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定主意,还是她去郡守府,时不时地找凌家二叔套个话,问问京城那边情况如何了。
和离之事不解决,章家和凌家绑在一处,她依旧顶着凌夫人的名头,以后想再回京城,重回小天子身边,麻烦得很。
惜罗也有主意。
“主家去寻凌郡守套话。最近不是才回来一批去京城快马送信的人?我和阿弟去寻他们套话。两边都问问,总有收获。”
商议定,“张家三姐弟”继续斯哈斯哈地喝冰水吃辣锅子。
及时行乐,涮锅吃肉。
*
京城。
夜深人静,凌三叔坐在书房,拼命揉自己的脸。
“凤池,你二叔前日送来的书信提起,打算接珺娘回去。他们在巴蜀郡当地寻到了合意的后生。你可知晓?”
凌凤池的视线从窗外雨帘收回。
“是么?替我恭喜二叔父,觅得佳婿。”
凌三叔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二更末了。年纪大的人都重养生,平常早睡下了。这两天还不是担忧他大侄儿?亲眼盯着。
一天天地熬到三更半夜,一把年纪,折寿啊……
“凤池,”凌三叔含糊道,“你还不困?”
“习惯了。三叔父不必管我,自己去睡。”
凌三叔死活不肯。强打精神,扯着大侄儿继续闲谈家事。
“你二叔父单独写给你的信,拆看过没有?沉甸甸的一大封,里头封了秘卷。兴许他要荐举……”凌三叔呵欠连天:
“荐举他看中的年轻儿郎,似乎叫做,张玉……”
“章玉。”凌凤池重复一遍,露出几分意外的动容神色。
和她同姓,名字也重了一个玉字,算是难得的缘分。
人果然富有才能的话,荐举入京,替他这位准妹夫觅个官职不难。
“信在何处?我看看。”
凌三叔哎哟一声,“你还没拆看哪?两日前就送来书房了。”
凌凤池的目光转向靠窗的小长案。成堆的信件堆成小山。
他最近在家中闲居,当真彻底闲了下来,连书信都懒怠拆看。三四日,堆起五六十封。
他起身走向信堆。
凌三叔一个激灵,急忙起身阻止。都两更天了,拆信看得人更清醒了怎么办!
“你坐回去,什么都别做!专心酝酿睡意!”
专心酝酿睡意的两刻钟后,三叔父躺在罗汉榻上呼呼大睡。
三叔父的鼾声连天里,凌凤池挑拣出二叔父单独给他的家书,目光扫过两行。
原来是张玉。
心底涌起浅淡的失望。
他把这封没看完的家书原样折起,连同附送来的一卷密卷,放去书案上。
窗外还在下雨。人没有撑伞,直接走入庭院。
雨水冲刷肩头,冰凉水汽自后颈滑下,尚未痊愈的戒鞭伤处隐隐作痛。
他睡不着。
老仆走时带走了戒鞭。
深夜竟然有访客。
寂静庭院响起一阵踩水脚步声,凌长泰急匆匆走近:“阿郎,叶少卿拜访。”
叶宣筳号称急病,也挂了十日长假。
夜里看到人,气色却也不怎么像好好休养生息的模样,眼睛熬得通红。
“怀渊,深夜打扰你入睡了。”
凌凤池站在雨里,极度清醒的凤眸转向来客。
“不打扰。老师今夜有异动?”
叶宣筳抹了把脸颊的雨水,沉重地点了下头。
吕钟身为阉党之首,大理寺头号重犯,政事堂除了告假的凌凤池,其他三位宰相轮流值夜,入驻大理寺亲自看守。
前夜是姚相,昨夜韩相,今夜轮到陈相。
前半夜一切正常。
刚刚大理寺快马传来急报,陈相支开了协同看守的大理寺丞,单独和吕钟相处。
叶宣筳接到消息,焦灼得睡不着,索性带着消息来凌府寻人说话。
“按理我当回避,不该多打听。但老师他……有没有可能,我们都多心了,误会了老师……”
凌凤池的嗓音落在声声夜雨里,带出几分深秋凛冽寒意。
他说的是抓捕吕钟当夜,同样的八个字。
“宁信其有,静观其变。”
——
大理寺重犯石牢里弥漫一股难闻的气味。
阴湿的稻草被褥气息,掺杂着血腥气,伤口化脓的腐烂气。清水冲洗过三遍地面,这股气味始终弥漫室内。
“咱家入狱这么久,终于能跟陈相单独说几句,不容易。”
吕钟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招呼陈相看他的腿:“咱家两条腿,夹棍都要夹断了。”
“陈相啊,你今夜再不来,咱家打算着,明早索性全招了,哪怕留不住这条命,至少能保住腿。”
陈相的脸色极为难看。
今夜被他支出去的大理寺丞,由他的得意门生凌凤池一手荐举提拔入大理寺,又是他另一个学生叶宣筳的下属,对他向来敬重。
即便如此,把人支出去,单独和吕钟对话,他心中不安。
“你我见面,越少越好!”陈相沉着脸坐回书案后。
“今晚老夫轮值,看守于你。你可别起攀咬的心思!”
吕钟仰头哈哈笑了几声。
“陈相,陈之洞。政事堂宰相的位子坐稳了,你如今胆气也壮了。”
“章晗玉逃出京城,人不知跑去何处,章家烧了,章家别院搜出的都是今年的新密报,以前的旧把柄一封也没搜出,你心怀侥幸,以为自己又干干净净了?”
吕钟仰头大笑几声,忽地笑容一敛,森冷道:“你不干净!”
“你当年和咱家来往的密信,不在章晗玉那里。咱亲自收着!”
陈相霍然站起,疾步走去石牢门外,透过门上小洞四处打量。
好在大理寺丞信任他,被他支走休息去了。石牢附近无人,只有几名狱卒在监牢长道尽头看守。
陈相慢慢走回书案落座。
吕钟还在半威胁、半恳求地跟他讨价还价。
“咱保住一条命,陈相保住大好前程。
咱家这条贱命保不住,好歹得拉几个垫背的一起下黄泉。”
陈相眼角剧烈一跳,两边对视片刻,吕钟冷笑。
“陈相盘算什么呢。别指望跟毒死马匡似的,轻易毒死咱家。”
“三日之内,把咱家弄出去。”
“三日不见动静。咱家就忍不住要开口,把陈相往来密信的存放地点交代出去了。想当年,陈相心心念念想入政事堂,可惜死活入不了啊。求到咱家面前,信里的语气可谦卑得很……”
陈相咬牙道:“三日太短,如何成事?政事堂并非老夫一人说了算,老夫上头还有姚相!”
吕钟冷笑,“那可不管咱家的事。”
四月下旬,政事堂定下决议,摧枯拉朽,全力一击,剿灭阉党。陈相连夜密报给吕钟。
吕钟自知大势已去,起了遁走之心。
两人原本商议好金蝉脱壳之计,利用宫里举办的端午宫宴吸引注意,虚晃一枪,放吕钟走脱。
谁知被凌凤池提前察觉,连夜戒严京城,把他拘捕归案!
吕钟至今想起深恨。
他阴阳怪气地刺了两句:“陈相的得意门生挡住了咱的生路。不想玉石俱焚的话,只能陈相自己弥补了。多想想,肯定有法子。”
石牢门从里打开。
陈相面沉如水,抛下重犯出门去。
正是深夜,监牢长道两侧点亮火把,烟气缭绕。
陈相心事重重地沿着长道往前走。
吕钟身为阉党首恶,哪怕他一口咬定他自己是个傀儡,章晗玉早架空了他,夺走势力,他只是个无用老朽,看在服侍太皇太后娘娘一辈子的份上,自请看守皇陵……
朝野群情激奋,各个盯着吕钟的人头。他这颗人头不落地,如何平息众怒?
三日哪够他四处活动,替吕钟保命?
陈相的脸色沉了下去。吕钟这条命保不住。
与其留着他这张嘴四处攀咬,不如送进一副毒药,就像当日毒死马匡那般,把人毒死。
再把毒杀罪名推去逃之夭夭的章晗玉身上,公示于众:章氏女才是阉党之首。
之后,下四海缉捕令,追捕论罪,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陈相心里升起一点惋惜。
把章晗玉列为阉党之首,公布四海,他的爱徒凌凤池必受牵连,大好仕途只怕要毁于一旦。
可惜了……
他身为座师,仁至义尽。不能怪他无情。
他早就反复提醒凤池,人可杀,不可留。若他早听从自己的告诫,和章氏女划清界限,又如何会被她牵连?
陈相边走边想,上次的砒霜,再弄点来。
大理寺上下官员都信重他。三日慢慢筹划,足够成事了……
大理寺狱监牢的铁门就在前方,以铁索关闭。
陈相吩咐道:“开门。”
几名狱卒纹丝不动,目光望向他身后。
陈相诧异起来,又道:“没有认出老夫么?开门。”
身后长道传来脚步声。
大理寺丞的面色,在周围火把光芒映照下,难看到近乎铁青。
他手里捧着一卷新录的墨迹淋漓的供状。
陈相大惊!
今夜和他一起当值的大理寺丞,不是早被支出去休息?他亲自送对方出了大理寺狱!
为何人又出现石牢附近?!
大理寺丞背后的阴影里又走上一个人。
来人身形清瘦,越走越近。
看清来人面貌的时候,陈相浑身发冷。
竟然是本不该出现在大理寺的姚相……
姚相取过大理寺丞监听的供状,沉重地叹口气:“陈相涉嫌勾结阉党,意图纵脱重犯。把人拿下。”
***
大理寺深夜送来确凿消息,陈相事发,已缉捕入狱。凌凤池静听无言,叶宣筳闷哭了一场。
送走叶宣筳后,凌凤池吩咐道。
“今夜歇在婚院。”
凌万安眼皮子剧烈地跳动一下。阿郎歇在书房还能睡半宿;歇在婚院,哪怕服了助眠的药,也只能睡一个时辰。
凌长泰憋得实在受不了,耿直地提议。
“京城里烦心事太多。阿郎,要不要索性去城外庄子住两天?”
主母跑了,留下一封和离书,日日压在案上。阿郎不知如何想的,既不肯合离,又不肯下令把主母寻回来。就这么拖着,日夜折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阿郎情同父子的老师陈相,竟然勾结阉党!大理寺今夜抓捕,叶少卿半夜睡不着来寻阿郎,阿郎难道就能睡得着?!
眼看又要熬整夜!
对于去城外散心的提议,凌凤池不置可否,还是往婚院方向走。
凌万安叹了口气。
手肘杵了一下长泰,示意他闭嘴,熬药去。熬两倍的药汤,阿郎多睡一个时辰也好。
——
漫漫长夜,孤寂煎熬。
凌凤池坐在床头,对着垂下的纱帐,清醒地睁着眼。
老师勾结阉党之事,他早有察觉,事发也并不意外。
无非是心事加重一分。半夜多清醒一分罢了。
反正他睡不着。
她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被他在夜里反复翻阅。几封书信,画册里的文字、注释,他都可以倒背如流。
早两日婚院意外发现的一本被她遗留的画册,他留到今日未动,依旧放置在床板下。
他刻意留着。
日子一天天地过,仿佛往下坠的秤砣,总得有个念想,把他往上拉一拉。
今夜是个合适的时机。他有新的画册可以翻阅,足以把他往上拉十天半个月,抵过审讯老师这段日子的艰难。
凌凤池把油灯挪近床边,起身掀开层层被褥,露出实木床板。
伸手去床头板下取画册。
床头板下的缝隙细而深,里头藏的东西居然还不少。
他做事向来仔细。沿着床板,从外而里,从上到下,细细地翻找一轮,感觉指尖碰到的画册应该不止一本。
心里升腾起久违的喜悦。
他先取出前日凌万安铺床时找到的画册。这本画册藏在床头靠外的位置,不难寻。
略翻了翻,书名写道:“第五回:豪杰群英会天池,不斩贼首誓不还”。
七八成新,厚厚一大本,边角卷起毛边。正是她嫁入凌家不久,赠给云娘,又被他查获收回的那本。
他把画册放去书案,又去床里侧靠墙的位置,从床板缝隙里取第二本。
这本画册藏得深。贴着墙面,或许是不慎掉落床角落里。
同样小而厚的一大本,封皮没有写书名,纸张簇新。
略翻了翻,居然也没有任何图画。开篇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凌凤池诧异起来,随手翻过一篇。
灯下清晰地映出眼熟的字迹。墨迹已不太新,书写得很随意。
【四月初七,晴。
白日逛后花园,景致奇丑不堪入目,取一包花种,画饼哄我。】
这本并非画册,竟是一篇私密日志记录。
凌凤池手握书册,人停住不动,视线却本能地往下追索。
【新婚第二夜,两次。索求甚急。
不似报复。本性重欲?】
第二行重重画了个墨圈,代表记录之人心头疑惑。
凌凤池隐约察觉到什么,向来平稳的胸腔心跳,在这个静谧的夏日深夜,竟然激烈地跳动起来。
越跳越快,几乎跳出胸腔,人已屏住了呼吸。
四月初七,新婚之初……
当日记录还有最后一行。
【凌相动情时色相迷人,滋味倒也不差。】
握着这页记录,他立在床边,目光凝视纸页,一动不动良久。
向来稳定的手,在试图翻阅书册时,居然细微抖动了一下,书页哗啦啦翻回第一页。
一笔熟悉的舒展行草字迹落在眼前,写道:
【凌府新婚手册】
【录笔者:章】
第77章
巴蜀郡。
今早下了一场雨。天气难得不燥热,章晗玉穿一身清爽的雨过天青色苎麻袍,身姿翩翩如青鹤,领着“二妹”惜罗、“幼弟”惊春,轻快地去郡守府走马上任,顺便打探点京城消息。
结果……
她坐在会客花厅当中,被惊天消息给呛住了,捂着嘴剧烈忍咳,形状漂亮的眼睛里崩出点泪花。
“不,府君,咳咳,多谢厚爱,这事不成,万万不可……”
凌郡守捻须微笑不语。
面皮薄的年轻人么,乍得喜讯,意外乃至被惊吓,都是正常的。
屏风后也递来怜爱的目光。凌二夫人看不下去,吩咐仆妇送出一张面巾,给张玉擦擦脸。
凌二夫人隔着屏风嗔怪夫婿:“姻缘大事,说那么急作甚?惊吓着后生了。”
又笑着补充:“家中只得一位小女,年方十七,品性贤淑,才貌俱全。人在京城本家,打算把人接回来长住。如今两边未见过面,说什么都太早,张玉你也无需慌张。以后你在府中做事,多的是机会见面。小女品貌性情如何,一见便知。呵呵呵……”
凌郡守也捻须微笑:“呵呵呵……”
章晗玉:“……呵呵。呵。”
珺娘这位小姑的品貌性情,当然是一等一的。但她真的不是良配!
京城那边怎么回事?
合离没个动静,被她扔在京城那位,现在到底算夫婿还是前夫!
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她难道要以妹夫身份和前夫见面了……?
一路从京城奔向巴蜀郡,逃亡路上,她尚且怡然自得,闲看风景。
今日坐在郡守府花厅,煎熬得仿佛热锅上乱蹦跶的蚂蚱……
章晗玉撑着笑容不散。
不能放任事态发展。如果不加阻止,任由凌二叔接珺娘回返巴蜀郡,她就得跑路了。
“晚生家世微末,不敢攀附高门。”几句极客气诚恳的敷衍之后,话锋一转:
“远在京城的凌相,似乎正在追查清算阉党?晚生曾经身在阉党之列,每日过手之密报,不知可有害到忠良义士。每当想起,惭愧无地……”
凌郡守露出恍然之色,极力劝慰一通,君子知耻近乎勇也。弃暗投明,即为义士!
拍着胸脯承诺京城的大侄儿凤池不知他的过往,不必害怕大侄儿。更不必为了绣衣郎的过往舍弃一段良缘。
章晗玉不动声色地抛出话头,“但晚生听闻凌相的夫人,也曾是阉党门下……听说近期已合离了?”
凌郡守大为震惊:“什么?竟有此事?老夫从未听说!凤池新婚数月而已!张玉,你如何得知的?”
“……”
章晗玉和凌郡守面面相觑,她的眼睛也震惊得微微瞪大了。
“沿途听闻,或许不真。”她低头抿了口茶,掩住瞬间的失控表情。
凌二叔可是凌家嫡亲的二叔父!竟连自家长辈也蒙在鼓里……
好你个凌凤池,递送去宫里的合离书,你还真敢压啊!
*
老天又在哗啦啦地下雨。
据说上游又有洪峰过境,凌郡守亲自去堤坝守护。
章晗玉当即递了个假条子,留家一日,关起门来重新思索去路。
凌二叔给了她一个大惊吓,原本的计划全盘打乱。
她想起聪慧懂事的小姑珺娘。
珺娘是送去京城本家待嫁的。
如果因为自己的缘故,被她父亲召回巴蜀郡,一来,自己得跑;二来,珺娘无辜被牵连,来回跋涉,耽搁了婚期。
“不行。”她自语道,“不能放任凌二叔把珺娘召回。得趁早拦住。”
惜罗同样心事重重。
她领着阿弟,以新来的“张先生“的家眷身份,在郡守府混个脸熟,也探听来了京城的消息。
郡守府每个月送信往返京城两次。上一批信使刚刚风尘仆仆地回返,闲聊起京城最近的出名事迹。
京城的凌府本家,正在出巨资给姻亲:京兆章氏,修缮宅子。
章氏傅母的名声,传到巴蜀郡来了。
“满京都在流传说,章氏傅母好大的脾气!一言不合泼自己满身的菜油,号称要把自己焚了!凌家供不起这尊大佛,加紧修缮章家宅子,打算把傅母挪回去。”
章晗玉正在吃涮锅子,把筷子啪的一放。
好啊,她特意留了书信,请托凌家照看傅母。
就这么照看的?打算把人扔回章家自生自灭?
“两家合离的事呢?”
不曾听说。
不止两家合离的事没动静。凌家主母出逃这种石破天惊的大消息,竟也被压下去了。
满京街头巷尾不曾传出流言,郡守府送信的信使压根没听说。
章晗玉牙疼地吸了口气。
捡起筷子,重新慢腾腾地就着冰井水涮肉片。
压下去了啊。
表面佯装无事发生,他背地里打算做什么。
如果两家不能顺利合离,她一辈子都是凌夫人的身份。
等等,两家不能合离,她占着凌氏宗妇的身份,人又跑了……岂不是轮到凌凤池守活寡?
章晗玉神色微妙地抿了口冰水。
虽说她自己跑了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凌凤池拘着她守活寡,婚院日子无趣。
但叫对方守一辈子活寡,倒也不至于。
两人毕竟没结下深仇大怨不是。
还得找个人劝劝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放她一条生路,也放他自己一条康庄大道。
与其两边被迫守活寡,不如他那边主动放手,两边都不用守寡,各自都有美好的前程。
“凌三叔父性子太软,劝不动大侄儿。不是还有个做郡守的二叔父吗。”
凌家这位二叔父在官场混迹多年,性子可硬可软,前一阵捣毁绣衣郎据点的手段雷霆硬气,劝起人来肯定比凌三叔顶用。
章晗玉盘算许久,定下对策。
“必须尽快让凌二叔知道京城的事。再让他以长辈的身份插手,劝说京城那位同意合离。”
惜罗紧张道:“珺娘那边怎么办?不能让珺娘来巴蜀郡看到我们呀!”
“珺娘不能回来。必须让凌二叔看清楚,张玉不配珺娘,并非良人,让他趁早打消婚配的念头。”
章晗玉抿了口冰水,幽幽地说:“惜罗,我们私奔的事瞒不住了。”
惜罗:???
当天入夜后,章晗玉领着惜罗,布衣免冠,两人身背鼓鼓囊囊的大行囊,眼含泪花,拜倒在郡守府会客花厅里。
“之前言语隐瞒,张玉愧对府君信重!”
“晚生身后这位,并非家妹……而是晚生私下定情的青梅竹马。”
花厅里传来一阵情真意切的哽咽。
“张玉”含泪叙述,家中苦苦逼迫抛弃小青梅,另娶门当户对的豪绅之女。但两人早已互许终生,发誓今生不负。
“晚生便带着内子私奔千里,啊,还有小舅子,一起来到巴蜀郡安身立命……”
“晚生已有妻室,不堪相配凌氏贵女,羞惭无地。晚生已收拾好了行囊,退回宅舍,文掾任命书归还府君,晚生今晚就带内子离开巴蜀郡!”
身后的惜罗也梨花带雨。
两人抱头痛哭。
凌二叔目瞪口呆。
手里的茶水泼了满地。
“啊不不不,且慢!”凌二叔赶紧起身拦住提着行囊就要走的一对苦命小夫妻。
“张先生对凌氏有大恩,婚事……哪怕婚事不成,何至于逼迫张先生离开巴蜀,重新漂泊啊!”
章晗玉泪汪汪地拜倒:“都是晚生隐瞒的过错。府君若为了晚生,千里迢迢从京城召回贵府千金,晚生万死难辞其咎,再也无颜留下……”
“没没没,还在打算,尚未行动!”
章晗玉顿时把眼泪收了回去。尚未行动啊。珺娘还好好地住在京城,那就好。
凌二叔一番苦劝,死活把任命书又塞了回去,目送这对私奔千里的苦命鸳鸯离开。
凌二叔今夜是彻底睡不着了。
怪他自己,手比嘴快!没和张玉商量好,自作主张,先写了信进京!
这下好了,又得连夜写信,快马加急入京,告知大侄儿,巴蜀郡看好的女婿不成了,珺娘继续留在京城待嫁……
——————
京城。书房灯火透亮。
小而厚的一本画册摊开在黑木书案上,凌凤池在灯下翻阅。时而沉思,时而微笑。
凌三叔死命搓脸,强打精神,“凤池,看了五天了。媳妇留下的画册子放一放罢。”
八岁小天子观阅的豪侠画册,十五岁的云娘看得津津有味也就罢了,凤池他……
十岁治经学,十五岁文赋轰动两京,十八岁献策论于朝廷,二十三岁初出仕的起家官便是小天子的启蒙师……
看小儿的豪侠画册看得手不释卷!边看边微笑!
前几日中元节,全家祭祖的间隙,他也从袖中取出画册翻看两页;
姚相、韩相,昨日联袂登门拜访。书房会客的空隙,他还神目不转睛地看画册!
落在凌家人眼里,委实惊悚的场面。
不等三叔走近,凌凤池果然又把那本宝贝册子收入袖中,不让他有机会多看一眼。
叔侄两人哑然对坐。
他这位大侄儿今晚翻看了一页新的画册。微笑之后,他又是沉思的表情了。
凌三叔在灯下狐疑地打量大侄儿。
这几日凌府会客,他都腆着老脸陪坐旁边,生怕大侄儿突发异常。但整日观察下来,待人接物一切正常?
除了抽空就看画册,边看边微笑沉思……饭食睡眠都恢复了正常。
所以,人到底好转没有?
还是病得更重了??
二更末,凌三叔还是撑不住,又躺在罗汉榻上鼾声大作。
凌凤池给睡死过去的三叔父加了件薄被,添亮灯油。
从袖中取出整日随身的小书册,摊开书案,往后翻开新页。
【四月二十。夜。
凌相还是过于温柔了。】
她竟如此想他。
四月二十,陪同清川公主出行,她半途溜出去偷会阮惊春,被他缉捕抓回,人抱回婚院。
他们在屋中白日敦伦,她惊马时两只手掌都受了伤,躺着动弹不得,他记得自己当日并不很温柔。
之后,婚院加派防卫,严防进出。她被彻底看管起来。
在他自己的印象中,四月二十日那场缉捕,归家之后算不上温柔的夫妻敦伦,是他们关系转向冷淡的原因之一。
被抓捕回婚院,被惊马伤了手,他以为她会深恨下令缉捕的自己。
那张嫣如春风、看不出真实心意的的盈盈笑脸之下,即便不深恨他,也会忌惮他。
怎会是这种意犹未尽、甚为遗憾的口气……
他思索着,又往后翻。
眉心细微一跳。
【四月二十五。
同床异梦,一床两被。
守活寡第一日。】
四月二十五,发生了什么?
他沉思良久,是了。马匡在大理寺狱被毒死,她身上有嫌疑。
自己半夜入婚院,深夜推醒她,询问情况。
他原以为,事关朝堂争斗、阉党成败的大事,被当做嫌犯深夜推醒询问,从此,不论白天黑夜,他再进婚院时,她心里都会升起忌惮。
哪怕没有忌惮那么深重,至少也有七分防备。
结果,当夜她心里惦记的……一床两被?守活寡?
凌凤池掩上书册,在灯下沉思良久。
完全出乎意料。
她心里哪有阉党?她半点不在乎朝堂上的党争,更不在乎那些所谓同党。
深夜被推醒,看到床边的自己,嘴里应答着马匡之死,她当时心里想的,或许只有“色相动人”四个字……
凌凤池哑然失笑。笑里带细微的感慨。
从头到尾都想错了她。
难怪她时常以微妙的眼神投递过来,偶尔听她嘀咕一句:“不是同类人。”
她说得对。那身气质清贵的骨皮之下,她和朝堂上家国天下的士大夫们压根不是一类人,和争权夺利的阉党也不是同类人。
她没心没肺的程度,不止他想不到,她义父吕钟肯定也想不到。
快速往后翻动几页,果然寻到了关于吕钟的记载。
【五月初四,夜。
凌相携画而来,搭个花架,又匆匆而去。
一个花架,几句闲话,换走一个活的义父】
【义父此人,老奸巨猾。
逃走也就罢了,活捉留下一张嘴,甚是麻烦。
睡醒想来,还是我亏】
凌凤池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这页。
反复揣摩咀嚼,短短三五行字里泄露出的调侃意味。
吕钟被捕当夜,她安然入睡的浑不在意的态度。
细细读完这页,不得不说,他心头对吕钟的厌恶情绪都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对吕钟的几分同情和怜悯。
她和吕钟多年积攒下的父子情谊,只怕还比不过她带走的小奶狗……
书房鼾声停下。凌三叔眯了一觉,忽地惊坐起身:“几更天了?凤池,你还没睡啊!”
凌凤池把书册又收入袖中,起身相送:“三叔父,回屋休息罢。”
凌三叔狐疑地盯着大侄儿,“我走了,你会去睡?”
“会。“凌凤池送三叔父出门,指腹缓缓摩挲袖中的书册,道:
“我和晗玉之间误会深重。许多隔阂,直到近日才想通。侄儿思来想去,还是要把人请回,当面才能解释清楚。侄儿今晚睡下,明早便想办法寻人。”
凌三叔嘴角抽搐几下,心想,多大的误会,需得花这么多日子去想?想到今日才想通?媳妇跑了快两个月了!
五月底人消失不见,如今七月底了!
跑到天南海北都有可能,去哪儿寻人?
凌凤池嘴上说睡下,人还不睡。
如果说前些日子意志消沉,以至于辗转难以入睡;那最近几日,他显然走向另一个极端,以至于深夜还精神奕奕。
今夜又熬倒了凌三叔。恢复寂静的书房里,他起身取来巴蜀郡的密信,以及随信附送的一封秘卷,撕开封条,在书案上摊开翻看起来。
张玉。
事关珺娘的终身大事,准妹夫人选,还是要把把关。
第78章
二叔父单独给他的书信里详尽描述了张玉的籍贯、出身、年纪、相貌、家中情况。
一方面,二叔父显然喜爱这位年轻佳婿,笔下不吝夸赞。
另一方面,凌凤池身为凌氏掌权的大侄儿,人在京城中枢,凌二叔也有托付他探查底细的意思。
张玉,东海郡人士。出身乡绅大族,家有良田八百亩。
凌凤池把灯油芯拨亮,提笔写下一封公文信,召来凌万安:
“明日安排官驿,递交东海郡郡守府,让那边详查。”
出身齐鲁地,东海郡,家有良田八百亩的张姓大族。年二十三岁,风仪过人,谈吐清雅,有潘安卫玠之貌。
二叔父描述得详细,虽然相隔千里,有意追查起来,并不难查……
凌凤池提笔写信的动作忽然顿了顿,取过凌二叔的家书,重新翻阅一遍。
确实是二十三岁。
二叔父信中的原文也确实写道:风仪过人,谈吐清雅,有潘安卫玠之貌。
远在巴蜀的张玉,年纪竟也和她同岁。
她在朝中任中书郎时,也时常被人盛赞“当世卫玠”……
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凌凤池边写边思忖着,二叔父膝下只有珺娘一个女儿,挑选女婿极为用心,想来长得丑的、年纪太大的,不能入二叔父的眼。
天下之大,二十三岁的儿郎何其多也。
【风仪过人,谈吐清雅,有潘安卫玠之貌】
巴蜀郡的张玉,想必是个俊俏儿郎。二十三岁的年纪堪配珺娘……
他细微皱了下眉,再次停笔。
桩桩件件,巧合实在太多了些。以天下之大,也难有这么多巧合撞在一处。
凌凤池垂眸对着书信。片刻后,把寻常公文改为加急公文。
密封好书信,吩咐凌万安即刻送交官驿,京城急查。明早便安排快马,六百里加急直送东海郡。
六百里加急送去东海郡守手中,两三日便到。
东海郡加急查证送回消息,也就五六日的功夫。
例行查证做完,凌凤池依旧毫无睡意,把凌二叔单独写给他的家信从头有看了一遍。
凌二叔这封信的写法跟以往不同,显露出几分不寻常。
笔法隐晦,提起张玉帮了凌家一个极大的忙,渤海凌氏感激张玉。
又不提起前因后果,显然用了春秋笔法,意在掩盖某些事实。
他在朝中见识得多了,一眼便识破,凌二叔顺利捣毁巴蜀郡的绣衣郎据点,张玉或许在其中出了力,不想被提起,笔墨掩盖过去。
凌凤池的眸光警醒三分。
当场取过随信附送的密卷,细细阅读起来。
果然,这是一卷巴蜀郡绣衣郎秘送京城,构陷凌二叔“贪腐毁堤、流民数千”的大罪名的密报。
密报三月便送往京城。四月末,被京城的掌事人查阅批复。
末尾一方朱红小印:“吕。”
凌凤池一目十行地扫过密报。早在四月,晗玉便提醒过他,凌二叔可能出事。应就是这封密报相关,被她知晓了消息。
翻阅密报全文,虽然惊心,却并不出乎意料。
凌凤池沉思着,无意中扫过末尾的朱字批复……扫过去的目光瞬间凝住,人在灯下坐直身!
书案明黄的灯光映亮密报。
他的目光凝在末尾,久久不动。
密报末尾,来自京城掌事人的批复……一笔潇洒灵动的行草笔迹,他闭眼也能认得。
批复之人,并非吕钟,竟然是章晗玉!
密报批复写道:
【兹事体大,暂且压下。
尔等原处蛰伏不动,静候时机,以京令为准。】
构陷凌家的密报,被她压住了。
原封送回巴蜀郡,下令“蛰伏不动”。
密报传入京城之时,正是外朝臣和阉党激烈争斗的关键时刻。
这桩密报,原本可以在京城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二叔父贪腐毁堤的大罪名,可以大做文章,借着叔侄血亲,把火引到身在京城中枢的他自己身上。
追究他的包庇渎职之罪,把他拉下马,把朝中一批和他走得近的同僚好友拉下马,大理寺换上一批阉党人物,拘捕朝臣,严刑拷打,制造冤案……
局面不堪设想。
凌凤池瞬间便回想起了熊熊大火中的章家秘密小院。
五月十二当日,他毫无预兆把她领出婚院,乘车带入章家。
当着她的面拆毁佛堂,砖瓦满地,试图挖出章家隐瞒至深的秘密。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拨开那只拦路的秀气手,走入佛堂背面的废弃窄道,下令拆毁。
满地灰尘砖瓦,她被逼迫得无路可走,握着自己的手,搭去青砖机关上,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刨根究底,逼迫得章家最后一点秘密都吐出来,凌相可满意了?”
小院中一排排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放着巴蜀、岭南二地的密报卷轴。
章家隐瞒到最后的秘密。
小院中蹲守的阮惊春。
章晗玉曾笑说,阮惊春替她做事,请凌相高抬贵手,放惊春一马。说惊春在做的事,对凌家大有好处……
她说话向来真假参半。当时他听在耳里,其实不怎么信。
时隔漫长的三个月后,这封来自巴蜀郡、足以搅动一场腥风血雨的密报,连同她把密报压下去的批复,清清楚楚地放在他的案头。
密信三月便送进京城,四月末才被她批复,五月原样送回巴蜀郡。直到七月被捣毁绣衣郎据点,始终没有兴风作浪。
是了,整个四月她都在凌家,几乎寸步不离婚院。只在两个逢十之日,短暂出逃,接洽阮惊春。
批复的日子,是在四月二十?还是四月三十?
在他调兵搜捕的空隙,她是不是就藏身于章家秘密小院之中,查阅密报,写下批复,压下凌家一场劫难?
所以,被他下令拆毁章家佛堂,暴露出秘密小院当时,对着满地灰瓦残垣,她如何想?
凌凤池的心细微收缩了一下。
仿佛被秤砣扯着,沉甸甸的往下坠,又仿佛浸透了湖水,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从书案后起身,把几扇窗打开,让盛夏雨后的庭院夜风吹进来,吹散书房里近乎凝滞的空气。
他确实从来不知晓章晗玉的心思。
她嫁入凌家,嘴上言语真真假假,难以捉摸。
凌家人对她尽心,她却常有戏谑举动,哄得三叔母和两位幼妹团团转;哄骗六郎帮忙做事、为她求情;言语激得凌长泰赌气搬下满地箱笼,助她逃走。
种种落在眼里,凌凤池嘴上不说,心里时常想着,劝阻她,看管她,教导她。
俱是自以为是。
她哪需要他的劝阻?看管?教导?
她一颗心仿佛明镜般透彻。
对凌家人的心意,尽在案头这封密报的批复小字中。
夜风吹过书案。
凌凤池翻开新婚手册。五月十二,烧毁章家佛堂,一定有记录。
【五月十二,章家大火。
先被拆去半个佛堂,又被烧去半个。也不知还留下几片瓦?
无处索偿,凌家欠账一大笔】
被误解,被逼迫,目睹家宅拆毁。
笔下淡淡的自嘲,她心中介怀。
无处索偿……
是了,当日把人带回婚院,晗玉似乎要争执,自己一言不发,撇下她走了。
章家查获秘密小院,自己下定决心追根究底,却为了那句“我和凌相不死不休”的狠话,动摇了坚定心志。
放任阮惊春走脱,又未尽力救火,秘密小院连同证据被大火焚毁殆尽……桩桩件件,违背了自己的为官立身之道。
他同样心情低落。
不愿争吵,躲避而去。
后来她终于决意离开凌家,或许两人真正的分歧,要从当日算起。
夜深了。
凌凤池依旧坐在黑木案后。
相隔三个月之久才递送面前的密报摆放在案头;被遗留婚院的手册摆放在手边。他久久地凝视着当日记录。
章晗玉亲笔批复的密报,出现在巴蜀郡,被捣毁的绣衣郎据点。
她此刻人在何处?
巴蜀郡的这位张玉,或许协助二叔父,捣毁了巴蜀郡的绣衣郎据点。
张玉和她之间,是否曾有过联系……
书房外响起脚步动静。
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送急报。
凌三叔呵欠连天地站在门外。
大晚上的,他都睡下了又被喊醒,意外地收到一封千里加急信。
居然又是从巴蜀郡快马送来的家书。
“你二叔父不是每个月送两封家书?上一封才送来几天?怎么又送来了?”
马都快跑断气了,送信人说十万火急。
凌三叔不敢耽搁,当即来书房,当着大侄儿的面拆信查看。
看到一半,凌三叔脸上诧异的表情更浓,招呼凌凤池也来看。
“来信说珺娘不必回了!继续留在京城议婚。叫做张玉的年轻人不可为婿!”
凌凤池也有些意外,二叔父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怎会朝令夕改?
“为何缘故?”
凌三叔边看信边猛拍大腿。
“那张玉有妇了!他原来拐了自己的青梅竹马,从东海郡老家一路私奔去巴蜀郡……私奔还拖个小舅子,你说他这是害人不浅呢,还是有情有义?”
凌凤池皱了下眉。
私奔还拖个小舅子……又是一对姐弟?
之前的种种古怪巧合,倏然闪过脑海,快得连他自己都抓不住。
仿佛撕碎的图纸,纷纷扬扬洒了一地,又一片片地拼接,最后的关键碎片,落在“姐弟”两个字上。
他当即起身,走去书案后,提笔快速写下:
章——张。
名字都带一个玉字。
都是二十三岁。
风仪过人,谈吐清雅,有潘安卫玠之貌——有口才有美貌。
身边都带了一对姐弟……
以天下之大,也难有如此多巧合!
凌凤池洋洋洒洒写满整张纸,站在长案后,俯视墨迹淋漓的文字。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思路一旦打开,所有“巧合”都可以解释了。
他的面前仿佛出现一张路线图。
带着阮氏姐弟从京城出走,一路往巴蜀,示好于凌二叔,藏身郡守府中,借郡守势力躲避追寻……
凌凤池忽地问起凌三叔:“书信里有否提到,张玉身边可有带一只狗?”
凌三叔翻来覆去也没在家书里看到“狗”字。
“嗐,家书值千金,你二叔父怎么可能花笔墨写一条狗……”
“巴蜀郡送信的信使人在何处?”凌凤池当即开门喊来凌长泰,吩咐下去。
“详细地问,张玉形貌如何,他身边私奔的夫人形貌如何,何时抵达巴蜀郡。他们身边可有带一只棕黄色的半大奶狗。”
凌长泰听到“棕黄色的半大奶狗”,嘴角就一阵抽搐……
强忍着什么也没问,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
巴蜀郡快马赶来京城的两名信使风尘仆仆,正在凌家厨房里吃宵夜。
这两名信使都是凌二叔心腹,当年从京城本家带走的凌氏家生子。
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和凌家相熟的管事边吃边闲聊,聊着聊着,两名信使瞳孔巨震。
他们临行之前,张玉张先生悄悄透露的几句流言……居然都是真的!
新嫁进门的章氏主母,果然已不在凌家多日了!
外头瞒得严实,他们一路上京,连风声都未听说!
“嘘……”自幼相熟的凌家管事还在悄声比划:“阿郎吩咐压住消息。对外不可说啊。”
两名信使心里嘀咕着,家丑不可外扬,对外当然不可说……自家人也瞒着?
要不是张先生消息灵通,隐约听到了流言,额外叮嘱他们一句,他们多问一句,巴蜀郡没人知道!
回去赶紧回禀郡守!
凌长泰追来厨房问话时,两名信使都还心不在焉的。
“狗?对对,张先生身边养着一只看家护院的狗,棕黄双色,长毛,张先生时常坐院子里给狗儿梳毛。不过那狗可不小,叫声也大,吃得巨多。”
“家中私奔的娘子?对对,张先生新来巴蜀不久,原本还想瞒着,兄妹相称过一阵,后来瞒不住了才承认。张先生清贵文气,娘子美貌,一对璧人啊。”
凌长泰眼皮子狂跳,没忍住问,“那娘子是不是肤白貌美,有点胡人血统?”
两名信使恍然大悟,“啊对对对,确实像有胡人血统。难怪张先生家里不答应,闹得要私奔……”
雨声时大时小,在窗外下了整夜。
凌凤池一觉睡醒起身,吩咐整顿行装,准备远行。
——————
巴蜀郡,郡守府。
从京城快马回返的信使带来惊天消息,凌郡守心神巨震。
张玉耳边隐约听到的流言,竟然不是虚假消息。
大侄儿虽然未和新妇合离……但迎娶不久的新妇竟已私逃离家!
他坐立难安,即刻招来麾下几名信得过的心腹文掾,叹息道:
“我那大侄儿,他如何想的?这可是新妇私逃的大事!他竟也压下,都不跟家里长辈商量的?我那三弟来信也不提,老夫险些蒙在鼓里。”
“各位,凤池的婚事非同寻常,乃是天子赐婚。处置不当得话,恐会影响凌氏前程。还请各抒己见。”
章晗玉捧着清茶,一言不发地听在座的各位文掾,亦可以称作谋士,有时也叫狗头军师……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众人议论完毕,达成一致意见:
“属下等愚见,堵不如疏。新妇私逃大事,迟早压不住。与其被朝堂对手揭破,不利于凌氏,不如凌氏抢先上表章,奏请于天子面前:
请求放妻,合离两散。”
凌郡守抚掌称赞道:“深得我意!”
章晗玉唇角噙着笑,等在座诸人散去后,从袖中慢悠悠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以渤海凌氏口吻请求合离的上奏表章,献给凌郡守。
满身轻松归家去。
静候京城好消息,夫君变前夫。
第79章
步入八月,巴蜀郡入了秋。
秋后天气明显转凉。
中午还不觉得,早晚山里风吹得冷。
“汪汪——”张家院门才打开,油麦狂摇尾巴大叫起来。惜罗追出门喊:“早晚凉,带件外衣!”
惊春才不理会阿姐的唠叨,嘴里叼个鸡腿,往后挥挥手,牵着马就走。
他在家里闲不住,刚来巴蜀郡的那个月几乎闷疯了他。
还好主家找了事给他做。
章晗玉刚起身,坐在窗边梳头,目送少年郎骑马消失在山下。
惊春如今是张玉小舅子的身份,走出去很能唬人了。
这次南下巴蜀,带来大批古玩字画,都是京城入仕那几年攒下的家底。
初来乍到,起先不敢露富。
但巴蜀郡治下富裕的很。民富则财安,不敢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罢,确实少见大盗悍匪。
章晗玉老实了一个月,等张玉的名头渐渐传开,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认识了郡守府这号新人物,出入有人客气见礼,开始称呼一声:“张先生”……她就不再藏富了。
先斥巨资,在城郊山腰买下一座大别院,山院正对着瀑布,有山有水,景致极为壮美。
然后在府城里买食肆,买商号,买当铺。
闹腾的动静不小,前日凌郡守看到她时,眼神微妙地道了句:“张玉,带出来的家当不少啊。”
张家半个家底都搬来巴蜀了罢?现在年轻儿郎私奔都这么大胆?难怪不敢回东海郡,回去怕不会被家里人打死……
章晗玉只当没听懂,无辜微笑。
出京走得急,这才搬了多少……嘴里客套道:
“巴蜀富裕,地产丰饶,价廉物美,价廉物美。”
买下的食肆交给惜罗打理,商铺扔给惊春。
倒不是指望赚钱。
他们身在异乡,人生地不熟,又随时可能被追捕。耳边的消息当然越灵通越好。
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州郡大城里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一个是食肆酒楼;一个是当铺。
章晗玉把两类铺子都买了。
买个心里安稳。
她最近在巴蜀郡的日子,安稳的很。
这天骑驴下山,慢悠悠晃去郡守府点卯,进门时已经快到晌午。
府中空荡荡的,小厮见怪不怪地过来牵驴,寒暄说,张先生来晚啦。有一位贵客过境,郡守清晨一大早便领着众文掾出府城迎贵客去了。
又传凌郡守的口信,道:今晚有接风宴。张先生住得远,人不在就罢了,人来郡守府的话,还请多留一阵,晚上一起赴宴。
章晗玉多了个心眼,当即追问:“贵客从何处来?官场上的贵客还是私人交络的贵客?”
小厮一问三不知,只道郡守早晨接到一封急信,当即便整装出门迎接,车马仪仗齐备,贵客来头不小。
只是不知为何,郡守脸上喜色不多,瞧着颇为疑惑,喃喃道了句“怎么突然来了”。
不知来历的接风宴,章晗玉当然不去。客气告辞,牵着驴原路回家。
当晚她没赴宴。
第二天一大早,凌郡守特意派人爬了半个山来喊她。
“昨日接风宴,张先生为何未去啊?”
来接她的是郡守府的另一位文掾,惋惜道:“昨晚的贵客了不得!龙章凤姿,金玉之相!千里远道而来——”
听到“千里远道而来”六个字,章晗玉整理衣冠的动作都顿了顿;惜罗唰得回头,目光带出几分警惕。
千里远道而来的贵客。
京城多贵客。距离巴蜀千里。
京城至今不见动静,压制消息,事态反常,章晗玉关起门来,心里时常犯嘀咕。
京城那位前夫,做事沉心有定气,会不会不声不响给她个大动作?
如今听到“远道而来”四个字,都会暗地打听来历。
难道是从京城来抓捕他们的?
“远道来客啊。”章晗玉装作不在意地问:“到底从何处来?哪方人物,何等的来头?”
那文掾尴尬一笑。
贵客来头极大,从外到里重重把守,只放进凌郡守一人。他们几个陪客被挡在外头,压根没能见到人……
“来历……不清楚。反正是了不得的贵客。”
想想昨晚贵客的来头,朝廷六品都尉郎将亲自持刀把守门外,那文掾肯定道:
“是凌府君的知交故人,过境拜访而来。凌府君极看重来客。”
章晗玉沉吟着,和惜罗交换一个眼神,去院子里牵驴。
渤海凌氏是大族,凌二叔有几个高官旧友路过拜访,不算稀奇。不至于为了这等小事心虚气短,露了自己马脚。
今日的郡守府依旧静悄悄的。不像有贵客入住的模样。
凌二叔在花厅里召见章晗玉,迎面也问:“昨日都来了,为何又走了?”
凌二叔惋惜不已,“昨晚的接风宴吃得冷清啊。几个陪客不够资格,全被挡在门外。你若在场的话,老夫便把你喊进去引荐几句,你又不来!”
章晗玉垂下眼睫,语气谦卑:“不知贵客来历,不敢贸然作陪……”
凌二叔却又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道:“罢了。不好提。”
身居高位的大侄儿轻车简从,风尘仆仆从京兆直奔巴蜀,人到城外才递交信函,惊得他不轻,当即出城去迎。
多年不见的大侄儿,和凌二叔想象中的扳倒阉党、朝堂扬名,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模样,差得有点多。
远道而来,风尘满肩,他这位大侄儿却不显疲惫,应对从容有礼。举手投足自带沉稳气质,比少年时显得更加沉静雍雅,显出一代名臣风范。
即便是嫡亲叔侄,多年不见,被大侄儿的气势一压,凌二叔心里也有点不大安稳。
身为政事堂副相,突然离开京城,现身于千里之外,信函中督促他严格保密,陪客一个都不见,接风宴席众多持刀护卫把守,只放他一人入场。
凌二叔当场便想歪了。
他觉得,位高权重的大侄儿,必然带着极为重大的机密要务前来巴蜀郡。
或许亲自坐镇,抓捕某个巴蜀本地的阉党人物?!
昨晚的接风宴,凌二叔花了半个晚上,苦苦解释自己不是阉党,大侄儿不要生出误会,不要急着大义灭亲抓捕自己……
哎,叔侄多年不见,见面闹这一出大误会。
尴尬啊。
凌二叔摆摆手,把这段尴尬经历扫出脑海。
“贵客的来历,咳,不好说,他不许老夫说。不过张玉,你也无需过于自谦,老夫和他提起过你。在他面前落下好印象,于你的前途大有好处!”
章晗玉:“嗯?”
她心里有了揣度。这位贵客,官职只怕不小。
她如今可不想跟官场中人打交道。
章晗玉开口便谢绝。
多谢,不必,张玉一介闲云野鹤,绣衣郎里打滚一圈,早已看破官场,不愿汲汲营营往上爬了!
“慢着慢着慢着……”凌二叔连连叹气。
他这大侄儿不知带着何等的秘密任务而来,到底打算拘捕何人,对外宣称的身份,神秘得很。
连他也猜不出究竟。
“你无需多想。贵客提出的要求很简单,和官场亦无关系。只想找个清谈陪客,游山玩水而已。”
“老夫这郡守府中虽然人才济济,满足贵客要求的,想来想去,却只有你一个。你若推拒了,老夫急切间去哪里寻人?再说了,贵客住得离你近……”
章晗玉眨了下眼。
她住的可不近!
自从把家搬去了城郊山里,每天对着山头瀑布醒来,风雅当然是极风雅的……进城一趟远得很。
新买的大青驴慢悠悠地下山入城,进郡守府点卯,路程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一个半时辰。全看驴当日心情。
“贵客前来拜访府君,怎未入住郡守府?卑职家附近可没什么热闹市集,山中冷清啊。”
凌二叔摇摇头。
大侄儿这次急入巴蜀,处处显露神秘。他也想不通,为何放着城里好好的郡守府不住,非要搬去城郊偏僻的山脚下住。
想来想去,只能和他身上背负的朝堂机密有关了。
“贵客他……咳,损伤了喉咙,身有哑疾。不愿住在人多嘈杂之处,选取城郊山下清净之地。说来也巧,挑中的清幽落脚地,距离你张家不远。”
章晗玉一怔。身有哑疾?那就不能做官出仕了。
她竟猜错了。这位贵客不是官场中人,多半也不会认识她。
不是官场中人,身有哑疾的贵客……难怪把所有陪客都挡在外头不见。
如此想来,应该是和凌家世代交好的,同样大族出身的郎君,凌二叔的私交好友之类。
她恍然道:“贵客雅兴。拙居附近冷清了些,但景致确实是极好的。”
府城附近几座大山她都踏遍了。只有一处山上有大瀑布,有山有瀑偶尔还有彩虹,景致最好的山宅被她买下。
对方如果是个风雅之士,当然会选中她家附近。
远行来巴蜀游玩的风雅贵客,身患哑疾,只能听不能说,不喜人多,或许性情有些孤僻,却又想有个熟悉巴蜀风貌,谈吐和雅,年轻一些的文人作陪,也是理所当然。
凌二叔再次提起,你新家离郡守府那么远,骑驴入城当值,写两道文书,吃个午饭就得往回赶。日日路程辛苦,老夫亦不忍心。
倒不如你就近去贵客暂住的山脚别院,作陪个十天半个月,游山玩水亦可,写诗作赋亦可。
若贵客想休息,你亦可骑驴归家,一刻钟就到了,热腾腾地吃饭!
章晗玉怦然心动……
这次想了想,便应承下来。
第二日早晨,她又在山顶轰隆隆的瀑布声响里醒来,估摸着贵客喜好,选了一身素淡的浅青色袍子穿上,骑着青驴去山脚下寻贵客。
贵客落脚地容易找。
山脚下占地最大的一间别院,她自己买宅子时也曾盯上过。后来一打听,主人姓凌。
原来是凌郡守自己置办的别院,遂惋惜放弃。
今日倒好,借着陪客的身份,直接抬脚进了门。
贵客人在后院。
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听着指法生涩,似乎许久未弹了。琴音混在水声里,倒也不难听。
等她走近时,一支曲子反复弹了几遍,指法渐渐连润起来。
琴音本身极清越动听,落在耳朵里,章晗玉暗自点头,这才像山中别院该有的悠然意境。
半山新买的章家宅子布置也雅致,怎么说呢。
曲水流觞的庭院当中,时不时昂首阔步走过一只雄鸡,再奔跑过几只母鸡,带几列唧唧叫唤的小黄鸡崽。惜罗领着惊春奔过小桥流水抓公鸡炖汤,鸡毛和晚霞齐飞……
烟火气是足够的,少了个会弹琴的风雅人。
贵客人在竹屋。
竹影斑驳,窗格雕满五福图案,把屋里人影挡了个严实,她使劲看了几眼也看不清。
初次见面,看不清贵客的脸无妨。
惊鸿一瞥之下,她已经观察到,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立身暗处,见外客而即刻停弦,人却迟迟不现身,显然性情内向。
要么孤僻自傲,要么腼腆羞赧,总归不是爱笑好动的类型。
心里有了少许印象,她噙着浅笑,往后退两步,退回秋阳灿烂的竹影庭院当中,确保让对方看得见自己,躬身长揖:
“晚生张玉,见过贵客。”
屋里静默无声。
章晗玉:?
下一刻,她猛地反应过来,哦,这位有哑疾。
无人跟她说不用拘礼,她是不是该自己起身?
刚想到这里,屋里忽然铮然一声,琴弦断了一根。
她顺势直起身来,带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温声问询屋里,“贵客还好么?”
看守竹屋的两名小仆童才七八岁上下,其中一个进屋,片刻后,取了一张白纸出来,躬身道:“贵客回复。”
哦……不能言语,改以手写。
【无妨。】
看清字纸笔迹,章晗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笔字写得……可不怎么像大族出身的郎君。
字写得倒是横平竖直,但字的骨架不正,笔锋略有歪斜。
怎么说呢,比惊春的一笔狗爬字好看,跟宫里苦练了三四年描红的全恩的落笔水准半斤八两。
望着“无妨”两个字,她心里默想……
高门大族里未被好好教养的郎君?身患哑疾,被排挤出家族自生自灭的儿郎?
嘴里当然一个字不提。笑吟吟闲话几句,又随意问起:
“不知贵客自何处来?巴蜀多高山,来一趟不容易啊!贵客可是来访友?”
屋里侧立在暗影中的贵客动了一下,小童飞奔取新的白纸。
窗外看不到的暗处,贵客右手笼在袍袖中,提笔蘸墨,执笔在左手,垂眸写下回复。
【远道跋涉而来。】
第二张纸上写的是:【心绪不宁,入蜀寻访故人。】
小童飞奔出屋。章晗玉握着信笺,“哦……”
远道跋涉而来。说了跟没说一样。
不肯泄露底细。只肯告诉陪客,入巴蜀游玩访旧友而来。
很好。那她这陪客也随便说两句应付。
窗外庭院阳光明亮,新来的陪客站在庭院中央,嗓音清越,目光灵动。
她伪做儿郎时会刻意压低嗓音,肩头尺寸垫高半尺,鞋似乎也做了手脚。
风采掩不住,依旧还是气质清华,翩如青鹤。
人站在阳光里浅笑,嘴角久不见的小小梨涡显露在阳光下,正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晚生携内子、妻弟,隐居此山深处。鸡鸣而起,日落而歇。山中虽僻静,吾心归处便是乐土。不知贵客觉得,此山如何?”
窗外庭院明亮的阳光移动,屋里靠窗侧立的人影也动了动,深深地往外看一眼,
提笔写道:
【甚好。吾见此山亦欣喜。】
第80章
山脚别院。
大青驴昂地叫唤。门房熟谙地牵过缰绳,引客入门。
章晗玉这几天趟了个熟门熟路,不必接引,自己往后院去。
远道而来的这位贵客,身有残疾,只能听,不能说。性情孤僻喜静,人不出别院一步,偶尔落笔几句送出屋外,字不怎么好,笔下言辞倒是文雅。
对于章晗玉而言,好应付得很。
自从接下陪伴贵客的差事,她连早起去郡守府点卯的功夫都省下了,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地骑驴下山,伴着山涧水声一路晃进山脚别院,午后回家……
这才叫神仙日子!
几日相陪下来,她也发现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为人虽然孤僻,不喜露面,性情并不自卑自傲,颇为平和。见识也广阔。
这就很难得了。
这天顺着泠泠琴声走入竹林掩映的后院,正好琴师迎面走出院门,两边撞上,那琴师还是她寻来的,当即抱琴行礼:“张先生。”
章晗玉便停步问了句:“贵客学琴进展如何?”
琴师大赞贵客悟性过人,学一两遍便能记住新曲指法,实属难得。可惜年少时耽误了,否则学到今日,琴艺必有大成。
章晗玉又问:“今日可见到贵客当面了?年貌如何?”
琴师咳了声:“贵客还是放下竹帘……”
又无人能见真容的一天。
每次见面,不是压根看不清人影,就是坐着会客。至今连个头高矮、年纪少壮都认不清。
她脖颈都拽长了,也只能依稀看出个轮廓,肩背挺直,气质不俗。
一天天的,章晗玉心头积攒的好奇心,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今日贵客在水榭,四面落下竹帘,朦胧现出身影。
人坐在水榭抚琴。
水榭比竹屋好一点,半卷竹帘遮挡住贵客的上半身,腰部看得清楚。腿又遮挡在木案后。
贵客的腰……
章晗玉抓紧机会飞快地瞄两眼。腰线流畅的一截窄腰,贵客身段不错,不是个胖墩。
远道而来的神秘贵客,凌郡守亲自出城迎接,又入住凌郡守的山脚别院,在府城惊起的动静不小。不少人暗中关注,猜测来历。
要不然怎么说在府城里开铺子消息灵通呢。
惊春昨晚回一趟,带来当铺同行的大消息。
“确实像是大有来头的出身。但不知为何,贵人手头似乎有些窘迫。”
当铺同行传来的消息,贵客身边仆从入城,当了一只成色贵重的玉珏。
“同行掌柜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玉。”阮惊春伸出五只手指头,“这个价就当了。掌柜的脸都快笑裂了。”
章晗玉猜:“五十两金?”
“五十贯铜钱。”
“嘶……”倒不是五十贯铜钱如何地少。寻常人家,够用五六年了。
但以贵客的身份,入巴蜀带来的仆从护卫不止十个,身上一件锦袍织进去的金丝差不多要半两。
为了区区五十贯铜钱,当了一只玉珏,手头着实紧张啊。
“贵客的玉珏是一对。五十贯钱当了一只凤头玉,全城的当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收第二只龙首玉……”
耳边想着阮惊春的话,章晗玉莫名琢磨出一点好笑,沿着九曲木廊走近水榭时,特意放缓脚步,多打量一眼贵客的穿戴。
说来也巧,贵客的腰间蹀躞带上,正好系着一只玉珏。
成色水润,在阳光下莹莹闪光。半卷竹帘未能遮挡住贵客的腰,清晰地露出一对龙凤玉珏中的龙首玉。
章晗玉笑看一眼,心想,也不知是贵客自己做主当的,还是仆从瞒着主人偷偷当掉的?龙首还在,凤头没了,贵客可知么?
嘴里例行问好:“贵客又学新曲了?空旷烟波里听琴音,山光水色,动人心魄。”
水榭里的琴音划过一串尾音,渐渐止歇。
贵客隔着竹帘,又取来纸笔,开始书写。
服侍小童一猫腰,从竹帘下方钻出来。
章晗玉起身接过纸张,表面云淡风轻,心里像猫儿爪子挠似的,瞥过纹丝不动的卷竹帘。
钻什么钻,掀帘子啊!哪怕掀开一瞬,也能看清贵客的长相……
纸上写了不少。
这位贵客性情虽然喜静,但渐渐熟识之后,意外是个话痨。
先谢过她寻来的好琴师。又细细解释了自己为何如今年纪才学琴。
少年时,家父严厉,督促学业甚急。君子六艺,琴棋礼乐之道,他喜琴。
只可惜,操琴鼓笙之乐技,于先父眼中,雕虫小技也,无用之学。
【无用之学,无益于家族门楣】
纸上那笔略显凌乱的笔迹写道:【粗通声律,琴技入门,学雅曲三五首。家中遣散琴师,自此不复抚琴。】
【抱憾至今】
章晗玉瞧着最后那句【抱憾至今】。
这些大族出身的郎君,怎么都有个差不多严厉的父亲?
凌家心胸狭窄的老家主,打着玩物丧志的名头,扑杀了满院的活物。凌凤池嘴上不提,看着活泼泼的猫儿狗儿,心里多半也是这四个字:
抱憾至今。
想起那位牵扯不清的京城夫君,也不知现在算不算前夫……人便有点心不在焉的。
巴蜀山光水色引人懈怠。她心不在焉,另起话头时一个不留神,扯出心里最感兴趣的话题:
“贵人身上一对玉珏当了一只……呃。”
话才出口就感觉不妥,后半截赶紧咽回去了。
但帘后的贵人显然听得清楚。
隔着一道竹帘,看到笔直端坐的人影动了动,修长的手指抚摸上腰间龙首玉珏……
开始书写。
小童又捧出一摞纸。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出来太急,未准备足够碎银散钱。欲购米面盐茶,商家不收金玉。】
【一对龙凤玉珏,当去凤头珏。收铜钱五十贯,应是亏了些。】
章晗玉嘴角抽了抽。
看得出是大户人家了。出游只带金玉,散钱没准备够,上好的一对玉珏拆了换铜钱。
“手头缺散钱这等小事,贵客为何不告知?晚生不才,愿代为转达府君。”
水榭中的贵客摇了摇头。继续书写,送出水榭。
【不必】
这对玉珏不知勾起贵客什么心事,眼睁睁看写满字的纸笺一张接一张送出水榭。
【龙珏凤玉,龙凤成双。】
【吾形单影只,何必留一对玉珏?】
【留下龙首珏,当去凤头玉。与吾正相配。】
原来这对龙凤玉珏,引得贵客伤怀,想起旧人。龙凤成双成对,索性当去一只,眼不见心不烦。
章晗玉看着字纸,心神微微一动。
龙凤成对,多半隐喻夫妻。
想起旧人,不愿见凤头,只留下龙首。难道贵客的姻缘不顺,因此才来巴蜀散心访友……
她想到贵客的夫妻姻缘,贵客正好也想起她。信笺末尾最后一句,果然问起她的姻缘:
【听闻张郎新婚燕尔,夫妻相携千里,情谊甚笃?】
章晗玉笑看这句“夫妻相携千里”。
贵客太客气了,少写了“私奔”两个字是吧。
区区“私奔“,有什么不敢提的。她当即坦然应下:
“惭愧。千里私奔入巴蜀,夫妇情谊甚笃。”
话头扯到了夫妻姻缘,再不顺势问两句,对不起这几天积攒的好奇心。
她也客客气气地回问:“晚生今年二十三,算是迟婚。听闻大族风气早婚,贵客应当早有家室,娶妻生子了?”
竹帘里的人影动了动。小童飞奔过去,铺纸研墨。
章晗玉翻了翻手上一沓字纸。
这才短短几日?眼看贵客笔下的字比第一日好了不少。
所以,平日没有机会练字?最近终于清闲下来,练字练琴,进步神速?
平日做什么?
操持家族外务?四处奔走交谊各方?以贵客的孤僻性情,如何操持?
还是弃文从武,仗剑天涯的游侠?
无处安放的好奇心,越想越旺盛。
秋风刮过水榭。
坐在竹帘外的陪客摇着大蒲扇,嘴角挂一抹习惯的浅笑,人盯着竹帘出神,也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竹帘里坐的凌凤池左手握笔,收回目光。
她这陪客做得散漫,相当地不走心。仗着天高地远,无人认识,本性毕露。
好一句毫不顾忌的“千里私奔入巴蜀”……
视线落在白纸上。
借着一对龙凤玉珏,他费了几日功夫,终于把话头引上正轨。
为了今日这番对话,他已耐心等待多时。
凌凤池提笔写道:【大族多早婚,吾亦有家室。发妻——】
留下一只鹦鹉,一只玄猫,抱走奶狗,撇下夫家。
【——发妻携犬子而去。
思之念之,寤寐伤怀。
中庭月半,孤影寥落。】
小童又弯腰钻出竹帘,递过信纸。
章晗玉接过纸,一把扯住要走的小童。
来历神秘的远方贵客,又哑又孤僻,人不肯露面,只能看腰……她日日相对,好奇心已经满溢出来了。
“弯腰钻来钻去的,你累不累?我都看累了。”
章晗玉悄声指点小童,”竹帘往上掀一点,侧身进去嘛。”
小童茫然道:“贵客吩咐,竹帘不能动。”
章晗玉眼珠子一转,把手里的大蒲扇塞给小童。
“里头不是有两个小童服侍?秋阳暖热,你只管给贵客扇扇子。跑腿的活计,留给另一个做。”
小童大喜,果然高高兴兴地捧着蒲扇一猫腰,又从竹帘下钻过去。
章晗玉抬起信纸,掩住一点狡黠笑意。
扇扇子有风流动,几下扇猛了,说不准能掀起竹帘,让她有机会一睹神秘贵客的真容……
趁小童扇蒲扇的空档,她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贵客手书。
【大族多早婚,吾亦有家室】
【发妻携犬子而去】
【思之念之,寤寐伤怀。
中庭月半,孤影寥落。】
贵客早婚,有妻有子。他和凌郡守交好,说不定是同辈人。或许年纪四十往上了。
发妻携犬子而去???这句颇有深意。
极为委婉的表达伤怀,章晗玉琢磨了好几遍。
难道是发妻带着儿子跟野男人私奔跑了?
又或许是难产?母子皆亡,一尸两命。那就极为不幸了。
当然,对于男人来说,这两种可能,也不知哪个更不幸一些……
章晗玉略想了想,便把乱糟糟的念头抛去脑后。
不过一点萍水相逢的交情,面都未见过的远客,在秋光水影间起了谈兴,双方浅聊几句,触景生情,怀念起发妻爱子。
归根到底,跟她有何相干呢。
眼风扫过竹帘后端坐的沉静身影。
小童为了不要再来回钻竹帘送书信,果然开始狠命地扇蒲扇,竹帘已经微微地摇动起来了。
她更感兴趣的是眼下。所以,里头这位贵客到底长了个什么模样?
全部的心神都被好奇心勾动,她目不转睛地瞧着竹帘被风吹得微微翻转,显露出一点缝隙,缝隙当中露出贵客衣袂,骨节分明的宽大的手掌搭在矮案几上。
贵客今日穿一身海澜色的蜀锦外袍,内搭白色衬里,束起的领口上方显露出喉结……
喉结上方,被一片黑布笼罩住了。
幕篱?
大族女郎出行,用来遮挡面孔,阻挡风沙的幕篱??
这位不寻常的远方贵客,独坐在水榭抚琴,把四面竹帘都拉下还不够。一个年岁不小的成年男子,居然戴幕篱??
长相有多不能见人……
章晗玉心里正腹诽着,面前有身影疾步走过。
水榭中一名护卫察觉了摇动的竹帘。
被风鼓动而摇晃的竹帘,被护卫的手牢牢扯住了。
缝隙里刚刚显露出一点真貌的身影,又消失在湘妃竹帘斑驳的光影后。
竹帘后响起几声训斥。侍卫压着嗓子,听不清声音,小童鼓风的蒲扇被扔了出来。
章晗玉惋惜地看了眼竹帘。
捡起蒲扇,若无其事又扇起风。
小童扁着嘴从竹帘下钻出,递来贵客的最新手书。
【中午吃食,可有打算?】
章晗玉摇了摇大蒲扇。
贵客看来并不在意两人略过界的交谈。还打算跟她用饭?
用饭好啊,好机会。
她笑吟吟地望向竹帘里的身影:“巴蜀辣锅子,贵客能食否?”
秋阳天吃辣锅子,汗如雨下的当口,她倒要看看,对方是不是还能戴得住幕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