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出乎预料地,清川公主并没有见面就大发脾气。
上车后,只是沉默而仔细地打量。
章晗玉罚入宫的那个月,她气得很。几次三番去寻她,总被人提前泄密似的,每回御书房都寻不到人。
凌家的婚讯被刻意瞒着。清川公主意外得知,还是因为三朝回门当日,凌家马车当街遭遇一场刺杀,轰动京城,从宫外传入宫里,意外泄露了消息。
清川公主当即大哭一场。哭得停歇不住,她自己都不知自己有这么多的眼泪。
之后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发了整日的呆,连穆太妃都惊动,亲自赶来探望她。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有一旬了。
清川公主客气而疏远地问:“你……还好么?”
说实话,整个京兆,能让章晗玉觉得心有愧疚的,也就面前这位天家贵女了。
从前在宫中见了公主,远远避开的时候多;当面说话的次数,十根手指头数得出来。
她很老实地有问有答:“还不错。日子清静,吃得好,人过得去。”
清川公主却又毫无预兆地生气起来,嗔怒道:“吃得好,你就过得下去?嫁人你也不在乎?凌相不是你朝堂中的老对手么?”
章晗玉轻飘飘地道:“不然呢?”
话头就卡在这里了。
车里沉默弥漫,气氛显出三分尴尬。
清川公主看着快要坐不住了,紧紧抿着嘴角,手指来回摆弄着腰间五彩串玉绦子。但章晗玉觉得还可以忍受。
今日陪公主出行,本来就来寻尴尬的。尴尬够了,心里也就不惦记了。
于是她悠悠地又加了一句:“凌相今日陪我们来,人就在车外。”
清川公主交握的两只手蓦然握紧了。
她早看见了凌相。
只是故意装作没看见,不搭理而已。
凌凤池是算计逼退了章晗玉的罪魁祸首。清川公主心里虽然气恼章晗玉假扮儿郎,但更恼怒这位罪魁祸首凌相,格外地耿耿于怀。
“别提他。”清川公主目不斜视,冷冷道:“当他不在。”
章晗玉侧目而视。
凌凤池在朝野的名声极好,又是小天子的启蒙师,皇家宗室并不反感他。
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皇家有人不喜凌凤池,并且把这份反感当面表露出来。
她没忍住,又细细地打量起清川公主。
从前她避之不及的天家贵女,倒是生了一副出人意料的性情,和她想象中的娇娇富贵公主不大相同。
她噙着笑上下打量几眼,被她打量的清川公主却不知触动了何处伤心,睫毛颤抖几下,垂下头去,眼中浮起一层雾气。
“你不必故意这样,我知道今日你们的打算。”
她咬着唇道,“你也当我是傻子。”
她在政事堂发作一场,才换来今日的出行。
但有些事,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
清川公主忍着泪说:“从前你处处躲我,又怎会同意和我出游?分明是有人让你这么做,存心让我死心,让我老老实实地回宫挑选驸马。你说,是不是这样?”
“唔……”轮到章晗玉无话可说,开始轻轻抚摸腰间玉牌了。
她从前和清川公主接触得不多,只觉得这位天家贵女眼光不怎么好,并不知清川公主是个心思敏锐的剔透人。
才开始出游,便被公主戳穿了今日的安排。
车里静悄悄的,安静滋长尴尬。章晗玉正在想如何接话,才能应付过去这场面……
右边车窗帘子忽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掀开。
窗外露出凌凤池清俊端肃的眉眼。
他策马随行,显然听到了车里对话全程,目光直视前方,并不望向车里,声线凛冽如冰泉,开口代答。
“公主聪慧,今日出行,正是如此安排。”
“晗玉已为凌家妇。公主之前倾慕的章氏子、中书郎,乃是镜花水月,虚妄一场。臣斗胆,请公主仔细看一看车中的人,直面晗玉是女郎之事实。”
车里尴尬气氛弥漫……
清川公主原本含在眼眶里努力不掉出来的眼泪,被凌凤池清两句直切重点的应答后,仿佛断了线的珠串子,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声音冷,戳心肺,透心凉啊。
章晗玉久久不出声辩解,倒不是因为她想不出说什么,而是因为刚刚凌凤池掀开车帘子,出声劝诫公主的中途,视野里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被分了心。
阮惊春站在街边,混迹在看热闹的老百姓人群当中,抬起眼,紧盯街上缓缓行进的华丽马车。
视线对上片刻,章晗玉细微摇头。今日出行阵仗浩大,护卫众多,公主又难哄,不适合见面,不如等下次。
少年郎却重重地一点头。坚持今日会面。
身影往后退,如猎豹矫捷,在人群中闪过,转眼便不见了。
凌凤池掀开车帘,劝诫两句,车里传来了公主的哭声。
卫将军邓政和惊得赶上来询问怎么了,无人应声,凌凤池亦闭嘴不言,只把车帘子又放下了。
章晗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停车!”
正在哭的公主惊愕地眼泪都停住了。
“大好日子惹得公主哭泣,是晗玉之错。附近有相熟的店铺,公主稍等片刻,我下车买个有趣东西给公主赏玩。啊,还请下令,让左边护卫的金吾卫网开一面,悄悄地放我出去。”
章晗飞快地说完,冲右边还在摇晃的车窗帘子努努嘴:
“拖延一时半会,别让凌相察觉。”
清川公掀开左边车窗帘子,冲外喊了声:“卫将军!”
邓政和赶紧又拨马来左边。侧耳倾听几句公主的吩咐,脸色复杂,瞬息万变……
马车停在一家胭脂铺子门口。
隐约听到凌长泰在问:“卫将军,为何停在此处?”
邓政和道:“公主叫停,想来要买东西。”
凌长泰拨马奔去禀前方的主人。
章晗玉抓住机会道:“多谢公主,我很快回来。”说着掀帘子下车。
邓政和守在车门边,一脸便秘表情地看着车里这两位不知商议何等秘密的贵女。
清川公主在身后喊:“慢着!”
从发鬓间拔出一支凤头金钗,递给章晗玉。
“我知道宫外处处都要用钱。我不用你的钱。”早在章晗玉道下车买东西相赠,公主便停了泪。
伤心被打了个岔,花季年华的少女好奇心倒升起七分。
带几分期待又带几分矜持,清川公主抿了抿唇,以郑重的称呼交代道:
“凌夫人,你打算给我买什么,不必太贵的……”
章晗玉眼前一亮,笑纳了金钗。
神秘道:“公主等着。”
手里握着公主赐下的金钗,仿佛握着护身符,正大光明地穿过护卫人群,走来凌凤池的马前,晃了晃金钗。
“公主想买些市集上的胭脂脂粉。赐下金钗,托我进店铺看一看,有好的便采买些。”
凌凤池扫过凤头金钗,极为精致的做工,凤眼镶宝石,尾翎点翠,确实是清川公主今日戴在头上的发饰。
章晗玉自己似乎不喜欢过于精巧纤细的饰品,从不见她戴零零碎碎的精细发饰。
凌凤池一颔首,吩咐道:“长泰、万安,带钱袋,随主母去铺子挑选胭脂。”
章晗玉无所谓地应下,领着人进胭脂铺子。
半刻钟后,她从铺子后门快步而出,提着花纹繁复的长裙,沿着后门狭长小巷狂奔。
阮惊春从屋顶翻下,莫名其妙跟着她跑。
“快!”章晗玉边跑边急喘着道:
“有什么急事见我,直接说!我跟掌柜的说凌长泰、凌万安两个是不怀好意的登徒子,尾随我进店铺,意图不轨,掌柜的信了。但他一个人拖不了太久。”
阮惊春边跑边道:“要紧的急事!很多件,一时半刻说不清楚。我们为什么要跑?”
“凌相盯得紧,马上就有人追上来,甩开他们再细说!”
窄巷子是条死路。前方尽头一户人家,左右都是青砖墙。墙身不高,少年不假思索,猎豹般敏锐地单手翻上墙头,蹲在墙头回身搀扶。
章晗玉吃力地蹦跶几下也跳不上去,阮惊春跳下墙来,连拖带拽,发力把主家拉上墙头。
绣工精美的百蝶长裙的织银线在阳光下一闪,消失在墙后。
远远追上来的凌长泰和凌万安在巷子尽头停下脚步。
两人表情复杂难言。
“看清楚了么?”
“看清楚了。”
“等下怎么回阿郎?”
“如实回禀,还能怎么回?”
两人沉默地互看良久,同时举起手腕。
开始掰手腕。
半刻钟后,凌万安回转去街上,把主人引去僻静路边,跪倒回禀:
“阿郎,主母给公主买胭脂脂粉只是借口。主母从铺子后门转入小巷,咳,阮惊春蹲在墙头接应主母。两人应是提前商量好的……我们迟了一步,主母不见踪影。”
凌凤池沉默着,回身看了眼马车里还在翘首等候的清川公主,车边懵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卫将军。
意外么?不怎么意外。
今日出行他为什么坚持跟随而来?不就是早有预感,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他取出随身的鱼符,递给凌万安。
“不要声张,去大理寺寻叶少卿,急调五十名擅长追察跟踪的干吏,在附近十里撒网搜寻。”
第52章
章晗玉自从成亲就清静少动,整日在婚院不是看书赏荷便是吃吃睡睡,今日这场窄巷狂奔差点跑掉她半条命。
被按捺日久的、扎根在心底的某些蠢蠢欲动的本性,却借这场狂奔激发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在陌生冷僻的某处小巷,就连阮惊春也说不清他们到底跑到了什么地方,章晗玉蹲在巷子深处喘匀了呼吸,忽地肆意大笑起来。
“好了。”她笑够了,抹了把笑出来的泪花,对阮惊春道:“多大的急事,非得今天找我?说罢。”
阮惊春蹲在她身边,举起两根手指头。
两件事,急且事大。
第一桩事,当然跟章家佛堂后头隐藏的秘密小院相关。
自从鲁大成倒台,章晗玉接手了岭南、巴蜀两郡绣衣使传入京城的密信。
结果倒好,绣衣郎们彼此传告门路,都把她当做鲁大成的继任者,天南地北的绣衣郎争先恐后把密报传递过来,拦都拦不住……
消息源源不绝,秘密小院早塞不下,阮惊春一趟趟地往城外别院搬。
“巴蜀郡绣衣使密报,巴蜀郡守贪腐渎职,导致才疏浚不久的岷江堤坝垮塌,水淹了下游几个县乡,流民数千。”
章晗玉听到“巴蜀郡守“四个字就一怔。
随即牙疼地吸了口气。
贪腐渎职,导致堤坝垮塌,流民数千……这罪名可不轻。
大江南北几十郡的绣衣使,为什么她只主动接手了岭南、巴蜀两地的密报网?
接手岭南郡,当然是因为章家流放的族人在岭南。
接手巴蜀郡,因为巴蜀郡的郡守,姓凌。
凌家有个外放做官的二叔。
珺娘的父亲,凌凤池的二叔父,如今人就在巴蜀郡,担任郡守职位。
“赶在节骨眼上,密报凌家二叔贪腐渎职……”章晗玉自言自语。
外朝臣和阉党的争斗已趋明面,眼看就要图穷匕见,你死我活。关键时刻,凌家二叔牵扯进贪腐渎职的大案子,凌凤池必受牵连。
绣衣郎的密报网是她义父吕钟一手建立的,密报上来的消息,几分真几分假,那可说不清。
她蹲在地上,纤长的手指扒拉了一会儿碎石头,问阮惊春:“巴蜀郡密报上来的卷宗,收在何处了?”
“城外别院。”
“这等重要消息,怎么收那么远?秘密小院连一卷卷宗都放不下了?”
阮惊春挠挠头。
这就是他急着回禀的第二件要紧事。
“佛堂后头的秘密小院,咳,被老夫人发现了。我不敢放那处……”
章晗玉正捏小石头把玩,这句话落在耳里,惊得她手指尖掂的石头都掉了。
“怎会被傅母发现了?不是叫你小心,等半夜无人时悄悄出入吗?”
阮惊春气得很。
“我出入都静悄悄的,老夫人怎么可能察觉!上回听阿郎吩咐,去槐花巷子蹲曲雄。后来京城查得严,我便去秘密小院藏了几天……”
他在秘密小院蹲了三天。
出入小心,以他的身手,傅母当然察觉不了。
但他这个年纪的儿郎经不得饿。白天藏身秘密小院,夜里悄悄去一趟厨房,取点吃食来用。
想起被意外发现的原因,阮惊春憋屈得几乎炸了。
“厨房里堆了那么多食材!满箩筐的萝卜咸菜,满水缸的鱼,一盆盆的卤肉,吊了满墙的风干肉脯!”
他只在每盆卤肉里取了一块肉,在吊了满墙的肉脯里割走两小条,箩筐里捡走几块咸菜,灶上熬煮的一大锅鱼羹里盛走半碗汤……
“老夫人就发现了!”
盯了他两夜,第三个夜里,守在厨房窗下,冷眼目送偷吃得不亦乐乎的少年郎离去,顺藤摸瓜,发现了佛堂背后的秘密小院。
章晗玉再大的火气也听笑了。
厨房偷吃引发的惨案……
这场意外打击太大,阮惊春至今缓不过来,蔫头耷脑地蹲着。章晗玉反过来劝慰对方。
“你来章家晚,不知道傅母从前十几年日子怎么过的。这事落在她身上,不稀奇。”
一个带幼童的寻常女人,隐姓埋名,靠两只手缝缝补补度日,起早贪黑挣钱。就这样,还坚持供她进县乡最好的塾学。衣裳鞋袜、笔墨纸砚,处处都供好的,丝毫不肯在外落了体面。
“有一年格外艰难。“章晗玉回忆起这段过去,习惯性噙着的笑容也淡了些。
具体如何艰难,她不清楚。当时她在私塾念书。
去同窗家借马学骑射,傅母关门以藤条责打她,打到一半力竭昏倒,被邻人发现傅母几乎饿死的那桩事,也发生在那年。
“每隔几年都有那么一两回险些饿死。换成是你,你也会厨房屯满食材,再每日反复清点锅里灶里,少个一星半点都能立即察觉。这回被傅母抓得不冤。”
章晗玉片刻便想开了,安抚地拍拍沮丧的少年郎:
“被傅母发现也就发现了。自家人的秘密,她不会说出去的。”
阮惊春懵了一阵,“以后怎么办。秘密小院被老夫人发现了,还能用么?”
章晗玉告诉他没事。
“以前怎么用,以后还继续用。巴蜀郡送来的卷宗重要,不能放在城外,替我挪回秘密小院书架上。”
阮惊春才放松地笑了下,“听阿郎的……”章晗玉不紧不慢接了下半句,
“以后每次进秘密小院多穿件厚实衣裳。会挨打。”
阮惊春:“……“
要紧事交代完,两人闲聊几句。章晗玉问起城外别院住得好不好,阮惊春竖起大拇指,
“有山有水,每天进山猎鹿,早晚洗两次澡,神仙日子!”
章晗玉抿嘴笑了一阵,让他安心。
惜罗在凌家被安排去厨房做厨娘。虽说烟火气重了些,但每日不短缺吃食,眼看人滋润得气色都鲜亮起来,像盛夏枝头饱满的果实。
“惜罗从前练掌上舞那阵子被饿得不轻,和傅母落下差不多的毛病,也爱囤积吃食。让她在厨房做事,我也安心——”
章晗玉说到半截,突然一顿。她蓦然想起一处被疏忽的地方。
“等等,你去槐花巷子蹲曲雄,罪证搜集齐了?大理寺开始查他了?应该严查北卫军才是,为什么京城反倒开始严查百姓,扰得你躲去秘密小院里?”
阮惊春眨了下眼。
这是他今天想回禀的第三件事。
蹲曲雄那夜,原本想搜集曲雄和阉党勾结的罪状,匿名告发,扳倒曲雄……
但那夜出了意外,他一刀把人杀了。
为什么放在最后才说?因为他自己不觉得是什么大事。
曲雄该死。
该死的人死了,算什么大事?相比起来,秘密小院被老夫人发现了,他觉得更糟糕。
“……”章晗玉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消息惊得坐不住了。
“你杀了曲雄?不是让你搜集罪证扔去大理寺的吗!你怎么——”
原本像一只慵懒豹子蹲着的少年郎突然敏锐转头,像听到了不寻常的响动,直视窄巷口。
章晗玉意识到了什么,住口不再追问,轻推一下肩膀,“下次见面详说。你该走了。凌家对你的诛杀令还在,别撞上追兵。”
阮惊春露出不舍神色,飞快地问:“下次还是逢十见面?”
“四月三十,入京待命。当日无事你自己出城去。”
两人低声定好日子,少年郎利落地一个攀墙翻越,消失在窄巷砖墙后。
章晗玉拢着长裙蹲在原地。
今天消息太多,一个比一个重要,让她缓缓。
巷口传来人马追击的动静。
她蹲在原处不动,手指拨弄着小石子,偏了下头,注视着大群大理寺带刀官吏涌进巷口,堵死两边,摆出合围的姿态。
当先一名骑马进巷的绯袍官员,瞧着眼熟……
“叶少卿,多日不见。”她抬头打招呼,“巧遇。”
叶宣筳目不斜视。
坐在马背上本来就高,他的目光往前,就望到对面巷子口去了。
他保持着远目眺望的姿态,冷冷道:“阮惊春人在何处?他涉嫌多起命案,在章家藏匿多年,如今你自己都嫁入凌府,以为还能包庇得了他?”
章晗玉斜睨马背上这位的别扭姿势:“脖子挺那么高作甚?当心扭了脖子啊,叶少卿。”
越喊脖子挺得越高,叶宣筳摆出一副凛然不受侵犯的姿态来。
看他那姿势,章晗玉手指正好捏个小石子,手痒……
啪,小石子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打在叶宣筳跨马的膝盖上。
叶宣筳猝不及防,目光闪电般落下,正对上阳光下一张灿若桃花的动人面孔。
章晗玉在慢条斯理地擦手上的灰。
“……”叶宣筳憋屈得几乎吐血。
连续多日,他食宿都在官署,专心公务,把私事小情抛去脑后……和好友的多年同窗情谊,不能为个女人毁于一旦!
但亲眼见到了人,他摆出不在意的冷漠姿态,面前这位对他竟然更不在意,言语嘲讽,随随便便拿个小石子掷他,既倨傲又轻慢……如此可恶!
叶宣筳挨了一石头,反倒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想开了。
他刻意躲她作甚?
今日他领人追来这处僻静小巷,是接了凌凤池的鱼符,受凌相委托,为公务而来!名正言顺,他问心无愧!
叶宣筳高喝一声,“凌夫人寻到了!本官不负凌相所托。来人,牵马来,你们随我护送凌夫人回程,当面交去凌相手里。”
一匹棕色骏马被牵来章晗玉面前,肌腱雄壮,毛色油亮,和她站起身的肩膀一般高。
章晗玉不肯上马。“马太高了,我不擅骑。”
叶宣筳冷笑一声,压根不信。
“好歹是坐稳了位子的前任中书郎。你冒充你家族兄弟入仕,家里不学骑射?刚才跟着阮惊春那大盗,青天白日飞檐走壁,翻墙过巷,也不见你喊不会。”
他高声吩咐下属:“大理寺可没有马车供她舒服地坐回去。把缰绳塞手里!凌夫人再推脱,架上马背。”
怎么说都不信。与其被人提溜上马,不如自己上马。
章晗玉握着被硬塞进手的缰绳,笑了下,拢起长裙踩镫上了马。
叶宣筳在旁边嗤道:“这不是会得很吗……”
马儿嘶鸣,溜溜达达地迈开步子,往巷口奔去。
察觉到缰绳控制的力道不得法,马儿原本碎步小跑的步子越奔越快,开始沿街快奔。
叶宣筳在后头跟着,渐渐察觉出不对,追在背后喊:“控马!你故意的?!”
章晗玉不吭声。
她今天被人硬逼上马背,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当街出了事件,谁兜底她可管不着。
握惯了笔管的纤长双手,吃力地握住缰绳,没一会儿掌心便火辣辣的,皮磨破了。
失去控制的骏马还在兴奋嘶鸣,越跑越快,耳边风声呼呼,视野都模糊起来,街上行人惊呼大喊着避让。
章晗玉死命抓着缰绳,往哪个方向跑早顾不上了,只求别掉下去,这速度掉下马不是摔断脖子就是摔断腿。
抽空还想起凌六郎。
从前算计凌六郎的那阵子,她曾想过利用宫里养的御马,摔断他一条腿。
今天被逼上马,该不会也摔断她一条腿……?
身前、身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奔雷般的快马声响。叶宣筳从身后策马疾奔追上,大喝一声,马上倾半个身子,一把抓住失控的马缰绳。
前方也有奔马直冲而来!
几乎就在叶瑄筳抓住缰绳的同时,模糊的视野里又出现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
这只手及时出现,从另一侧牢牢地扯住缰绳。
两边同时发力拖拽!
又有四五名快马追来,趁马速减缓的功夫,包抄拦去前方,挡住惊马去路。
长街上烟尘弥漫。嘶鸣声不绝,惊马被逼停在路边。
章晗玉还死抓着缰绳不放。原本趴在马背上,喘口气,缓缓坐起身。
叶宣筳又惊又怒,扯着嗓子大骂:“你故意的?!拿你自己的命赌气?!”
章晗玉一颗心几乎飞出了胸腔,视野至今还模糊着。
前方有轻骑拦路,她只当是大理寺的人,惊魂未定之余,还有心思故意刺叶宣筳一句:
“上马玩玩而已。怎么倒把叶少卿吓着了?”
叶宣筳没说话,耳边却有另一个人开口。凌凤池的嗓音不似往日清冽如冷泉,嗓音有些低哑,听来显得压抑。
“她不擅骑射,制不了惊马。”
这句话是对叶宣筳说的。
不该在的人突然现身,把章晗玉着实吓了一跳,闪电般扭头,瞪着出现马前的她名义上的好夫君。
这时她才发现,惊马缰绳,一半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半握在凌凤池手里。
这位不是跟着清川公主等候在路边?怎么突然骑马奔来了?何时被他挽住的缰绳?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她一抬头便看清了前方挡路的几道轻骑。
看甲胄穿戴,哪里是大理寺官吏?分明是金吾卫!
章晗玉唰地又一个扭头,望向另一侧的街边。
宝盖华丽的公主马车停在路边。卫将军邓政和满脸困惑震惊,冲街这边伸着手,张着嘴,一幅想说话又不知说什么的复杂表情。
穿街走巷绕一大圈,绕回原地了……
直到握紧的手指被发力掰开,四处游荡的神志才落回身上。
凌凤池翻身下马,一根根掰开她至今紧握缰绳的右手。
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掌心,凌凤池握住手腕不放,不让这只秀气的手佯装无事缩回袖中,吩咐凌长泰:
“主母受伤了,拿金疮药来。”
人其实没有发怒,波澜不兴地说话。不知怎的,听在耳中,却给人风雨将至的感觉。
章晗玉本来还想辩驳几句,对上凛冽如寒潭的眼神,识相地把嘴闭上了。
她这时才觉出掌心火辣辣的疼。
叶宣筳震惊地坐在马上。
马背上高,他一眼便看得到沾血的惊马缰绳。
他难以置信,想说:你们都被她骗了!怀渊,你也被她骗了!她怎会不擅骑马,她那般狡狯之人,装不会骗你们……
但对着缰绳沾的一点血,嘴却像黏住似的,僵硬地开不了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凌家新婚夫妻并排坐在路边。凌凤池握住无处躲避的受伤手掌,取来伤药,就地紧急救治。
边抹药边淡淡地问:“消失在胭脂铺子后门,出现在两里外的偏僻小巷,回程险些坠马。今日这趟出行你忙得很。说给公主买的胭脂呢?”
章晗玉哪还记得胭脂?她连清川公主都忘在路边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瞬间滑过脑海的十几个借口都咽回喉咙里去。
对着面前神色异常平静、仿佛暴风雨前夕的凌凤池。
她难得实诚地说:“……没买。”
第53章
意料之中的答案。
凌凤池神色不动地听着。实话不好听,至少没撒谎。
刚才,长街尽头烟尘滚滚,惊马在前,大理寺众多官吏追赶在后,叶宣筳的喊声远远传来,惊马上的女郎赫然是今日陪公主出行、本该在胭脂铺子挑选胭脂的章晗玉……
卫将军人都傻了。
当时他什么感觉?
似乎心脏剧烈抽搐了一下,之后一片空白。
近乎本能地即刻上马发令,紧急调拨金吾卫前方拦截;他自己直奔烟尘而去。
在叶宣筳从后方赶上惊马的同时,两边同时发力勒马,避免惊马撅蹄子侧翻,摔下马背上的人。
一系列行动如行云流水,时机精准。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处变不惊、化险为夷的典范。
卫将军邓政和终于缓过神来,此刻人就在面前,赞誉的马屁拍了一箩筐,盛赞他决策果断,防止一场惨剧的发生。
凌凤池只听,什么也不说。
以平日绝不可能的姿态,撩袍直接坐在灰尘弥漫的路边,攥着身侧的纤细手腕不许躲避,一双凤眸垂下,专注盯着面前磨破了皮的掌心。
这对新婚夫妇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太对……邓政和很快有所察觉,识趣地告辞回街对面。
章晗玉也隐约觉得,她这位夫君似乎有哪里不对,眼神动作都和往常不大一样。
平日的凌凤池,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开阔平湖,微风吹拂,涟漪不惊。
今日虽说表面看着也平和。
眉眼沉郁,呼吸深长且压抑,像压着没煮开的滚水……
但今天不对劲的人多着去了。
比起抛开士大夫的端正行止,直接撩袍坐在路边给她裹伤的凌凤池,下马后呆站着半天不动的叶宣筳,那才叫更不对劲。
危险彻底消除,被忽视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来了。章晗玉把那点不对劲抛去脑后,捂着磨破的手掌哎哎地喊疼。
刚才在马上还有心思说话刺叶宣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几步路都不肯走了。
人坐在路边清洗包扎创口,凌凤池倒水清洗的同时,开口问她:
“你不擅骑马,直说便是。为何赌气不告诉叶宣筳?”
章晗玉如今听到这个名字便嫌弃,“你怎知我没告诉他?我说了,人家不信。”
“他不信,你就不说了?”
清水洗去血污,露出磨破了皮的粉肉,耳边一声声吸着气喊疼。
凌凤池换第二盆水来,继续清洗创口。
“你不是很能坚持己见,擅长为自己谋好处?软磨硬泡,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怎会为了别人的眼光看法,让自己吃亏?不像你平日所为。”
章晗玉居然被问住了。连清洗创口都不觉得疼,摊开掌心,想了好一会儿。
是啊,放软身段、软磨硬泡的事,她做得还少了?
为了让惜罗进门,面不改色地改口喊“夫君”,凌凤池当时诧异得不轻。
更早之前,她还坐在中书郎的位子上,为了鲁大成的案子,也曾放下身段,蓄意接近叶宣筳,吹捧逢迎,言笑晏晏邀约赴宴,险些把他这大理寺少卿拉下马。
今日是怎么了?
她越往深里想,也觉得自己在巷子里像被什么鬼东西魇住了。
居然放弃了一贯的不要脸的坑蒙哄骗的手段,跟叶宣筳当面硬顶,搞得场面难看……
“我怎么突然就要脸了呢。”她喃喃自语了一句。
脸皮是什么东西?能吃喝还是能卖钱?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她就不该要脸啊。
软声哄两句叶宣筳又怎样,动动嘴皮子就能把人哄得团团转,又不是没哄过。
搞得差点坠马,险些缺胳膊断腿的……
掌心突然一阵疼。她哎哎地回过神来。
“轻点。”
凌凤池在给她磨破了皮、粉肉都露出的掌心涂抹上药。
反复涂抹,厚厚涂一大层。
两人坐得太近,她刚才自言自语的那句“要不要脸“的论述,居然被身侧的人听去了。
凌凤池不止听在耳里,视线当即转来,注视片刻之后。
“你如实告知,元真却未信你。你可是觉得委屈了?”
“下次不要赌气争狠,有理有据地论说,多说几次。即便被人心怀偏见,一次不信,两次不信,真相摆在眼前,最后总会信的。”
章晗玉听得呵欠连天……
“凌相,你学生在宫里,我可不是你学生,还请收起谆谆教导罢。药膏涂好了么?路边地上不怎么干净,尘土飞扬,你也坐得下去?”
凌凤池不接她抛来的话头。
“刻意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章晗玉本就是故意的。起身欲走,又被拉坐回去。
掌心厚厚的一层药膏涂抹好了,开始包裹纱布。
凌凤池取来纱布,层层裹伤的同时,开口问:“没买公主的胭脂,是遇事临时忘了?还是下车买胭脂本就是个借口,意在私会他人?”
当然是借口,下车才好见阮惊春。难不成还真去买胭脂?
章晗玉心里腹诽着。
就连叶宣筳都知道她见了阮惊春,她才不信凌凤池不知情。
故意问什么呢。
想听她怎么说?
她闭嘴不吭声,对方果然也不再问。两人并排坐在路边,视线都对着纱布。
凌凤池一圈圈地包扎手掌,语气还是很平静。
“元真带人撒网寻你,是我下令。他对你素有偏见,今日发生之意外,我难辞其咎。”
章晗玉不动声色地瞥去一眼,留意到对方专注垂下的眸光。
看到自己磨破的手掌,又开始怜弱了?
怜弱到开始内疚自责了?
多内疚点!
眼见对方包扎的动作小心,似有心疼之意,章晗玉心念一转,故意举起同样磨破了皮的左手,把沾染血丝的掌心亮给他看。
“我的手都这样了,哪还记得胭脂?“她带几分撒娇的语气软磨硬泡,死活不肯再回马车上。
“公主那边我不去了,你替我去说一声。”
凌凤池虽然眉眼显出几分沉郁,或许真的内疚得不轻,却还是不吃这套。
“自己应下的事,为何毁诺。需你当面解释,亲自说给公主听。”
章晗玉才不干。
凌凤池坚持让她去马车解释。
“自从你下车买胭脂,公主便在车里坐等。你知道她等了多久?”
章晗玉哪知道?
她领着阮惊春四处钻窄巷,跑得连自己身在城南城北都记不清了。
凌凤池道:“整个时辰。”
一整个时辰。从晌午到正午。
公主出行的宝盖香车停在街边寸步不动。眼看着日头从东边转去头顶,卫将军低声劝了四五次,清川公主坚持在原地等。
“她说去相熟的店铺买有趣物件赠给本宫。”
“本宫若走了,她回来找不到车怎么办?”
“兴许她买得多了,挑花了眼。再等等。”
……
听到天家贵女居然在原地苦等她整个时辰,章晗玉心里闪过一丝丝的愧疚……当然了,还是一点点,不多。
她不怎么走心地道:“公主想不开。难得一次出宫的好日子,等我做什么?索性直接去游乐。她又不缺这盒胭脂——“
凌凤池本来在给她掌心涂抹药膏,突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章晗玉隐约感觉他的眼神不对,闪电般一回头。
清川公主不知何时下了马车,人就站在街对面,隔七八步,听话清清楚楚……
她等了整个时辰,结果等来一句“等我做什么?她又不缺这一盒胭脂。”气得张嘴就要怒斥,忍了又忍,在大庭广众之下强忍着未发作。
章晗玉:“咳……公主下车了?可是车里太热?”
随行女官的怒视眼神几乎把她冻死在原地……
清川公主拿团扇遮住大半张面孔,一步步走近面前。
清川公主忍着气恼道:“本宫不曾跟你提胭脂。分明是你自己提议要买有趣的物件赠给本宫。物件呢?”
章晗玉:“……物件……”她不自觉地开始摸自己腰上系的白玉牌。
玉牌是真正的好东西,赠给公主也不算失礼……
才摸了下青金色的丝绦穗子,身侧始终在盯她的凌凤池直接伸手,把她还没来得及解下玉牌的手指牢牢按住了。
凌凤池直接道:“公主恕罪,内子不曾买。”
章晗玉:“……”
清川公主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人在惊马背上狂奔过街而来,命都差点跑掉了半条,哪还能记得买礼物赠她?
当面得了句准话,略有失落气恼,她忍得住。
“凌夫人既然不记得,罢了,把本宫的金钗还来。”清川公主绷着脸,摊开手掌。
章晗玉:“……嗯……”金钗?什么金钗?
清川公主大为震惊。
原本手执纨扇,疏淡地侧身注视远方,目光唰得转回,一双美目都瞪大了。
“本宫的金钗,你、你也弄丢了?你丢何处了?”
章晗玉连胭脂都不记得,当然更不会记得金钗。早随手不知扔哪处了。
翻墙过巷丢的?更早之前?
“公主派人去胭脂铺子寻一寻?”她不很确定地道:“寻不到的话,再去后巷,沿着后巷寻一寻。如果还寻不到的话,额,隔壁巷子……?”
她神色认真地苦想。
显然公主郑重拔下递交给她的凤头金钗,压根没被好好收起,随手弄丢在她自己都想不起的某处。
把清川公主给怄的,越想越气恼,没忍住,捂着嘴哭了。
随行女官慌忙以团扇遮挡天家贵女的容颜,护送上车去。
章晗玉坐在路边,两只手掌摊开,包裹得粽子一般,哑然目送公主香车卷起烟尘离去。
人走了,空气里还滞留着淡淡的尴尬……
她自己也越想越气,斜睨路边的叶宣筳。
要不是被这厮逼迫上马,一路奔马惊魂不定,直冲回公主马车这处,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以她自己万无一失的圆谎本领,送走阮惊春后,她必然会沿路返回,把金钗找回来,再回胭脂铺子细细地挑选几样胭脂……
都是叶宣筳的错,这厮祸害不浅!
凌凤池包扎完右手,对她道:“左手。”
受伤较轻的左手掌也被厚厚地涂抹药膏。
凌长泰打马回来,快步告知主人:
“卑职跟着公主马车,眼见方向笔直往北,公主心情不佳,兴许提前结束今日的出游,回宫了。”
凌凤池一颔首:“京城政局不稳,公主提前回宫也好。”
章晗玉听了个清楚,喃喃自语:“公主伤心得哭了一场,提前回宫,从此死了心。如此说来,我也算完成了穆太妃的交代?”
凌凤池在身侧搀扶她起身。
心里默想,确实。没心没肺,甜言蜜语哄骗在先,随即抛之脑后,伤透公主的心。
和她相比,其他驸马人选都没那么差了。
他搀扶的动作很稳,声线也沉着:“穆太妃的交代,你完成得极好。清川公主以后只怕再不想提起‘章‘这个字。”
“……”章晗玉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味。
“凌相这段话,夸我还是贬我呢?”
左手也不能动了,凌凤池握着她的手腕走向凌家卫队,“最近三五日,两只手都不能用。”
章晗玉乖巧地随他走出几步。
叶宣筳至今牵马站在路边发愣。如梦初醒,喊了声:“章晗玉。”
章晗玉斜乜他,“怎么,叶少卿还要逼我再上一次马?”
被凌凤池打断了。
凌凤池挡住章晗玉面前。他肩膀宽阔,身量修长,直接把身后的百蝶长裙挡得不见踪影。
对着路边显露反常的好友,他如常颔首道别。
“有劳送归内子。元真,大理寺公务繁忙,请回。”
凌长泰牵来坐骑。原本的马鞍被卸下,换成不常见的双鞍。
凌凤池转身面对章晗玉,摆出搀扶上马的姿势。
章晗玉受了场虚惊,现在对着高头大马小腿肚子就开始转筋,左顾右盼:“马车呢?”
“今日凌府未带出马车。”
凌凤池顿了顿,察觉出面前浅笑下隐藏的细微不安,罕见地当众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带出几分安抚之意。
“马为代步,使用在人,无需惧怕马匹。我和你同行,回程不会有事。”她被稳稳抱上马背,侧坐在马鞍上。
凌凤池随后上马,从后揽住腰。
道:“两只手不能动,用手臂抱好了。”
蝶纹长裙在半空中摇晃。章晗玉在马鞍上坐稳,两只手臂齐张开,抱住面前的宽肩。
侧坐在双鞍上,这个姿势乘马新鲜。
她大半张脸被凌凤池的广袖遮挡,衣袖下只露出小半张侧脸,明澈的眸子斜睨路边。
叶宣筳牵马站在原地,人还在直勾勾地发愣。
自从拦住她的惊马,气急骂了她一通,又被凌凤池澄清:“她不擅骑射,制不了惊马”之后,叶宣筳就开始不太对劲。
看起来不大像总端着姿态的世家子了,倒像个犯傻的大头鹅。
章晗玉看在眼里,心里觉得好笑,回程路上嘲笑了叶宣筳好一阵。
前几句凌凤池只听着,不应声。
第三次提起“叶宣筳”的名字时,凌凤池忽地开口道:“莫提他。”
章晗玉一怔住嘴。
此刻她还在马上抱着他的肩膀。凌凤池拢着缰绳沿街缓行。她本来靠在宽肩上,边数落叶宣筳边低声地笑。
初夏午后的阳光刺目。她仰起头,略过耀眼日光,只看得见凌凤池长眉修目的侧脸轮廓,一双凤眸直视前方,这是个隐忍不悦的神色。
章晗玉撇撇嘴。笑话了几句他的好友,他还不高兴了……
“背地骂他两句,不疼不痒的,你都听不得?也罢,不打扰凌相,下次当面我骂叶宣筳去。”
凌凤池又道:“莫找他。”
这三个字的语气和刚才大不一样。寒冽如冷泉,章晗玉被冻个不轻,瞬间闭嘴。
或许是他自觉语气冷硬,缓了缓,再开口时的语气显得温和多了。
“心情不好,惊着你了。”
凌凤池策马而行,缓声和她解释:“回程只有你我夫妻,无需提及他人。晚上想用些什么饭食?写单子让厨房做。”
靠在他肩头的章晗玉弯了弯唇。
心想,在哄她呢?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再拿吃食哄一哄。凌相这种哄小孩儿的手段是不是有点看不起人……
心里腹诽着,嘴上毫不客气地连点七八道大菜。
炙烤活虾——要剥壳;鲥鱼鲜汤——要去刺。莼菜青笋豆腐羹——帮忙夹豆腐。
她受伤的两只手当然剥不了壳,去不了刺,更夹不得豆腐。
要么,他自己鞍前马后,处处亲自服侍她洗漱用饭;如果他做不了这些琐碎活计,她当然会抓住难得的机会,提出身边少不得服侍的人,把惜罗调回婚院……
筹划得完美。
没想到具体施行起来,她压根没机会提惜罗。
两人回府后,凌凤池握着她的手腕进婚院,清退仆妇,反关院门,直接把她抱进了屋。
第54章
【四月二十,晴。
上午出行,下午提前而归。今日也算逢凶化吉。
白日屋里敦伦一回
极为磨人】
【他心情不好,便默然无语,也不怎么听人言语
眼泪无用,嗔怒无用,嘲讽无用
撒娇耍赖有用】
……
章晗玉慢慢地喝滋补羊汤。
滋补汤是凌凤池吩咐送来的。
下午被抱回屋里,她两只手裹得像纱布粽子,纱布上方露出动弹不得的半截手指头,仿佛剥开的青葱,摊开搁在床边。
本来力气就差得远,这下更是毫无反抗之力。
好在还有一张嘴。
哼哼唧唧地喊手疼。
撒娇要抱要哄,耍赖地喊不行了,迭声地要缓一缓。
全程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另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话。
耍赖喊了半日还是有用的……
□*□
□*□
□*□
□**□
完事后困倦眯了一觉。半梦半醒间,她一个激灵,猛地想起把惜罗调回婚院的筹划。
大好时机不容错过,她当即打算开口提一提,睁眼发现自己在水房……
耳边水声阵阵。有个不轻不重的力道在替她擦背。
凌凤池见她醒了,缓声说话的同时,把浴桶里飘着的乌黑长发捞起,以干布裹住。”知道你爱洁喜净。”氤氲水汽里听他道:
“今日可是太疲累了?未清洗便睡过去。我替你沐了发,身上也用皂角洗过,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章晗玉现在完全清醒了……
为什么凌凤池以为她爱洁喜净?
因为她每次敦伦过后,无论如何疲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都坚持起身沐浴。
为什么她每次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动了还坚持起身沐浴?
不是她爱洁净到难以忍受半点脏污,而是房事后即刻冲洗,有助于避子……
章晗玉趴在木桶边沿,沾染水汽的浓长睫毛垂下,含糊道:“洗得够了。”
木桶边搭着的两只裹得难以动弹的手,被小心握住,搀扶着她自木桶起身。
窗外天光还亮着,傍晚时分,厨房熬好的一碗热腾腾的滋补羊汤送来屋里。
两只手都用不了,凌凤池以汤匙舀起,一口一口地喂。
吃喝饱足才有力气清账,章晗玉越想越觉得,今天的事得摊开来当面讲清楚。
这趟出行意外频发,凌凤池心思重,嘴上不提,心里不知记了多少笔。
大理寺官差是如何把她堵在偏僻巷子里的?可不是叶宣筳未卜先知。
自己前脚消失不见,她这位好夫君即刻下令,以鱼符调来搜捕官吏,在周围十里撒网搜索,手段老辣之极。
想来想去,他今日心情不佳,以至于罕见地显露于言表,根源还是在于她私下见了阮惊春。
想到这里,她索性把事情掀开明面,两只粽子手在案上一摊,理直气壮地开始质问。
“今日主要还是陪公主出行,顺道见了惊春一面。统共那么一会儿功夫,当面问几件事、说几句话而已,总不能给凌相带绿帽子。你这疑心病要治一治。”
凌凤池不置可否,继续舀起滋补羊汤,喂去开开合合的殷红唇边。
新婚半月,夫妻时时敦伦,最初生疏的房中手段,如今摸索地也熟谙了。
他经常回想起新婚夜。
想她的反应动作,慢上一拍的本能推拒,黑暗里不自觉的惊喘,无处躲避的小舌,处处显出青涩。
她嘴里说话向来真假混杂,之前吹嘘得那些红尘里打滚的艳事,也不知从哪处听来的,只怕一个字都不真。
赶在精锐兵马随行的公主出行之日,冒险和阮惊春相约密会,分明有急事商议。
放阮惜罗进凌家,这半个月来主仆间的相处,他日日看在眼里。
眼见为实。
他本人倾向于,阮氏姐弟两人是她多年的得力下属,彼此知根知底,主仆交心,因而亲近。
她反复提过的“家人”,或许,在她眼里算不得假。她当真把阮氏姐弟两个视作家人。
由此可见,将幼女托付给傅母教养的谬误之处。
遭逢家难的年幼贵女,孤苦无亲,隐姓埋名在乡郡生活,面前只得一个傅母,幼年过得困苦,自然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如此长大,免不了扭曲了心性,将身为仆妇的傅母,视作母亲对待。
京兆章氏毕竟是名门大族。沉舟之侧,犹生芝兰。她自己在那般艰苦的幼年依然能够磨砺成才,灼灼耀目,以女子之身振兴门楣。
闻氏傅母,阮氏外姓子,都是门中蓄养的家仆而已,哪算是章家人?
她真正的母亲,也是出身大族的贵女,若知道自己女儿将仆妇视作母亲,家仆视作家人,在九泉之下,不知如何痛悔。
凌凤池默想,还好来日漫长,凌家族人不少,待她亦亲厚,这些自幼扭曲的谬误之处,假以时日,可以慢慢地改正过来。
热腾腾的滋补羊汤喂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并不辩驳所谓的“疑心病”,把她两三句转向歪处的话头扭正。
“你和阮惊春多日未见。如何约好相见的?”
章晗玉不肯说。
凌凤池又问她:“见面商议了什么要紧内容?”
什么要紧内容?惊春厨房偷吃被傅母发现了?以后每次再进佛堂背面的秘密小院会被傅母追着打?
啊,巴蜀郡传来的消息倒算个要紧内容。
她笑吟吟问:“你家外放巴蜀郡的二叔父,和京城本家的通信来往频密么?上次互通近况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凌凤池原本提筷给她布菜,布菜的动作在半空顿了顿。
“为何问起远在巴蜀的二叔父?”
章晗玉当做没听见,盯着筷尖,催促说:“夹豆腐,不要莼菜。”
以他的敏锐,提点一句足够了。
凌凤池果然夹起一块软嫩豆腐,放在碗里。
他还在追问,“凌家外放巴蜀郡的二叔父,和你今日密会阮惊春,两者有什么联系?”
章晗玉死活不肯说。
反正惊春逃脱了,她自己被逮回来,床上肉刑也挨过一轮了,还能怎么着。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叼着半块豆腐,含含糊糊地,反过来劝对方想开点。
“俗话说的好,水至清则无鱼啊。人人心怀秘密,追究到底,反而不美。你看,我从不问你政事堂决议讨伐阉党,定下的日期在何时。凌相为何要对我追根究底呢。”
“……”
凌凤池沉默着,终于点点头:“说得好。”
接下去很长时间,屋里都没有人再说话。
只有夹菜用饭的细微声响。
对她这种死不悔改的态度,凌凤池早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顺着章晗玉盯菜的眼神,给她布菜舀饭。
两人还算平静地对坐用完晚食,凌凤池起身道:“歇息罢。”
开门走了出去。
心底莫名的郁气从何时而起?说不清。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这股郁气存在已久。
向来神志清明的灵台,最近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超越理智之外,晦暗升腾。
似乎被她敏锐地察觉了一部分,却又误解了这部分。
哪会是对她红杏出墙的怀疑呢?
他的心还没有那么窄。
下午刚开始敦伦时,他尚不觉得自己异样。
他依然内疚。
内疚升腾,泛起近乎怜惜的情绪,化作绵绵的亲吻。
替她解衣时,还在想着,她意外伤了手,这次归家后的夫妻敦伦,本该有些抚慰的作用,他应多体谅些。
情玉催动本能。渐渐的,被内疚情绪压去下方的,更深的负面情绪释放了出来。
愤怒。
叶宣筳同样心悦她。交付鱼符叮嘱暗中寻人,叶宣筳本不该伤了她的。
却因为叶二郎心底隐藏的这份上不得台面的心悦,扭曲遮掩,反倒意外伤了她。
针对好友的罕见的愤怒,竟然还不是最底层的负面情绪。
仿佛一层压着一层,越往下的地狱罪孽越深重。
愤怒之下竟还隐藏着更深的,对他而言更加罕见,几乎从未在自身察觉过的负面情绪:
占有欲。
面对其他觊觎自己心爱女郎的男子,近乎本能的强烈的占有欲。
她确实没心没肺。回程路上还笑提起叶宣筳,嘲讽今日像吃了犯蠢药,呆站在路边不言不语的,大鹅都比他机灵,朝廷四品命官如今都这个德行?该整顿朝纲了……
当时他默想,叶宣筳哪是呆?
叶宣筳判断错误,误伤了她,心中正不知如何地懊悔内疚,折磨锥心。
心底难言的晦暗情绪,或许便是那时开始聚集……
凌氏明媒正娶迎的新妇意外受了伤,他身为夫婿,领夫人归家。一个不相关的外人,有何资格横插进来,有何资格懊悔内疚?!
回程路上,他心情低落,一路沉默无言,她貌似乖顺地坐在自己怀里,思绪却早飘去别处,她连自己的伤势都不在意,更不会多在意他的情绪。
什么事能令她在意?
看似带笑含情的一双动人秋水眸,只有足够接近才会知晓……
这双眸子浮光掠影,蕴含的脉脉情意仿佛水中倒映的月光,美则美矣,情意浮于表面,转头轻飘飘地便忘却了。
她伤了手,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雪白脖颈仰起,显得姿态柔软又孱弱。
本该怜惜的情绪,忽地变了调。
本该更加温柔怜惜地对待她的。
俯身温柔舐去眼角泪光的刹那,他却险些难以自控,指腹重重擦过翘起的菱唇。
想深深地探入唇齿,逗弄无处可躲的小舌,逼迫她发出难以自制的声音,让那双水洗般湿润的动人眼睛里渗出泪花,专注地望向他一个人,瞳仁中只倒映他一个人的面容。
占有她。
让她啜泣。
……
他不能再在婚院里坐下去了。
傍晚,晚霞漫天,幽静的东南窄门敞开。
凌凤池没有提灯,孤身走进灯火阑珊的祠堂。
微弱长明灯下,守祠老仆取来蒲团,香烛。“阿郎,可要老奴伺候左右?”
凌凤池立在龛台前,注视父母灵牌:“退下罢。”
夜风吹动白绢帛,先父留下的八字遗训微微地摇晃。
【修身、谨行】
【慎言,奉节】
早在迎娶前夕,他便有所准备,在祠堂父母灵位前祝祷过:
若她始终无丝毫悔意,今生将看管于她。
纵不能举案齐眉,百年之后,同穴而葬,心中亦无憾。
如今她果然并无任何悔意,不会为他有丝毫改变。
改变的,只有他自己。
纵不能举案齐眉,心中亦无憾?如今,他已不敢再说这句了。
灯光摇曳。
映照在一双幽深凤眸当中。
至少她表面乖巧。还愿意顶着主母名头在凌家待着,见面客客气气与他招呼一声:“凌相”。
欢好放纵到极处时,那双噙着泪的动人含情眼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偶尔也能哄她喊一声:
“夫君”。
那就先这样罢。
——————
章晗玉坐在床头,若有所思地目送背影离去。
居然被她顶了两句就走了?
连多一句追问都没有?
凌凤池在朝中难缠得很,遇到廷议决策,轻易不会松口退让。原来在家里这么好说话的吗??
她遗憾地躺了下去。
两只手都不能动弹,对方心里又压着不知名的火,抱回屋这次敦伦,一开始不怎么搭理她的撒娇求饶,强硬起来格外有滋味。
当然,后面渐渐温柔下去,就是另一番的销魂滋味了。
她刚刚还在浮想联翩,如果按着从头到尾来一回厉害的,她熬不住,巴蜀郡凌二叔的事多吐露一点也无妨……
趴在床头回味了半日,被纱布裹住半截、难以屈伸的手指头困难地抓握笔杆,在新婚册子上新添一笔:
【四月二十夜。
他竟不多追问。
凌相其人,本性还是过于温柔了】
第55章
叶宣筳挂着两个黑眼圈,幽魂一般站在凌家大门口。
他不想来的。
真的。
四月二十出行当日的惊马事件,虽说侥幸无事发生,章晗玉活蹦乱跳地被凌凤池领走,走的时候还有心思瞪他,一副记仇模样……
但血肉模糊的右掌心,死命攥紧缰绳、以至于需要一根根掰开手指的场面,粗粝缰绳沾上的点点血迹,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
指节纤长的一只握笔秀气手,被磨破了皮肉,触目惊心。
时隔数日,回想起来,叶宣筳心里依旧愧疚无地,仿佛百爪挠心。
凌凤池的鱼符送来大理寺,好友不计前嫌,以重任交付给他,他也顺利寻到了人,本该护送章晗玉安然回返,回报好友信重,君子知耻而后勇,理当如此。
他却在见到人的当时,又陷入小情小爱的纠葛,心里纠结,脑子发昏,嘴不听使唤,也不知怎么几句又杠上了……判断失误,以至于误伤了她!
所谓的“执行公务而来”,“名正言顺”,自欺欺人而已!
季节刚刚入夏,天气其实不怎么热。没奈何叶宣筳自己心火旺热熊熊,才两天功夫,唇角边居然起了个小泡,火烧火燎地疼。
他在凌府门外僵站片刻,被熟知的门房迎进外院书房。进了书房他便招呼小厮,换个茶。
把清茶撤了,换杯苦竹叶茶来。重重地加黄连。
边嚼边想,前两日才得罪了凌家新娶的主母,大晚上地突然登门,吃个闭门羹也无甚好说的,他起身走人就是了。
多大的事,不就是大理寺死了个人。大理寺狱又不是头一次死犯人,天塌不下来,明早去官署回禀也一样……
正想到他几乎自觉起身走人的时候,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凌凤池进了书房。
两边落座,面对这位多年同窗好友,凌凤池神色如常地询问:
“入夜后拜访,出了紧要事?”
叶宣筳指着嘴唇边撩起的火泡:“知道凌家新婚不满一个月。不是紧要事,怎会在入夜后打扰?”
说完他又自己一愣,在腹内大骂自己,酸溜溜的口气怎么回事!
凌凤池神色疏淡,“愿闻其详。”
叶宣筳板着脸,公事公办地谈起公务:
“大理寺出了一起命案。嫌犯暴死在狱中。凌夫人有涉案嫌疑。”
凌凤池道:“这几日她寸步未出凌府。”
“两日前呢?四月二十当日,她白日出门,在大批护卫眼皮子下消失了一整个时辰。或许秘密接洽了线人,策划行凶。命案发生在今日,相隔只有短短两日,她有嫌疑。”
叶宣筳嚼着加黄连的竹叶子,这日子一天天过的,苦啊。
“马匡死在大理寺狱。死法和鲁大成一模一样,毒药掺入饭食,毒发身亡。”
凌凤池听到马匡死了,喝茶的动作意外地停了停。
但他跟叶宣筳的反应差不多。一回生,二回熟。
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狱,听到这个坏消息,他的反应远没有上回鲁大成出事的那次大。
“具体时辰?”
马匡被毒死在中午。午时前后。
叶宣筳咔嚓嚓地嚼苦叶子:“上次鲁大成被毒死的时候,她人在大理寺大堂上,众多人证证明她不在场。这次巧得很,她人安稳待在凌府内院,同样有众多人证,证明她不在场,和这次投毒案毫无干系。”
凌凤池放下茶盏。“这次不会由她指使。”
“证据呢?”
“由她指使的证据呢?”
叶宣筳手里也没有实证。
但大理寺办案多年,各种线索聚在同一人身上,这个人往往有重大嫌疑。协助办案的两位大理寺丞做下同样推断,章晗玉有重大犯案嫌疑,催促拘捕嫌犯。
大理寺人人都知叶少卿和凌相多年好友,跟凌府相关的事,哪件不是交给叶少卿手中处理?
……叶宣筳今晚硬着头皮来的。
“从近处说,四月二十当日,她无故消失整个时辰,有主使谋害的嫌疑。”
“更远之前的四月中旬,她曾在闹市酒楼,密会阉党之首吕钟。或许当日她就接下密令,毒杀马匡——”
提起酒楼密会当日,书房里突然沉寂下去。
章晗玉密会吕钟的当日,叶宣筳人在隔壁酒楼,醉后吐真言,醉醺醺跟凌凤池道:
你看不住她,换我来看管她……
书房里对坐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目光。
凌凤池转向窗外,叶宣筳烦躁地拨弄茶盏里的竹叶子。
良久,还是凌凤池缓缓地开了口。
“当日,你于酒楼大醉,我把你送回家……当夜你又去了老师家中?把你心中的不堪心思,都在老师面前哭诉了一通?”
叶宣筳惊地手里的茶都泼了半杯去地上,矢口否认,“没有!”
顿了顿,他又愤然把空杯往桌上一扔。
“喝醉了嘴把不住门的丢脸事,一辈子做一次足够了!那晚我是借着酒意去了老师家中。但见了老师便觉得不妥,闲聊几句,痛悔醉酒误事,我自己回家了!”
“那老师是如何得知,当日你酒后吐露的不堪心思?”
叶宣筳反倒大吃一惊,“老师知道了?他如何知道的?!”
两人沉默对视。
凌长泰正好端着新鲜采摘的竹叶茶进屋来,先差点被地上的茶水滑一跤,再后知后觉地被书房气氛冻成了冰渣子……
“叶少卿,这茶,还要不要……?”
叶宣筳抢过去,咕噜噜喝光半盏。
“谈正事!马匡死在大理寺狱,新嫁入贵府的凌夫人脱不了干系。是在贵府秘密地提审,还是交由下官带回大理寺审,给个决策!”
凌凤池起身送客。
“并无实证。大理寺提呈确凿证据之前,内子留在家中,我亲自问她。”
*
章晗玉一觉睡醒,意外发现,惜罗已被调入了婚院。
允许她用婚院自带的小厨房做饭食,采买清单交给转交给门外把守的凌万安。
虽说人进了婚院就不许出,两人见面都很欢喜。章晗玉当时没多想,只当自己手受了伤,凌凤池觉得愧疚,把人送进来照顾她。
然而,婚院的男主人接连三日没有出现……
她开始敏锐地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了。
“主家,用饭了。“惜罗来回张罗着布菜。
章晗玉坐在床头,翻了翻新婚册子。
“三天没记录了。之前从来没有断这么久的……公务忙成这样?”
“哼,不来才好。”惜罗撇嘴,“主家这两天吃得好睡得好,要他来做什么。”
章晗玉思忖着,起身走下庭院,打算抓个路过的倒霉鬼问话,最好是凌长泰,凌长泰性子更直,容易套出话来……
隔半个院子,她一眼看见院门半敞着,六郎春潇领着珺娘、云娘两位小姑站在院门外,正在跟凌万安争执些什么。
来探望长嫂的凌春潇远远地望见人,见章晗玉气色不错,也很欢喜。
长兄终于松口,同意端午节那日全家团圆,长嫂终于可以走出婚院,不止是他,就连云娘、珺娘两位小姑,都很欣慰。
他们今日联袂前来婚院,打算和长嫂商量一下端午家宴的具体安排,长嫂爱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的菜品。
没想到狐假虎威的凌万安,捧着鸡毛当令箭,死活不让他们进婚院!
凌春潇恼火起来,索性放开嗓门,冲着院门里大喊:“长嫂,端午家宴要吃什么菜品,写个条子递出来!”
“人不能出入,纸总能出罢?”
云娘也冲婚院里嚷嚷着:“长嫂,我们打算出门采买端午节礼,长嫂可要和我们同去?”
章晗玉原本挽裙坐在中庭的小石桌上誊写菜品,听到那句“同去”,人顿时精神了,扔下笔走出庭院。
“我也能去?你们长兄允我和你们三个一起出门?”
凌春潇满脸晦气。
他自己出不了门,被长兄罚禁足到端午……
强撑着不让长嫂担心,他拍着胸脯打包票:
“我求过长兄,长兄当面应下的。计划有变,我自己不去了。但三叔母会带珺娘、云娘出门,长嫂一起同去。长嫂选个日子——”
不等他问完,章晗玉当即道:“四月三十。”
凌春潇一愣。
“五月初五的端午家宴。四月三十才出门买节礼,会不会有点迟了?”
章晗玉一口咬定四月三十。
“整日子,容易记。”
凌六郎回身和两个妹妹低声商议片刻,隔着院门喊了声:
“那就四月三十,和长嫂定好了!当日三叔母领着珺娘、云娘一起出门,买端午节庆礼,包粽子的五色丝绦,辟邪节物,再买些清扫秽气的雄黄艾草!”
章晗玉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深了些,扬声应下。
“或许是我多想了。”院门外清净无人之后,章晗玉和惜罗私下里道:
“兴许这两天政事堂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外朝臣决策清洗阉党的大日子,或许就定在最近。忙也不奇怪。
朝堂但凡有大事、争斗最狠的时候,三五日不归家,夜宿在值房也有的。
章晗玉把新婚册子塞回床板下头,开始用饭。
凌凤池在第五日的夜晚,肩披星光走进婚院。
这几天婚院男主人不在,惜罗都习惯了睡在寝屋外隔间,掩呵欠开门时还在抱怨:“这么晚了,谁呀……”
凌凤池站在门外,盯她一眼,道:“出去。”
惜罗:“……”
章晗玉也睡得正熟。半梦半醒间见到人,明显懵了一下,平日动人灵活的含情眼难得直勾勾的,显出些迟钝气,半天才眨了眨。
凌凤池的神色和缓下去。
他把灯台放去床边,掀开帐子,伸手揉了一把床头铺散的凌乱乌发,温和地问:“掌心的伤如何了?”
章晗玉抬手给他看两边手掌的伤口。
前几日裹成粽子般的两处伤口都恢复得很好,伤口较深的右手掌心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左手掌心已不剩多少痕迹。
她这时七分清醒过来,仰头笑问了句:“几日没见面了?你再多两日不来,伤口都痊愈了。”
说着,自己往床里让了让,腾出半张床,很自觉地开始解衣。
凌凤池却不脱衣就寝。坐在床边,开始问话。
“马匡死在大理寺狱。”他直截了当地道。
这短短八个字仿佛一道惊雷,把章晗玉的睡意震得无影无踪。
她惊诧地半坐起身,“马匡死了?哎呀,大晚上的,这消息……”
凌凤池在灯下观察她的面色。
乍听到消息,最初的吃惊过去,人显而易见地愉悦起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他特意选了半夜,人从睡梦中乍醒、警惕性最弱的时刻告知消息,就想出其不意,从她嘴里套问出几句实话。
……出其不意的探查结果。
从动作到表情,章晗玉都相当诚实地显示:很高兴,很满意。
连马匡怎么死的都不问一句。
“马匡死了,你不替他惋惜?”凌凤池把灯台挪回书案。
嘴上按部就班地询问,说实话,他并不觉得如何意外:“毕竟也算多年同党。”
章晗玉才不认。
“不是一路人。”她掩着呵欠,寥寥五个字打发。
乍听到消息的冲击过去,她毫无心肝地躺回去,打算继续睡个回笼觉。
凌凤池注视着眼前纤细的背影。
马匡的死法,和鲁大成几乎一模一样。
会不会又是由吕钟授意,章晗玉行动?
四月二十,陪同公主出游当日,她曾和阮惊春有过短暂的接洽。
可能潜入大理寺下毒的人选,阮惊春算一个。
环环相扣,处处线索都指向她。大理寺几次要求缉捕。至今被他压下的唯一原因,这些线索都是猜测,大理寺拿不出实证。
……如果寻到实证,她就要下狱了。
章晗玉把里衣都解开了,等了半天没动静。
她困惑地转回身,深夜踏入寝屋的婚院男主人坐在床边,目光低垂,正陷入思索当中。修长有力的手,有一搭没一答地轻抚她散开的长发。
大晚上的,拿她当猫儿撸呢?
章晗玉带着困意翻了个身,面朝着人,睡得温热的柔软脸颊压住他干燥温热的手背。
“你把惜罗赶出去,我还以为你要在屋里睡下……不要睡的话,替我把人再喊回来。”
凌凤池的沉思被打断,目光转回来,扫过面前只穿了纱衣的窈窕身躯,灯下显得格外动人的如画眉眼泛起粉意春色,柔软脸颊压上他的手背。
他压抑地吸了口气,没说什么,抽出手,又揉了下她散乱的长发,起身吹熄灯火。
她深夜失了戒备,他对自己深有戒备。
翌日章晗玉早晨起来,脸上便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惜罗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朝食,挨个摆盘,见主家盯着食案发呆,纳闷地喊:“主家,想什么呢。”
章晗玉:“替我拿把铜镜来。”
铜镜里依旧显露出明眸皓齿的鲜妍美人。
这几日吃得好,睡得好,养得气色容光焕发,仿佛春日枝头盛开的芍药。
“他昨晚和我分被睡了。”
分明有了反应,却把她抱去床里,用被子把她严实裹成个蚕蛹一般。他自己抱一床新被睡下。
就这么一床两被,各睡各的。
章晗玉揽镜自照,很是震惊。
“才新婚一个月不到,我就开始守寡了?”
惜罗噗地喷了茶汤,赶紧起身拿布收拾。
“凌凤池还活着呢,主家算不上守寡。”
章晗玉把铜镜按倒,开始用朝食。
刚饮了两口厨房新鲜炖好的当归羊肚养气汤,汤匙忽地一停,幽幽地说,“滋补汤停几天。”
日日都补气血,补到气血充盈浑身发热,她昨夜难熬得很。
用完朝食,她从床板下又翻出册子,在刚才“守寡”的形容词里新添加一个准确的字眼,开始记录。
【四月二十五,晴。
同床异梦,一床两被。】
【守活寡第一日。】
摇摇头,把新婚册子扔去一边。
第56章
凌万安被主人叫来问话。
“四月初十,阮惜罗出门。”
“四月二十,主母出门。”
“主母和六郎、家中两位女郎,相约四月三十出门。”
每隔一旬,逢十整日,章家这对主仆当中的一个,都会想方设法出门一次。其中有何蹊跷?
凌凤池对着白纸记录的三个日期出神。
凌万安解释:“阮惜罗那次出去为了买菜。主母出门约的两次日子……兴许凑巧罢。”
“凑巧。”凌凤池重复这两个字。
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狱,和鲁大成死法一致,手段相似。也是凑巧?
太多的凑巧,显出刻意。
凌万安反复追问门房,阮惜罗出门买菜当日的情形。
门房有人回禀说,奇怪得很,下午明明看她挎菜篮子回来了,当时天还没全黑。等到天黑掌灯后又有人看见她回家。
当中门房换了一次班。是看错还是时辰记错,总之说不清楚了。
“有蹊跷。”凌凤池吩咐下去:
“四月三十不妥当。替我知会各方,让她们提前两日,改四月二十八日出门采买节礼。”
凌万安出门传话。两刻钟后回转。
“三夫人和两位女郎都同意了。但主母不肯。”
“不肯的理由是什么?”
凌万安尴尬地猛咳一声。自从在婚院当值,他这个月尴尬的次数加起来比过去十年都多。
“主母道,她、她身上月事来了。四月二十八不合适。四月三十出门正合适。”
凌凤池什么也没说,让凌万安退下。
低声自语:“她月事何时在下半月了?每次不都在月初?”
提笔重重地在“四月三十”画了一圈,写下:“与阮惊春,逢十相会?发布密令?”
心口发堵的感觉挥之不去。
她在做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才退出书房不久的凌万安狂奔回来。“阿郎!不好了!”
凌凤池坐在书案后,提笔瞥一眼。
凌万安急得抬高的嗓音猛地低了下去。
“咳,六郎偷偷养的那只狸奴,跑出来了。刚巧跑去婚院方向。主母不是在婚院新养了许多的活物?一只猫儿一只狗儿一只鸟……”
凌凤池打断,“说重点。”
凌万安言简意赅:“打成一团了。主母在拉架。”
凌凤池边写奏本边问道:“六郎养的狸奴和婚院的猫狗打架?”
“不是,是六郎和长泰。打得拦不住。”
“……”
——
凌春潇对长兄的态度是敬佩且服管的。
但长兄身边的凌长泰和凌万安两个,凌春潇不满已久:“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一对走狗!”
今天婚院当值的是凌长泰,再度把凌春潇拦在院门前,重申:“阿郎吩咐,四月加紧约束婚院。端午之前,里头的人不许出,外头的人不许入。“
凌春潇眼皮子跳动几下,“长兄下的令,我们听着。但我的雪球跑进去了!和里面养的猫儿在树上打架你听不见吗?长嫂和她女婢两个年轻女郎,如何爬树救猫?放我进去,把雪球抱下树我就出院门!”
两边谈不拢。
谈着谈着动了手,打起来了。
……
面对庭院的木窗打开两扇。章晗玉倚在窗前,笑看难得的盛景。
看了一会儿院门外的热闹,她从院墙边取来梯子,熟谙地架去梧桐树干上,拢起长裙,踩着木梯一步步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