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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婚嫁手册 香草芋圆 26839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怎么察觉异常的呢。

婚院里自从养了一只小奶狗、一只小玄猫和一只白凤鹦鹉,白天黑夜吵得很。值守婚院的护卫们都听习惯了。

忽地有个白天,追逐吵嚷声消失了大半。护卫们察觉,精力旺盛的小奶狗居然在大白日的趴在窝里,从早晨睡到了下午。

主母轻描淡写地道:“狗儿没个定性。白天里多睡一阵,有什么可惊诧的。”

护卫们深以为然,没当回事,只例行记录报了上来。

但凌万安、凌长泰两个,在主母手上吃够了亏,如今婚院里一丝风吹草动,就能引发他们的极端警惕。

盛夏烈日炎炎,精力旺盛的狗儿怎会趴得住?

两人翻出过去一旬的婚院记录,逐条比对,查看不寻常之处。

还当真被凌万安抓到了异常。

“三日前,阮惜罗递出的采买单子里,加了一味‘酒曲’。号称滋补药膳里需要添加酒曲,我等采买了半斤酒曲送入婚院。”

“假如这半斤酒曲并未用于药膳,却掺入肉食,喂了狗儿……狗儿当然会昏睡不醒。”

凌万安谨慎地回禀:“阿郎,主母会不会又筹划逃离?怕狗儿夜里大叫误事,打算把狗儿迷晕。第一次试手,不小心放多了酒曲,导致狗儿昏睡太久,才被我们发觉……”

凌凤池的目光落在婚院的每日膳食记录上。

三日前送进婚院的食材,清清楚楚记录:酒曲半斤。

凌万安的推测,很有可能。

他的气色在正午阳光下着实不太好。凝神片刻功夫,便侧头低低地咳嗽起来。

凌万安站得近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主人身上衣袍除了家中自配的调香,咳嗽时,竟然隐约掺杂一丝血腥气……

凌万安大惊,阿郎身上到底什么病症!

凌长泰都察觉出不对,苦苦劝谏,“阿郎!眼看要进三伏天,酷热不利休养,好歹请个郎中看看?”

凌凤池并不回应,收拢婚院密报,递还给二人。

无视凌长泰焦急的话头,出了一阵神,闲聊般地提起婚院中的女主人。

“她嫁入凌家,算算时日,也将近两个月了。”

凌万安仔细算了算日子,“月底了。主母嫁入凌家,约莫五十余天。“

凌凤池此刻的表情有些奇异。

似乎带着些感怀,又仿佛喟叹,最后重归本该如此的理智平静。

点点头,道:“难为她,忍这么久。”

凌万安一怔,不知如何接话。

耳边听主人镇定如常地询问凌长泰:“婚院最近的防卫如何?”

“奉阿郎之命,除非阿郎点头,否则谁来也不放入内。”

凌长泰摩拳擦掌道:“日夜两班,分班值守巡逻。尤其主母上次出逃的后院围墙,乃是巡查重点,儿郎们不定时巡值——”

“后院巡查撤下。”

“啊?”

凌凤池神色不动地吩咐下去:“日夜两班值守巡逻,撤走一班,改为早晚定期巡查两次。”

“阿郎,”凌长泰耿直地劝谏:“这样看守不住主母……!”

凌凤池锐利地扫过一眼。

凌长泰顿时闭嘴低头:“……遵命。”

——

章晗玉坐在书房。面前肃坐一位面色板正的大理寺官员。

五品大理寺丞,叶宣筳的下属官员,今日抱着卷宗登门例行询问。

书房里回荡着章晗玉的悠悠嗓音:“不知。”

“不知。”“不知。”

“说不知就不知。”

大理寺丞忍着气道:“凌夫人为何拒绝配合本官询问?难道凌夫人想去大理寺堂上才愿意开口?”

章晗玉笑问:“今天怎么派你来?凌府相关事宜,不是向来由叶少卿亲自过手的么?”

大理寺丞板着脸道:“叶少卿公务繁忙,不得空。”

话音未落,章晗玉几乎同时开口道:“他心虚不敢来?”

大理寺丞瞠目。

四品少卿登门询问嫌犯,要心虚,也该是嫌犯心虚才对!

但面前这位嫌犯心神笃定,压根没有半点心虚模样。

身为嫌犯,竟然在教导他如何引导上官,接替他的苦活计。

“叫他来。”章晗玉悠然道:”替我转告你们叶少卿,他不来,我一个字不供。他若来见我,我有重要线索供认。”

大理寺丞正皱眉思索,眼前却递过来一个香囊。

式样寻常,针线寻常,绣香囊的人似乎连精细绣工都懒得出,大差不差地做个形状出来交差,所谓香囊也半点闻不到香。

倒只有香囊开口处,以针脚密密封死。

章晗玉笑盈盈指着扁香囊:“好说歹说,叶少卿坚持不肯来的话……替我把这个香囊给他。他拆了香囊,自然会同意来凌府,接替你录供。”

“大理寺丞,你手上积压的案件不少罢。与其一趟趟地白跑凌府,在我这处空耗时日毫无进展,无法向诸位上官交代,不如回去送个香囊?”

——

惜罗在屋里紧张地收拾。

离开的日子迫在眉睫。前夜她试着酒曲掺进肉食,喂小奶狗吃下,试试看能不能醉倒带走……

不小心剂量下多了,小奶狗一夜睡到天光,又从早晨睡到午后才醒。

凌万安蹲在小奶狗面前猛摇的时候,她惊得呼吸都停了!

窗边站着的章晗玉倒是淡定地很,“这次如果不行,还有下次。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当然我们不是贼。”

视线越过庭院,眺望门外把守的护卫,习惯性地数数人数。

“咦。”她自语,“怎么还是这几个?今日没换班?”

惜罗也凑过来数了数,眼前一亮,“没换班!早晨守到入夜,不打瞌睡才怪。主家,天助我们!”

今天不知是个什么好日子,不止值守护卫没换班,凌长泰、凌万安两个也未现身,午后,顶着烈日头值守了大半日的护院明显懈怠下去。

后院已整个时辰无人经过。

所以,就在今日?

惜罗快速清点包袱,带几分紧张道:“带了点换洗衣物,细软珠宝、笔墨砚台拿了几件,其他都丢下了。今日逢十,阿弟在外头接应。老夫人呢?”

“傅母带不走。”章晗玉惋惜地翻了翻几本喜爱的游记杂书,收拢放去书案上。

惜罗:“啊?!老夫人留在凌家?”

章晗玉更正:“傅母留在京城。”

傅母是个倔性子。隐姓埋名奔逃去县乡生活多年,历尽千辛万苦才重回京城,她宁死也不肯再出京的。

惜罗震惊地连包袱都放下了,“老夫人留在京城,我们逃出京去……那以后……”

“以后长着呢。”

章晗玉想象中的以后,跟惜罗想象中的以后,还是很不同的。

京城是根基。她入京活动多年,费尽心思把早被人忘得差不多的京兆章氏的门楣重新抬起,岂能就此放下,湮灭尘土?她自己也不甘心。

“出去躲一阵。等清算阉党的风头过去,凌相自己想开了,章氏跟凌氏两家顺利合离,我们还要回来的。”

章晗玉笃定地道,“抛开阉党,也不再是朝臣。想些法子,以京兆章氏后人的身份,重回小天子身边。”

主家打定主意,惜罗也终于露出点笑意。抱着包袱,推开后窗,看日头照耀下的后院。

“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

章晗玉沏了两盏茶,一人抱一盏,对着后院墙:“等人扔绳子。把我们挂上去。”

今日是个骄阳天,盛夏日光由正午炽白转向傍晚的金色。

漫天夕阳金光里,院墙外终于传来动静。

章晗玉放下抱了整个下午的茶盏,走向后院墙,冲外头拍拍手,换了个她自认为亲近些的称呼:

“叶二郎,多日不见。”

*

叶宣筳站在婚院的后墙外。

夕阳影子映上地面,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又臭又硬,还带几分不明显的纠结。

“你嫁入凌家两月,他对你有多不好?”叶宣筳硬邦邦地问,“以至于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私逃?”

大理寺丞今日去了趟凌府,当众带回一个香囊给他,声称:“凌夫人嘱托叶少卿亲自拆看。重要线索,凌夫人只愿说给叶少卿一人听。”

他能做什么?

当着大理寺众多同僚的面,他只能当众拆看,展示众人。

香囊里只有一张信笺,写下两个日期,八个字。

【四月二十

四月三十】

乍看还确实像供状线索。

但叶宣筳看在眼里,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四月二十。四月三十。大理寺谁能比他记这俩日子记得得更清楚?

递送香囊之人,在这两个“逢十”之日,接连逃走两次!他接连两次奉命抓捕!

今日正是□□月末尾……又是个逢十之日!

章晗玉赶在今天递送给他香囊,言外之意,分明是:

她又准备出逃了!

中午接到香囊,他顶着盛夏的烈日头下午赶往凌家。

章晗玉果然在院墙边上等候。

*

院墙外的询问,章晗玉还当真想了想。

实话实说,除了不能自由出入婚院,秃头后花园敷衍了点,日子无聊无趣了点。日常起居,吃吃喝喝,其实还不错?

但是拘着她守活寡这点受不了。

凌凤池对她的态度反复,她在凌家的脾气也不如从前在自家时好。

这位好夫君上回撩拨到一半抛下她走了,险些把她气死。至今回想起来,依旧牙痒痒的。

既不肯放了她,又干晾着她。

最近连闭门吵架都不吵了……后头还有什么?如果落到一片死寂,可怕得很。

赶紧走赶紧走。

至少这两个月的新婚日子回味起来,还有不少床笫间带给彼此的真真切切的欢愉。

站在院墙下,她答得似是而非:

“看这八尺高墙,你觉得呢?”

今日准备出逃,她自己如何想不重要,跑出去就好;重要的是外头接应之人如何想。

她可不想千辛万苦地攀墙出去,被叶宣筳这厮当做一件重礼,转手交给她夫君……

用话钓一钓,把墙外之人的想法钓出来才好。

墙外静了好一阵,叶宣筳果然开口道:“你当然不甘心。”

“你并非寻常求婚嫁的女子。你渴求权柄,一心钻营,怎会甘心被困于后宅方寸之地?你当然想私逃。但你怎会想到求助于我?我和怀渊多年好友,你怎会以为,我会冒着和渤海凌氏决裂的风险,出手帮你?”

“不错,我心里确实对你有爱慕之意。但你若以为借着这点爱慕,你便能够拿捏于我,挑拨我和怀渊的多年同窗情谊,你错了!”

章晗玉心想,本性难改,叶二郎还是呱噪……

为什么想到求助他叶宣筳?当然是因为面前突然多出条新路,试着走走看。

走不通的话,大不了继续在凌家婚院多吃几天闲饭,继续摆弄后院的花花草草……

心里腹诽着,嘴上当然顺着叶宣筳的意思说下去。

“没错!困于凌家后宅,于我仿佛囹圄囚笼。困之则死,脱之则生。我虽已心存死志,但面前有条生路,我当然要不惜一切走走看。”

听到那句“心存死志”,墙外瞬间沉默了……

“助我出去。”章晗玉抓紧时机。

如果叶二郎不为所动,他就不会来了。此刻人既站在院墙下,不管嘴上如何放狠话,对方心里显然早已动摇。

“我受困凌家,婚院日夜看守,凌相夜夜宿在书房。我占了凌家宗妇之位,凌相这么大年纪了,膝下没有半个子嗣。这桩婚事于我,于他凌凤池,皆是折磨……”

嘴里说到这处,活动惯了的脑子没忍住,心思分了个岔。

全恩弄来的避子药统共只有一瓶、十二粒。一旬十日不进婚房一次,十二丸药整个月都没用完。

凌相他接近而立的年纪没子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

……荡出去的神志又拉回来。

嘴上继续说:“等我出了凌家,自会留书信与他合离。我重得自由,凌相亦得自由。我在凌家之外睡得安心,凌相在自家亦睡得安心。这是彼此安好、互道珍重的好局面啊。”

“叶二郎,你觉得呢。”

叶宣筳站在墙外,又思索沉默了好一阵。

其实这段沉默的时间并不太久,半刻钟都未到。但因为不知值守护院何时会巡逻过来,惜罗面色显出焦灼,几次想要开口催促,都被章晗玉抬手按住。

墙外问了最后两句:

“我知他把你约束在婚院,自成婚后,你始终不得自由。”

“顶着凌夫人的身份出逃,京城虽大,再无你容身之处。放你出逃,你会投奔何处?会不会继续作恶为祸??”

章晗玉轻轻地笑了。

隔着墙,虽然看不到彼此神色,只听笑意尾音,仿佛人就在面前。

她声线柔和地道:“叶二郎,叶宣筳。京城不是还有你么?”

“出去后,你可以看管于我啊。你在大理寺任职多年,精通刑狱,最擅长看管人了。不是么?”

叶宣筳的衣袖微微一动。

衣袖下的手,不知不觉握紧成拳。

院墙外传来略沙哑的嗓音:“好!只要你洗心革面,叶家不缺你一口吃食。就按你所说的,出去之后,留书与凌氏合离,给彼此一个珍重安好!”

叶宣筳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总之现在,此时此刻,他不后悔。

墙外传来一阵声响。

早准备好的粗麻绳越过墙头,抛进了婚院。

“快。”叶宣筳催促道,“扯住绳子,攀墙过来!”

院墙内侧响起窸窸窣窣的攀爬响动。粗麻绳绷紧了。

叶宣筳发力扯住麻绳。院墙另一侧传来的拉扯力道竟比他想象沉重得多。

他以脚跟死命顶住墙角,两边胳膊肌肉隆起,咬牙扯紧麻绳不放。

一个身量纤弱的女郎,怎么这么重……!

其实只过了短短片刻,但于墙外使尽全力拉拽的叶宣筳来说,时刻漫长。那抹清贵纤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墙头。

两个女郎,抱着一只狗……

叶宣筳的手背爆出青筋:“……!!”

都不提前商量一声的?难怪这般重!你们拿我当驴?!

第72章

轮到章晗玉催促:“快些,扯稳了。”

“年轻健壮的儿郎,力气去哪儿了?不就是两个人,拽这么吃力!”

叶宣筳额头的青筋爆出好几个。一声招呼不打,带走阮惜罗也就罢了。

“……你逃走……还带……狗……!”

路口把风的叶家亲随眼见情况不对,赶紧冲上来帮手。两人合力,好容易把攀上墙头的两位女郎加一只狗给拉过墙来。

章晗玉领着惜罗平安落地,掸了掸身上浮灰,举起怀里昏头昏脑、满嘴酒气的小奶狗:“谢了。它叫油麦。”

叶宣筳呼哧呼哧地喘大气。

谁管狗叫什么名字!

“快些。”他喘匀了气,整理表情,带七分矜持三分冷酷道:

“你无需多心,我今日助你逃离,并无任何挟恩求报答之意,也不会逼迫于你!我身为外客,不能拖延太久,快走。”

叶家把风的亲随忽地惊呼一声:“二郎,前头似乎有人——!”

暮色里看不清晰,隐约有个人影闪过,再定睛细看,前方路口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几处灌木丛在风中不断摇晃。

——

凌长泰急奔入书房回禀:“阿郎,事态紧急,还请阿郎尽快定夺!”

他飞快地复述一番,婚院后墙的景象。

“阿郎,主母要随叶少卿走了!”

凌家新婚不久的主母,和叶二郎一个鳏夫……!!

他压根不敢提“私逃“两个字,“阿郎,眼下还来得及拦阻!叶家的马车停在门外,等主母登了叶家的车就再也——”

暮色里的书房没有点灯。光影黯淡,凌家之主颀长身影站在窗边,凝视天边灿金色的晚霞。

凌长泰不敢说话。

他以武人的直觉,感觉书房里气氛压抑到近乎凝固,主人情绪罕见地消沉。

低落,却平静。

“她想走,让她走。””但她不能跟叶宣筳走。”

凌凤池在暮光里回过头来,吩咐门外的凌长泰。

“领人跟上叶家马车。跟随主母,看主母打算去何处。”

凌长泰屏息静气地听主上的话语。声线很低,与其说在下令,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她多半不会老实跟叶宣筳走。””不知她如何哄骗的他。”

“叶宣筳助她脱逃,以为会得到她的感激,他会失望的。”

凌长泰不敢说话。书房里静了一阵,凌凤池又自语道:

“如果她当真跟随叶家的马车,打算去叶家躲避……”

凌长泰两边耳朵都竖起,不漏过一个关键字。

凌凤池注视着窗外的暮色,吩咐下去。

“叶家门前拦停马车。告诉主母,脱逃之路千百条,叶家这条不行。让她另选他法。”

“把主母领回来。”

凌长泰紧张地直身问:”如果主母半路甩脱了叶家马车,自己奔去别处呢?!”

回答他的依旧是那句听不出情绪波动的:

“她想走,让她走。”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消散了。

书房恢复安静。

*

暮鼓响起。行人在鼓声里纷纷加急归家。

叶家马车飞驰在空旷长街上。

叶宣筳一颗心砰砰地跳,热血上涌,几乎难以相信自己在二十七的年岁,身入朝堂多年,居然做出仿佛未加冠的五陵浪荡少年郎才会做的冲动事。

亲信长随愁得不知如何是好,还在苦劝:“这下得罪狠了凌相!二郎啊,趁现在不算晚,赶紧把人送回去罢。”

叶宣筳不应声。

胸腔中的熊熊烈火,烧得他神志亢奋。

他十七岁便奉父母之命娶妻生子。

和过世的亡妻相敬如宾,两人虽然说不到一处,爱好不在一处,饭食口味都吃不到一处,周围人劝说,天下夫妻大抵都是这样的。

娶妻娶贤,绵延子嗣。

如今二十七了,仿佛一场大梦初醒,他终于读懂了六岁开蒙便读过的诗经。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被他喜爱的女郎,却锁在心底成为禁忌,提也不敢提一句。看她一眼就觉自己可耻。

越压抑,越躁动。

仿佛飞蛾扑火,明知前头是焚身烈火,忍不住往前冲。

马车飞奔,夜风呼呼地吹过脸颊。叶宣筳心里默想,之前二十七年,原来他没活过。今日冒天下之大不韪,原来他才活了。他决非趁人之危之卑劣小人,救人决不图报!

他冲身后的车厢说话。

“你和怀渊的这桩婚事,原本因我大理寺的献策而起。功利掺杂,并非一桩好姻缘。”

“我不知他为何坚持迎娶你,但婚后仅仅两月,你一心逃离,他郁郁寡欢。显而易见,这桩婚事对你、对怀渊,都有伤损。”

“京城内只怕会大肆搜捕,你留不得了。我已安排人秘密在城外采买新的别院。依山傍水,清净无忧。你只管放心去住。”

“拆散你和怀渊的婚事,是我对不起渤海凌氏。放心,不会牵连到你身上。等你们顺利合离之后,我自去凌府负荆请罪。”

又心酸,又快慰,故作镇定地叨叨半日。

说着说着,他突然感觉不对:怎的身后毫无反应?她向来反应伶俐,从来不会安静地听他说太久……

叶家长随也感觉出几分不对,赶紧回身撩起车帘子,惊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大喊:“二郎!”

马车里空荡荡的。

里头坐着的两位女郎和一只狗,不知在叶宣筳念叨哪句时,便已消失无踪影……

叶宣筳:……

仿佛晴天霹雳,青天白日里一道惊雷掀开他的天灵盖,冷风直接刮过脑髓。

冰飕飕,透心凉啊。

亲随还在急问:“是不是车赶得太快,拐弯时把人落下了?要不要回去找找?”

“找什么找?你当她半途走丢了?”

叶宣筳回过神来,对着空荡荡的车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心肝儿都喷火:狗都带走了!

原路回程也必然找不到人。她早有准备,肯定会故意躲开他们。

“一而再、再而三,用完我就扔!!”

*

天渐渐黑了。

掌灯时分的凌府,看似风平浪静。

然而,前院人来人往,脚步匆匆,表面的平静下却又带一股令人压抑的莫名气氛。

书房点起了灯。

只一盏,勉强照明而已。

凌万安急奔进门,匆匆回禀:“阿郎,果然不出意料!长泰那边传来消息,主母半途甩开叶家马车,领着阮惜罗,抱着小奶狗,滚了一身的草灰,直奔城门下去了!看方向要出城!”

窗边的人影动了一下。

正因为影子动了动,才赫然凸显出,之前等待线报传来的大半个时辰之久,窗边停驻的身影似乎动也未动过。

书房的灯光映去窗边,越过雕花隔断,显出大片阴影。凌凤池的眉眼笼罩在明暗交替的斑驳阴影之中。

即便跟随主人多年的凌万安,此刻也难以揣测,外表看似千尺平湖的凌家之主,心里是否和表面同样的宁静无波?

这可是主母私逃的大事……

大半个时辰不言不语的凌家之主,终于开口询问细节。

问的却不是主母私逃的方向,而是主母领着阮惜罗和小奶狗,从叶家马车跳下的细节。

“她滚了一身的草灰?马车车速不会慢,跳下时可伤着了?”

凌万安绞尽脑汁地回忆凌长泰送来的细报。

“不曾提起主母伤着了。长泰送回的消息说,似乎有阮惊春在路边接应。”

趁马车拐弯减速时,主母和惜罗挨个跳下,路边有个瘦瘦高高的少年郎接应,疑似阮惊春,把自己当做肉垫,主母和惜罗都压他身上,又在路边滚得一身的草灰……

额,人应当安然无恙?

窗边的人似乎无声地笑了下,暮色里看不清。

凌凤池低声地喟叹:“家人。”

她终归还是只认那两个外姓姐弟做家人。却将凌氏家人弃在身后。

“章家傅母呢?她不曾带走?可有书信留下?”

凌万安头也不敢抬。主母在婚院留下的书信,他在手里捏了半个时辰,信纸都快捏碎了。

“主母有……有留下书信。信中将章家傅母,交给阿郎照顾……”

声如蚊蚋地应答着,奉上书信。

书信里一笔熟悉行草字迹,文不加点,流畅写意。七分吹捧内容里夹带三分客气。

章家傅母誓死不肯离开京城。强行带走傅母,只怕她发狠抠下自己眼珠。

渤海凌氏,名门高第;凌氏家主,品行高洁。

兹留下章家傅母一人,本性节俭,吃穿用度,花费不甚多。以凌氏之富,供给一人饭食,想来应无难处。

还请日常多多看顾章氏傅母,春秋添衣,早晚加饭。

凌万安默默地腹诽,主母自己跑了也就罢了,还把傅母这尊大佛留在凌家!

章家傅母那爆裂脾气,岂是好看顾的?谁知道她哪日想不开,又往自己身上泼菜油!

凌凤池看完这封留言,却并无愠怒之意。

相反,看到信尾那句“多多看顾章氏傅母,春秋添衣,早晚加饭”的嘱托……

沉郁已久的眉眼,居然显出一丝多日不见的浅淡笑意。

通篇留言,并未提及合离,只是托付傅母……

他的目光重新落去开头。

开头客气而规矩地称呼他:“夫君敬启。”

她临别留书给他,信中未提合离,还愿意称他一声“夫君”。

“看顾好章家傅母。”凌凤池的眉眼舒展开少许,吩咐下去。

“每日的吃穿用度,如同婚院一般,逐条记录报上。”

“是!”

凌万安心神不宁,再度提醒:“主母那边……直奔西门而去。怕是要趁天色将黑,城门尚未关闭的空隙,急奔出城。阿郎,要不要封锁城门严查——!”

凌凤池思忖着,取下鱼符,交给凌万安。

吩咐的却是:“传我鱼符,知会西门守将,今日城门多开启半个时辰。”

“放她出城。”

“交代凌长泰那边,随主母出城。沿路护送,至安稳地界再回禀。”

凌万安更加地心神不宁,人已接令,却罕见不肯走。

他噗通跪倒。

“主母她……她留下的,不止一封信……”

凌凤池沉默着,接过凌万安奉上的,一沓书信。

今日这场逃亡,她显然精心准备,酝酿已久。以至于提前备下了五封之多的告别信。

每封信都是同样的路数。

开篇客气而规矩地称呼:“夫君敬启。”

中间一段段不重样的吹捧。先吹捧人品,再吹捧家世,把他高高地捧去天上架起来。

最后话锋一转,提起她托付给他做的事。

“以夫君之大才,定不负晗玉嘱托。”

凌凤池:……

夜深了。

篇篇词藻精心,却因为路数极度相似、而显出敷衍的五封告别信,挨个摊开在书案上。

书房灯火通明,夤夜未熄。

第73章

六月盛夏。

入夏后的京城天气始终不大好。

三伏天气,几乎每天都下一场暴雨,潮湿闷热,路上行人要么汗流浃背,要么被大雨淋成落汤鸡。

今日午后又在酝酿大雨。乌云翻滚,还未到申时,天色黑得仿佛锅盖一般。

书房早早亮起了灯。

凌万安快步走进门时,后背也热得汗湿了。

“阿郎,叶少卿又来负荆请罪,人在门外不肯走。”

凌凤池坐在黑木书案后,翻过一本急报,一目十行地扫过,目光未抬起半点。

“说不必,让他回去。”

凌万安后背的一层汗不止热出来的,也有急出来的。

“阿郎,叶少卿这次负荆请罪和之前几次都不同!”

叶宣筳当真脱了衣裳,赤膊背来两根荆条,木桩子一般杵在门外。多少人都瞧见了。

御史台两位御史正好路过,惊得不轻,围着问怎么回事。叶宣筳不应声,一副不让他进门他就站到天荒地老的姿态。

凌凤池的目光终于从急报上转开,看了眼窗外。天边滚雷阵阵,眼看又要下暴雨。

“把人迎去花厅避雨。”

他声线淡淡地吩咐下去:“给他身齐全衣裳。先正衣冠,再来说话。”

五月到六月,将近整个月了。五封离别书信日日摆在案头,他无事时,便取过一封,默读一遍。

第一封书信,叮嘱他好好照顾傅母。

他照做了。

不止亲自过问章家傅母的饮食起居,还请匠工重新翻修失火后的章家。

章家宅子占地不小,被大火烧毁的只有北面佛堂附近的一片院落。

整个月的精细修缮,佛堂焕然一新。被拆毁的废弃窄道原样修复。

就连佛堂背后隐藏的秘密小院,也请来巧匠,恢复机关,尽量修复成原貌。

但一场大火毕竟带走了不少东西。

秘密小院中原本存放的众多卷宗,连带着十几排木架全部付之一炬。

清漆刷过许多遍的房梁之上,还残留火焚痕迹,难以消去。

修复当日,他曾去过一次,当面重启机关,重新打开秘密小院。

相似的布局,新刷的粉墙,空荡荡的密室……物是人非的秘密小院。

他什么也没说,走出空旷寂静的章家。

凌凤池放开第一封书信,取过第二封。

这封书信里嘱托他,替小天子问好。

她离京之事,无需告知小天子。只需对小天子道,多日未见,心中挂念。

婚院书案上遗留一本近期绘制的全新的连环画册。看在这段露水情缘、彼此也曾短暂欢愉的份上,还请凌相完成嘱托,把画册交付小天子手中。

他照做了。

向小天子转达她的挂念,替她把画册交付给小天子手里。

小天子甚为想念她,捧着簇新的画册,在御书房里红了眼眶。

“凌相,朕给你们赐了婚,但御书房从此再没有陪朕读书的中书郎,朕再也见不到她了。为什么天下会有这样不近人情的道理呢。”

“每年除夕宫宴,百官可以携带女眷进宫赴宴。凌相就不能把她带进宫来,让朕见见她?朕想当面赏赐她几件节礼。”

他沉默良久,道:“若内子想见陛下,臣自会带她前来觐见。”

小天子听得欣喜,不假思索道:“她怎会不想见朕?那就说好了,除夕宫宴,带她来见朕。”

指节压在洁白的新纸上。

她离开京城,也不知去往何处?

以她的性子,天下各地,只要想去的地方,山海河川,她都会去。

放她出京当夜,凌长泰领人远远地跟随出城。

连夜回报道:主母身边有阮氏子同行,极其敏锐,容易跟丢。还请阿郎紧急调派大理寺追缉行踪的老手,人还未出京畿地界,还能跟得上。

他当时吩咐下去:不必跟。

多年修身养性、心性信念铸成的高墙,既然抵挡不住晦暗欲念,坍塌了一次、两次,便会坍塌无数次。

他对自己深有戒备。

放她走,不必跟。

她潜伏忍耐,和他虚与委蛇,一次次地试图逃离。

成婚两个月,或许是她的忍耐到了极限。

终于下定决心,头也不回地逃离京城,彻底离开了他。

一声声客气的“夫君敬启“之下,不知暗藏多少恨意。

放她走,不必跟。

不知动向,无处追索,也就不会在未来的某个夜晚,深夜欲念涌动、难以自制的时刻,下令追捕她,无视她的意愿,将她捆束回身边,铸成第三次大错。

指腹摩挲着第三封书信的“夫君敬启”。

这封书信,提起了凌家的两位长辈,六郎,珺娘和云娘。

叮嘱他,替她报个安好。

她离开之事,家里当然瞒不住。

替她报个安好,免得长辈担心。若六郎问起自己去何处了,如实告知便好,无需隐瞒。

人都走了,难道还不能提?若她的名字成了凌家禁忌,那才叫做笑话。

“凌相胸怀广阔,自能容纳百川。

吾离去区区小事,既非生离死别,又无深情厚谊。坦然面对而已。

还望如实告知家人。”

凌凤池的目光凝在字纸上。

【吾离去区区小事】

【既非生离死别,又无深情厚谊】

【坦然面对而已】

每当看到这几句,无论看多少次,心底沉郁之气,涌动不休,仿佛滚沸之水,难以自制。

他深深地吸几口气,把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郁气重新压下。

他按照她的嘱托,把她离开凌家之事告知了所有家人。

把这封书信如实展示给六郎。

信尾录下的三篇宫廷御膳食谱方子赠给云娘。

她落笔评点过的两卷河川游记赠给珺娘。

人跑得无影无踪,她居然还记得以长嫂的身份,认真地提醒,珺娘的婚事需慎重。

“珺娘这般女郎,话少而人静,心中自有主见,有其长兄之风范。

若择选得当,夫妇琴瑟和鸣,可为一代佳偶。

若择选失当,心绪淤积不畅,恐会郁郁而终。

珺娘夫婿人选,需她亲眼见过,多方考较,由珺娘自己定夺。”

凌凤池握着字纸,喝了一口冷茶。

她自己呢。

算计她成婚,从宫中把她直接带入凌府,严密看管,数日后便拜堂成婚。

从未曾问过她的意见。

她对自己的恨意,是不是从最初的春日宴当日,被他拉下龙津池,又当众抱出水面当时……

在她表面的浅笑盈盈之下,漫不经意的语气之下,恨意是不是那时便开始积攒了?

心底淤积良久的一股郁结之气还是直冲上来。

他起身去窗前静气,片刻后才走回坐下,取过第四封书信。

第四封书信,以玩笑的语气提起了凌长泰、凌万安两人。

戏谑地提醒他:婚院值守的差事辛苦,这两位整天焦头烂额,仿佛风箱夹板里的耗子,两面受气。

她有时自己想想,对这两位的遭遇也颇有几分同情。

书信里叮嘱他,之前随手写下的嘲讽凌家人的一幅对联,如果还留着的话,烧了罢。

这两位任劳任怨,重压之下,坚守不退,称得上勤勉尽责。

俸禄可以补一些,职务也不妨往上提一提。免得这两人年纪轻轻,在她手里折了寿,倒教她觉得内疚。

凌长泰、凌万安两人六月初接下厚赏,名下各自添置了一处宅子,职务也都升了一级。

两人当然感动不已。

联袂前来拜谢凌府之主时,他什么也没说,把书信给他们看过。

得知这些实打实的好处是主母提议赐下的,两人当时的表情难以言喻。

最后一封书信,安静地放在案头。

她离开的这个月,其他几封书信都被他反复翻阅。

看内容,看笔迹,有时还会互相对比不同书信里同样的字,试着从拆解还原她写信时的心情,哪封信写得稍微认真些,哪些内容明显敷衍。

只有最后这封信,他看了一遍便折起。

之后保持折起的状态,被玉镇纸压着,始终停留在案头。

这是一封单独写给他的书信。

——

“夫君敬启,见信如唔。”

同样是一封客气里夹杂吹捧的书信。

或许是写到第五遍的缘故,这封信里的吹捧文字格外敷衍。

他的视线飞快略过中间几行。

合离。

刺目的两个字出现在面前。

接到第一封信时,他以为她只是人走了,并未打算合离,当时还颇为欣慰。

单独给他的最后一封离别信里,提起合离事。

其实也就寥寥几行而已。

【性情不谐,久无和洽。

日久生嫌,徒增烦恼。】

凌凤池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十六个字上。

性情不谐,久无和洽。她也会情真意切地为夫妻间的不合烦恼?

他感觉不会。

烦恼不见得有,对凌家的嫌弃不会少。

其后又寥寥八个字,表达了两家合离的意愿。

与其说文字敷衍,不如说离去的时辰将至,时间紧迫,越写越仓促。挥笔匆匆写就,字里行间都看得出解脱之意。

【日久生嫌,徒增烦恼;

不如两散,各安其命。】

提出合离这段统共只写了十二个字。

最后倒又花去不少的篇幅,给叶宣筳说好话。

她给叶宣筳说好话的手段别具一格。

夸赞他“品行憨直,未脱纯真”。

形容一名坐镇要害衙门的四品高官“憨直纯真”,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

又嘲笑他如何地被自己利用,她打算如何地甩脱他。

当然,她也确实如此做了。

拐了个大圈,绕过十里八弯,明里嘲笑,暗中隐晦地恳请他放叶宣筳一马。

不要追究叶家责任的意愿,其实还是明显。他一眼便看破。

这封信被他看过一次便压在案头,没有翻阅第二次。

原因就在这里。

五封书信,陈述她的不同请求,他都尽力去做。

只有最后一封。

虽然他默许她离去。整个月了,他始终难以原谅协助她逃走的叶宣筳。

这个六月,叶宣筳多次登门,有私事有公务,凌家照常接待,只是见不到凌家之主当面,叶宣筳都快疯了。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举动,叫做迁怒。

既然默许她离去,就不该迁怒于他人。

其实,早在她离去的第三日,他便传信给叶家,道:章晗玉离京之事,他早已知情,和叶家并无牵连。

书信里理智地书写文字,心底晦暗的念头挥之不去。

迁怒于叶宣筳,把她离去的原因归罪在他身上,和叶家愤怒割席,便可以缓解他自己心底持续烧灼的痛苦。

可以麻痹自己,她离去的责任,并不完全在自己身上。有第二个人和他一起承担。

从五月到六月,这股晦暗的念头在心底纠缠不去,姚相私下里都委婉劝过他:“公私分明”,他始终避之不见。

耽搁了不少公务正事,他自己也心知。

整个月过去,凌家开始习惯空置的婚院。

完成了其他所有她留下的嘱托之后,他终于准备好,完成她留下的最后一项嘱托了。

窗外瓢泼般的暴雨声里,凌凤池吩咐道:“请叶少卿来书房。”

对着坚持背着两根木刺荆条、一脸认杀表情走进书房的好友,凌凤池把案头的信纸推了过去。

“早与你说过,内子离去之事,责任在我一人。她使用你,仿佛用一根木杖。身为木杖,何必愧疚?”他淡淡地道。

“她留下的信。自己读。”

叶宣筳纠结地取过书信。

开始还满脸愧疚神色,抓着请罪的木荆条不放手;读到一半,震惊地甩开荆条,抓着信纸反复细读,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品行憨直,未脱纯真??她这封信里提的是我?我在她眼里……”

凌凤池始终注视窗外落雨的目光转回来。

和整月未见的好友对视一眼,他罕见地不留情面指出:

“她对你毫无旖旎之心,而有戏谑之意。她眼中看你,与看我家六郎,大抵是一样的。”

叶宣筳表情既苦又涩。张了张嘴,又闭上。

凌六郎那咋咋呼呼的毛头小子……

“多日未见你。一来,我心中郁结未除,不便见面。二来,”凌凤池的目光又转回窗外。

“你身为大理寺重臣,等我和你再见面时,关于朝中潜藏至今的阉党同谋,有一些可疑之人选,便不得不和你提起了。”

谈起公务,叶宣筳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阉党之首吕钟逃走不成,锒铛下狱,阉党四散,朝中正在抓紧追捕党羽。

阉党的势力范围远远不止内廷宦官。军中将领,乡野暗探,乃至于朝臣当中,也有不少投靠阉党的人物。

平日就表现扎眼、不要脸逢迎的那一批当然即刻抓捕。但暗中潜伏的应该还有一批,如何判定,头疼得很。

叶宣筳郑重问道:“你觉得,哪些朝臣行止可疑,或与阉党暗中勾结?”

风雨声中更显寂静。

静谧的书房里,凌凤池凝望着窗外暴雨,缓缓吐出他的推测:

“你我之老师:陈相,陈之洞。”

“老师”二字传入耳中的瞬间,叶宣筳当场惊得站起!

*

与此同时。

八百里外。

浩浩荡荡的牛车队在山道中冒雨行进。

“主家,下雨了!”雇请来的保镖护卫纷纷喊道:“雨天路滑,车容易滑下坡,硬走山道要不得!主家,前头有石吊桥,躲雨歇一歇!”

牛车帘子从里掀开,露出一只戴满了玉石的显露富贵的手。

指骨细而纤长,仿佛削葱的五根手指上,套进大小色泽各不同的玉蝉扳指、墨玉扳指、纯金扳指……

县乡土员外的暴富气息一览无遗。

套在这只手上,居然也不显得难看。

“下雨了?“土员外身穿的当然是一身福字回纹的绸缎长袍,显露的半边侧脸轮廓却极秀气。

土员外一只手大喇喇抱着随行的美人和爱犬,另一只手扎开,伸出车外比划一下,五根手指上的金玉扳指晃荡个不停。

人年轻,说话倒是老练得很。

“各位都是常走巴蜀山道的老手。什么样的雨能赶路,什么样的雨必须停下,各位心里有数。”

“天黑前顺利走出这段山路,赶到巴蜀郡地界,本人保证,住镇子上最好的客栈。每个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吃食宵夜敞开供应!”

“本人还为各位每人准备了两贯辛苦钱,等到镇子上,拿去随意花用!”

汉子们群情振奋,纷纷大赞,“章员外这单护镖生意,做得爽快!”

山道落雨声和小奶狗汪汪的叫唤声里,汉子们自发吆喝起来:“弟兄们,加把力,牛车推起来,箱笼扛起来,走过山沟沟道!”

“天黑之前进巴蜀郡喽~”

第74章

夜深了。

凌凤池的书案头放着一个小瓷药瓶。

瓷瓶的形制常见,稍微昂贵些的配药都会附赠这么个小瓷瓶。里头的药丸已不剩下,扒开瓶塞只闻得到淡淡的苦药香。

手里只剩个瓷瓶,但有心追查的话,其实并不难查。

药瓶夹带在宫里的赐赏里送进婚院。

全恩人在宫里,能接触到的御医统共也就那么几个。

允诺不予追究,很快便套问出实情:

全恩重金托御医开了一小瓶避子药,自称带给宫外的亲戚用。

追查的口供放在书案上,凌凤池从头到尾读过一遍,以烛火点燃,付之一炬。

怎会是全恩的主意?分明是她自己做主。

婚后不久,她和惜罗在屋里密谈,当时便谈起了子嗣相关事。

她心里早拿定了主意,不愿诞下凌家子嗣。使用这避子药,还被他撞见一回。

何必再追究其他人?罢了。

婚院自从她五月底出走,便封锁起来。整整一个月无人踏足,也就无人打扫。

凌万安昨日报上来道:盛夏雨水充足,婚院的庭院中生出众多杂草,看着景观不雅。可要清除?

他便吩咐下去,清除各处杂草,余物勿动。

不料在清除杂草的时候,仆妇们意外从后院荷塘边翻捡到一个装药的小瓷瓶。看着像被挖坑埋进土里。近期大雨冲刷地面,拔除杂草又松动了土壤,土里埋的小瓷瓶被意外翻了出来。

小药瓶在凌凤池的书案上放了两天。

等追查清楚,意兴阑珊地烧了录供纸,当日午后,他握着小瓷瓶,踏上廊子,走近久违的婚院。

看门小厮吃惊地给阿郎开门。

只当他来查看杂草清除的情况,殷勤道:“各处新生的杂草,前庭后院,廊下树丛,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凌凤池笔直穿过庭院,走向后院。

小瓷瓶被她临走前埋在小荷塘边的土里。

成全她的愿望,再埋回原处罢。

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片后院了。

早在她决意离去之前,两人新婚情谊转淡,分歧日生,他不想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越来越少踏足婚院的次数,当然更少来后院。

五月有个夜晚,他来后院寻她。当时她忙着搭花架,发鬓凌乱,气喘吁吁,谈不上仪态地蹲扶着木架,长裙沾得全是土,仰头望向他的眼睛亮得仿佛头顶星辰。

想起当晚她的姿态,至今觉得可爱。

凌凤池停步在苗圃边,微微地笑了下。

当晚搭好的那根木架,一个月之后,花苗四处攀爬,新生的翠绿枝叶伸展,从苗圃蔓延到围墙边,有几分花架的影子了。

凌凤池沿着苗圃,一处处地观看过去。

蔷薇,月季,杜鹃,紫藤,迎春……种花人把花种洒得随心所欲,新生出的花苗也半点都不齐整,高的矮的,壮的瘦的,四季花苗挤挤挨挨地长在一处。

凌万安见主家停步默看花圃,不知想些什么,看了两刻钟之久……

他自己也觉得,这处乱七八糟的后花园,实在配不上凌家主人。

凌凤池盯看了良久才发话:“这般杂乱生长,秋冬只怕难活。”

凌万安也如此觉得,提起凌家几个擅长园艺的家仆:

“后院的苗圃其实大得很。阿郎可要分门别类,把四季花分开移栽?其实五月已经着手开始做了……”

原本盯着花苗出神的主家忽地回身望过来。目光带出罕见的凌厉之意,凌万安心头一颤,低下头去。说错话了!

五月确实着手开始做了。已经圈定出一片肥沃新土,打算先把娇贵的花苗移植过去。

为什么搁置了?

因为打算移植花苗的,是婚院的女主人。

商议没过几日,她就不告而别,抛下阿郎而去……

凌凤池因为意外而显露锐利的眼神,很快恢复了平日的内敛平和。

“原来她也曾有过打算。甚好。”

他自语道:“那就按她的打算去做。”

凌万安接令,即刻出去寻找园丁家仆,准备移植花苗。

人急匆匆地走去后院门边时,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阿郎最近实在有些反常……

他在后院的垂花门下停步,想回身再看一眼阿郎,确保阿郎独自无事他再出去。

不料一眼望去,向来风姿朗彻、如月下松竹的阿郎,居然蹲在小池塘边,连小铲子也不用,一双握笔动风云的文臣手,就这么徒手挖起雨后潮湿松散的泥土,挖出一个坑洞来。

“阿郎!”凌万安魂都快惊飞了,即刻飞奔回来,又惊又怕,冷汗渗了满脊背!

主母私逃整个月,虽然消息压了下来,外头没有多少人知晓……但凌家上下哪有不知道的?

起初,阿郎的反应镇定如常,既不显露伤心,又不显露愤怒,照常上朝,照常公务。

他和凌长泰私下里嘀咕,都以为阿郎和主母多年对手,虽然把人明媒正娶进门来,主要还是看管目的,私情并无几分。

直到三四天后,阿郎的气色越来越不好,他们多了个心眼留意起居,这才赫然发现,人整夜整夜地不睡!

坐在书房里看主母留下的书信,一看就是一通宵!

凌三叔听到消息快疯了,紧急寻来郎中,当面盯着大侄儿喝下一碗静心助眠的药汤。人睡了一天半,二十个时辰才醒。

从那以后,凌万安跟凌长泰就时刻紧盯着阿郎了。

眼看今日主人的表现又极为不对,凌万安忍着焦灼,站在荷塘边小心翼翼地问:

“阿郎可是打算挖坑?这等庶务哪用劳动阿郎亲自动手。卑职即刻喊人来挖。阿郎可要净手?卑职取盆水来——”

凌凤池没应声,骨节分明的指节沾上湿泥。凌万安问完时,坑洞也挖好了。

在凌万安的瞠目注视下,他把空瓷瓶放置回坑洞里,填回了土。

手在小荷塘里洗净,他又叮嘱一句,“按照主母的安排,把花苗移植去新圃,务必度过这个秋冬。”

凌万安仔细打量主人的神色:“……是。”目送着恢复正常举止的阿郎缓步离去。

凌三叔在院门外站着,刚刚跟大侄儿打过照面,凌凤池神色如常地寒暄两句,凌三叔露出喜色。

看到凌万安跟出来,凌三叔低声问:“今日如何?我看凤池精神不错,言语也沉着。听说叶二郎和他见了面,两人把话说开了?好兆头啊!”

凌万安神色纠结。

在他看来,阿郎还是那样……

“刚刚在后院,阿郎徒手挖了个坑洞……把主母留下的一只小瓷瓶埋进土里,跟种花苗似的,又把坑洞填平了……”

凌三叔:……??

他大侄儿刚刚做什么去了?

凌三叔眼神发直地走了。

一路长吁短叹,回到后院,关门跟三叔母私下里议论,“还是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想法子让他跟朝廷告个长假,人缓一缓。”

三叔母惊道:“这般严重,需要告长假了?早上我起来见了凤池一面,他穿戴好了正打算上朝,我看他妥帖都很。”

凌三叔叹气个不住。

“我这大侄儿啊,从小心思重!你看他表面风平浪静的,事全搁这儿呢。”他戳了戳心脏位置。

“前阵子我就看他不大对劲……”

也不知为了何事想不开,非要自罚家法。入夜后,一趟趟地差老仆寻他,意图让他去祠堂监看。

血肉模糊的家法场面,他这辈子监看一次就够了。

那几晚他听到祠堂老仆又过来寻他,不管在用饭还是在洗脚,撒丫子就跑……

凌三叔越想越心焦,又焦急又气:“这孩子小时候他母亲在时性情极好的。也不知阿兄带在身边如何教的,教成现在这模样!人是成才了,什么都憋心里,跟家里人一个字不说!”

新妇一走了之,大侄儿表面上什么也不显露,家人都被瞒骗过去,以为大侄儿其实不怎么在意。

直到人熬了四个日夜不睡的事揭露出来,凌三叔险些吓死。强行喂药下去,人睡了二十个时辰不醒,又把凌三叔吓得半死。三叔母求遍了京城几处大庙。

后来人醒来,又若无其事地去上朝。夜夜得盯着喝药才能睡一阵。

凌三叔夫妇关起门嗟叹了许久,这才恍然察觉,大侄儿心里对这位想方设法迎娶进门的新妇,只怕比每个人以为的都要在意。

三叔作为家中辈分最大的长辈,当即拍板。

“明日我去官署一趟,亲自替凤池告假。”

“人又不是弓,哪能一直绷着弦?政务再忙,朝廷再缺不了人,也得要有命忙公务!我替他告个假,让凤池在家里缓上十天八天,把他心里堵的这口气缓过来。”

*

轰隆——

滚滚江水从上游涌下,这段河床悬而陡急,上下游落差大,发出巨大如雷鸣的轰鸣水声。

发源于西部高山峻岭之中的岷江河道,最近上游持续大雨,引发几处山洪。

位于中游的巴蜀郡官员严阵以待。

自郡守以下的大小官员,这几日都亲临江边,盯紧堤坝,防备洪水冲破堤防。

“凌郡守!”

轰鸣江水声中响起一道清越嗓音,带着斗笠的人影翩然如鹤,踩着石头走近堤坝边。

酷暑天气,江边人人都带遮阳斗笠,人人都穿轻便透气的苎麻袍。来人也穿一身士庶不分的苎麻素袍,却格外显出衣带当风的轻盈意境来。

前方监看水情的凌郡守应声回头。

凌郡守是个四十余岁年纪的中年文官。凤眼,美髯。凌家家传的冷白肤色,抵不住在外多年的日头,晒得黑里透红……

看清来人,凌郡守抬起斗笠,晒红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欣喜迎上几步。

“张先生,今日怎么来水边了?当心日头,严防中暑啊。”

对面的斗笠掀起,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面孔。

在三伏天的大日头下果然肌肤也隐约泛红……

巴蜀地界湿热,把章晗玉给闷得不轻,她白天轻易可不会来江边。

但今日不寻常。

她早晨收到了郡守府文掾的任命书。

以后她就是巴蜀郡守麾下的众多文掾之一,虽然不上品级,但毕竟吃起了公粮嘛。

来拜谢顶头上司,必须的。

她一拜还没拜下去,凌郡守赶紧扶起。

“受不得张先生的礼。”

两人离开堤坝,寻了处避阳的僻静处单独说话。

左右无人之处,凌郡守心怀感激,长揖拜下:

“张先生大义,揭破阉党密谋,避免渤海凌氏一场劫难,理应由凌某拜谢!”

他外放为官多年,一步步从县令做到郡守,自觉在巴蜀地界颇得民心,政绩卓然……

谁知道,就在他忙着四处修建堤坝、疏散防洪的这个春夏,巴蜀郡绣衣郎一封密报,早已悄然送去京城,把他头顶扣上贪腐毁堤的污名,意图把他扳倒!

不止如此,阉党恶毒,把他扳倒只是个引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剑指渤海凌氏当代最杰出的儿郎、身为朝堂副相的大侄儿凤池。

还好危机关头,面前这位外表孱弱秀气的年轻人挺身而出。

身为巴蜀郡绣衣郎众多爪牙之一,身在阉党,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传递线索给他……

巴蜀郡的绣衣郎据点,线人,京城送回的密报,皆已查获。

凌郡守昨夜在灯下细细阅读绣衣郎送去京城的密报,罪名构陷之恶毒,牵扯之广,惊出他一身冷汗。

末尾一方朱红小印,以篆体刻了一个:“吕”字。

竟然是那阉党首恶吕钟,亲自回复!

凌郡守真心实意地感谢面前这位叫做‘张玉’的年轻人。

身为绣衣郎,不顾自身被报复的危险,坚决和阉党划清界限,大义啊!

区区一个文掾的职务,不足以表达感激!

凌郡守诚意询问:“文掾的俸禄不甚高,一份俸禄供养家里两个弟妹可吃力?张先生大才,何必只做个不入品级的文掾?本官可以向朝廷荐举张先生入仕,谋个正经官职……”

这就是章晗玉今天为什么一定要面见凌郡守。

“多谢府君好意。卑职有过一段身为绣衣郎的不堪往事。虽脱离阉党,弃暗投明,过往不堪提。”

“卑职领着弟妹过活,不求出人头誻膤團對獨鎵地,只求存身而已。恳请府君,万万不可在人前泄露卑职的过往,也勿向朝廷举荐卑职。只当卑职是一名寻常文掾,为府君效力。”

凌郡守叹息着应诺下来。

又提出从自己的俸禄里补贴一部分,在普通文掾的俸禄之上,额外加俸五成。

“你家中有地有财,是你自家的事。以后在本官麾下做事,你不肯任高职也就罢了,老夫一点心意,只管拿着。”

章晗玉毫不客气地笑纳了。

远在千里的这位凌二叔,她在京城素无来往,没想到人还不错吗。

当晚,凌郡守回到家中。

低声和老妻提起张玉这个年轻儿郎。

“外柔而内壮,决断有魄力。老夫前日试他的文采,七步可成诗。今日试了他的人品,对家中情况,既不夸大,也无羞愧。如实相告,坦然受俸。仿佛青竹立于山岗,随风而动,本心不动。”

“老夫不会看错,这张玉,乃是难得一见的佳儿郎。年岁也正好,二十三,珺娘今年十七……相配得很。”

他扼腕道:“当初怎的没想到,巴蜀也有佳儿郎?把珺娘千里迢迢送去京城,托付给那边寻找夫婿。如今如何是好?”

凌二夫人性子爽利,可不像夫婿思虑那么多。

前几日凌郡守下帖宴请,叫做“张玉”的年轻人来了一趟郡守府,她坐在屏风后,一眼就相中了人。

长得俊俏,有潘安卫玠之貌!风采过人,说话又讨喜,她当即就想起了女儿珺娘。

男方家里县乡豪绅的身份是低了些,只要女婿人品可堪托付,也不怎么要紧。以后女儿女婿都在身边,他们夫妻也安心。

“京城那边也未寻到合适儿郎。上回老三写信来,说什么时机不对,要我们等下半年。索性去一封信,把珺娘接回来。就说合适的人选寻到了。”

夫妻商议定,凌二叔当夜便动笔。

连夜修书一封,写明情况,送往京城。

凌二叔心潮澎湃,又加一封信,专程写给身居高位的大侄儿凤池,把巴蜀郡绣衣郎密报京城、险些害了渤海凌氏的密事详细转述,并极力夸赞他看中的张氏后生。

他承诺不泄露张玉的过往,信里果然一个字不提张玉的绣衣郎经历,只把张玉的性情,年纪,家世,形貌,品性,详尽描述。

满意地写道:“佳偶天成,张玉与珺娘相配,可为我凌氏佳婿。”

第75章

轰隆——天边紫电闪过,暴雨雷鸣。

凌凤池凝视窗外瀑布般的雨帘。

两日前,三叔父先斩后奏替他递了长假条,之后才来找他商量。他有些意外,却并未和三叔争执,当日便留在家中。

今日是告假的第三日了。

凌府书房有贵客。

政事堂四相之首:姚相,冒雨前来拜访。

“怀渊,各家内务私事,老夫本不该过问。但老夫倚老卖老,当面问你一句:你果然病了?还是心中有郁结,以至于耽误了公务前程?你可知最近是清扫阉党的紧要关头?紧要关头你缺了席,之后朝廷论起功绩,百年青史记录,你都要欠缺这一笔了。”

凌凤池站在窗边,依旧凝视着天地间的暴雨景象。

“多谢姚相好意。”他的声线听来稳定如常,和平日没什么异样。

“告假是家中三叔父的意思。于我来说,告假的时机却也正好。手中有桩公案,正委托大理寺秘密调查。调查期间,我宜避嫌。等十日长假结束,结果,也该查出来了。”

姚相思索起来:“你族中何人犯了重案?以至于要你避嫌,告假闭门不出?”

凌凤池转过身,和姚相对视一眼。

“姚相可知,大理寺少卿叶宣筳,这两日也告了长假?”

姚相倏然一惊。连叶宣筳也要避嫌……?

大理寺正在秘密调查的人选,呼之欲出。

姚相不再相劝,喝完整杯清茶,起身告辞。

凌凤池送贵客出庭院。

姚相一路沉思着走到凌家门外,直到上了马车,思绪忽地一顿,陡然回过味儿来,回头瞪了眼凌家门外撑伞相送的年轻家主。

凌凤池是他看好的下一代栋梁才。罕见告了十日的长假,他专程登门询问病情。

两人看似有问有答,绕了半天弯子,他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生病,近期隐约耳闻的那桩凌家内院私事,到底有没有妨害了他……一个字未说啊!

凌凤池回书房的路上,门房报信,“阿郎,巴蜀郡又快马来信了!”

巴蜀郡二叔父的来信,以往三五个月一封,互报平安而已。四月的某天,当时婚院女主人还在,毫无预兆地提醒他,多留意巴蜀郡凌二叔的近况……

他当即快马去信,叮嘱凌二叔多多留意官场人事变动,有事急报,无事也多传家信。

自从四月,巴蜀郡的来信变成一个月两封,报的俱是平安无事。

凌二叔最新这封来信,开头依旧报平安。

后头倒是写了许多内容,略扫了眼,似乎和珺娘婚事有关,满满写了五张信纸。

他最近心思烦乱,管不得珺娘的婚事,更无心推荐人选。

二叔父的书信被他原样装入信封,叮嘱送信人:“交给三叔父定夺。”

平日公务缠身,忙得仿佛个陀螺,白日倏然而过,只有漫漫长夜难熬。

这几日卸下公务,陡然清闲下来。

闲居家中,就连白日也开始难熬。

他站在窗边闲看落雨。

以为过了很久,看了眼漏刻时辰,不到半个时辰而已。

他又开始整理书房。

书房有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放置了不少凌家历年收藏的孤本珍品。有些孤本太过珍贵,他叮嘱所有人,洒扫不许动书架。他得空时亲自整理。

凌万安搬来长木梯,他踩着木梯去最上方。从书架最顶端取下一个木盒,在书案上打开。

十本小而厚的连环画册,整整齐齐摞成两摞。

有些被小天子翻看得多,边角卷起毛边。有几本成色新一些,明显是新画的,插图和注解都绘制得精心。有山川风貌,乡土人情。当然,少不了处处拔剑的豪侠。

他怀念地翻看了一阵。

“婚院无人收拾?”

突兀的一句问话,回荡在书房。

门口当值的凌万安隔片刻才反应过来,阿郎在和他说话。

他赶紧斟酌着答:“无人收拾。处处皆是原样。”

婚院早上了锁,严禁出入,小玄猫和鹦鹉抱出去养。庭院里杂草都疯长到两尺高。

主家不发话,哪有人敢进去收拾?

主母逃走当天,婚院什么样,现在依旧什么样。

逃走太急不小心踢歪的长凳至今还歪着呢……

凌凤池捧起木盒,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边想边走出书房,往婚院方向走,

凌万安心里一跳,赶紧撑伞跟上。

上回主人去婚院,挖坑埋了个药瓶,这次的木盒可比药瓶子大许多!这得挖多大的坑?可再不能徒手挖了。

看守婚院的家仆开锁引主人入内。

凌万安正在庭院里乱转,试图找个铲子铁锹之类的利器好干活……耳边听凌凤池吩咐下来:

“打一盆水,送进屋。”

今日不挖坑,做洒扫活计。

洒扫得极为仔细,婚院女主人出走当日撞歪的木凳,被凌凤池静静地打量半晌,问,“平日怎么放的?”

凌万安比划了个横放的姿势:“一字横放。”

他按着记忆把长凳摆回书案边,横放整齐。

凌凤池的目光又盯上了书案上堆积如山的书卷。

平日打开的时辰多,还是卷起放置的时辰多?

她性子散漫,似乎没个定数。

凌凤池走近书案,收拢起一半,分门别类地放置在案角。

把婚院女主人偏爱的几本游记,文赋精选,原样打开放在书案上。

做完这些,把携带来的木盒子打开,翻了翻盒底,取出一张小小的字纸,打开摊在书案上。

墨迹不算新了。

凌万安有些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闲闲荡荡,三三两两】

【疏星落天外,野涧风自流】

主母的字迹好认,一看就是主母在婚院时随意书写的小字。

凌凤池把这幅小字放回半边整齐半边杂乱的书案上,似乎把书案收拾得满意,终于停了手。

凝视小字片刻,笔下的风流闲散之气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带出几分怀念。

短暂的婚院岁月,仿佛美梦一场。不论早晚,只要踏入婚院,人时时都在;闲谈也好,打趣也好,争吵赌气也好。

和她纵情欢愉的美好残留至今,时常要细细地回味几日。

然而,梦总归有醒的时候。

他逼迫她成婚,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将她拘在婚院不得出入。抓捕她的义父,追究她的秘密,以至于章家大火焚毁佛堂。他和她之间的分歧,从哪一步开始尖锐到无可挽回?

自己终究做得太过了。她既无法忍耐和他生活,以至于出逃。

强留在婚院做一对怨偶,不如放她归去,闲闲荡荡,做一颗山野疏星。

她在婚院忍耐了两个月,成全他一场绮梦。

如今换他成全她的悠游闲荡,也算公平。

凌万安捧一盆清水,跟随主人洒水扫尘,把屋里四处拾掇了一遍。

凌长泰听到动静,紧张地奔进来,“阿郎今晚宿在婚院?婚院多日未住人了,怕有蛇虫出没,阿郎明日再来住可好?卑职这就带人四处找一找可疑孔洞……”

凌凤池打定主意做的事,旁人拦阻不得。

凌长泰闭了嘴,跟凌万安一起吭哧吭哧地换帐子被褥。

他手劲大,一下掀起几层被褥,露出下面的床板。

凌万安眼尖,瞧那床板缝里似乎有东西,伸手掏了掏,费劲地掏出一本小而厚实的画册。

“哎?”

他举着画册转向主人,“主母留下的……”

“这本也留下了?很好。”凌凤池立在窗边,目光扫过封皮,一眼便看出是当初她赠给云娘、被自己收没,重新交还给她的连环画册。

淡淡地说了声好,视线便又转回,看庭院里的雨。

“她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原样放置。放回去。”

凌万安摸摸鼻子,把连环画册又塞回去床板缝里去。

出去时两人低声嘀咕。

“婚院里的物件什么都不许动,原样放置。阿郎肯定想要怀旧,睹物思人。”

凌长泰实诚地说:“人都不在了,看物件有什么用。阿郎当真想念主母,把人寻回来啊。主母只是人跑了,又没跟阿郎合离,跑到天南海北她还是凌家主母……“

“嘘……”凌万安赶紧示意他小声。

他们都能想到的事,阿郎能想不到?

“阿郎不去寻主母,必然有他自己的思虑。”

回头看了眼静悄悄的雨中婚院,凌万安悄声道:“婚院住几日也好,睹物思人,想起主母在时的点点滴滴,想得受不了,或许就下令寻人了?”

歇在婚院的头一夜,睡不着。

哪怕三叔父追过来,亲眼盯着他喝完一碗助眠汤药才走,汤药的药力也只能让他短暂地睡了一个时辰。

二更初,凌凤池在雨声里清醒地起身,提灯走出婚院,径直走向祠堂。

老仆原本都要睡下了,听到雨中的脚步声,惊得肩头都震颤。

“阿郎……”老仆苦涩道:“大雨天,留人夜。阿郎不在屋里安睡,何必又来祠堂呢。”

凌凤池此刻的神色清醒而镇定,“睡不着。”

“如今喝药也睡不着了。”

“请出戒鞭,后半夜才能安稳睡下。”

“去罢,今夜请戒鞭二十。”

老仆脚步沉重地转往后堂。

片刻后,双手托出一支血痕斑斑的细长藤鞭。

*

凌三叔隔天早晨刚刚起身,迎面对着院子里拜倒的凌万安、长泰两人。

两人奉上的物件,惊得凌三叔眼角都跳动几下。

“哪里拿来的血衣裳?”

凌万安手捧的血衣,是阿郎今早新换下的贴身里衣。

斑斑点点的血色在暗色缎料上并不明显,乍看仿佛深青色缎面上绣的深深浅浅的暗花。阳光直射下才看的清楚是血迹。

凌三叔惊得声音都抖了:“昨晚我、我亲眼看凤池喝药睡下了!他怎的半夜又起身去祠堂罚自己?这次又是为什么?”

凌万安面色凝重。

他跟随阿郎超过十年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内情。

“老家主过世后,阿郎结庐守孝那三年,偶尔还召来祠堂老仆,自罚戒鞭。自从出仕之后,阿郎入东宫教导小天子,自罚的情形倒是罕见了。”

“没想到最近……”凌万安哑声道:“已是六月第二回了。头一回阿郎严令不许我等泄露出去。但短短期间又有第二回……无论如何,我等也要回禀上来,免得阿郎继续自伤。”

凌三叔瞳孔巨震,难以置信身为凌氏顶梁柱的大侄儿,那般稳妥一个人,竟从年少起就有自伤的习惯!

“怎会如此?”他茫然又困惑地道:“好好个人,怎会如此啊!”

凌万安多多少少知道缘由,但他不太敢说。正犹豫时,凌长泰忍不住脱口而出:“还不是老家主他——”

凌万安赶紧一个肘击示意闭嘴。

但根源也就在这句话里。

老家主在时,责罚太甚,动辄得咎。年少的阿郎习惯了责罚。

还在长身体年纪的少年强撑着困意日日早起晚睡。睡得早了,父亲推门查看时,会把他推醒斥骂荒废学业。

反倒是被责罚过的晚上,确认今日的责罚已经受过,父亲不会再来,反倒能安稳早早入睡。

日子久了,竟养成了习惯。戒鞭之伤轻微,有疼痛而无损第二日行动。

自领戒鞭的疼痛中,人反倒睡得安稳!

凌万安委婉解释给凌三叔,道:“只怕是药效不够,阿郎不能睡,又想起从前的老法子了……如何是好?”

凌三叔坐立不安。

侄儿换下的里衣,沾染斑斑血迹。落在他眼里,眼角突突地跳动。

如何是好?

如何阻止大侄儿夜里自伤的举动?

凌三叔忽地醒悟过来,想起一个关键人物,“祠堂老仆!”

祠堂里的刑罚,不管是家法还是戒鞭,都由祠堂老仆请出执行。如果老仆人不在了……大侄儿想自罚也罚不成。

凌三叔跳起来就往外走,“把人调走!即刻调走!”

*

炎炎夏日又入了夜。

这一天过得漫长。到了夜晚,人更清醒。

凌凤池在二更末准时醒来。

婚院有不寻常的气息,仿佛有浅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浅香混合着水汽,是入夜后的帐中气息。

他理智地想,被褥纱帐都新换过了,应是寝屋熟悉的环境带给他的幻觉。

短暂沉醉于幻觉也好。

床头的雕花木板,刻有大片的并蒂莲花。白皙纤细的手腕曾被他握着,抵在那块雕花板上难以动弹。最为难耐时,她的指甲在雕花上留下浅浅的刮痕。

婚院里的几床被褥都是鸳鸯戏水图案。鸳鸯的形状细看各不相同。他注视着今晚被褥,朱红被面上一对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

他有点印象。

她曾不止一次地仰倒在这片交颈鸳鸯的刺绣上,纤长的脖颈扬起,漂亮动人的眼睛有时带狡黠笑意,有时噙着泪花。

他忍耐地闭了下眼。

婚院这两个月丝毫没有改变她,只改变了他自己。她带给他无尽欢愉,美妙滋味深入骨髓。

他曾以为,和中意的女郎结为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便是他想象中的无憾。

不是的。

把心爱的女郎拥在怀里,和她颠鸾倒凤,在凌乱的喘息和淋漓汗水中紧紧相拥,才是难以言喻的满足。水乳交融的欢愉,可以直达灵台。

理智上他放了手,身体却不听从理智下令,依旧牢牢地记着她。

如果不能剥离这份刻骨铭心的迷恋,迟早回有一日,理智镇压不住欲望……他会抛去理智,抓捕她回来。

就比如现在,深夜情玉涌动。只要想起她,想起她在的夜晚。眼神,姿态,气味……身体又隐约发热了。

凌凤池披衣起身,深夜里提灯走出婚院,走向东南角祠堂。

今夜应请二十戒鞭。

今夜的祠堂门锁住了。

……三叔父下的令?暂时关闭祠堂?

沉默了好一阵,他开口问新拨来的小厮:“老仆人在何处?”

老仆年纪太大,被送去城外别院荣养了。说是重阳节后再请回来。

“……”凌凤池撑伞在夜雨当中,无言久久望着祠堂的铜锁。

第76章

巴蜀郡的盛夏湿热难熬。

章家……不,现在对外的称呼是“张家”,张家三姐弟正聚在院里,热汗淋漓地捞辣锅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本地人习惯吃辣解湿热,讲究的人家用茱萸粉,不怎么讲究的人家用花椒。

章晗玉顶着“张玉”的名头,给自己捏了个齐鲁之地:东海郡,县乡土绅之子的身份。家里有钱有地,不讲究。

今晚弄来一两花椒粉,热腾腾地撒锅子里,撒得满锅子山菌羊汤都滚起红色,招呼惜罗、惊春两个一起吃。

三个人辣得东倒西歪。

惊春眼泪鼻涕都辣出来了。惜罗一边擤鼻涕,一边骂阿弟没出息。

惜春捂着通红的鼻子回嘴,阿姐也没好到哪里去。都辣哭了,装没事人,当他看不出?

章晗玉边喝汤边笑看这对双生姐弟你一言我一语地互怼,笑着笑着咳起来……辣到喉咙眼,差点咳出了肺管子。

惜罗急忙倒几碗冰凉清冽的甜井水。

“张家三姐弟”一人一碗,庭院里热趴下的狗儿也猛喝井水。

“把傅母留在京城了。”章晗玉摸着狗儿柔软的长耳朵,望向北面方向。

“傅母不能吃辣,没跟来也好。那么大年纪,口味难改,来巴蜀郡只怕吃不进东西。“

提及京城,说笑声都安静下去。

毕竟是多年长居之地,京兆算半个故乡,说不怀念京兆的章氏宅邸,怎么可能。

惜罗问:“主家,我们打算在巴蜀郡多久?凌郡守的手下当差,拿那么丁点俸禄,虽说日子还算清闲,但,毕竟是凌家人。万一……”

章晗玉早有打算。

“当差三五个月。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寻个借口请辞。”

三五个月,足够京城掀起的扫荡阉党的狂风暴雨余波平息。

她在凌二叔麾下做事,受郡守府庇护,本地官府再如何地追捕阉党,也不可能抓捕到郡守府来。

这是主要的考量。次要的考量么……

靠凌家人近一些,她也想套点消息。留在婚院的那封和离书,不知后续到底如何了。

“说起来,京城那边至今没动静……”她思索着,挑起一根红汤里翻滚的菌菇,在冰井水里涮了涮。

“也不知办成了,还是被压下去了。”

关于合离的书信,她留下两封。

一封留在凌家婚院,第二封托人递交给卫将军邓政和,动用两人不深不浅的那点同僚交情,托他把书信转给穆太妃。

邓政和性情谨慎,托他递送宫里的书信,他不会压在手里,一定会送。

除非被人拦截取走。

想着想着,她也有点不确定起来。

“章家在京城只剩个傅母。家里没叔伯兄弟,没法把事闹大。该不会真的被他强压下去了……?”

阮惊春自告奋勇,“阿郎,我回京一趟,探听消息。”

章晗玉不许他去。“回京作甚?瓮中捉鳖,正等着你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