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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婚嫁手册 香草芋圆 23603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十二生肖,人人有属相。凌父身为大族嫡长子,家中对他期待殷切,他自己年轻时也颇为自负。

然而,仕途不顺,门楣难兴。渤海凌氏交给他手里,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

凌父年轻时,曾特意入山寻访一名京畿有名的真人,算出:

他命中自带紫袍贵气,惜乎被属相压住了。

祖父数虎,父亲属狗,岂不是“虎父犬子”?这是生来的命格,无法化解。

凌父郁郁不乐,当场便欲下山去,那真人喊住他,额外指点了两句。

虽然无化解之道,但有破解之策。

想破解“虎父犬子”的命格,重新振兴家族门楣,最好的办法,便是生出一个虎子。

“我听家里的老仆说过,阿父当场赠给那真人千金,回来便四处求医,一心想要个虎子。”

章晗玉似笑非笑,心想,这才叫人在山中坐,元宝进山来。

动动嘴皮子,半日不到,骗了大傻子一千金。装神弄鬼的生意真好做啊,她也想做。

等等……她心念一转,算了算。

凌凤池还当真是虎年的。

“你家长兄果然生在虎年,你阿父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扑杀了满院的狗呢。”

凌春潇叹了口气。

他凑近过来,小声道:“我听家里老仆说……长兄是催生的。”

母亲自然知道父亲对嫡长子的看重,对凌氏虎子的期待。

四处求神拜佛,终于赶在虎年,如愿一举怀胎。

这一胎承载了父亲无尽的期待。

这一胎也承载了母亲对嫡子的殷切盼望。

怀胎的喜悦持续到腊月……眼看虎年就要过去,马上就是兔年,腹中孩儿迟迟不发动……

具体如何情况,凌春潇自己也不清楚。

家里人瞒着他们小辈。他只隐约听到两个老仆慨叹着提起几句。说起当年的事,都是猜测,并无实证。

“总之,长兄生在虎年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据说生下来哭声微弱,瞧着不像足月儿那般健壮。”

凌父在一举得男的短暂狂喜过后,对着瘦弱安静的嫡长子,渐渐起了疑心。

他怀疑这孩儿根本不是真正的虎子。

而是催生出来的,不足月的假虎子。

盼望已久的的嫡长子,还未知其心性便先带不吉阴影,对于一心振兴门楣的父亲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

父亲极为不悦,和母亲屡屡争吵。这孩儿是个假虎子!你们这些妇人,背地里到底弄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药汤,欺骗于我,使手段催生了他!

“听说母亲眼睛不大好,年纪轻轻就做不得针线……”

凌春潇叹气说:“我不记得她。但家里老仆们都说,母亲生长兄坐月子那阵哭得太多了。”

凌家备受质疑的虎子,在父亲挑剔的视线里逐渐长大。

性子随了母亲,温和,体贴,安静,细致,喜爱活物。

却和父亲想象中的,能够扛起家族门楣的英雄儿郎的气质,完全不同。

父亲仕途始终不顺,不得父亲喜爱的长子,自然经常遭受责罚。心疼儿子的母亲,委屈夹杂愤怒,免不了和夫婿对峙。

“不知哪次争执当中,母亲和父亲彻底闹翻了。”

具体的凌春潇也不知道内情,只听老仆含含糊糊地说,似乎还是和那句“虎父犬子”的箴言相关,夫人情急之下失了言,似乎骂了老家主,凌氏家门不振,与其责罚小小的孩儿,为何不责罚自己?

孩儿无论生肖品性都是真正的虎子,他这父亲才是“无用犬子”。

凌家原本也同其他高门大户一般,前院养十几只护院狗,猎园养七八只猎犬。

那句失言的‘无用犬子’引得凌家家主暴怒。

“狗彻底犯了父亲的忌讳,家中养的狗全被扑杀,我自己从未见过狗舍……”说到这里,凌春潇小心地挪脚,避开小奶狗呜呜吃肉疯狂乱摇的尾巴。

乳母曾经叹息着提起,夫人极为后悔失言,强撑病体,反复喝药求子,意图为夫婿再生个孩儿,挽回夫婿的心。

但春潇的出生,也没有挽回夫妻间逝去的情谊。

“母亲郁郁寡欢,生下我第二年便走了。”

凌春潇自己当然没有印象。但长兄当时已满十岁,应记得很深刻。”长嫂,你如今知道了?长兄同意在婚院里养狗,触犯了父亲的忌讳,又叫他想起母亲。长兄日日见着这狗儿,也不知心里如何想。”

章晗玉有些吃惊,又有些意外,垂眼瞧着疯狂讨肉吃的小奶狗,伸手摸了摸狗耳朵。

凌春潇见长嫂隐约有触动之色,心里一喜,赶紧打蛇随木棍上:

“长嫂把小狗挪走罢。不见了小奶狗,长兄心里舒坦点,婚院进门时不易堵心——”

话音未落,章晗玉便起身招呼远远坐着的两位小姑,“说完了,回来罢。”

凌春潇脸色顿时垮了。

他显而易见说错了话,惹得长嫂不悦。

他急忙补救:“长嫂喜爱小狗,不想送走,留着便是!就当我没说过!”

章晗玉轻轻笑了声。

“小六郎,多谢你费心,绞尽脑汁为你家长兄美言。但他不肯进婚院,哪是因为一只毛都没长全的小奶狗堵心呢?”

她抬手悠悠地指向自己:

“让你家长兄日夜堵心的,是我啊。”

凌春潇:“……”

今日来了趟婚院,粽子倒是包了一大堆提走,提前苦想的劝说辞一句不顶用。

隔老远还能看到小六郎沮丧垂下的肩膀。

惜罗边收拾石桌,委婉地说:“凌家小辈人都不错……”

“是啊,”章晗玉也赞同。

“下面弟妹都养得不错,就上头这位凌家长兄,气性太大。自从四月三十把我领回来,又几天不进门了?”

她提着粽子进屋,悠悠感慨了句:

“不来也好。免得他看我就堵心,活活气死在二十八岁,倒让我年纪轻轻做寡妇。”

这天晚上人果然又不来。

章晗玉坐在床头,翻开新婚册子,懒洋洋记上一笔:

【狗在凌家多年禁忌。

原来是因为‘虎子’、‘犬子’无稽之言。

凌家亡父,沽名钓誉之辈,胸襟远不及他。】

合上册子想了想。

为了所谓“虎父犬子“、“生出虎子可破解”的箴言,才出生便被父亲猜忌,母亲郁郁而终,家中扑杀了所有的狗,禁忌持续到今日。也不知他幼年怎么过的。

她忽地又想起六郎提起的,他们父亲曾以家法严厉责罚年少的长兄,血流满地,被他撞见一次,险些吓死。

也不知他之前每次进婚院,对着汪汪摇尾巴的小奶狗,心里是个怎样的想法?

*

凌凤池当日回来得早。

宫里今年突然办起端午宫宴,吕钟巧言劝动小天子和穆太妃,广邀重臣赴宴,来意不善,被视作阉党公然下的战书。

线报也传来消息,宫中频繁调动守卫,把守宫禁的南卫军中几个和阉党勾结的将领都有异动。这场鸿门宴,危机四伏,或见血光。

政事堂紧急商议,去不去。

最后一致议定,应战。

“国逢乱时,碎身糜躯,慨然以赴而已。岂能避忌宵小手段,惜自身而退让之?”

前日、昨日、今日,紧急部署了三个整日。

调动兵力,筹措各方,静等端午决战到来。

凌凤池思索着,刚走进家门,凌万安奉来一张信笺。

看凌万安头也不敢抬的模样,他心里便有些猜测,抬手接过。“主母送来的?”

果然是婚院送来的信笺。

拆开封皮,里头装的不是书信,居然是一幅简略的线条画。

绘画之人显然随手几笔,想画什么便画什么。

画中的女郎五官都是空白的,却细细描绘了两边圆月形状的明珠耳珰,抱着只小奶狗,在月下包粽子。

细看那小奶狗,却又不是狗,额头三横,画的是只小斑纹虎。

画里扎好了三只小巧粽子,放在石桌上。每只粽子上写一个字。

“来?”

“不?”

“来?”

凌凤池这几日始终拢起的眉心舒展开来。

他收起画纸,往婚院方向走去。

第62章

婚院亮着灯。

【凌姓男丁不得入内】的木牌被挪走了。

凌凤池远远地停在院门外注视。

连个人影也不见。

章晗玉领着惜罗在后院。

忙着挪土,搭藤架,移接花苗。

凌长泰原本也在后院帮手,帮到一半,人转身走了。

惜罗边堆土边骂凌长泰,长得人高马大的,倒像一副得力能干的样子,做事只肯做半拉,花架子搭到一半,人居然抬脚走了,怎么喊也喊不回来……

“别骂了。他倒也不是躲懒。”章晗玉笑望一眼凌长泰消失的背影。

“我们的花架子快搭去院墙边。凌长泰怕我借着搭花架的名义,再次攀爬逃走……他肯定请示他家主人去了。”

下面几柱爬藤花苗已经攀上花架,必定不能半途而废,惜罗抓着木架,章晗玉蹲在苗圃边绑木架。

木架沉重,几次捆绑都绑不牢,放手即倒。两个女郎都渗出细汗来。

惜罗赌气不肯喊凌长泰,放声喊:“凌万安!别躲懒,来干活!”

章晗玉喘着气说:“别、别喊了。这两个一丘之貉,要来一起来,要不来,都、都不来——”

耳边传来脚步声响。还真被惜罗喊来了人。

章晗玉轻轻咦了声,心想,凌万安那小子心眼更多几分,不该来啊……

沉重的木架被扶正了。

骨节分明的男子有力的手扶住木架,发力往下按,木架几个脚笔直扎入土中。

凌凤池吩咐惜罗道:“扶好。”

章晗玉侧了下脸,斜睨来人。

怎么,惜罗那一嗓子,把凌家之主给喊来了?凌长泰喊来的?还是自己那副画儿给招来的?

凌凤池拢袍蹲在她身侧,接过她手里的绑绳,把木架牢牢绑住,从苗圃尽头搭去围墙边。

章晗玉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扶着腰直起身,满意地查看夜风里摇摆的爬藤花苗。

折腾半个晚上,乱糟糟的苗圃终于被打理得齐整了三分。爬藤归爬藤,花苗归花苗,看着舒心。

她满意了,脸上也带出点笑意,开口问身侧的人。

“今晚怎么不忙了?”

凌凤池从袖中取出那幅粽子上写“来不来”三字的涂鸦画,在灯笼光下展开晃了晃,又重新收起。

章晗玉嘴角微微一翘。

问他“来不来”,人接到画便来了。

还不算没救。

“多谢搭手,爬藤架子总算搭好了,去了我一桩心事。”她随意地拍拍手,径自往主屋方向走。

“来洗个手。”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凌凤池虽然未应声,却随她而来,两人前后入了主屋。

多日不见,两人之间显出生疏。无形的隔阂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想必他也同样感知得清楚。

章晗玉仿佛什么也未察觉般,客客气气地沏茶待客。

两人在书案边对坐,热腾腾的茶水升腾,各自把茶盏抱在手里……谁也不先开口。

屋里气氛冰冻三尺,惜罗被冻成了冰渣子。

“瞄~”屋里打盹的小玄猫被惊动了,娇娇地叫了声,从梨花木大衣柜上跳下,绕着凌凤池转两圈,闻了闻气味,开始猛蹭小腿。

凌凤池低头看了片刻,摸了摸小玄猫的耳朵,开口打破室内沉寂。

“阮惜罗,出去。我和你主人有话说。”

惜罗三步一回头地退出门外。

关门时没想起院子里的狗,动作慢了片刻,小奶狗汪地一声,直冲进屋里,在书案下追逐小玄猫。

章晗玉拍了狗脑袋一下,对门口的惜罗道:“狗留着,把门关好了。”

室内一猫一狗热闹得很,章晗玉笑看片刻脚边狂摇的尾巴,又想起六郎白日里说的,凌家求虎子的故事。

为了所谓的破命格谶言,被他父亲耿耿于怀多年,格外严苛地教养长子,导致他母亲郁郁而终。对他本人的影响有多大?

表面当然看不出。

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凌家老家主都过世八年了。

章晗玉把小奶狗抱起,放在书案上,摸摸柔软的耳朵。小奶狗黑亮的眼睛水汪汪的,仿佛通人性般,尾巴狂摇,扑上来要舔她的脸,她失笑往后躲。

凌凤池伸手替她挡了下,狗舌头舔在他掌心。章晗玉看在眼里,抱起小奶狗,作势要递过去。

“说起来,凌家似乎多年不养狗?”她边塞狗边闲提起,“只见你抱狸奴,从不见你抱奶狗。这么大的人……该不会怕狗罢?”

凌凤池冷不丁被塞了满怀的毛茸茸,人怔了下,把小狗抱在手里,低头看了片刻。

带几分怀念神色,也抚摸过柔软的狗耳朵。

“六郎怕狗。我却是不怕的。”

“记得么?我母亲生前爱养活物。她院子里养过一只长毛短腿、黑白两色的拂秣狗,很是贪吃,养得圆滚滚的。”

那时他十岁,已记事了。

从小养在母亲院子里的狗儿,贪吃又亲人,被喂养得圆滚滚的,见人就亲昵地猛摇尾巴,大难临头都不知道躲。

父亲下令扑杀时,他被特意喊去,目睹全场。

那是母亲灵柩出门的第二日。母亲生前钟爱的狗儿被打死在庭院中央,乌黑的圆眼睛睁着,血溅到他鞋面上,当时他把目光移开了。

被父亲察觉,严厉训斥。

“这些玩物害了你母亲。”父亲站在身侧冷冷道:“家里早该清理了。凤池,男儿丈夫当目光远大,以振兴门楣为重,岂能养于妇人之手,沾染妇人习气?今日做个了断,以后为父亲自教养你。”

下令乱棍打死狗,父亲还不解气,那一日扑杀了母亲院中养的所有的活物。

他从头到尾看完,被父亲领去前院。

事后回想,父亲气得哪是这些小小的活物呢。

是母亲顶着凌家之主的严厉家训,在凌家奉命拆除了前院犬舍、扑杀所有猎犬之后,母亲在后院坚持留下一只小狗,养在身边,借以表示对谶言的无声反抗,对长子的无言教导。

母亲根本不信所谓的方士谶言,原本在意的,只是父亲心愿而已。

凌凤池垂目望向怀里猛摇尾巴的小奶狗,又摸了摸柔软的耳朵,把小奶狗放下地。

“你听到家里禁犬的旧规矩了?那时父亲在时的旧事了。如今已无碍,这只狗儿亲人,继续养着罢。”

奶狗追逐小玄猫的汪汪追逐声里,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无影的坚冰,不知何时消融了大半。室内气氛松快起来。

凌凤池提起第二日的端午家宴。

他今晚过来,原本就为了当面说这件事。

“明日我有公务在身,只怕不得空回。家里的端午宴午后开席,你睡起身便可赴宴。人去即可,不必带礼。我让六郎领你去。”

章晗玉捧着热腾腾的茶盏听着。

“明日家宴,你真不得空来?”

凌凤池微微颔首,又说一次:“明日入宫赴端午宴,整日不得空。”

章晗玉冷不丁问:“为了我义父?可是阉党内部传出线报,我那义父打算借端午宫宴的机会,将赴宴政敌一网打尽?而政事堂打算将计就计,明日和阉党决战一场?”

凌凤池不置可否,视线在她身上转一圈,良久才反问:“你自己猜的?打探来的?还是身边藏有线人,泄漏给你?”

“猜的。“章晗玉望着他笑:“猜的丝毫不差,对不对?”

凌凤池默然喝了口茶。

人在婚院,终日不出。她如何猜到的?

但章晗玉今天要说的,远不止这句。

她抱起满地乱窜追猫的小奶狗,悠然地摸脑袋。

“别问我如何猜的。我只知道一件事。在端午佳节的大日子,遍邀群臣赴宴,堂堂正面决战,轰轰烈烈收场,不是我那位好义父的作风。线报有诈。”

吕钟是个极精明的人物。

这场拖延数月的所谓对决,其实从今年开春的变数开始,早已注定了结局。

“其实,早在二月初,太皇太后娘娘崩逝前夜,没有召我义父去身前侍奉遗诏,反倒召了三公、姚相等几位顾命大臣入宫,留下遗诏,由外朝臣敲钟发丧。当时义父便已意识到,大势已去……”

章晗玉悠悠地回想片刻。

义父的心思藏得深。

她自己当时都未察觉,隔了好一阵才逐渐觉出异样。

“义父被太皇太后娘娘用了许多年,被她老人家临终前像扔根打狗棒似的扔开了。”她显出一点嘲讽的笑意。

“依附皇家而来的权势,一旦被抛弃,还能落个什么好下场?义父为人精明,不会想不通这处关键。留下来和你们决战的可能,不大。”

她自从加入义父吕钟的阵营,一直以军师身份,负责在后方出谋划策,查漏补缺。

自从太皇太后宾了天,吕钟却开始把她当枪使,处处逼迫她站去前头冲锋陷阵,吸引对面注意力。实在反常。

只怕吕钟自知大势已去,早起了逃遁的心思。

“如果我是凌相你的话,今夜会重点留意京城城防。阉党透露的线报,很有可能虚晃一枪,意在吸引你们全幅精力,准备应对明日的决战大事……”

她抿了口茶,做下结论:”按照我和义父的多年父子情谊推断……我那位好义父,今夜要逃了。”

凌凤池沉默地饮茶。

喝完整杯茶水,放下空盏,起身离开婚院。

夜风传来凌长泰领众多亲随疾步跟去的凌乱脚步声。

院门沉重地关上了。

章晗玉在屋里继续慢悠悠地添茶。

茶香四溢。

她坐在书案边,抱着小奶狗自言自语:“替我搭了个木架子,换走我一个活的义父。”

“今晚这笔买卖,到底赚了还是亏了?”

惜罗走进门来,模模糊糊听到一耳朵,诧异问:“什么赚了亏了?”

章晗玉越想越惋惜。

“花了不少笔墨功夫,画一副画把人勾来,说了半天废话,对坐喝杯茶他就走了。”

刚刚脑子进水啊,进屋和他说义父。

欠了好多天的夫妻敦伦呢?

既没有夫妻敦伦,又没能解了他衣裳,看看后背到底有什么旧伤……

越想越亏,亏了亏了。

第63章

京城深夜兵马出动!

东西南北九座城门,连带西南水门,处处戒严。金吾卫精锐尽出,满京搜捕。

陈相被半夜惊动,赶来城门下,扯着马缰绳怒道:“凤池,你做什么!政事堂部署已定,只等明日,你为何连夜打乱部署,扰乱大局?!如今这局面……”

他四顾周围。

火把照得城门下亮如白昼,今夜领金吾卫戒严京城的军中首领,正是小天子的母家外戚,卫将军邓政和。

邓政和在马上发懵。本能地抱拳行礼,赶紧转开马头。

他是按令行事。

政事堂这两位怎么了?居然内部反了水,老师和学生吵起来了……

凌凤池坐在马上。

身为今夜主事人,对老师的当众质疑,他早有准备,回应得从容不迫。

“事急从权。今夜紧急调动各处,已提前禀明姚相,得到姚相首肯,军中调令已下。老师静候结果。”

陈相原本还在马前惊怒苦劝。

听到“调令已下“四个字,突然冷静下去,松开缰绳,一言不发地拂袖离开。

凌凤池目送陈相离去的背影。

他并未告知老师,今夜为何提前戒严,满城抓捕何人。之前去见姚相,姚相都诧异地细细追问了他小半个时辰。

老师却连静候什么结果都未问,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确认今夜行动不可阻止后,直接离去……

凌凤池垂目思忖片刻,转身对邓政和道:“今夜事关重大,还望全力缉捕阉党贼首归案。”

邓政和虽然奉命照办,人还是将信将疑的。

“吕钟当真不在宫里?他果然会今夜私逃?内臣私逃宫外是大罪啊。凌相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凌凤池平静道:“宁信其有,静观其变。”

*

全城搜捕持续到后半夜,终于有了突破。

严整有序的金吾卫精锐躁动起来。声浪如潮水,一波波传递消息。

“东门擒获贼首!”

“贼子反抗拒捕,格杀随邑十八人!”

“格杀北卫军阉党余孽百二十人!”

几名寻常士卒打扮的俘虏被捆绑押解近前。

卫将军邓政和举着火把下马,把统一制式的北卫军士卒头盔挨个揭起,众俘虏当中,露出众人眼熟的一张老脸。

也不知在地上滚了几回,闹腾灰头土脸,一双眼皮松散下垂,掩住仇恨精光。

岂不正是多年盘踞宫中的阉党大患,吕钟?

为了这次的出逃,吕钟密谋筹划多日。

舍弃了南卫军中深埋多年的所有棋子,频繁调动宫中防卫,精心做出一场端午鸿门宴的布局,又把消息故意泄露出去。

引得外朝臣严阵以待,把端午宫宴,当做决战之地。

然而,端午前夜,把守城防的北卫军,才是他这次出逃的关键。

秘密联络北卫军中心腹,伪作北卫军卒。

端午前夜,人就在城门楼上值守,只等天明开城门即逃逸出京……

功亏一篑,他恨啊!

如果他另一个干儿子曲雄还活着……曲雄身为北卫军四郎将之一,必能助他安然逃离京城。

哪至于像今夜,东躲西藏,还被人揪出!

如果更早之前,三朝回门当日的刺杀顺利,把这凌凤池连带他另一位不省心的干女儿乱箭射死在车里……哪至于今夜局面!

吕钟目光阴冷如蛇,挨个扫过在场众人。

金吾卫麾下精锐郎卫。

今夜领军将领:卫将军邓政和。

今夜主事人:副相凌凤池。

凌凤池坐在马上,远远地监看动静。吕钟忽地从卫军围拢当中转过头,尖锐地直盯住今夜的主事人。

“天底下千万人可以拘捕我吕钟,唯独凌相不该拘捕咱家。”

吕钟露出一个森然笑意。

“毕竟,凌相也算是咱家的干女婿。俗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

“等咱家入了狱,吐露起实情来……哪怕你贼喊捉贼,妄图把所有脏水泼在咱一人身上,替你凌家后院那位夫人遮掩,替你自己免罪。凌相,你手眼通天也遮掩不干净啊。”

邓政和越听越不对,大喝道:“好个老奸巨猾的贼子!才落网,你转头就攀咬起凌相来了?来人,塞嘴带走!”

吕钟冷笑不止,“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凌相,你娶进家门的夫人可不简单!她藏的秘密,你自己知道多少?等着瞧——!”

嘴被堵上了。

直到人被带走,阴狠目光始终落在凌凤池身上。

凌凤池从头听到尾,对言语威胁毫无反应,等吕钟被绑缚着推过马前时,才淡淡道了句:

“静候吕大监入狱吐露实情。”

——

凌家婚院今夜毫无动静。

章晗玉半夜睡醒,惜罗在隔间酣睡,估摸着时辰,四更初。正是夜色最深时。

她开窗远眺,不出意外地发现漆黑的天幕隐约现出几处红光,东南西北都有。

今夜京城处处不太平。

在窗边闲看了一阵火光,她点亮灯,开始翻找荷包。

小小的一枚鸡血石印章很快被翻找出来。印章细润艳丽,只刻了一个篆体“吕”字。

这印章原本是她义父吕钟的私印,各地绣衣郎见印而接令。

印章被义父交给鲁大成代执行。

年初鲁大成倒台的那阵,她费尽手段捞了整个月也没能从大理寺狱把人捞出来。

但这个月的功夫也不算白花,鲁大成后期对吕钟绝了念想,自知无生路,把印章交给她手里。

出于什么心思,存心报复义父吕钟?还是指望这小小的印章搅动一场腥风血雨?她管不着。

反正印章落在她手里,就是她的了。

这物件要紧,她把鸡血石印章和宫里送来的避子小药瓶放在一处藏好。

不管这个端午前夜如何闹腾,即将到来的端午家宴当然更重要。

她准备睡个回笼觉,养足精神赴宴,吃自己和两位小姑、惜罗、六郎,五人连包了两天的粽子。

运气最好的能吃到惜罗包的粽子;运气最不好的吃六郎的漏米粽子。

临睡前又摸出床头的新婚册子,信手闲笔几句:

【五月初四,夜。

凌相携画而来,搭个花架,又匆匆而去。

一个花架,几句闲话,换走一个活的义父】

【义父此人,老奸巨猾。

逃走也就罢了。活捉留下一张嘴,甚是麻烦。

睡醒想来,还是我亏】

第64章

五月初五这日,凌家风平浪静。

内宅由三叔母带领着,从早晨便开始有条不紊地筹办家宴。

章晗玉睡醒起身,天光大亮,不止凌春潇前来婚院迎接,珺娘、云娘,也都来了。

“长兄最近公务繁重。昨晚才归家不久,大晚上地又出门去,现在人都没回。凌长泰、凌万安两个小子也不在。”

凌六郎怕长嫂多心,路上特意念叨,疯狂暗示长兄不在端午节庆的大日子归家陪伴,不是他故意怠慢长嫂,因为他忙!

章晗玉轻轻地笑了声,“他确实忙。昨夜刚回来便走,衣裳都没换一身。只怕整夜不得合眼。今晚也不知会不会归家。”

六郎惊愕问,”昨晚长兄去婚院见长嫂了?”

“见了,怎么着?”

六郎突然振奋起来,一拍掌,“好哇!”

“……”章晗玉瞥了这小子一眼。藏藏掖掖的,兴奋又带点心虚的小眼神,琢磨什么坏事呢?

云娘今日也兴奋地很,拉着长嫂的衣袖卖关子:

“只有长兄忙,我们都得空。今日家里不止备了新酒,还做了一道难得的新菜品,长嫂猜猜看是什么菜品?”

章晗玉瞥了眼小姑的期待眼神,想起上回誊写的宫廷御膳方子。

“宫里的冬夏两至味,五色果子浆?”

云娘拍手笑道,“猜对了!”

三叔母在花厅里忙碌,时不时地让仆妇挪动食案,添个花瓶。

“难得啊。”三叔母跟凌三叔感慨道:

“新妇进门整个月了,今天头一回参加家宴。传出去还当我们渤海凌氏如何地苛待新妇,叫我出门如何见人?等凤池忙完了归家,你找个机会跟他好好地谈一谈,劝劝他。哪有把新娶进门的媳妇总拘在婚院里的,这不是幽禁吗?难怪新妇要跑,换我我也得跑。”

凌三叔没好气道:“妇人之见。凤池是有大主意的人,他拿定的主意,是我能劝得动的?你怕出门没脸见人,你自己去劝——”

“人来了。”三叔母略紧张地道。

两位长辈正襟危坐,严肃地道:“新妇来了,别站着,家中不拘虚礼,都坐下。”

仆妇穿梭来往,食案面前摆放粽子和今年家里自酿的新酒。

小巧玲珑的甜咸粽子,五种口味,以五色线绳捆扎,长辈面前每样一个,新酒两杯,小辈面前粽子三两个,按口味自取。

章晗玉身为新妇,格外优待,五色粽子整整齐齐码了一盘,新酒两壶。两位长辈热络地寒暄,“别客气,多吃点。”

章晗玉升起几分好笑。

多日不见,怎么感觉更客气了……

客气里带一份小心翼翼,生怕她当场掀桌似的。

她在凌家长辈眼里,是个悍妇?

三叔母心头带几分紧张,怕新妇在婚院里拘束太久,生出怨怼心思,格外热络地招呼。

“凤池今日忙得归不了家。昨日带话说,今日要入宫赴宴?让我们不必等他。你看家里包了这么多粽子,多出他那份,便给新妇了。”

章晗玉温声道谢,随手把整盘子五色粽子推给惜罗。

惜罗眼睛都亮了。

“我都能吃?”

“吃一半,留一半。”

她自己随手剥开一个红色丝绦捆扎的蜜枣粽,沾以红糖,咬了一小口,清香扑鼻。

就着新酿的酒,看家里请来的端午驱除邪祟的百傩戏歌舞,临时搭建的戏台子上锣鼓玄天,下面家宴热热闹闹,惬意地很。

酒过三巡,身上喝起了热气,章晗玉和凌家几个小辈相约起身敬酒。

凌三叔也喝得上头了,带几分醉意和她絮叨。

“心里别怨凤池。我这大侄儿啊,身上担子重,心里积压的事不知多少,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得知。有次我起得早,瞧见祠堂四更天开着门,我只当老仆忘了关门,结果进去一看,凤池不声不响坐在祠堂里,跟他过世的父母说了一宿话……”

章晗玉噙着笑听完,问:“哪天的事?”

凌三叔喝高了,张嘴就说,“嗐,不就是四月三十,你被逮回来那夜……”

章晗玉:“哦……”

三叔母劈手倒了一杯酒,酒杯塞进三叔嘴里。

“整壶酒还不够你喝的?多喝酒,少说话!”

除了喝高了的凌三叔自己不觉得尴尬,其他人都尴尬得坐不住。

章晗玉抿口酒,随意问起:“家里新酿的酒味道中正醇和,可有名字?”

新酒果然尚未起名,借着众人你言我语地起酒名,把话头轻飘飘岔开了。

她无事人般地继续喝酒,心想。

四月三十,白天把她逮回来清账,大晚上的去凌家祠堂坐了一宿。

娶她进凌家,他终于后悔了?

当初早和他说过,迟早会后悔。

惜罗捧着一盆小巧的五色粽子,吃不下,眼睛馋。

越看越馋,悄悄地提起青线包裹的肉馅粽子,打开挨个剥开咬一口。章晗玉拦住,“先吃我的。他那份留着。”

惜罗嘀咕,“人又不回来。留着也是留着。”

“难说。”

章晗玉抬头看看偏西的日头,慢悠悠地道:“昨夜开始闹腾,至今差不多十个时辰,多少事也该办完了。他说不定能提前归家,跟我们一起吃个粽子。他那串五色粽不要动。”

台上的戏班子正演到正邪大战、仙人降服邪祟的高潮,锣鼓锵锵,饰演伏魔天神的傩面伶人大喝:

“开天门——!”

凌家正门方向传来了洞开声响。

远处传来大片凌乱的奔跑脚步声,许多嗓音喊道:“阿郎回来了!”

三叔母又惊又喜,猛掐一把凌三叔,“醒醒,凤池回来过节了。”

凌三叔摇摇晃晃起身,嘟囔着说:“凤池回来了?回来好啊。把你媳妇领回去,有过错私下教训两句,婚院留一宿。新婚小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哪家把新妇关起来的……”

云娘震惊地扭头,悄悄问身侧坐的珺娘:

“……什么床头打架床尾和?长兄这样的人,也会打架……呜呜呜!”

凌春潇越过珺娘,给幼妹的嘴里塞个红豆粽,“你闭嘴。”

珺娘羞窘得脖颈都红了,低头装没听见。

章晗玉淡定地给头几乎贴地的害羞小姑剥了个甜栗粽。

“一人一个,珺娘也吃点。”

不知是不是天光的缘故,凌凤池从外院走入中庭时,肩背仿佛笼罩在一层山林雨后的薄雾当中,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缓步走近的身影。

越过家中弟妹的坐席时,几个小辈齐齐起身行礼,“长兄。”

凌凤池微一颔首,“家宴差不多了?散了罢。”越过几人身前。

三叔母扶着摇摇晃晃的凌三叔,尴尬地额头青筋都在抽搐。刚才那番胡言乱语的醉话,可别叫这位掌家大侄子给听去了!

“凤池,你三叔醉了,醉话你别在意,我扶他回去……”

凌凤池还是一颔首,“叔母请回。”

几步走来宴席前,惜罗感知到了某些难以言喻的气氛,不安地站起身来。

原本热热闹闹的家宴,长辈小辈各自散去,席间还坐着的,只剩下章晗玉自己了。

章晗玉仰头望去。傍晚的天光原本偏金色,等他走到近前来时,金色里多了点偏紫的暮色,映照在紫袍广袖衣襟上,仿佛添加一层金光,更显得色泽厚重。

“心事重重的。进门就驱散家人,只留我一个。”

她仰头略打量两眼,笑问,“昨夜捉拿事不顺利?”

凌凤池的眉眼间其实并无泄露多少情绪,催散家宴的语气也平缓,和平日无太多不同。

连幼弟六郎都没有察觉异样。

只是瞒不过面前人。

一口道破关键。

他凝目注视着言笑晏晏的面容,开口道:“抓捕很顺利。吕钟于凌晨落网,协同逃亡的阉党帮凶、北卫军内奸等数百人尽诛。”

章晗玉的目光带出点探究。

“一切顺利的话,凌相怎么……”很难以言语形容,她随手沾了点茶水,涂抹几下,划出一只大鹰的姿态。

眼神像猎隼,进门便紧盯不放,把她当做猎物似的?

她带几分好笑指自己,“我在婚院关多久了?早就是你凌家叼进窝里的猎物,今日又怎么了?”

凌凤池不答。看了眼章晗玉身侧,珺娘空出的座位,吩咐下去:“收拾一下,重新摆盘。”

几个仆婢匆匆上前,撤下吃食,重新摆上新酒。

凌凤池撩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

惜罗满眼警惕地站在主家面前,摆出护卫姿态。凌凤池并不看她,平静吩咐:“给你主家倒酒。”

两边食案上美酒倒满,章晗玉觉得有点意思,举杯各自喝完,目不转睛地等对方的动作。

凌凤池把家里的新酒挨个喝了一杯,又平淡问:“今日端午,可有吃到粽子?”

这风雨前夕的不寻常的平静……

有七分像傅母当年在外头听说她犯下的淘气事,回家兴师问罪的感觉了……

章晗玉胸腔里心跳加快,人却有些反常地兴奋,仿佛旷野之中直面暴雨,又仿佛回到幼年时,人奔跑在漆黑的田埂间。

不确定,紧张,重压,等待,未知的危险。这些才是她二十三年以来的人生底色。

危险令她兴奋。

有活着的感觉。

重压之下,她反倒淡定下来,摆出闲话日常的姿态,提起一大串五色粽子递过去。

“家里都吃过了。喏,留给你的。”

凌凤池沉心定气地剥粽子。

他的手骨节长而动作灵活,修长的手指剥起粽子来赏心悦目。

五种口味的精致小巧的端午粽子,自己吃了一个,剩下四个放回章晗玉碗里。

“你也吃。”

章晗玉当面挨个咬了一口。

“吃完了,然后呢。”

凌凤池洗净手,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

“等结果。”

等什么结果,他不说,她也不问。

两人仿佛寻常的新婚小夫妻一般,手挽着手踩着斜阳回婚院。

走进院门时,章晗玉也想通了。

“所以,昨夜抓到了义父,想必即刻开始审讯了?我那位好义父,可是攀咬了我什么,引得凌相提前回家盯梢?”

她站在庭院中央,不肯在往前走,云淡风轻道:“到底攀咬了些什么要紧事,说说看?”

凌凤池站在对面。

暮色里的金光淡去,烟紫色越来越浓重,映在他宽阔的肩膀轮廓,凤眸沉静半阖,看地上影子。

他开口道:“城外章家别院。”

吕钟指认,章家在城外暗中布置一座别院,用作阉党接络各方的秘密据点。

章晗玉当即承认下来。

“是有这么一座别院。依山傍水,风景雅致。我原打算接傅母出城小住几日,透透气,散散心,她老人家不肯去。别院就闲置了……哪家没几个别院,凌家在城外也有几个庄子,怎么轮到章家,就成了所谓‘阉党秘密据点’了?”

凌凤池静听她分辩。

从头到尾听完,又道:“吕钟供认,章家把这座别院,当做联络全国各郡绣衣使的秘密据点。密信朝夕来往,络绎不绝。”

章晗玉淡定地听。

“义父说的?他老人家一手创立的绣衣使消息网络,嘴皮子开合几次,就这么栽赃给我了?他说什么你们信什么?凌相,你们政事堂四位宰臣,国之四柱,不应这么好糊弄啊。”

凌凤池目光还是看着地上的影子。晚霞消散,影子越来越淡。

清晨录供,大理寺当即派出快马,赶往城外章家别院搜寻证据。

快马来回需一整日。

言语真真假假,只有说话的人心里自知。

他在等的,是实证。

他在暮光里抬起手,递来一枚三角形状的小物件。

章晗玉接在手里,捏了捏,意外地咦了声。他居然还留着?

正是三朝回门当日,不慎被发现的烧焦的一角碎帛残片。

“这片云纹碎帛,是绣衣使送达京城的密报?被你阅后烧去?”

在心中推论已久,真正问出口时,凌凤池的情绪反倒并无太大波动。

“除了章家别院,你在京城章氏大宅,北面佛堂附近,也同样修建了一处秘密据点,用来存储绣衣使密报,是不是?”

“消失在章家后院的阮惊春,至今寻不到人。他藏身的地点,正在佛堂附近的那处秘密据点,你和章家傅母均知情,是不是?”

提起隐匿佛堂的阮惊春,章晗玉反倒格外显出镇定。

推测至此,瞒不住了。

她轻轻笑了声,承认下来:“对。也不对。”

“章家在城外确有一座别院。你们派人搜查别院,就会发现,别院书房里摆放着各路绣衣使密报,九百余封——”

她顿了顿,在对方瞬间犀利起来的目光里,不紧不慢接下去道:“皆未开启。”

“章家别院,只用来存放密报。至于密报的内容,谁知道?该报给谁,你们找谁去。”

凌凤池静听完,道:“如此甚好。”

转身欲离开时,轮到章晗玉伸手拦他了。

她心里也藏了几句话。

今日是个追根究底的好机会,既然对方开始追究,索性一起吐出来干净。

“你昨夜拦阻了义父的逃生路。生死大仇,我那义父岂能容忍?他含恨报复于你,想拖你下水的最好途径,当然是把我拖下水。”

“正如你经常所说,凌氏和章氏结下姻亲,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被栽赃落下大罪,你身为夫婿,当然逃不过从犯的罪名,免不了受追查,削官罢职,门楣黯淡……”

章晗玉噙着笑,在黯淡下去的暮光里,悠悠地问:

“凌相,娶我进门……你后悔了?”

后悔了么?

凌凤池微微一哂,“我做事从不后悔。倒是你……”后悔嫁入凌家么?

他闭嘴不言,未出口的后半截随风消散。

凌凤池在暮光里走近几步,抬起手来。章晗玉目不转睛地看他动作。

他却只捡去了一片风里落在她肩头的新绿叶片,叮嘱:“早点休息。”

转身去了书房。

章晗玉目送颀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书房门关上了。

半刻钟后,惜罗被放进婚院。

她原本以为,在凌家的头一个端午佳节,早晨清清静静开始于婚院,中午热热闹闹全家吃席,傍晚各怀心思地言语交锋一场,入夜后又会清清静静地结束在睡梦中……

她居然猜错了。

“长兄!长嫂!”

凌六郎在夜里色砰砰地敲院门,”我给你们送夜宵来!”

第65章

昨夜缉捕阉党,整夜未睡,凌凤池在书房小睡了一两个时辰。

入夏天气渐渐热了,夜风都显出燥热,睡得不大安稳。凌春潇入夜后在院门外喊第一嗓子,他便醒了。

在这般燥热的夜晚,自家里见到一盘冰镇的五色鲜果盘,五颜六色,色味俱美,望之口舌生津。凌凤池也显出些意外神色来。

他吩咐撤去防卫,放六郎进书房。

“似乎是宫里的做法。”他有些印象。

每到夏日,小天子贪凉,经常嚷嚷着要五色果盘。他坚持等大暑节气,御厨房才允许进奉这道冰盘。

示意幼弟把冰盘放去书案上,他随口问起:“家里厨娘怎么会做?”

并非厨娘的手艺。

是云娘亲手调制的冰盘。

云娘提前回禀了母亲,原本打算大展拳脚,把这道“冬夏两至味”之一的御膳名作,当做今日端午宴的压轴菜式献上。

还没来得及献上压轴,长兄回来了。

开口第一句,直接把他们几个小辈全撵走,家宴提前散席。

云娘:“……”

云娘气得泪汪汪的,走出花厅就没忍住哭了。

她都跟长嫂打过招呼了!又提前跟阿娘炫耀过,学会一道宫里御膳……让她的面子哪里搁?

长兄不爱吃冰盘,让家里其他人吃啊!

云娘抹眼泪的动静不小,凌春潇原本都走远了,又转回来问。

问清楚究竟,一抬眼,正好看到长兄领着长嫂出花厅,两人手牵着手,姿态亲密地往婚院方向并肩走去。

凌春潇当即便精神一振。长兄今晚入婚院!

和长嫂有机会和好!

“多大点事?也值得你哭。你只管去厨房做那什么‘冬夏两至味‘!做好了,我替你把冰盘送给长兄长嫂!“

云娘在厨房里亲手调制五色果子浆,做给家人的七个冰盘一字排开。

凌春潇抱臂靠墙,不停地催小妹,“动作忒慢。快点。”

云娘起先还纳闷:”你杵在厨房里做什么?出去等。”

凌春潇不肯应声。

眼看五色果子浆按照方子调制好,冰盘铺以一层晶莹碎冰,果子浆温热鲜甜。

一热一冷搭配,果然色味俱美。

云娘把温热的果子浆挨个浇在洒满碎冰的鲜果冰盘里,浇好六盘,马上要浇上最后一盘……

凌春潇抬手拦下,道:“最后这盘特殊,再掺一样在果子浆里。”

云娘吃惊地看他取来一小碗红色液体,也不知什么血,闻着腥气扑鼻。

“血哪能掺在果子浆里!”

云娘捂着鼻子问:“到底是什么血?你要捉弄家里哪个?”

凌春潇不肯说。

云娘死活不肯做,他亲自动手,把暖呼呼的一小碗血往剩下的果子浆里一倒,取木勺搅合几下。

温热的血混进同样温热的果子浆里,血气被掩住了。远远闻着还是果子浆的扑鼻酸甜,近处闻,有点怪。

凌春潇端起第七盘特殊调制的冰盘,又从剩下六盘里取一盘,抬脚就走。

“今晚厨房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云娘:???

凌春潇把特殊调制的冰盘放在长兄书案上,忍着一点心慌,故作镇定道:

“都是云娘亲手调制的冰盘。原打算做端午家宴的最后一道冰品,献给家人赏鉴。长兄不知情,提前散了家宴,云娘在花厅外哭了一场。”

“我便自作主张,给长兄长嫂送来了。云娘一片心意,还望长兄长嫂收下。”

凌凤池听到云娘哭了一场时,眉眼间便浮起浅淡的愧疚,道:“我确实不知,耽搁了小妹心意。”

说着取来瓷勺,当面舀起五色果子浆浇满的鲜果,吃了一口……

动作微微一顿。

凌春潇紧张问:“不好吃?”酸酸甜甜的果子浆,掺半碗腥甜的鹿血,味道或许确实不太好……

凌凤池忍着不知何处而来的腥甜气息,把果子浆咽下,道:“尚可。”

顿了顿,继续食用冰盘,把鲜果连同五色果子浆尽数用完,道:“冰盘拿回去给云娘,跟她说,用完了,多谢她的心意。”

起身去倒茶。

凌春潇心虚地提来茶壶,给长兄斟了满杯清茶。

平常这时,凌春潇就该告退了。但今夜他有备而来,不肯轻易走。

又咳了声,道:“家里自酿了两种新酒,滋味醇美悠长,长嫂今日试饮很是喜爱,分别命名:‘玉液’,‘醇梨’。长兄尝尝看?”

说着殷勤取来酒杯,每种酒倒一大杯,放去书案上。

凌凤池拧了下眉,从案牍中抬起目光:“书房重地,放满公文奏本,怎可放酒?……”

凌春潇事情办妥,掉头就跑。

身后的话音没落地,人已奔出书房。

三叔和三叔母两位长辈说得话很有道理。

床头打架床尾和。

新婚夫妻,感情尚浅,就得住在一处,夫妻时时敦伦,早晨吵架晚上和好,才不会轻易离了心。

长兄的做法处处反着来,大谬也。

长兄掌家,两位长辈只敢私下里议论几句,连当面劝一句都不敢。

他们不敢做,那就换他这个嫡亲弟弟做。

半碗壮阳鹿血再加两壶助兴美酒,全送来婚院!

凌春潇奔出院子的同时还惦记着冲书房喊:“长兄早点休息!”

床头打架床尾和,夫妻敦伦,早日和睦!

*

凌凤池饮了几杯清甜的美酒。

自家酿的酒量浅,他起先没在意,只把六郎倒给他的两杯喝了,空杯放去窗前。

透过东厢书房的窗户,可以清晰看到对面主屋的情形。

入夜了,人还未睡。

坐在窗前,灯台点亮,似乎在看书。

纤长的侧影映在窗纸上,她在悠然翻阅书卷,或许是书案上那本游记闲书?

提笔写下几句注解,偶尔取用冰盘,看姿态只觉得怡然自在。

似乎不管身在何处,她处处都觉得自在。

漫不在意,因为心里不在意?

月色寂寥,映照于肩。凌凤池心里升起久违的郁气。

手里有酒壶,窗前摆着空杯。他立在窗前,凝视主屋方向那抹映上窗纸的身影。

等他意识到情况不对时,整壶美酒已入了腹。

*

入夏天热,夜风里带燥意。章晗玉只穿一件纱衣坐在窗前。

隔壁那位自从归家便仿佛鹰隼盯上猎物般地盯上了她,言语试探,针锋相对。

人留在婚院,肯定为了就近看管她。

不必多想,今夜必然留在书房,不会过来了。

章晗玉把新婚册子从床板缝里取出来,光明正大地摊在书案上,提笔蘸墨,边吃小六郎送来的五色冰盘,一边闲散记录。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

【粽子滋味甚美,冰盘滋味极美】

【云娘小姑乖巧可爱,六郎贴心,凌家人甚好,家宴……】

她掩住呵欠,咬住笔杆。

往下还怎么写?

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撇撇嘴,继续写:

【端午家宴热闹尽欢,惜之,虎头蛇尾,尾声扫兴】

惜罗关紧门窗,正在急匆匆地收拾箱笼。

衣裳用具都舍弃,把少量值钱的珠宝细软收拾成一个小包袱,带几分紧张神色放来书案上:

“准备好了,主家,我们随时可以走。”

惜罗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直觉敏锐,早就察觉情形不对。

被放回婚院后,她反复苦劝主家,今夜便走,还走后院翻墙。

章晗玉不肯。后院翻墙的招式,四月三十当天用过了。同样的招数不见得有用。

再说了,她为什么要跑?

“大理寺无人登门,他在婚院亲自盯着,显然手头没有实证。”

她抬手指了指东厢方向,“今夜跑了,岂不是显出我们心虚?放宽心,只管继续住。”

惜罗还是觉得不安,抱着细软包袱不放。

章晗玉唇角的笑意淡了些,想起了被一口揭破的佛堂秘密小院,小院里藏身的阮惊春。

凌凤池虽然还不知秘密小院的具体位置,如何打开机关,但位置圈定在佛堂附近,迟早被他掀出来。

有点头疼……

她抬手按揉几下太阳穴。

指尖无意间搭在昨夜记录的最后一句上。

【……睡醒想来,还是我亏】

她喃喃地道:“现在想来,果然是我亏。我什么要提醒他?直接装聋作哑,任义父跑出京城,逃去天南海北无影无踪,我不就没事了?”

惜罗低头又收拾了片刻,忽地露出震惊神色,指着窗外,小声道:“主家!”

章晗玉在写今日的新记录,有些心不在焉。“嗯?”

惜罗瞳孔震颤,指着窗外映进窗纸上的一道颀长身影,又喊:“主家!”

“嗯。”章晗玉还有些心不在焉。

她从刚才便在琢磨一件事。

难怪凌家后院圈出这么多只傻羊。凌家的饭食是不是有问题?

吃得多了,竟连她也开始犯傻,昨夜竟然主动提醒了对方。

抓捕义父对她自己有甚好处?毫无好处!

吃力不讨好啊。从前自己可从不会犯这种错……

耳边听惜罗又喊:“主家!”她漫应了声:“把细软放回去罢。我们不跑。今夜跑不脱。”

手里还在散漫地写:

【凌家羊圈,名不虚传。

可是饮食有毒?

吃一日而发痴,吃两日而犯愚,连吃整月,我亦显傻气。

明晨开始,一日三餐,只用惜罗的饭食……】

惜罗瞳孔疯狂震颤,以气声喊:“主家,门外!人在门外了!”

章晗玉一惊,本能地一扭头,透过内室雕花隔断,看向房门方向,瞳孔也开始震颤。

虚掩的房门不知何时从外推开。

她以为今夜无论如何也不会过来的婚院男主人,肩头披着星光,颀长身影立在夜色中。

视线和她对上的下一刻,踏进门来。

走进内室时,开口道:“阮惜罗,出去。”

人进门来的瞬间,章晗玉闪电般抓起新婚册子,塞去桌案大堆的书卷底下。

堪堪藏好小册,装作困倦模样趴在书案上,掩饰地抬手捂呵欠,才说道:“这么晚了。有事明日起来再说……”

温热到近乎发烫的手臂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她被从书案边抱起,抱去了纱帐里。

*

今晚第一回就感觉不对。

她起先还有心思琢磨,人在屋外听了多久墙角?漏出去的对话被听去几句?

对方的呼吸太过炽热了。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肩头颈侧,激起肌肤本能的细细战栗。耳边的呼吸比平日急促许多,他身上的气息包裹了她,惯常熏的冷香气息里夹杂浓郁的酒气甜香。

她便以为他喝多了自家的新酿酒,喝醉了。才会忘了刚刚不久前的争执,醉酒寻她行欢。

跟个醉鬼计较什么?章晗玉顿时想开了。放弃质问挣扎,安然躺下,享受久违的夫妻亲热。

但今夜被摆弄得太狠了。

她吃不住睁开眼,这时才赫然发现,他确实喝了酒,但人压根没醉。眼神清醒得很!

章晗玉震惊地眨了下眼。

没喝醉啊。

没醉来找她作甚?

两人傍晚才言语交锋得几乎撕破脸,转头就来找她敦伦,她不要面子的?

她又挣扎起来。

但人都躺下了,纱衣掉落去地上,鱼水交融到一半,再想要挣扎起身,太迟了……

这晚上格外不寻常。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呼吸和心跳,也确实比以往还要更炽热,更激烈几分。

中途得了短暂喘息的空隙,章晗玉想坐起,又被按下去,膝盖酸软,身子往下滑,又被拎起……

她喘着气扭头问:“你……你今晚吃了滋补药汤?我都这样了,你还用滋补药汤?你给我留条命!”

凌凤池整个晚上没说一个字。

一双凤眸仿佛深秋寒潭水,情动时也始终保持清醒,不见往日雾蒙蒙的景象,汗水从睫毛眼角散开,落于枕间。

他没有醉。一壶清酒还醉不倒他。酒里不知添了些什么,浑身发热,或许加了大补的催发之药,但神志确实完全清醒。

他整个人仿佛割裂般,一半清醒地审视,一半纵情占有。

被他按在榻间的,是他明媒正娶迎进家门的发妻,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她是极聪明的人,聪明的人都识时务,所以被他牢牢按住,她挣扎得并不激烈。

微弱的挣扎很快也消失了。她摆出一副随便宰割的姿态,直接趴去了床上,随他摆弄。

纵情的那一半沉迷于情玉欢愉,清醒的那一半在质问自己,他在做什么。

六郎送来的酒里肯定有问题,不知掺了什么助兴的药物,令他情动难以自抑。

但那药物并不猛烈,他真的难以自抑?

他在窗下站了一刻钟之久。

她说得很对。

她本不该提醒他。本该装聋作哑,置身事外,任由吕钟隐匿逃亡去天涯海角,这辈子再也抓捕不到。她自己也就安全了。

当时,他在窗下静静地听罢,原本走去门边,只是想提醒她早些休息,莫要多想,无论她在阉党案中牵扯多深,他会尽力保她。

但她下一句又云淡风轻地提起,“我们不跑。今夜跑不脱。”

原来她又打算逃走。

这次连细软都收拾了?包袱就摆在案上。

当时他已站在门外。想要装作未听见,未看见,他亦躲避不得。

窗边散漫闲坐的纤长背影听到动静,突然受惊般地转过身来。那双漂亮动人的眼睛,露出吃惊且意外的防备神色。

他踏入门内的同时,她瞬间趴去了书案上。

这是他们的婚院。

他的结发之妻,在他到来时伪作困倦,趴去书案上,对他避而不见。

多日以来,心底长久压抑淤积的种种情绪,仿佛山洪海啸,被一道高墙阻挡泛滥。

高墙千仞,坚不可摧。是他二十八年以来立身的信念,做人的根本。

这道高墙,原本可以阻挡住更多翻腾汹涌的心头海啸,让他无论面对何等危机情况,都可以放下情绪,保持平和,理智行事。

今晚的情况谈不上危急。她身上被指认的种种罪名,尚未被证实。

她的反应也远远谈不上激烈。

她只是眼神忽闪,神色吃惊,动作躲避,打算逃走,尚未逃走……两人还没有走到图穷匕见的地步。

今晚,他本该平心静气地说一句“早些休息”,走回自己的书房,独自度过这个难熬的夜晚,静候快马传来章家别院的搜查消息。

实证如山,无论是对她有利的证据,还是不利的证据,都是明日天亮后的事。

然而,在这个充满意外的夜晚,借由一壶不知加了何等催发物的酒,再被她的躲避动作所激发……

心志动摇,高墙崩裂。

被强行压抑了多日、心底反复冲刷激荡的情绪山洪,在这个酒后的端午之夜,毫无预料地冲出了禁锢高墙,一发不可收拾。

……

……

成年男子不收着力的后果显而易见,后半程章晗玉彻底趴下了。

好好好,许多日子不来,一次清总账是吧。有本事你把五天欠账都补上。

腰酸,腿酸,处处都发酸,难以形容的酸里带着头皮发麻的舒爽。人都耍赖不肯动了,还被拖起身……

平日还是小看了这位……

第66章

晨光照亮墙头,婚院依旧静悄悄的。

不止被拦在婚院外的惜罗人快疯了。凌长泰、凌万安两个也快疯了。

阿郎误了早朝!

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身,不论寒暑雨雪,阿郎入仕五年,从不误早朝!

凌长泰和凌万安互看一眼,提起嗓门,同时扯着嗓子往婚院里高喊:

“阿郎!五更了!”

紧闭的屋门终于打开,凌家之主服饰整齐,迈下台阶,穿过庭院。

凌万安长出了口气,捧着官员入朝需佩戴的金鱼袋几步奔上前,“阿郎。”

凌凤池却未接鱼符。

吩咐道:“替我告病一日。”

凌万安吃了一惊,抬头去看阿郎的面色。

人倒不显出憔悴病态,或许早晨睡得久,气色看着比前两日都要好一些,只不知为何,眉眼间显出几分明显的郁色。

凌万安不敢多打量,看一眼便低下头。凌凤池走出婚院,笔直往前院方向去,凌长泰佩刀跟随护卫。

走着走着,凌长泰也琢磨出几分不对来。

大清早的,阿郎径自往东南角的祠堂方向去了!

“不必跟。“祠堂虚掩的窄门里传来简短吩咐,凌长泰一个急停,留在窄门外。

清晨的阳光映下墙头,阿郎缓步沿着窄巷往祠堂门里走,看似和寻常并无不同……但武人对危险的直觉敏锐,能感觉到,看似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隐约显露出压抑之极的气氛。

凌长泰抱臂琢磨着,昨夜……阿郎和主母,又吵架了?

凌家之主进去没多久,看守祠堂的老仆疾步走出窄巷。

半刻钟后,凌长泰瞠目看着老仆引来凌家另两位主家。

凌三叔唉声叹气,领着垂头丧气的凌六郎,也走进祠堂窄巷。

凌春潇清晨被长兄喊去祠堂就知道大事不好。陪同的还有三叔父……他沮丧地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在窄巷里挪。

夏日燥热的穿堂风,刮在他身上,他居然觉得凉飕飕的,前方敞开的祠堂大门,仿佛一张血盆大口。

身为长辈的三叔父都被喊来了,长兄该不会要给他上家法?他感觉自己今天得横着出去。

不就是果子浆里掺了半碗鹿血……

凌凤池长身立在祠堂灵前,并不回身看幼弟,只令他跪下。

果然问起昨夜送来的宵夜。

不等问话落地,凌春潇张口全招了。宵夜里掺了什么,有何用意,无人指使,都是他自己的想法。

凌三叔瞠目结舌。

凌春潇很有点仗义赴死的意味,把责任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

“云娘不知情,都是我一人的主意。长兄气我也不打紧,只要你和长嫂夫妻和睦,多见面,多敦伦几次,把心里气话都当面说开了,再生个小侄儿,家里和和美美的,死我一个也无妨……”他还昂着头死谏上了。

凌三叔赶紧喝止,“你给我闭嘴!春潇,你身为家中幼弟,竟敢插手到长兄的房里事?谁给你的的胆子,兄弟纲常还要不要了。按我说,该打!”

见凌凤池始终未出声,凌三叔又赶紧打圆场,“凤池,念在六郎初犯的份上,可否酌情减免?他还未加冠,还在长身子的儿郎,打坏了可不好。按我说,少少地打个几杖,警示即可……”

凌凤池却不知在想什么,立在灵堂前,人在出神。

在凌三叔的迭声求情里,他终于回过神来,依旧不回头看跪倒的幼弟。

“看着三叔父求情的份上,春潇,加罚你禁足半月。五月底之前,不许出门。每日做两篇策论,交给我过目。实在闲着无事,去马厩洗刷马匹。”

“若有再犯,加倍严惩。”

凌春潇一呆,又是禁足?今天不打他了?

一怔之后大喜,他从地上直蹦起身,嚷嚷着:“多谢三叔父求情!多谢长兄手下留情!“麻利地飞奔出祠堂去。

凌三叔也高兴得很。

做弟弟的插手去长兄房里,助力兄嫂同房,这种私事么,传出去当然难听,关起家门来,却也不算什么大事。

春潇也是怕兄嫂不睦,一片好心么!新婚才一个月的小夫妻,本来就需要房事和睦,再尽早生个孩儿……

“不打也好。”凌三叔念叨着,“家和万事兴,凤池处置得宜。禁足这半个月,我得空再去训诫训诫小春潇……”抬脚也打算走了。

凌凤池却阻止道:“三叔父留步。今日请三叔父来,乃是为了见证家法。”

凌三叔一愣。

六郎都跑得无影无踪了,还见证家法?难道禁足半月的处罚是开胃菜,还要把人抓回来请家法……?

询问还未问出口,却见凌凤池走来父母灵位前,抬头凝视片刻,撩袍端正跪下。

“凤池心智不坚,犯下违逆本心之大错,自请家法五十。有劳三叔父见证。”

凌三叔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这位大侄儿不知为了何事,又要自罚,已在吩咐祠堂老仆:“请出家法。”

上回半夜开祠堂请家法的场面,凌三叔记忆犹新!

记得还是三月里?大侄儿连夜请了他来祠堂,也跟今日一般无二,一个字不肯告知为什么,犯了何错,开口就请家法,要他这长辈见证。

五十木棍沉重打去脊背上,皮开肉绽,鲜血蜿蜒流淌青砖,惊得他差点当场厥过去!

祠堂里尾音回荡,“请出家法”,“家法——”祠堂老仆奉命才往堂后转,凌三叔掉头就走!

撩袍三两步就跨出门槛,沿着窄巷疾步狂奔,一把老胳膊老腿跑得也不比六郎春潇跑得慢多少,瞬间消失在窄巷尽头不见了。

凌凤池:“……”

祠堂老仆原本遵从家主吩咐,去后堂取家法,见凌三叔人狂奔出去,脚步一停,人又走回来了。

“阿郎。”老仆垂目道:“老家主在时的规矩,祠堂请家法,需得长辈见证。如无长辈见证,则家法不可行。”

凌凤池沉默一阵,道:“替我去请三叔父回来。”

祠堂老仆出门去。

这一去便是漫长的两刻钟。人回来时,果然并没有凌三叔跟随。

老仆如实回禀:“人不肯來。”

长辈不肯回来见证,家法显然不可行。

空气几乎凝滞。

凌凤池抬头注视灵位。

老仆悄无声息地开始洒扫。洒扫完毕,捧一盅清茶回来,“阿郎,喝茶。”

凌凤池把茶盏放去旁边,并不用,只吩咐:“你去罢。不必送饭食,留我独自待一会。”

祠堂木门悄无声息地关上。

凌凤池低声道:“母亲……”

成婚之前,他在祠堂告知双亲,取出母亲遗留的玉牌信物,用做新妇聘礼。

如愿将人聘回家中……却发生昨夜事。

以后如何面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