已出了院门,又被喊回。

贵客依旧坐在青纱帐后,似乎取下了幕篱,正在用晚食。晚霞余晖消散,屋里光线黯淡,隔纱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章晗玉忽地留意到,屋里青帐挂得匆忙,比之前高出半尺,露出了贵客腰部以上,手肘以下的部位。

贵客取筷用晚食,用的是右手。

所以,既能弹琴,又能用饭。……好好的一只文人手,为什么不能用心练一练潦草字?

心里腹诽着,嘴上当然一个字不提,在门边笑吟吟地问:“贵客还有什么吩咐?”

凌凤池停筷,从袖中取出纸笺。

这是横亘两人之间的重要问题,他今晚不发问,何时再有机会?

今晚强留山中做客,她已表露出不喜。以后再想留住,只怕会被她想法设法推拒。

所以,今晚当发问。

然而,问题过于露骨,以两人如今的身份,确实不适合问。

指腹按着薄纸,他罕见地踌躇片刻。

微微一叹。

落在章晗玉的眼里,便是贵客一言不发地留下她,瞧着不甚愉快,还叹气……

客人叹气,菜不满意。所以,一菜一肉一汤一饭的晚食,贵客嫌弃简陋了?

她主动取过笔墨,递去纱帐后。

“贵客想要加菜?写在纸上无妨。只要厨房有的食材,晚生尽力筹办。”

把贵客点的菜单交给林兄弟手里,让他们自己想法子去。

纱帐后的贵客不接笔墨,摆摆手,示意不用麻烦。

章晗玉继续殷勤地往纱帐后塞。不麻烦,反正是你自己的护卫做……

两边正隔着一道纱帐无声推拒时,忽地有风从西窗刮来,卷起旋儿刮起纱帐,帐后端坐的男子身形露出半截。

长筷放置于右手边,左手按着一张纸笺,海青色的衣摆也被山风刮得飘动不休。

窗外的晚霞光早已消散殆尽,光线黯淡的屋里没有点灯,青帐后黑魆魆的,贵客在黑暗里隐约露出一点眉眼轮廓,章晗玉猝不及防,目光刚刚撞上便急忙转开。

贵客那双眼瞧着有点像凤眼、但天生丹凤眼的人多如牛毛,她没看清!

别对她动杀心!

山风阵阵,纱帘被吹起片刻又晃悠悠地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