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章晗玉当机立断,把人撇在中庭,掉头就走。
人果然没有即刻追来后院。
按对方的性子,哪怕气头上也能抑住情绪做事,隔一时半刻,足够冷静下来了。
听到脚步声走来小池塘边,不等来人质问,她抢先开口,把护心镜的来历当做护身符抛出去。
“护心镜是义父给的。”
遮挡阳光的荷叶动了动,碧叶下传出柔和动听的嗓音,“去年赐下,至今只穿戴了一次而已,还被凌相给抓个正着。”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觉得委屈起来,“护身防刺的工具而已,换来三个月禁足,合理吗?”
“去年你义父相赠给你,必然留在章家,怎么出现在凌家的?关键处避而不答,只和我胡搅蛮缠,倒打一耙。”
凌凤池站在小莲塘边,话音镇定平和,虽在驳斥,不像被气疯的样子。
想想也是。给小天子塞画册,御书房连抓十次而不改,这样都没能气疯他,每次训诫收没而已。
给家里的小女郎塞本豪侠画册,多大的事?
想到这里,章晗玉胆气顿壮,掀开荷叶。
两边一站一卧,彼此目光碰上,动人的眼睛弯成月牙,唇边的小小梨涡仿佛盛了蜜。
“一个护心镜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未害到任何人。彼此留点小秘密,高抬贵手?”
凌凤池的视线落在小小的梨涡上。
什么也未说,把袖中的手伸出来,迎着阳光晃了晃。
赠给云娘的那本连环画册,被他握在手里。
‘啊。”章晗玉惋惜地叹了声。
落入魔掌的第十一本了。
“虎口的崩裂伤还没好罢?少用右手。”她不怎么走心地关怀了一句。
后面半句才是关键:“东西我帮你拿着。”伸手要把画册薅过来。
凌凤池握书的手抬去半空,不给她。
“你偏爱民间豪侠的故事。单身仗剑,四处游荡,一言不合,血溅五步。不适合小天子,更不适合闺阁女郎。”
他平静地论完,果然把连环画册收没入袖中。
章晗玉试图挽留。
说真的,她觉得自己画得不错。烧了可惜,留作纪念也好。
“游侠四处游历的故事,落在凌相嘴里,成四处游荡了。”她索性挑明了直说:
“手下留情。别拿去烧,还我便是。”
白生生的手掌伸在半空里平摊开,什么也没等着,遮阳的荷叶倒被撸了下来。
“天气热,躺日头下容易中暑。”
被这么牵着手走出后院,回到婚房。
什么责罚也没等到,只收没了她的画册子。
凌凤池竟然真的打算守她整天。人坐在窗边,占了她惯用的书案,取过她看一半的游记闲书,自己翻阅起来。
章晗玉拉下纱帐,把床板缝里的新婚册子又往下塞了塞:“今日这般空闲?公务呢?”
“公务日日有,明日再做。先把家中事处理了。”
屋里一时没了动静。
安静片刻,脚步声近前来。
帐子被撩开时,章晗玉侧身朝里卧,心里琢磨着那句“家中事……”
家里能有什么事?
刚才表现得风平浪静,难道打算把她拉去床上清账?
……也不是不行。
难怪要给五日婚假,新婚夫妻都这么个搞法?
每天一回滋味还不错,早晚两回有点吃不消。
耳边响起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似乎有个物件从袖中取出,放去枕边。
她闭眼捏了捏,睁开眼帘。
收走的连环画本,静静地放在床边。
心里居然升起一点失望……
今天怎么这么正经?撩开帐子就为了给她一本连环画册?没见她都躺下了?
看到画册就想起小天子,她身为启蒙师,不由自主也跟着正经起来,那点兴致散了个干净,改成困意上头。
就在几乎睡过去时,耳边传来凌凤池的嗓音,道:“阮惜罗寻到了。”
章晗玉瞬间清醒,抱着被子转了个身。
昨夜她被灯光晃醒,对话几句,随口提起要惜罗进凌家门,居然被一口应下,当时她就觉得不对。
松口太轻易了。
怕不是有什么后招等着?
清澈的眸子张开,盯着屋对面端坐的人,带几分试探笑问:“没饿着她罢?惜罗经不起饿。”
凌凤池把手里的闲书翻过一卷,不看正书内容,目光却扫过卷轴边,只看一笔飘逸小字的逐页点评,声线淡淡地听不出情绪。
“你倒是了解她。”
阮惜罗昨夜被发现时,正在凌家厨房帮忙打下手……
人勤快,动刀麻利,性情又好。几个厨娘对这位新来的小帮厨赞不绝口,还有个厨娘在殷勤荐举自己的两个儿子,随便挑中哪个成家都可以。
本来可以借厨艺藏身的……可惜过人的美貌遮掩不住。
凌长泰通传各处的追缉令,层层下到了凌家厨房。
“搜寻可疑女子,肤白貌美,疑似胡人血统”,阮惜罗半夜被人堵在厨房里。
现在人在柴房关着,凌长泰亲自盯住,等候发落。
凌凤池放下闲书,起身拿过蓖麻油小瓶,坐在床边,指腹揉过耳垂,问她:“还疼不疼?”
耳洞其实早不疼了。
章晗玉偏不说,半真半假地反问:“我喊疼,耳坠子能不戴了?”
凌凤池不语。
轻轻揉捏几下,把明珠耳珰取来,挂在小巧的耳垂上。
今日送来的午食又有鲤鱼脍。章晗玉困倦得不肯吃。
凌凤池夹起一筷子薄到几乎透光的雪白鱼脍,递来唇边。
章晗玉闭着眼,一张嘴边吃边说。
“把我自己的东西还回来,喂几片鱼脍就想哄住我。”
“小恩小惠可哄不了我。你打算问什么,拿住惜罗的性命提什么要求?直接提,好商量。”
凌凤池喂了半盘鱼脍,指腹抹去柔软菱唇边的水光,放下碗:“无需多心。”
“阮惜罗忠心护主,一路追你而来。昨日便与你说过,放她进门,可以。”
章晗玉眨了下眼。
他刚刚又说可以?
没有条件,没有讨价还价,一口应下,就这么轻易让惜罗进凌家门??
她都准备好往外吐阉党内幕了……怪不习惯的。
窗户被一扇扇地打开,阳光照进屋里,纱帐挂起,凌凤池催促她起身。
惜罗正在聆听凌家家训。凌家家规三十余条,需一条条地背诵,花费的时辰不会少。
空挡期间,章晗玉需得去前院一趟。
“所有人都到齐了,只差你一个。”
“前日街头的刺杀案,大理寺来人录供。”
——
章晗玉不紧不慢穿戴整齐,慢腾腾走去前院。
向来软硬不吃的凌凤池,居然罕见的松了口。
她边走边想,转变从何而起。
思来想去,突然转变的契机,就在昨日下午。
早晨离去时还冷淡地训诫她。
下午提前回来,把她从后院抱回屋里,白天晚上连搞两回,她自己都觉出舒爽了,对方应该更舒爽,夜里就松了口……是这个缘故?
如果夫妻敦伦一回就能换一次退让,好得很啊!
多来几次,是不是能试着提一提阮惊春的名字,把这孩子也接进凌家?
想着想着,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凌家大有可为!
轻快走来前院,一眼望见待客堂里的两张脸,章晗玉随即便笑了。
*
为了彻查这桩震惊朝堂的当街行刺案,大理寺官员和宫中使者联袂而来,在堂上对坐着。
坐法有点出奇,一个脸朝着左面墙坐,一个脸朝着右面墙坐。
大理寺派来一位四品少卿,毫无意外,叶宣筳。
宫里派来一位内常侍,全恩。
她之前去大理寺自首那日,这两位都在场。一个要把她拦在大理寺,一个要把她接进宫里,从清晨对掐到傍晚,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如今倒好,为了桩公务,又凑一处了。
全恩其实挺冤。他讨这桩差事,可没管大理寺来的是哪个。
他只想来凌府看看章晗玉过得如何,尽尽干儿子的孝心。
章晗玉姗姗来迟,全恩极力装作不在意,先捏着鼻子和凌相、叶少卿挨个寒暄几句,最后才问起新婚近况。
章晗玉慢悠悠地道:“凌相这里好得很。吃穿不愁……”
刚开口说头一句,全恩脸就垮了。
当着凌凤池本人,他不好表现出什么,只装作闲谈说笑,干巴巴般地问:
“凌夫人嫁入凌家四五日了罢。回门都回过了,怎么……怎么还称呼凌相啊。”
“啊,”章哈玉自然地道:“叫顺口了,一时改不回来。全常侍莫怪。”
全恩笑得苦巴巴的。
强颜欢笑的同时,偷瞥凌相的神色。
从凌凤池的神色当然看不出什么。
宫里赏赐了许多压惊的财帛,又传小天子口谕,这次行刺的幕后主使,必定要追查到底。
凌家谢恩撤走香案,章晗玉原路回婚院。沿着廊子没走出几步,全恩在身后急追上来。
“好久不见了章宫人!啊呀我这记性,如今要称呼凌夫人了哈哈哈哈!”
全恩高声念了几句,以气声快速道:
“干爹啊,你在凌家这几日,是不是过得不如意?有什么不如意的,单独讲与孩儿听,孩儿去和小天子哭诉!小天子亲自出面,必能帮你压他一头!”
章晗玉好笑地看他唱念做打,一出又一出的。
“我在凌家好得很。吃得好睡得早,清静养心。没什么需要小天子……”
她心里忽地微微一动,瞥了眼远处的凌家之主。
婚院虽然清静,三个月禁足太久了。
人清清静静地在院子里养个十日八日的,养得精气完足,也该出来逛一圈散散心。
把禁足的时间稍微改短点,一次禁足十日。
人清清静静地在院子里养好了,出来逛一圈散散心,再进去休养,啊不,再禁足十日。
章晗玉微眯起眼,盘算着,神仙般的好日子啊!
她低声把情况跟全恩略说了几句。
全恩气得很:“这可是小天子赐的婚,哪有才进门就禁足的新妇!咱回去跟小天子说道说道,下旨申饬,选个嗓门最大的站在凌府外头宣旨,叫他当着满京城丢人!”
章晗玉哐哐地敲他脑袋:“他是小天子的老师。你丢他的人,不就是丢小天子的人?被那些言官参一本,你新升的内常侍的位子还不要了?”
全恩瞪眼:“那就这么等着,禁足三个月?委屈了干爹!”
“三个月是长了点。”章晗玉早有打算。
“回去趁无人时,把我的名字稍微提一提,让小天子下道手谕,召我入宫问话——”
“万万使不得!”全恩赶紧叫停,“宫里最近去不得。清川公主那边,哎哟,几乎闹翻了天。”
他简略提几句宫里的情况。
章晗玉罚进宫里那阵子,清川公主分明还气得很。几次放下狠话,等着给她好看。章晗玉在宫里那个月特意躲着公主。
没想到凌、章两家婚讯传出之后,清川公主当即便崩溃大哭一场。
“哭了好几日不出门……哎哟,床都不起,吓得穆太妃都亲自去探望。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了地。”
宫里这几日兵荒马乱地选驸马。
只求把清川公主安然无恙地嫁出去,莫要辜负了太皇太后的临终愿望。
听完宫里的近况,章晗玉也沉默了。
……最近确实不适合进宫。
“这事不提了。那就隔一阵,请小天子赐个赏,传个话,你过来一趟。”
她想了想,“凌家眼下风平浪静的,连个响动都没有,十天半个月来一次足够了。对了,替我送点东西来。”
她附耳叮嘱两句。
全恩一惊,有点紧张:“真要把东西送来凌家?您可想好了。万一被凌相察觉,怕不会善罢甘休。”
章晗玉淡定得很:“别让他知道不就得了。难不难办?”
事本身倒不难办。她要的东西也不难弄到,找宫里相熟的御医悄悄托一句话的功夫。
她低声催促,“悄悄地把事给办了。别惊动太多人。”
说到这里,两人也自觉说得太久,周围太清净,同时朝身后望去。
凌凤池站在前院,早停止了交谈,一双凤眸挑起,远远地打量他们。
见他们察觉,他略一颔首,转身继续和叶宣筳对话。
全恩慌得不行,担忧对方起了猜疑之心,关门动家法逼问,章晗玉吃亏。
章晗玉自己倒是一点都不怕,叮嘱全恩回去照办。
她怕什么。
这位凌相关起门来,哪会动家法?只会把她往屋里抱。
被逼问得过不去,大不了她也把对方往床上带。一回不行来两回。
*
说起来,叶宣筳有一阵未登门了。
四月初五凌家大婚,叶宣筳送来重礼,人却未来,送礼的叶家小厮告知凌府:叶二郎君病了。
凌凤池和好友寒暄两句,问起他的病情。
叶宣筳勉强笑了笑,说:“小风寒,不碍事。”把话题岔开。
全恩和章晗玉单独说了许久的话,两人都看在眼里。
“全恩果然和她交好。”叶宣筳盯着全恩的背影:“也不知被银钱驱使,还是被她的如簧巧舌鼓动?跟前跟后,处处卖力。”
凌凤池想得更深:“全恩年纪轻轻,能够升任四大内常侍之一,应当有她在背后助力。”
“又一个阉党祸害。“叶宣筳冷冷道。
叶宣筳平时人不怎么正经,说话也随意,今日居然显出几分愤世嫉俗的神态来。
凌凤池额外多看他两眼,问:“心情不好?”
叶宣筳还是避而不答,扯出大理寺公务,公事公办地催促道:“他们说完了。劳烦凌相,把贵夫人喊回来,前院录供。”
居然用上了“劳烦”两个字。
凌凤池又盯了他一眼,没多问什么,遣人把章晗玉喊来录供。
没录两句供,章晗玉也觉得,今日的叶少卿有趣极了。
叶宣筳,凌党门下第一爪牙,今天好像吃了满肚子火药,居然跟他多年好友兼上司赌气别苗头,连呛了凌凤池好几次。
第42章
凌凤池涵养过人,被连呛两回,当着大理寺众官员的面,一句斥责未说。
只在第三回被呛声时,吩咐把叶少卿面前的清茶换走,换一盏竹叶茶来。
竹叶茶性寒,清热解毒,就是味道既苦又涩,难以下咽。
“天热,叶少卿上火气,喝点竹叶茶,下下火。”
凌凤池淡淡道:“喝完还是上火的话,今日请回,明日再来。”
叶宣筳嘴里嚼着新鲜竹叶片。
怎么这么苦,新鲜竹叶子又加了黄连吧!
灌下整杯苦茶的叶宣筳不吭声了。
从火药桶突然变成了哑巴桶,一句话不再说,询问录供都改由手下两个大理寺丞办。
问他,他也只一点头,或者摇摇头。
章晗玉都觉得反常,稀奇地多看他两眼。
看着看着,她琢磨出不对劲之处了。
叶宣筳捧一盏竹叶茶,低头看地,抬头看天,偶尔看一眼凌凤池。
往日最呱噪的人,每次见面免不了一通互相嘲讽,今日却刻意避开她这边。
口供录完,大理寺众官员行礼告辞。
叶宣筳人面对着凌凤池,却把脸转向大门外,摆出一副歪脖盆栽的扭曲姿态,背手肃然道:
“凌相、凌夫人两位的口供,已经如数录下,大理寺收录存档。此处事毕,凌夫人请回——”
“叶少卿面壁呢?”章晗玉好笑地问:
“别再拽脖子了。我是什么穿肠毒药,看一眼能把叶少卿毒死?”
叶宣筳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本能地一侧身,目光便扫过对面盈盈弯起的动人秋水眸。
他心里一突,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才几日不见?上回见面还是春日宴当天,她戴一只碧玉簪,施施然走过龙津池边。
脸还是那张蛊惑人心的脸,表情还是那副欠打的狐狸算计模样,人却已换了出嫁新妇的发髻。
再定睛细看,她耳边挂起一副耀眼夺目的明珠耳坠子,动一下,耳坠子在眼前闪个不停……
叶宣筳自己也感觉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对,猛地走回两步,举起喝空的竹叶茶盏,喝道:“再添满!”
连饮两碗苦茶,苦的龇牙咧嘴的,感觉竹叶茶起了效果,清热解毒,好茶!
他感觉心里冒腾的邪火压下去了。
叶宣筳看也不看章晗玉,格外冷淡地又往外转半圈,这下头和身体都笔直正对敞开的大门,只对凌凤池公事公办地道:
“多谢凌夫人出面供证。大理寺事务繁重,凌夫人可以走了。”
凌凤池一颔首,道:“晗玉,回去罢。”
章晗玉装作没听见。
她清静休养,吃饱喝足,精气神养得鼎盛,觉得叶宣筳今天的反应有意思极了,怎么肯轻易放过。
她笑吟吟地道:“几日不见,叶少卿学会不搭理人了?上回春日宴,我可没害任何人。那天被推进水里的,只有我自己啊。”
耳边提起“春日宴“,叶宣筳连喝两杯苦茶才平静下的脸色,顿时唰得又是一变。
春日宴当天清晨,老师才特意寻过他。原本定下迎娶的人,是他!
他满心烦恼,左右为难,找好友倾述……
却万万没想到,他这位心思缜密的同窗好友,只怕当时就已打定了主意,与他争抢……!
章晗玉目不转睛盯着叶宣筳。
见他的面色转来变去,开了五色染坊似的,越看越有趣,正要旁敲侧击,打探出这厮心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念头……
眼前忽地一暗,阴影当头笼罩下来。
凌凤池走来两人面前,挡在她和叶宣筳中间,眸光落下,定定地看一眼。
章晗玉即刻闭嘴,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凌凤池对叶宣筳的叮嘱:
“元真,你去厅堂等我。当街行刺案的背后主使,我有些想法与你说。”
没听到叶宣筳开口,只听到脚步声。人转身便走了。
这厮果然不对劲。
章晗玉边走边琢磨:往日最呱噪一个人,今天闷得像个葫芦。对她,对凌凤池,态度都不对劲。
这反应,怎么有点像……嫉妒凌凤池成婚呢?
她心里飞快转了一圈,恍然想起,叶宣筳,是个鳏夫啊!
好友新娶妇,领着婚假在家逍遥度日,他自己却苦哈哈地扎在大理寺公务里。
嫉妒,太正常了。
凌凤池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显然要亲自护送她回婚院。
边走边问:“想什么?”
章晗玉不假思索道:“我刚才够乖了?凌相也该履行承诺。把惜罗领来罢。”
两句对话的功夫,叶宣筳已被她无情地抛去脑后……
今天有一桩事可比叶二郎重要多了。
她得把惜罗接来身边,免得夜长梦多。
*
凌家之主既然点了头,两日不见的惜罗,很快被领来婚院。
比起前日回门当时,惜罗瞧着瘦了。衣裳也沾染了木枝草灰,像一只灶灰里滚过的灰扑扑的猫儿。
两边远远地打个照面,惜罗忍了几天的眼泪当场便簌簌落下,提着裙摆从院门一路疾跑过庭院,踩上台阶,哽咽着扑上来:“阿郎!”
凌凤池落后几步走进院门来,看着面前的场景,眸子便细微一跳。
章晗玉站在台阶高处,被台阶下奔来的娇俏女郎抱了个满怀。
阮惜罗站在一级台阶之下,趴在主家的肩头哭成个泪人儿,章晗玉低声哄她。
主仆重逢、称得上真情流露的动人场景,凌凤池只盯着章晗玉。
从她擦泪哄劝的动作里,微微蹙起的眉心里,透出罕见的耐心和细致,甚至还有一丝真切烦恼。
如果看成一对共患难的主仆,说得过去。
要说成是缠绵情意,也能说得过去。
章晗玉早换了女装,惜罗视而不见,姿态依赖地抱住她的肩头,至今一声声地喊“阿郎“。
所以,她们的传闻,到底是真是假?
章晗玉把压箱底的功夫都使出来了,连发脾气的小天子都能哄住,居然哄不住惜罗。
惜罗这两日担惊受怕,受惊太过,哭起来不是美人垂泪的哭法,而是孩童般的放声大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她抱成了个粽子,差点给勒得喘不过气。
凌凤池握住她的手把两人分开时,章晗玉起先还很感激。
但接下去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凌凤池挡去惜罗面前,把抱紧章晗玉肩头不放的两只手拨开,指腹捻了捻肩头衣襟被泪打湿的布料,平静地道:
“衣裳脏了,进屋换件新衣。”
章晗玉也觉得身上黏答答的,扭头刚喊:“惜罗,帮我换——”
脚下一空,她被拦腰抱起进屋。
惜罗站在台阶下张着手臂发懵,泪花还挂在眼睫上,本能喊了声:“阿郎!”就要跟进屋里。
房门当惜罗的面关上了。
惜罗砰砰地敲门:“放我进去,不是说了允我服侍我家阿郎的吗!”
门不开,她又转去窗下。
透过半开的窗户,她吃惊地撞见自家主人里外几层衣裳都被解开了,身上只留了件薄纱衣,人被抵在隔断雕花木板上,那该死的凌凤池正在亲自替主家穿衣。
惜罗又急又气,拢起长裙就要从窗户攀爬进屋,“不许碰我家阿郎!”
凌长泰从廊子下赶过来时,惜罗已经爬上了窗。
凌长泰黑着脸把人拎小鸡似的拎走。
“凌府只有一位阿郎,乱喊什么?章家教养出的女婢都似你这般不成体统?”
外头闹腾得厉害,屋里静悄悄的。
凌凤池听若不闻,把干净薄衫拢起,覆盖住新雪色的肩头,放开了手。
章晗玉没多留意眼前,注意力集中盯着窗外动静。
她有点不放心。
“说好了把人留在我身边,你不让她进屋,如何服侍我?”
凌凤池语气疏淡:“凌氏规矩严整。连称呼都喊错的女婢,如何能近身服侍主人?先教她改了口,再入婚院。”
章晗玉莫名其妙被按着换了身衣裳,渐渐也琢磨过味儿来,表情似笑非笑的。
“一山不容二虎,你听不得她喊我阿郎是吧。怎么,章家旧称呼,叫你想起从前的种种不快了?”
凌凤池不置可否,只道:“她入了凌家,应喊你主母。”
阮惜罗打死也不肯跟着凌家喊主母。
才进婚院就被拎出去,从晌午训诫到午后,也只勉勉强强换了个称呼,喊章晗玉:“主家。”
人站在门边,狠瞪着屋里的凌凤池,从牙缝里磨出一声:“阿郎。”
凌凤池坐在书案后,递过一瞥,没说话。
称呼这关算是过了。
阮惜罗仿佛鸟儿入林般地飞奔进屋,跟去章晗玉身边。
婚院添人的事告一段落,凌凤池起身道:
“大理寺事未了。我去前院。”
*
关于回门之日的这场当街行刺案,幕后主使,并不难猜。
回门前夜,宫里的吕钟派遣高宫令潜入凌府,寻章晗玉密谈,被当场诛杀。
回门当日,凌家早做准备,换上了精铁马车,便是防备路上刺杀。
后来果然遇袭,出现擅使连珠箭的刺客,布下杀招。
刺客意外地留下活口,人在大理寺胡乱攀咬,把政事堂几位宰相,姚相、韩相,甚至他的座师陈相,都挨个攀咬为主谋。
口供绝不可信。
凌凤池这两天思虑的,是负责京城城防的北卫军,动向反常。
行刺发生时不算太晚,未到宵禁,街上还有行人。北卫军接到消息应该不会太慢。
护卫军却姗姗来迟。
不仅来得迟,卫队来得少,来的两个小队还互相推诿责任。
是军中管理不善的疏忽?还是有人刻意作梗,阻挠北卫军及时赶来营救?
他坐在会客堂中,把疑点告知叶宣筳。
“姚相一直怀疑,南北两路卫军中的将领当中,有阉党人物。”
京城的守卫军,分南、北两卫军。
南卫军负责防守皇宫大内,官员们日日出入宫门大殿,时常遇上南卫军的将领。
其中几个可疑人物,政事堂已经暗中圈了出来,心里有数。
“但负责京城各处城防的北卫军,分散在京城几个兵营。其中有没有投靠阉党,暗中为阉党效力的人物……我们并不清楚。”
凌凤池沉吟着,叮嘱叶宣筳。
“你审案时,多留意这一点。”
叶宣筳一口接一口地嚼新鲜竹叶。
苦啊。
清热解毒,苦得他心肝儿凉透,这才能放下芥蒂,冷静地谈公务。
“行刺案背后主使,必定宫里的吕钟。”
“怀渊,章晗玉当日和你同行,知你行踪。行刺案会不会和她有关系——?”
不等问完,凌凤池决然道:“不会。”
“当日她与我同在车上,亦饱受惊吓。行刺案她不知情。”
顿了顿,他想起了一件事,吩咐凌万安。
“把后院停的尸体领来,交给叶少卿,等下带去大理寺。”
叶宣筳瞪眼对着堂上直挺挺躺的一具白布尸体。
阉人?!宫中内侍?
夜窥凌府,被当场诛杀?!
凌家最近怎么了,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窝一窝的出事?
“此人姓高,高宫令。背后靠山是宫中的四大内常侍之一:马匡。”
吕钟手下的二门神,马匡、俞奉。
阉党做下的许多恶事都和这两个门神有关,但极少落下证据。
“高宫令替马匡做了不少脏事,有时也替吕钟做事。”
凌凤池神色不动地道:“你把尸体领回去。顺藤摸瓜,查马匡。”
叶宣筳腾得站起身来。
满肚子的无名邪火终于寻到了发泄的通道,他摩拳擦掌,命人拖着尸体便走。
马匡老小子,不把你皮给扒下来一层,他把叶字倒着写!
——
傍晚,凌凤池提着食盒进婚院。
才走进院门,闻到空气里的诱人香味,脚步便是一顿,以目光询问凌长泰。
凌长泰揣着手,无言以对。
婚院有自备的小厨房。阮惜罗一手好厨艺,说主母饿了,自告奋勇给主母做饭食,他能拦?
凌家饭点晚,掌灯后才用饭。阮惜罗忙忙碌碌做了一下午的菜,天还亮着,摆出来六菜一汤,阿郎还没回来,主仆两个自己吃上了!
凌凤池听完没说什么,把食盒放下,径自走入屋里。
才进主屋,脚步又是一顿。
屋里没有人。
食案上摆满了吃剩的残羹,隔壁水房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暖黄烛光夹杂着氤氲水汽,从门缝里透出来。
章晗玉像只慵懒的大猫儿,眯着眼趴在木浴桶上,两只手搭在桶边;惜罗坐在桶边,吭哧吭哧替地主家擦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时不时有愉悦的笑声传出门缝。
嘀嘀咕咕,说了两刻钟都未止歇。
婚院里二主一仆,主仆两个挤在水房里,亲密说笑如家人一般。
站在门外的,倒是挤不进去的多余那个。
凌凤池忍耐地闭了下眼,又睁开。
所以,他为什么要松口?为什么把人放进来?
第43章
好久没擦背了。章晗玉舒坦得眼睛都眯起,四肢摊开,整个人几乎浸去水里。
弥漫的水汽里,她带笑回忆几年前的往事。
“还记得我刚带你回家那年,你防备心重,大热天的,捂着衣裳一个月不肯沐浴,熏得我啊……好不容易才给你洗上了。头一次给你擦背,换了五块布才擦干净。”
惜罗脸上一红,当年的糗事才不肯认:“呸,阿郎记错了。”
木桶边搭着的手抬起,摆摆手指:“记得换称呼。一山不容二虎,凌府只有一位阿郎,凌相在意这个。”
惜罗不甘不愿地改口道:“主家。”
章晗玉安抚她道:“才进门,装乖巧点。等你这边脚跟立稳了,想办法把惊春也弄进来。有人才好办事。”
洗得差不多了,她起身穿衣,边穿边招呼惜罗也来洗。
“灶上烧的热水还有多的,把水换一换,你进木桶,我给你也擦擦背——”
话音没落,门外有人屈指重重敲了下木门:
“洗好了么?出来。”
惜罗满打满算在婚院里没待满六个时辰,被连夜撵去了厨房。
“禁足期间,身边清静些,有利思过。”
凌凤池坐在书案边,翻过一卷书,缓缓道:“同意让她入凌家,已是极大的退让。只要她不犯事,不作恶,凌家可以一直留着她。”
“阮惜罗擅长羹汤。你禁足思过期间,让她暂去厨房帮手。”
章晗玉倚靠在床头,隔一层纱帐,心不在焉擦着头发。
白天才把人领进婚院,晚上回来就把人撵了。
也不知如何得罪了他……
才想到这里,耳边响起脚步声。原本坐在长案后的人起身走来床边,纱帐被一只手掀起。
章晗玉慢腾腾擦着头发的细布被接过去,凌凤池坐在床边,把半湿不干的长发握在手里,替她擦发。
满头光泽乌黑的长发垂落到床边,擦干就花费了两刻钟,又拿一把玉梳慢慢地梳开。
章晗玉没琢磨出眉目,人先犯起困,眼睛半开半合的,手里本来拿本闲书翻看,看着看着书扔去不知哪处,掩着呵欠趴在床沿。
耳垂被抚上时,她起先没在意,还配合地仰起下颌,卸下两边明珠耳珰。
只觉得微微一凉,耳坠子被卸下,柔软的耳垂却又被指腹揉弄个不住,她从半梦半醒间猛地醒过来,该不会……
屋里的灯熄灭了。
沐浴后新换的纱单衣才穿不久又脱下,散乱扔了一地。
她的腿,她的腰!
两更睡,四更醒,这种日子哪个顶得住?
天还没完全亮,她迷迷糊糊地被惊醒时,正好四更正。
听到起床动静,她睁开一条缝,看到婚院的男主人已穿戴妥当,白色立领束去喉结,正把犀皮玉钩带系去身上,修长的身影映上纱帐。
房门开着,凌长泰、凌万安两个在门外肃然等候。
她猛地想起,成婚第六日了。婚假只有五日,凌凤池得回去上朝。
等人走后,她自己也睡不着了。
吸着气,扶着腰慢腾腾地起身,从床板缝摸出小册子,翻过几页,添上两笔。
【四月初十,两回。】倒头睡了下去。
吃得太饱,撑了。
*
凌六郎在晨光里探望长嫂。
“云娘托我来。”少年郎站在院门口,往屋里喊话。
云娘上回在庭院里撞见长兄,袖中偷偷揣着的连环画本掉去地上,那场面……吓得她至今不敢踏足婚院。
“长嫂给了她一本画册?云娘说,被长兄收没去了,愧疚得很。”
章晗玉刚起身,推开一扇窗,把连环话册晃了晃。
“跟云娘说无事,你们长兄还给我了。”
凌春潇绷紧的脸上显出点笑意。
为了被收走的画册,云娘还哭了一场,不许他说。
“长嫂这里缺什么?有什么要吃的要用的,我替长嫂买来。”
看他身上衣饰整齐、即将出门的模样,章晗玉神色一动:“春潇,你打算进宫服侍圣驾?你长兄答应你了?”
凌春潇脸色顿时垮了。
都四月了,他家长兄依旧严令不许他入宫!
他才出仕不到半年,身上顶个散骑常侍的闲散官职,不进宫陪伴圣驾,又能做什么?
凌春潇闷不吭声,脚尖在地上来回刨坑。
章晗玉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穿过庭院,走去院门边。
两个看门仆妇警惕地上前:“主母,阿郎吩咐——”
“知道,不出院门。”章晗玉把两个仆妇撵去远处。转头跟凌春潇道。
“嘘,趁你长兄不在,单独说两句,你可别转头卖了我。”
她低声道:“你长兄为你好。还记得三月底的春日宴么?有人打算把你的性命留在御花园。”
凌春潇猛吃了一惊,“什么?谁算计我?”
算计你的人多了去了。你面前就站着一个。
就小六郎这种实心眼的,若不是他家长兄护着,早死十回了。
章晗玉心里腹诽,嘴上云淡风轻道:
“阉党打算杀鸡儆猴,以你的性命,示威于你长兄。小六郎,听话,最近别去宫里。真的危险。”
凌春潇惊怒交加之余,又泛起感激。
谋害他的性命,示威于长兄。这必定是阉党内部的机密大事,长嫂竟然私下告知,情分实在难得。他果然没有看错人!
视野有东西在反光。半敞开的窗棂边,铜制护心镜还在明晃晃挂着,被凌春潇看在眼里。
上回他气冲冲去寻凌长泰,询问回门当日遇袭的细节,为何长兄回家就罚了长嫂。
说来说去,就为一只来历不明的护心镜,罚了三个月禁足!
凌春潇心头情绪翻涌,千头万绪,最后化成一句:“长嫂等我。等长兄今晚回来,我去他面前苦苦劝说,解了长嫂的禁足!”
章晗玉嘴角微微一翘。
凌凤池软硬不吃的脾气,你劝他改主意?怎么劝?又扑过去抱你家长兄大腿?
她抬手招了招,示意六郎走近,悄悄道:“我不想你为难。这两天你就在家里待着,也别去求你长兄。我只有个小小的要求,你替我做了。”
附耳说几句,凌春潇心疼长嫂之余,更多了点心酸。芝麻粒大点事,这也要郑重托他?
他拍着胸脯应下:“小事!”
*
今日朝堂忙得很。
昨日叶宣筳登门,拖了一具高宫令的尸体回大理寺,验明正身,当天发下拘捕令,火速拘捕高宫令的直属上司,内常侍马匡。
马匡也倒霉,他正好不在宫里。
坐到他这般高位的宫中大宦,不止娶妻认干儿,还纳妾。
马匡在京城安置的私宅里正抱着小妾逍遥时,大理寺官差破门而入,把人锁拿下狱。
前半夜逍遥快活,后半夜被打得嗷嗷叫唤。
为什么他倒霉呢。
高宫令接的活儿,越过他,直接被老祖宗吕钟指派去夜探凌府。
马匡压根不知道手下少了个人。录供时当然一问三不知。
叶宣筳憋着满肚子邪火,亲自审他。
头天夜里蹲大狱,到第二天中午,马匡差一口气就快升天,乱七八糟吐出大堆事,只求停下逼供。
叶宣筳把簇新的两大卷口供展开,示意凌凤池来看。
“马匡供认道:他在阉党之中,主要做的是捕风寻影、监察看管的职责。”
“真正做脏活计的,是两大门神的另一个:俞奉。宫中上百起的命案,乃至宫外牵扯到朝廷官员的十几起命案,主要有俞奉动手。”
凌凤池扫一眼便道:“推脱之辞。马、俞两位门神,没一个手上干净的。”
关键大罪,马匡当然不肯认。他还指望着吕钟把他从大狱里捞出去呢。
被打得死去活来,也只肯吐露些边角料。
但这些边角料也足够惊人了。
“看这处。”
叶宣筳引着凌凤池去看某处口供。
凌凤池面色不显,心里咯噔一下。
这段录供牵扯到了章晗玉。
大理寺是凌凤池的地盘,章晗玉刚被娶进凌家门。
马匡带着明显的恶意,把所有他知道和章晗玉相关的事,吐露了个底朝天。
“章晗玉是吕钟认下的干儿,心思机敏,备受信重。有许多密事,连马、俞两人都不知情,每次都只招她一人秘密商议。”
“她虽然不亲自做脏活,但她参与的阉党密事,比你我想象的,还要深广。”
“再看这处。“叶宣筳指着某处口供,重重地敲了下:
“怀渊,你要小心了。章晗玉从今年二月开始,便意图杀害你家六郎。”
凌凤池神色不动地看过,把卷宗合起。
“凌相,最后再看这处。”
几位大理寺官员的神色都极为凝重。
马匡一口咬死,死去的高宫令和他毫无关系。
“马匡供认,当街刺杀案,他并不知情。刺杀案是章晗玉自己谋划,再故意和你同行,贼喊捉贼,摆脱嫌疑——”
“不可能。“不等叶宣筳说完,凌凤池斩钉截铁道:
“晗玉并不知情。马匡供状,意在攀咬,绝不可信。”
叶宣筳审了整夜犯人,心里那股邪火非但没散,反倒越发心浮气躁。他也不知这股莫名其妙的邪火从何处来,总之,听到“晗玉”两个字就烦。
烦得他恨不得再弄一把竹叶子塞嘴里嚼。
他把冲到喉咙口的刺耳话咽下去,冷冷道:“一日阉党,终生阉党。往后看罢!”
话题转移去审案重点。
凌凤池做下决断:“刺杀案的重点,先查北卫军将领。”
“至于内子身上的疑点,”他把第二卷供状收起,并排放去案角,起身道:
“我亲自查。”
*
章晗玉叮嘱六郎凌春潇,她吃惯了惜罗的菜。
凌府规矩大,采买和厨房的职务各自分开,不许厨房里的厨娘直接出门采买。
她手写了一张菜单,托凌春潇给惜罗,把惜罗带出门买菜。
确实是一桩不足挂齿的小事。凌春潇临出门前,把人从厨房顺手领走,叮嘱阮惜罗买完菜自己回家。
阮惜罗提着菜篮子出了门。
傍晚前后,提着菜篮子进凌府的,是阮惊春。
面容生得六分相似的双生姐弟,弟弟穿起阿姐的襦裙,挽起同样的发髻,低头进门,在暮光里谁分得清?
之前叮嘱过阮惊春,每个月逢十的日子,从城外别院来京城待命。她若有事,会让惜罗出门找他。
今日正好四月初十。
阮惜罗莫名其妙被塞来一张菜单,带出门“买菜”,心知有事,立刻去寻阿弟。
婚房的后窗敞开着。
朝北的几扇窗户面向后花园,清净无人。
少年郎悄无声息地蹲在窗下。
章晗玉站在窗边,无语地看一眼窗下穿着襦裙提着菜篮、半蹲在石头上的身影。
每次他们姐弟两个互换装扮,惜罗还好,惊春这小子辣眼睛。
“你怎么来了?我托你做的事,不都写在菜单里了?写得还不够清楚?”
阮惊春挠了挠头:“看了,没看懂。过来当面问问阿郎。”
章晗玉:“……”
阮惊春从菜篮子里摸出菜单,茫然念了一遍。
【京橙两只,南瓜一份,槐花一份,酒曲五两。
雄黄五两,驱捕毒虫。】
“写的都是做菜的食材,我又不会做菜。天气热了,阿郎可是受不了虫子,要我带雄黄?”
章晗玉捏了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小子替她做事,迟早要被他气死。
每种食材都有一两个关键字。她提笔把关键字挨个圈出。
橙,南,槐花,曲,雄,五,驱捕。
“京城南,有一处槐花巷子。”
“北卫军领兵的四位郎将当中,有一个叫曲雄的,家中行五。”
“曲雄在槐花巷子有一处宅子,里头安置了外室,他最近常去槐花巷子过夜。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
章晗玉拿硬纸壳的菜单哐哐地敲他脑袋:
“但凡你想起京城南的槐花巷子,去问一问呢?就知道往凌家钻!凌家下了诛杀令你可知道?”
人来都来了,骂也无用。
窗下的阮惊春还茫然地蹲着:“北卫军的曲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本来确实跟她没关系。
人都不怎么认识,曲雄在哪处过夜都不关她的事。
章晗玉感慨道:“但他对我动手了。曲雄曲郎将,是这次行刺案的主事人。”
她只有吕钟一个义父。但吕钟认下的干儿子可不止她一个。曲雄,是义父埋在北卫军中多年的一手暗棋。
平时她就当做不知道。
但曲雄敢对她动手,她就敢把这步暗棋给废了。
暮光笼罩后院。夕阳下的窗边现出优美的侧剪影。
章晗玉站在窗边,轻声叮嘱阮惊春。
“你去槐花巷子,蹲曲雄。他是这次行刺案的主事人。只要他在北卫军,迟早有第二次刺杀。我可不想死他手里。”
“他和宫里阉党勾结,暗中必有来往。尽快搜集行刺案相关的罪证,扔去大理寺。一举扳倒曲雄。”
这是个明确无误的指令。少年郎蹲在窗下,仰起头,黑色的瞳仁里锐气弥漫。
“阿郎等着听好消息。”
“去吧。”章晗玉叮嘱他,“早点换惜罗回来。别让她在外头待到天黑。”
阮惊春蹲在大石头上不走。
他还有桩要紧的事回禀。
“阿郎,佛堂北面的秘密小院塞满了。”
章晗玉有些吃惊,算了算日子:“这么快塞满了?我们只接了岭南郡、巴蜀郡,两地绣衣郎送来的密报而已。”
阮惊春实诚地说:“绣衣郎有彼此联络的人脉网络。鲁大成倒了,我们接了,他们暗中互相荐举,各地绣衣郎都来寻我们。还接吗?”
“……”章晗玉都无语笑了。
“接都接了,还能往外推吗?”
阮惊春回禀完起身欲走,又蹲回来。
“阿郎,下回再下令,别写菜单了,看不懂。以后逢十我来一趟。”
“……”心累。
章晗玉当即阻止:“别冒险,凌府诛杀令不是玩闹事。以后每逢十,我想法子出去,寻你当面问问近况。”
阮惊春点点头,跳下石头便走,最后留下一句。
“回家看过老夫人了,老夫人一切都好。阿郎勿挂念。”
等人走后,她给自己倒杯茶,在窗边坐下。
才得了三个月的禁足令,逢十得出趟门,一个月出三趟……下令的人会生大气罢?
能哄就哄哄,哄不了也没法子。
章晗玉抿了口当季的新茶,对着暮色四合的庭院,悠悠地道:
“没办法。我知道的,真的太多了。”
*
凌凤池这日回来的迟。
入夜后才踩着月色归家,沉思着,缓步走入婚院,把睡眼惺忪的婚院女主人喊起身。
只说:“还未用饭。”
第44章
凌凤池心里积着事。
把人喊醒,又挨个把灯火点亮,好一阵子,屋里两人谁也没说话。
五日婚假未去官署,事务堆积如山。
大理寺那边追查马匡,线索繁多,且糟心。
马匡供认,章晗玉意图谋害六郎春潇。
从二月开始,到三月春日宴,连续策划数次。
他下午抽空去了趟御书房,小天子心思不在学业上,嚷嚷着想念“章宫人“,要召人入宫说话,被凌凤池拒绝了。
他道:“如今已无章宫人。晗玉是臣的妻子,陛下无故召大臣之妻入宫,不合规矩。”
小天子怄气得摔了书。
心里桩桩件件积着事,凌凤池什么也没说,只道:“还未用饭。”
热腾腾的晚食送进屋里,凌凤池的面前放一摞纸,边用饭边看。
纸上记录的,是今日婚院种种动向。
六郎前来探望。
主母斥退下人,和六郎单独交谈几句。
六郎出门前,带走了厨房的阮惜罗。
他神色不动地翻过,视线掠起,对着帐子里掩着呵欠的身影。
“今日过得可好?听说六郎来探望你?”
章晗玉不太好。
惊春没看懂菜单闹出大乌龙,惜罗回来得太晚。买菜买到天黑,有点说不过去。被翻出来追究的话,逃不过追查。
心思分了神,说话便有些漫不经意的样子:
“我好得很,六郎乖得很。日子除了无聊无趣了些,吃食还不错。”
凌凤池继续翻看手里的记录纸张。看完起身出去。
院门敞开,开始不断地有人进出婚院。
婚院各处灯笼光全点亮,庭院里亮堂得如同白昼。
凌万安领着众人,一摞摞的文书,放衣物的大小箱笼,文房墨宝,送进婚院东厢的书房。
章晗玉原本只当热闹看,直到四人合力抬进一架绣松鹤紫檀底座大屏风,喊着号子抬去隔壁书房……
她忍不住隔窗问外头,“你们搬家呢?”
凌万安擦着满头热汗在门外行礼:“晚上打扰主母。奉阿郎之命,把外院书房的物件挪来婚院内书房。”
章晗玉揶揄问道:“公文都送来婚院里。不怕凌相明早出门,我偷偷去看?”
“阿郎他……”凌万安欲言又止,看看屋里用饭的阿郎,又看看窗边问话的主母,哼唧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章晗玉笑看他为难。
“不能说?家里有事瞒我?”
凌万安干咳两声。
自从阿郎娶了昔年朝堂对手的主母,身边跟着的人各个都成了风箱里头的耗子。说也错,不说也错。
凌长泰那小子,宁愿站在院门口看大门也不愿进来跟阿郎,跟他掰手腕比输赢,他掰输了……
凌凤池用饭的动作停下,吩咐凌万安,“下去罢。”凌万安如逢大赦地一溜烟跑远。
“告了十日假,我在家中陪你。”
章晗玉:“……今天不是才销假回官署?明日又休假了?”
政事堂最近这么清闲的么?
凌凤池不答。
外头人来人往,婚院当值的人多出两倍,凌长泰在院门口亲自佩刀值守,
她正盯着明晃晃的庭院,凌凤池放下碗,去水房洗沐回来,一扇扇地关上门窗。
“不早了,睡罢。”他平静地道了句。
章晗玉:“……”
带着潮湿水气的男子修长结实的身躯站在床边。她眼睁睁看一只手掀开了帐子,又掀开她的被窝。
她真有点扛不住了。
新婚六日,夜夜春宵。她不知道别家的新婚夫妻是不是夜夜敦伦,但人家新婚都是小夫妻!
京兆儿郎成亲的年纪普遍十七八岁,二十算迟婚了。不满弱冠年纪的儿郎,年轻青涩,仿佛枝头还未完全成熟的青果子,又能闹腾到哪里去。
她这位夫君倒好,熬到二十八岁成亲,早熬成熟透的果子。她怀疑洞房花烛夜是他头一回开荤。
好好好,娶回家不让空闲着,把这么多年欠缺的次数都补上,夜夜来薅羊毛是吧。
今天她本指望着人销假回官署,一大摊子的事压下来,把他给压得难以动弹,最好人歇在官署别回家……晚上还要来?
她压着被子死活不肯放手。
闭着眼装睡,哼唧说:“累了。”
掀了两次被子,她死活压着没让掀开。那只手放弃了。
床上的第二床被子拉开,凌凤池吹熄了灯,在她身侧睡下。
被搅了兴致,他却也并无恼怒之意:“累了就歇一晚。”
两人头一次心平气和地躺在床上入睡。
没有被按来揉去的气急败坏,没有被做狠了的筋疲力尽,听着身边平缓的呼吸声,章晗玉反倒睡不着了。
夜越深,越清醒。
她在心里属羊。数到七百二十头时,身侧的人忽然动了下,侧转过来,轻声道:“晗玉。”
章晗玉才不理他,继续装睡。
隔片刻,凌凤池无声无息起了身。
点起床头一盏小灯,灯光如豆,映照得屋内朦朦胧胧。
他借着这点小灯,从桌案上取来一卷文书,看着像官署带回的公文,坐在床头摊开了阅看。又取来一张白绢,提笔蘸墨,偶尔思忖着写下几个字。
章晗玉睁开一条缝,瞥见文书末尾盖的红色大印:大理寺印。
半夜三更地审阅大理寺文书?
凌凤池握笔在白绢上书写。
沙沙声响中,她静悄悄地张开一线眼帘,眯看一眼。
【头一次示警,二月中。国丧期间。】
思忖片刻,又写下第二行:
【第二次示警,三月末,春日宴前。
与马匡供状分毫不差。】
章晗玉瞥见“马匡供状“四个字就精神了。
托高宫令的福,这老混球终于也蹲大理寺狱了?
装睡不醒的人没忍住,嘴角微微一翘,又迅速拉平。好在灯光微弱,帐子里阴影浓重,看不清晰表情。
她眯着眼睛等,凌凤池却又什么也不写了。
人靠在床头静静地思忖。屋里沉寂很久,章晗玉在等待中几乎睡着,听到一声轻声喟叹。沙沙笔声随即响了起来。
她撑着睡眼去看:
【作恶之前,预先示警,屡次提醒于我,何解?
其中可有隐情?被迫无奈之举?】
章晗玉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什么,装睡紧闭的眼睑细微颤动几下。
二月中……三月末……
不就是她两次提醒对方,局面危险,看顾好小六郎?
马匡那混账,在大理寺都供出些什么东西!
正想到这里,耳边却又响起微小衣袂声。她迅速闭眼。
凌凤池起身把白绢递去门外,吩咐:“烧了。”
门外伺候的,还是掰手腕输了的凌万安。
凌万安表情发苦,接过白绢后人不走,低头回禀:“六郎来寻阿郎。人就在院外。”
凌凤池皱了下眉。
“这么晚了,叫他明日再来。”
“回禀阿郎得知,“章晗玉在屋里听到门边模模糊糊的声响。
“拦过了。拦了好几回。长泰拦着六郎,从外书房拦到婚院门外,咳,动了几回手了。六郎坚持要见阿郎,为主母求情……”
凌春潇确实人就在婚院外。章晗玉隔着整个庭院,在屋里都能隐隐约约听到院外的嚷嚷声。
她恍然想起,小六郎早晨来见她时,提起的:“替长嫂求情,免除三个月禁足。”
自己连哄带骗,他还当真来了。
向来不怎么多的内疚情绪,在心底泛起稀薄的一点点……当然了,还是不怎么多。
院门外情绪激动的嚷嚷声传入耳朵,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再度惊醒时,耳边已恢复寂静。凌春潇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响,婚院的男主人提灯进屋来,把灯笼放去桌上。
章晗玉没忍住,轻轻地笑了声。
“醒了?”
早醒了。也不想瞒他。
“凌相不该娶我的。“章晗玉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对床外仰头浅笑:”原本凌家家规严整,风平浪静。自从娶了我之后,夜夜有事,处处失火,把你忙成这样,半夜三更也不能睡。凌相后悔了么?”
话这么说,她可没什么同情心。
被强娶的是自己,又不是对方。
她原本筹划得好好的宫中女官升迁路,大好前途指日可待……当她很想嫁来凌家么?
凌凤池却也稳得很,不为她的话语所动摇分毫。
连话头也不接,只道:“醒了就好。正好有一件事想问询你。”
床头边的小油灯早被风吹灭,又被重新点起,朦朦胧胧的灯光映进帐子。
凌凤池洗净了手回来,重新坐在她身侧。
带着水汽的微凉的衣袖拂过她的脸颊,把一卷文书放在枕边。
“大理寺昨夜拘押了马匡。他有不利于你的供词。关于谋害六郎的几次动作,晗玉,你有什么好说的?”
章晗玉大觉意外,飞快地瞥去一眼。
大理寺机密重案,怎会开口当面和她提起?不都该死死瞒着,寻机会揪出破绽?怎么倒跟她直言不讳起来了。
凌凤池还在平静地陈述。
“刚刚六郎在院门外与我争执。我听他话中的意思,今日你劝说他不要入宫?说局势危险,有人意图害他。”
他的目光注视过来。
“加上之前两次,这是你第三次提醒他危险。”
章晗玉心里腹诽。
小六郎那个漏勺……吵个架都能把早晨的事全漏光了。
卷轴在面前摊开,果然正是她自己偷瞥到的大理寺公文。
凌凤池指着中段口供,示意她看。
“二月中,三月末,马匡供认你两次意图谋害六郎。大理寺对你有疑问,被我压下了。到底是怎回事?其中有什么隐情?”
她这边不吭声,凌凤池语气更加和缓。
“是不是你义父亲自下令?逼迫你行事,你不得不听从?”
其实猜测得八九不离十,章晗玉偏不想如实地告诉他。
老老实实说了,人家不信,那场面可难看得很。
“事既然未成,小六郎活得好好的,我当然会尽力推脱,把自己洗刷干净。凌相问了也是白问。”
章晗玉翻了个身,面孔出现在灯光下。
她翘着唇角,半真半假地反问:“我说的,你就信?”
凌凤池没有笑。
暖黄柔和的灯光下,他的声线镇定沉着:
“你只管说。你我已成夫妻,夫妻一体,共同进退。我不信你,谁信你?”
我不信你,谁信你?
简短却有力,落在耳中。
章晗玉心头一震,总习惯挂在嘴角的微笑也不知不觉消失了。
凌凤池还在等她的回复。
对面沉静的注视下,她感慨地抬起自己的两只手,冲他晃了晃。
“看我的手。”
这是一双纤长秀气的漂亮的手。指骨细而长,肌肤如白瓷。
“他们都说我狡猾。马匡也恨我狡猾。恨我把脏活计都推给他们做,自己落个干干净净。当然了,我确实狡猾。”
借着年少文弱的外表,满身书香清贵气,一看就是做不了脏活重活的人。
投靠义父吕钟的头一年,她便理直气壮地把脏活计往外推,并不瞒人。
为什么吕钟会容忍她至今?
还是她狡猾。充当军师角色,几次敏锐地察觉朝堂陷阱,屡屡帮助吕钟逃脱致命圈套。
吕钟猜忌她,又离不开她。
“这双手其实早不干净了。”章晗玉在灯下打量自己纤长如削葱的手,姿态散漫又无所谓,把手搁去床边。
“义父却总嫌不够脏。催促我取了小六郎的性命,倒也不是他多么在意六郎的命,喏,他老人家只想让这双手更脏点……”
摊开的手指尖被握住了。
凌凤池低头凝视白玉般的手指,道:“不脏。”
手指被温热的掌心握住了,握得太紧,章晗玉抽了几下都没抽动,只好任他抓着。
“凌相,你该不会半夜犯困,神志迷糊了?弄清楚,这双手差点害了的,是你家宝贝幼弟,小六郎的性命……”正要再说点什么,手指忽地传来濡湿的感觉。
凌凤池低头吻了她的手指尖。
握住她的手,吻过秀气的指尖,一双长而幽深的凤眼挑起看他。静静地对视片刻,他道:
“连续三次,暗中维护春潇性命。这双手比你自己想的干净。”
蜡烛噼剥声响,灯影在夜风中摇晃。他还在亲吻她的手指。
从食指,中指,名指……亲吻地湿漉漉的,又麻又痒,痒去了心尖里。
几根手指被吻了个遍。
章晗玉觉得自己被男色蛊惑了。
其实夜里犯困迷糊的,应该是她自己。否则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本来抱着被子不肯撒手,坚持不肯再当羊儿被薅毛……
被抓着亲了一遍手指头,亲得手指尖湿漉漉的麻痒难当,她不去洗手,却莫名其妙地松了手,任凭被子被掀开。
从两更折腾到三更末,纱衣都扯破,水房里水泼了满地,又被薅了整晚的羊毛。
头一次坐上面,滋味回味无穷。
就是有点废腰。
*
【四月十一夜,屋里敦伦一回,水房一回。
坐上面废腰】
隔天睡到天光大亮才醒,她慢腾腾地坐起身,从床板下摸出小册子,捂着腰写下两行后,咬着笔杆想半日,自己也觉得昨夜莫名其妙,又添了两句。
【夜里少和凌相对话,多说易受蛊惑】
【男色误人】
第45章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才醒。
新婚才几日,多少回了?毛再多的羊儿也薅秃了。
章晗玉翻看一遍小册子,自己都看不下去,冲屋外喊惜罗。
“把人从厨房领来,我找她有话说。”
屋外守着的是换班的凌长泰。
相比于细致谨慎的凌万安,凌长泰性子直,态度更强硬些。
“与卑职等说也是一样的。卑职传话给厨房的阮娘子。”
章晗玉好言好语地解释:“女子间的私房话,不好由你转达。你把人领来我当面说。”
凌长泰不肯让步。
来回几遍车轱辘话,章晗玉耐心耗尽,按着发酸的腰,笑了声:“好,你非要听,我就说给你听。”
“你家阿郎夜夜春宵,纵情达旦,我吃不住了。嫁进凌家前可万万没想到凌相关起门来是这样的人。告诉惜罗,替我熬些滋养补阴的汤剂来。我急用。”
砰地关上窗户,回去补觉。
自家品行高洁、修身守礼的阿郎,夜夜春宵,纵情达旦……
凌长泰被震得神志恍惚,脚步发飘地出门。
正好凌万安进来,拦住他说:“当值呢!去哪?”
凌长泰二话不说,把凌万安压地上,连比了三回掰手腕,不赢不撒手。
“我赢了。我又赢了。我第三回赢了。换你接连三天在婚院里伺候。”
凌万安:“……什么毛病?!”
*
凌万安本来有事才来婚院。
揉着发疼的手腕去书房寻阿郎回禀。
大理寺叶少卿登门拜访。
凌万安:“不知大理寺出了什么急事,叶少卿瞧着上火得很。”
叶宣筳坐在书房里,面前放两杯竹叶苦茶。
他嚼着满嘴竹叶子冷笑:“京城确实乱起来了,各路人马都在浑水摸鱼。昨日大理寺才定下重点查北卫军,你猜怎么着,北卫军四个领兵郎将,半夜就死了一个!”
凌凤池面前放着大理寺急报。
半夜被杀的北卫军郎将,名叫曲雄。出身不高,为人沉默寡言,并不起眼。
“死在城南槐花巷子,安置外室的一处外宅……”
凌凤池思忖着道,“这等隐私事,非身边亲近人不会知晓。曲雄身边的熟人犯案?”
“很有可能。”叶宣筳也赞同,“大理寺正在排查曲雄身边的亲朋同僚。”
行凶的手段干脆利落,一刀割下首级,血都没溅出多少。
槐花巷子的外室供称,半夜没有任何响动,她毫无察觉,直到清晨睡醒才发现枕边人身首分离,几乎吓疯了。
“昨日才定下查北卫军,半夜就死了个郎将。时机也太巧。杀人的动作也狠辣,像做惯的老手。”
叶宣筳的思路倾向于:行刺案真正的背后主谋,杀人以灭口。
“行刺案和曲雄无关的话,为什么会被灭口?”
叶宣筳拍案而起:
“所以这曲雄,果然和当街行刺案有关!他说不定就是阉党在军中暗埋的棋子!”
凌凤池一颔首,道:“倒查曲雄。”
紧急公务说完,叶宣筳还不走。
面前添了第二杯茶,嘴里嚼着新鲜竹叶,他心浮气躁地问:
“外贼好查,家贼难防。你家里新娶那位,有什么反常异状?可别把你给害了。查收了屋里所有刀具没有?”
凌凤池啜了口温茶,道:“不必。”
叶宣筳冷笑:“确实。她杀人不动刀,动嘴皮子——”
凌万安敲门进来,送一摞白纸给主人,低头出去。
凌凤池边喝茶边翻阅。
就在他书房会客的这半个时辰,婚院有新动向。
章晗玉召来了阮惜罗。
两人关门闭户,在屋里密谈。
凌万安尽职尽责地把密谈内容录于纸上。
【主母道:腰酸疼得厉害。惜罗,替我备些滋养补阴的羹汤,每日送进来一次。】
【惜罗惊问:好好地,怎会腰疼?】
【主母道:滋养补阴,听不明白吗?这婚院又不止我一个住。他夜夜来我这处。】
【惜罗在此骂了阿郎数十句,遂不录】
【二人商定羹汤,聊起众多无用闲话,诸如女子服饰配色,衣裳尺寸,饮食口味等等。惜罗回厨房】
……
凌凤池把纸张反折,收入袖中。
对还在冷言冷语揣测的叶宣筳道:“我亲自看她。晗玉在家中很乖。”
叶宣筳:……?
乖?
把只狐狸关在家里,当猫儿养了?
叶宣筳心火腾腾地往上冒,竹叶茶也消不去。
把茶杯砰地一放,公事公办道:“马匡供证,凌夫人有谋害散骑常侍凌春潇的嫌疑。劳烦凌相,把人请来问询罢。”
章晗玉被请来了书房。
一问三不知。
“是么?”
“竟有此事?”
“不记得了。”
……
对着空白一片的录供书,青筋突突直跳的叶宣筳,她最后不紧不慢地道:
“空口白牙,指认我谋害小六郎?我可没做过。但马匡和我有多年恩怨,他竟为那点私仇诬告于我,我忍不了。”
哗啦啦供了一堆马匡经手的脏事。
录供书写下整卷。
签字画押时,叶宣筳没忍住,刺了一句,“马匡和你同为阉党,你们之间竟然也有私仇恩怨。你怎么处处得罪人?”
章晗玉轻轻地鼓了下掌。
“说得好。是啊,我怎么处处得罪人呢。”
她噙着笑反问:”敢问叶少卿,我对你做了什么,你这般恨我?”
叶宣筳一怔,收拢供状的动作停下。
他竟然被问住了。
说起来,章晗玉还真没对他做什么恶事。
无非冷嘲热讽几句,朝堂公务使点绊子。
在官场这点算什么?就连他自己的大理寺同僚有时也会对他使绊子。
他为什么对她如此痛恨,以至于听到这个名字就心浮气躁,难以自控
章晗玉淡定喝了口茶:“口供录完了,和叶少卿待在同个屋檐下气闷。你走还是我走?”
叶宣筳抓着供状起身就走。
砰地关门出去。
“哎……”章晗玉揉了揉耳朵,转过头来,对屋里唯一剩下的人无辜道:“他真的恨我。”
凌凤池平心静气地啜口茶。
“何必故意激他?激怒了他,于你并无好处。”
章晗玉似笑非笑,手指尖在桌案上转着茶杯。
谁说没好处?有意思啊。
婚院里休养的日子平静如水。舒坦归舒坦,无聊了点。找点乐子还不成?
她这边心思不正,凌凤池那边看一眼便猜出七分,警告道:“下次再犯,叶宣筳不再与你直接见面。按照寻常内宅做法,男女分坐,由仆妇传书。”
章晗玉:“嗤。”
凌凤池警告一句便足够,重新埋首案牍公文之中,不抬头地道了句:“身上哪里不舒服?若疲累的话,回去歇着。”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身上疲累怎么来的?章晗玉起身便走。
走两步腰酸背疼,她站定在窗边,吸着气揉了揉腰。
沿着后腰揉搓几下……也不知按着哪处,更酸了。
身后沙沙的纸声响停下了。
书写公文的人留意到她的动静,开口问:“疼得厉害?”
她不怎么想搭理,轻轻吸着气,反手按揉后腰的时候……
人正好站在窗边,视野对着庭院,一眼瞧见显眼的绯红官袍又绕进门来。
阴魂不散的叶宣筳居然回来了!
瞧着心事重重的模样,直奔书房。
哎?这可有意思了。
叶宣筳,凌党第一爪牙,凌凤池的多年同窗好友,对自己极度痛恨。
如果撞见生平最好的挚友,在给他生平最痛恨的阉党对手温情脉脉地揉腰的场面……
气得会吐血罢。
她本来站在窗边揉腰,突然哼唧一声,人就趴下了。
动静不小,书案后坐的人果然停笔注视过来。
不止人趴在窗棂边,她还主动地侧了下身,指着后腰酸疼的部位,带些撒娇语气说:“这里疼……”
身后传来木椅挪动的声响。
被她勾了一下,原本在书案后坐着的人果然起身走近窗前,温热的手掌替她按揉后腰。
带薄茧的指腹缓缓抚过喊疼的部位,压了压,
“这里?”
章晗玉肯定地嗯了声,“疼。”
凌凤池低头凝视着弧度优美的后背,呼吸深重三分。
被两层单衣覆盖住的雪背腰肢上,隐藏着她本人也不知道的两个小小的腰窝。
喊疼的部位,便是其中一个浅腰窝。
昨夜她坐在身上时,被他发力按住,按出了淤青。
章晗玉眯着眼趴在窗边,眼角余光探见绯红官袍越来越近,叶宣筳仿佛心事重重,低着头往前猛走,直走到书房近前才发现屋里情况不对,脚下一个急停。
章晗玉没忍住,嘴角边露出小小的狡狯梨涡。
暗想,凌党第一爪牙,回家吐血去……
后腰揉捏的动作忽地停住了。
她原本趴在窗边享受后腰揉捏,被直接抱起转了半个圈,人坐在窗棂边,后背靠去墙上。
“………”
唇边的微笑还没褪尽,震惊的神色从她眼睛里溢出来。这里是堆满公务奏章的书房!凌凤池你……
凌凤池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腰,一只手压着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润唇角,低头凝视片刻,吻住了甜美的嘴唇。
章晗玉:“……”
意外发生在堆满奏本文书的书房的亲吻,格外刺激,带出甘美的滋味,仿佛枝头生得太高轻易摘不到的甜果子。
她只吃惊片刻就想通了,欣然接受。
都拜过堂的夫妻了,有什么好抗拒的?凌相喜欢在自己堆满了奏本文书的书房重地搞,让他搞。
眼角里绯红官袍一闪而过,庭院里的人去哪了?
管他呢。回叶家上吊了也没人管。
*
叶宣筳重新回身寻凌凤池的时候,脑子嗡嗡的。
他想了一路,为什么只对章晗玉敌意深重。其他阉党做的恶事更多,也不见自己如何地愤怒。
想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