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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婚嫁手册 香草芋圆 25722 字 4个月前

章晗玉出身名门,饱读经学,原本有可能是清流士大夫中的一员,如他一般,如凌凤池一般。叛变投敌,更加可恨。

所以不是私仇。自己对她的痛恨,纯粹是其效忠阉党的痛恨。毫无私怨,只为公心。

这么个简单问题,他居然被问住了。

叶宣筳越想越气,即刻回转,要在那章晗玉面前说个清楚明白——!

结果,他看见了什么?!

刚刚会过客的书房,门窗都敞开,一览无遗。

他才走进庭院几步,迎面撞见书房里的光景!

雕花轩窗边人影纠缠。

他的多年好友,搂着他新婚的发妻,旁若无人地在门窗【踏雪独家】敞开的书房里放肆亲吻,沉浸不知年月。

隔七八步距离,能够清晰地听到女郎鼻音轻柔的动情哼声。

叶宣筳转头疾步冲出婚院。

脑子比进门时更加嗡嗡的。

仿佛当头一桶凉水浇下,透心冰凉,神台却突然清明,把之前一切的掩耳盗铃,都无情揭破。

所有的自欺欺人,所谓“痛恨”,所谓“毫无私怨,只为公心”,全是私怨。

章晗玉不经意的言行笑嗔,让他时而愤怒,时而挂心。

竹叶苦茶都压不下去的熊熊心火,全是嫉妒。

奉姚相和老师之嘱托,迎娶她入门,把她看管在后宅,白日里抱着她亲吻的……本该是他才对!

叶宣筳大白天地打马直奔酒肆去了。

一颗心哇凉哇凉地啊。

想不明白还能凑合着过日子,想清楚了,这日子还如何过。

罢了,什么都别想,去喝酒。

——

晚上掌灯时分,惜罗亲自捧着一盅热汤进婚院。

上好的阿胶玉竹,熬新鲜羊大骨,在灶上炖足三个时辰,汤色显出诱人奶白。打开盅盖时,浓郁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章晗玉热腾腾地喝下两大碗,出了一身热汗。

白天书房里那个缠绵的吻勾得她不轻,越想越回味无穷。她懒散坐着出神,惜罗想起主家早晨抱怨的那句“腰酸背疼”,体贴地替她揉捏肩背。

边揉边低声骂。

天下男人都是一丘之貉,什么清流士大夫,国之四柱,关起门来也不做人。

章晗玉倒不骂了。

她回味着书房里深吻带来的情动滋味,关闭门窗,和惜罗透了几句私房话。

“难怪男子们沉溺美色。人欲带来欢愉,也算是世间少有的快乐事。”

她懒洋洋地边喝汤边道:“惜罗,你看我。傅母是这世上最看重我之人,她打我最狠;我那义父是最赏识我能力之人,他又想杀我。倒只有这位朝堂争斗了许多年的老对手……嘴上说话真真假假地不能信,身体还是给了些实实在在的欢愉的。“

她悠悠地回味了片刻:“凌相的姿色,累是累了点,我不亏。”

惜罗又气又心疼,骂更大声了。

“凌贼狡猾,以男色勾引主人!”

章晗玉笑得趴在桌上肩头抖动,半晌止不住:

“倒也谈不上狡猾,我也以女色勾引于他……”说到这里,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凌凤池和她多年明争暗斗,没摁死她是他胸襟广阔,娶回家也带着看管的意味。

如今果然才新婚就禁足在婚院里不得出入,她并不觉得意外。

心存防备,把她看管禁足的同时,身体却又容易受勾引。男子都这样?

似凌凤池这般看重名节的士大夫,耽于肉玉,心里也不知会不会矛盾拉扯?

一边自我厌恶一边抱着她夜夜春宵……

想想那场面,可太有意思了。

她若有所思,惜罗却又急起来:“这档子事总是女子吃亏,男人又不会怀孕生子!主家,你上点心。”

章晗玉回过神来,安抚道:“放心,我有分寸。”

惜罗提食盒出了院门。

当天晚上,凌万安敲门进书房,双手递上惜罗和主母在屋里的第二次单独私语的纸张,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凌家之主的脸色。

打开如实记录的纸张,头一句录道:

【凌贼狡猾,以男色勾引主人!】

凌凤池:“……”

第46章

起先屋里太小声的私语听不清晰,后来那阮惜罗突然大声骂了一句,主母笑得止不住,之后的两句对话才听清了。

“凌贼狡猾,以男色勾引主人。”

“倒也谈不上狡猾,我也以女色勾引于他……”

“这档子事总是女子吃亏,男人又不会怀孕生子!主家,你上点心。”

“……”最后一句关键没录到。

凌万安头都不敢抬。

总算知道凌长泰这小子为什么非要跟他换班了……

婚院值守的差事,难熬啊。

凌凤池默然对着记录上的言语。

【这档子事总是女子吃亏,男人又不会怀孕生子!主家,你上点心。】

章晗玉应是回答了的。

答了什么?

她会说“无妨”,还是会说“早有准备”?

对话声音太低,纸上没有录下。

他沉思着,修长指节按住纸张,吩咐下去:“盯紧阮惜罗。以后她再出门,时刻追踪她的动静。”

第二份记录也被他折起收于袖中。

“从此以后,主母和阮惜罗的私下密语,不必再听了。”

凌凤池起身出了书房,往正屋方向走。

站在门外,却不急着进,静静看了一会儿门里的动静。

婚院的女主人似乎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洗漱更衣,又拨亮油灯,放在床头看书。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映出来,透出一个秾纤合度的美人侧影。

所以。她嫁入凌家,看似乖巧地住在婚院,任他禁足而不反抗。

……心里究竟如何想的?

章晗玉刚刚翻开一篇杂文,听到门外脚步声,婚院男主人推门入内。

她看书的动作便停下了。

脚步声停在雕花隔断处,进门的男主人带些打量意味,目光缓缓扫过内室景象。她也带些探究,撩开帐子。

两边视线对上,凌凤池神色不动地一颔首,径自去水房洗漱。

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章晗玉继续看杂文。

流畅有趣的杂文游记,原本是她闲暇爱翻阅的,珠玑字句落入眼底,今晚不知怎么的,她却有些看不进去。翻了半天,直到水声断绝,还留在同一篇。

水房里的人沐浴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换了身深青色绣竹枝纹、近乎墨色的襌衣,走近床边,掀开帐子,居高临下地看进来。

章晗玉仰头迎向目光。

今晚进屋便有些不寻常的意味,站在床边打量她的时间也太久了。

至今未听他开口说一个字。

她心里起了点警惕:“凌相今晚怎么了?可是大理寺的案子进展不利?还是马匡死了?你可别来我这处撒气。“

凌凤池声线平和而镇定,倒是和寻常没什么不同。

“公务进展不顺,日日如此,习以为常,没什么好迁怒之处。”

章晗玉侧目看他动作。

说实话,除了进门那回过于漫长的打量,看不出太多异样。

眼下才初更,这个点进屋罕见。她一眼看出对方平静外表下的反常情绪。

今日有什么反常处?婚院按部就班,日子平静如水,偶尔几个不相干的闲人出入,答问录供,她配合得很。

唯一一桩不寻常的事……

章晗玉嘴角微微一翘,该不会被她猜中了。既警惕防备她这个人,又想搞她,心里诸多矛盾拉扯,白天在书房重地把她压去墙上亲吻时,他自己都意识到了?

这么一想……实在有意思。

她也想搞他了。

喝了两大碗滋补养阴汤的身体微微地发热。

被褥被掀开的时候,她没有推拒,反倒迎合上去。

今晚就寝的时间实在太早了。

第一回弄完,漏刻才指向初更末。

章晗玉肤色白而皮肤薄,轻易便泛起动人的酡红。暖黄的灯光下,她浑身都泛着淡粉,拉住身上的人,仰着头问:

“书房,敢不敢去?”

凌凤池的脸离她很近,近处可以看到他汗湿的睫毛,平日里总被盛赞“灿如朗星”的一双深黑凤眸里带着蒙蒙雾气。

“书房?”

帐子里轻柔的尾音像小钩子,绯红的含情眼角、浅浅带笑的梨涡,处处勾引。

“把婚院所有人都赶出去。关门闭户,抱我去书房……把白天里想做没敢做的事做了。”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兴致起来,随口撩拨两句,就像白天激叶宣筳那样,言语激一下他而已。

对于一个修身谨行、严于律己的士大夫来说,白日发生在书房的迷乱的吻已混淆了公务私情,摔得满地的公文卷轴凸显放荡。

随口激了一句,她当即便有点后悔,感觉会挨骂……

她自己都想不到,凌凤池当真做了。

*

凌春潇带两个妹妹站在灯火阑珊的婚院外。

昨晚他求见长兄,才求情了两句,长兄落下五个字:“此事不必提。”他就被凌万安、凌长泰那两个混账给联手架出去了。

今晚他有备而来。

带来凌家两位女郎,他就不信凌长泰、凌万安这两个混球还敢动手?

白天长兄公务缠身,他不敢打扰。

眼下才初更,总能谈谈家事了罢!

凌长泰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边,“阿郎睡下了。”

凌春潇给气笑了。

“长兄什么时候初更就睡了?他一向晚睡!找借口也不动脑子想想?”

云娘很有义气地帮腔:“长嫂自从进门,并无犯下大错。三个月的禁足,罚的太重了。两位通融通融,放我们进去和长兄求个情。这也是我阿娘的意思。”

珺娘向来性子淡,凌春潇原以为大妹妹不会来,没想到珺娘一问便点了头。

此刻,珺娘同样站在院门外,轻声细语地道:

“四月即将过半,端午佳节就在眼前。我想当面问一问长兄,端午家宴当日,长嫂能否走出这婚院,出席我凌家家宴?”

凌长泰面无表情,寸步不让,说得还是那句:“阿郎睡下了。”

凌万安也挡着门。但相比于凌长泰一张门神脸,他的表情可就复杂多了。

凌万安避开两位女郎,只对着凌六郎,含糊道:“阿郎确实睡下了。阿郎,咳,和主母一起睡下了。”

凌春潇冷笑一声。

刚才透着门缝,他早看见了。面向院门的一排主屋灯火黯淡,显然长嫂早早地睡下了。但东厢的内书房分明亮着灯,长兄可没睡!

好啊,凌万安、凌长泰这两个混账,连主家都敢瞒骗。

他今晚有备而来,不见到长兄不罢休,回头和两个妹妹对个眼神。

云娘眨了下眼,摆出气势便要上去推院门。

凌长泰果然伸手拦住,“四娘子且慢——”

他的手才伸近前,云娘忽地一个趔趄,“哎哟!”脚下一扭,人当即摔地上了。

凌长泰大惊,本能地弯腰去搀扶。

凌春潇上前一脚踢开院门,疾冲进门,直奔书房而去。

凌万安的魂都要惊飞了,主人下严令,他不敢踏进婚院一步,在院门外急得跳脚:“六郎!回来!”

书房从里面反闩了门,凌春潇砰砰地敲门。

“夜晚打扰长兄,我知你在书房!”

“长嫂禁足三个月之事,特来向长兄求情!两位妹妹同在院门外候着,请求长兄,端午家宴之日,可否让长嫂出婚院,参与凌家家宴!”

砰砰砰的敲门声,在寂静的院中传得老远。

书房里灯影晃动。凌春潇持续不绝的敲门声里,房门终于打开了。凌凤池披衣立在门后。

凌春潇怕今夜又没有机会说话,直接冲进门去。

正想走去书房里间的长书案边坐下,和长兄促膝长谈,把昨夜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求情话都倒出来……凌凤池在身后赶上两步,强硬把他拦在外间。

“有话在这里说。”

半敞开的雕花窗边,水色月光透进书房。凌春潇和长兄打了个照面,人一愣。似乎有什么细小的地方不一样,乍看却又看不出。

凌春潇多看了两眼。

兴许……天气热,长兄只松散披了件单袍子的缘故?

额角发鬓有凌乱汗珠,额,还是因为天气热?

声音也有些不寻常的沙哑。

凌春潇关切地道:“长兄,天气热了,伏案忙碌公务记得开窗散热,多喝水啊。“

凌凤池抿唇不语。

脸上露出忍耐的神色。

凌春潇眼皮子一跳。这是要发火!

在门外砰砰敲门不罢休的气势,在濒临发火的长兄面前仿佛退潮退了个干净,他低头哼哼唧唧地求情:

“长兄,给个准话,长嫂才成婚就被禁足,整日拘在这小小的院子里,太可怜了。云娘和珺娘也都如此想。五月初五的端午家宴,让长嫂出席罢。长兄~~“

凌凤池道:“允了,出去。”

凌春潇:“……啊?”

又惊又喜,难以置信之余,他抓紧长兄难得松口的好机会,赶紧又追加请求:

“除了出席家宴,我们也打算带长嫂采买端午节礼,辟邪香料,五色丝绦,清扫秽气的艾草雄黄,还有——”

不等他絮絮说完,又得一句:“允了。”

凌凤池站在门边,加重语气:“出去!”

凌春潇见势不对,掉头就走,边出门边道:“多谢长兄大度!长兄,天气热了,我看你闷在屋里出汗,当心中暑啊——“

门在背后重重关上。

凌凤池忍耐地闭了下眼,走回书房里间,垂眸往下,视线扫过大书案下蜷坐躲避的人。

章晗玉忍笑忍得肩头都在细细地抖。

两边对视一眼,章晗玉再忍不住,肆意笑出声来。

“小六郎他还真敢来砸门……凌相,你刚才放开我去开门的时候……”

她笑得都喘了,“刺激不刺激?”

她身上从上到下只穿了件薄纱衣,在身上松松地挂着,笑得太厉害,纱衣便滑了下去,露出一截光洁如新雪的肩头。

章晗玉笑够了,今晚也刺激得够了,这辈子也没几次比今晚更回味无穷的场面。

“这下应该再没人进婚院了,抱我回屋罢。”

凌凤池站在书案边,问她:“玩够了,要回屋了?”

章晗玉笑应了声,坐在青砖地上伸出手臂,她真累了。

凌凤池却站着没动,垂眸看她,又问:“你自己提议来书房,撂下这边一摊子,自己要走了?”

章晗玉:嗯?这语气听着,怎么感觉不太对。

她仰头道:“怎么,我都够了,你还——”

书房里的灯影在风中晃动几下,映上窗纸。屋里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蜷坐在地上的纤长身影,被抱起压去黑木大书案上。

纱衣下的雪白后背露了出来。

两枚浅浅的动人腰窝中间,现出浓墨重彩、以工笔精细绘制而成的一朵盛开的滴露牡丹。

*

【四月十二,多云。

婚院清净无事,出入几个无关紧要闲人。

滋补羊汤甚鲜美。

寝屋,书房,各敦伦一回】

累则累矣,欢愉甚多】

章晗玉睡到晌午才起身。

日头照进床边,她从床板里摸出记事小册子,回味良久,散漫动笔记录。

可见人还是活着好啊。

不管日子过得好赖。

活着,总能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新鲜有趣事。

惜罗提着食盒进房时,章晗玉坐在床头,人还是懒洋洋的,不大想动弹。

脑海里时不时回想起昨晚书房情浓时,耳边声声的喘息。

第47章

惜罗提着食盒进房时,章晗玉靠在床头,人不大想动弹。

昨晚书房情浓。

逼着她喊了许多声的夫君。

事后抱她回屋,她穿上衣裳又习惯地喊凌相。

他倒没有发怒,只对她说:“我字怀渊,你知道的。不想喊夫君,称呼我的字也可。“

……

……

人在屋里,心思不在,用饭时歪歪斜斜地坐着,筷子有一搭没一地拨着菜,饭也懒得吃,整个人从头发丝里都透出一股纵玉过度的模样……

惜罗看在眼里,又心疼又气急,把早晨新熬好的杜仲羊肚汤热腾腾地盛一大碗,放在主家面前,催促全喝完了。

“滋阴补气的好汤药,主家多喝点。”

惜罗恨恨地道:”当心被姓凌的采阴补阳,熬干了身子!”

章晗玉游荡到了千里之外的神志,硬生生被“采阴补阳“四个字笑回眼前了。

“惜罗,你啊。”她笑看一眼面前气鼓鼓的嗔怒面孔。

“我和凌相是夫妻。夫妻新婚么,敦伦多几回也是寻常事。”

惜罗还是气鼓鼓的:“主家别说了。哪有你们这样的夫妻。”

凌家这场婚事轰动京城,流言如沸。厨房里的厨娘们偶尔都私下议论几句。

家中从不见主母现身。听说人在婚院整日不出。

怕不是借着成婚的名头,阿郎把主母囚禁起来了?

嘘……你们瞧厨房里新来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哪像干粗活的?听说是主母从章家带来的亲信陪嫁,被打发到厨房来了。

娘家陪嫁女使都不许留在婚院……阿郎果然囚禁了主母?

惜罗手脚麻利地切菜,耳朵竖得高高的,一个字都不错过。

听得差点气死。

“单只说一点,主人,你打算给他凌家生孩儿么?”

章晗玉正在喝汤,呛了一下,咳得止不住。边咳边摆手。

惜罗眼睛都亮了:“不可能?”

章晗玉:“今年不行。”

她边喝汤边对惜罗提起:“你没发现今年春夏,京城有名有姓的大族,几乎没有任何嫁娶婚事?”

倒阉党的风声越来越大,胜败就在今年。

不论哪方胜败,胜者为王败者寇,京城肯定人头滚滚,血光里惊心动魄地清洗一拨。

哪家没心眼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办婚事,生儿育女?

时机不合适。

“别看今日我们好好地坐在凌家喝汤,谁知道夜里会不会出事,我们得连夜卷铺盖跑路?这种时候怎么能要孩儿。”

章晗玉停下喝汤,想了想捧着大肚子跑路的场面……倒吸了口冷气。

“绝对不行。”她斩钉截铁地道。

阮惜罗听着听着,也长松口气。

主人没打算老老实实被关在凌家一辈子,情况不对,随时会走,那她就放心了。

她起身悄悄地开窗望外头。好在无人监听。

走回来轻声道:“避子汤剂……”

“我心里有数。”章晗玉道。

她读书驳杂,略通医术,每回同房后都即刻去清洗。但洗得再干净,也架不住次数太频繁。

她轻声叮嘱惜罗:“子嗣事关键,被凌家知道了会出大麻烦,行动务必谨慎……”

说到这里,心里忽地一动。

想起昨夜书房,两人情浓时,动情地拥抱在一处。

凌凤池平日里声线清如冷泉,哑声在耳边说话的场面,勾人的很。

哄她喊夫君。

自己当时也不知如何地被蛊惑了,居然真的乖乖喊了声夫君。

被抵在大书案上翻来覆去的……

夜里亲热喊夫君,白天清醒了喝避子药。正常男人都会气疯罢?

章晗玉罕见地迟疑片刻。

下一刻,活动惯了的脑子没忍住,脑海里又飘过大着肚子跑路的狼狈场面……可怕得很。

“尽快弄几副来。先把今年平安过了。”

——

今日婚院静悄悄的。

起先还不觉得,等惜罗收拾碗筷,提着食盒离开后,这份被放大的清静,终于让章晗玉察觉出异样。

提刀护卫主人、寸步不离左右的凌长泰那小子人呢?

大中午的书房门窗紧闭。在家中休假十日的人呢?

凌万安站在庭院里,远远地躬身行礼:“回禀主母,大理寺有急务,阿郎午前离家,前去查看了。”

章晗玉听得有趣:“叶宣筳人呢?大理寺有他这个少卿顶着,什么样的纰漏,需要你们阿郎亲自去官署查看?”

凌万安咳了一声。

大理寺出纰漏的不是公务,是人。

叶宣筳叶少卿,昨天还好好的登门回禀公务,今天居然毫无征兆地告了病。

不是一天两天的告病,告病条子直接挂半个月,把大理寺一大摊子事:

高宫令案,马匡案,街头行刺案,最新的北卫军郎将曲雄被杀案……统统撂了挑子!

凌凤池闻讯便出了门。去的也不是官署。

直接去叶家找人。

屋漏偏逢连夜雨,凌家之主才出门不久,宫里居然也来了人。

号称“奉穆太妃口谕“,召凌夫人入宫回话。

章晗玉看到来人便笑了。

来的是个相熟女官,确实是穆太妃身边的亲信。之前筹办春日宴的那阵子常见面。

小天子学聪明了,自己压不住凌相,借着穆太妃的身份压人?

她接了口谕,借着穆太妃召见的名头,直接就往门外走。

凌万安哪能拦的住?

他想差人急给阿郎报信,报信的人都被凌春潇给按住了。

“长嫂想入宫,我帮长嫂把消息压住。长兄那边我尽量拖时辰,”凌春潇自觉做了大事,表情很严肃:

“长嫂快去快回。”

章晗玉上车后嘴角还是翘着的。

小春潇真贴心啊。

比他家长兄贴心多了。

一路上翘着的嘴角,在她见到穆太妃当面、却不见小天子的时候,人微微一怔,笑容收敛起来。

她原以为小天子想念,借借穆太妃的口召她入宫闲话……猜错了?

半个月不见的穆太妃,瞧着气色不怎么好,人恹恹的。

开口头一句话,章晗玉就知道,自己从头到尾猜错了。

今日不是小天子召她,确是穆太妃有事召她。

穆太妃幽幽地道:“凌夫人面若桃花,肌肤光泽,容光焕发,看来新婚过得不错?哀家在宫里,为了清川公主的婚事,日夜睡不着啊。凌夫人不觉得愧疚么?”

章晗玉:“……”

清川公主的婚事筹办得如何,她上回问过全恩,全恩隐晦地提起:“不怎么顺利。”

今日听穆太妃的说辞,何止是不顺利?

精挑细选备下的驸马人选,送去清川公主案上,得到的回复依次是:

太丑。

太圆。

太肥。

太壮。

太高。

……

“文武双全的矫健儿郎,公主嫌弃太壮;文采风流的儒雅郎君,公主嫌弃太高。公主她呀,只怕心里还惦记着某个影子,按图索骥,要寻那位根本不存于世上的郎君。凌夫人,这般的糟心事,你看……”

穆太妃叹息着,幽幽地看了眼面前这位搅动得四处不安宁的凌夫人。

“……”不看还好,一看穆太妃的火气腾腾地上来了。

始作俑者哪有半点愧疚表现?

一边听她絮絮念叨,一边淡定地在吃甜糕呢。

穆太妃拍案道:“把点心撤了!”

章晗玉就好宫里这口吃食,吃到一半,面前的御点盘子被端走了……她惋惜地擦干净手上碎屑。

“太妃娘娘也知道,清川公主要寻的影子根本不存在于世上。公主如今钻了牛角尖,再过些日子,人冷静下来,渐渐就能回心转意。”

她总结道:“无需做什么,等公主自己想开即可。”

穆太妃当即怒了。

“想不开怎么办?公主一年想不开,哀家就得挂心一年,两年想不开,哀家就得挂心两年!章晗玉,这事由你而起,你若无动于衷,哀家喊凌相来商量!”

章晗玉眼皮子一跳,“别!”

她委婉地表示,自己刚嫁入凌家便被凌相禁足了三月。今日入宫都是偷偷来的。

不让凌相知道,还有办法能劝得公主回心转意;让凌相知道了,三个月的禁足变成半年,她出不了门也无法可想。

穆太妃又好气又好笑:“章宫人,中书郎,你在宫里在前朝处处搅动风浪的本事呢?怎的不在凌家后院里使出来?”

章晗玉还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浑不在意的模样。

“凌家后院是个小羊圈,经不得风浪。”

穆太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啊。章家的故事我听得多了,章家夫妇一代刚直人物,怎的生出你这般性子的女儿来。”

章晗玉眨了下眼。

自从太皇太后宾天,宫里果然显出细微不同了。

二十年无人提的章家旧事,太皇太后在时谁敢提?如今穆太妃竟然随口便提起。

穆太妃自己提起了话头,但她随即也感觉不妥,很快带过去。

“章家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怎么说呢,急不得。有些事需得名正言顺地做。眼下时机未到,你可明白?”穆太妃含含糊糊地道。

章晗玉笑了下。最后一块甜糕被她拿在手里,牙齿尖慢慢地磨。

所谓“急不得”,“时机未到”的事,当然是给章家翻案的事。

章家的案子是先帝雷霆大怒裁定的。岁月呈现真相,满天下都知章家无罪,先帝自己后来渐渐回过味来,也知章家无罪。

然而先帝过世时不提。太皇太后知情,她垂帘听政期间却也绝口不提,只当不存在。

二十年一笔囫囵帐,章家几十条人命成了填帐的灶灰。

章晗玉放下甜糕,同样似是而非地回应一句:

“皇家的顾虑,章家心中明白。因此不曾要求翻案。“

穆太妃露出动容的神色。

虽然同情章家,但她是先帝的贵妃,心里毕竟偏向着先帝的。

“识大体啊。”穆太妃轻声赞叹,”如此哀家也放了心。”

“你放心,虽然明面不能平反,但公道在人心,大家心里都记着。”

“再过几年吧。等小天子长大亲政,这桩事总能提一提了。”喊宫人把御膳房的甜糕重新摆上两大盘。

章晗玉慢条斯理地咬甜糕。

客气话听听就算了。要不是她这几年顶着“章”姓四处活动钻营,谁还记着门柱子都朽烂的京兆章氏?

流放去岭南的章家剩余族人,除了她自己记得,傅母记得,啊,还有义父。义父为了拿捏她特意惦记着,下令岭南郡的绣衣郎时时送消息来京城……

世上还有几个旁人记得?

章家的旧事,当然得靠小天子翻案。

当年她在京城四处活动,上百张拜帖撒出去,为什么最后拜了吕钟做义父?

不就因为义父愿意安排她去东宫,有机会接近小天子?

穆太妃感慨完了,对章晗玉另眼相看三分,直白地商量起清川公主的事。

“有什么法子,能让公主回心转意,不再留恋一个不存在于世上的虚影?“

办法多的是。

比如说,以毒攻毒的法子。

章晗玉指着自己,比划一下:“让公主心中的虚幻影像再现身一次。然而,人出现在面前,所作所为却令公主大失所望,幻象破灭,人也就能直面现实了。”

穆太妃原本躺在罗汉床上听。听着听着,坐起身拍掌道:“可行!”

事需尽快了结,才好筹备公主成婚,穆太妃沉吟着问:“你哪日方便?”

章晗玉早盘算好了,应声选定日子:“四月二十。”

难得出一趟门,做一件事也是做,做两件事也是做。

每隔十日入京待命的阮惊春,约好下次见面的日子正好是四月二十……

“凌相那边?”

“瞒着。”章晗玉不假思索道。

让凌凤池知道有什么好处?

事情商议定,走在宫门外的玉带桥上,她还在思索着。

想着想着,思绪不知怎的,突然一飘。

设想她穿上男装,假扮世间不存在的章家儿郎,领着公主在京城热闹街头闲逛,她夫婿凌凤池跟在身后盯着的场景……

那场景,在她二十三年波澜起伏的人生里,都足够尴尬回味的。

等等!她忽地转念一想。

连自己都觉得尴尬的场面,公主岂不是更觉得无地自容?

大失所望,幻象破灭,失望落泪,说不定还会甩她一个巴掌,哭着回宫接受新的驸马人选,一切走上正轨,而她也完成了穆太妃的嘱托……

这就对了啊!

章晗玉慢慢走在玉带桥上,越琢磨越觉得,索性把事挑明了,知会凌凤池一声。

她自己和公主两人相对尴尬,不如三人一起上街,一起尴尬。

思绪瞬间飞出三千里。

公主甩巴掌的时候,有凌相在,说不定还能帮她挡一下……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不知冲撞了哪家大佛,她不主动去找事,事排着队来找她。

人还没下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第48章

身后传来脚步声。

章晗玉原本不甚在意。申末寅初是官员们散值的时辰,出宫的官员多的是。

但身后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直走到距离只有两步开外。

她警惕地一回头,身后果然缀了个人,见她察觉,轻声道:“宫中一别,如今是凌夫人了,别来无恙。”

声音倒是耳熟,居然是多日不见的小徒孙。

人消瘦得厉害,清秀的脸蛋瘦得几乎脱了形,一眼险些没认出来。

小徒孙垂着眼只看地,奉命传话:“吕大监问,凌夫人今日得不得空?多日不见,吕大监邀凌夫人酒楼叙话。”

*

吕钟今日现身宫外,打扮得仿佛个富家翁,坐在靠窗的雅座自斟自饮。

章晗玉被引上酒楼,坐在义父面前:“多日不见,您老人家万安。”

吕钟回过头来,撩起眼皮上下打量,点点头:

“嫁人了。我这做义父的,未能亲至婚宴见证你的人生大事,惭愧哪。”

章晗玉只笑不应,吩咐酒楼上菜。

“说起来,有件事要多谢义父。“她云淡风轻提起回门当日的刺杀案。

“当时孩儿在马车里,迎面三支连珠箭射进车来,险些以为自己这条命要当场交代了……还要多谢义父相赠的护心镜。“

她意味深长地道:“若不是有这贴身保命的护心镜在,孩儿还险些以为,刺杀案是义父安排的,意图把孩儿和凌相两个一同射死在车上……来,孩儿敬义父。”

吕钟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笑容。

“你这孩子,只敬咱家,自己怎么不喝?”

满桌的酒菜,章晗玉一口不动。吕钟自己提起筷子夹菜,边吃边道:“女子嫁了人,心也跟着嫁过去了。打算抛开你义父,死心塌地帮他了?”

章晗玉把玩着酒杯:“义父总喜欢把路走窄。孩儿从前就说过,天底下千百条路,不只你死我活一条路。孩儿嫁了人,却也不一定死心塌地帮凌相。毕竟多年父子情分,义父当年提携的恩情,孩儿还记着。就看义父信不信。”

吕钟冷笑:“多少年了,你还念着从前那点提携的情分?”

“干爹念情分,就有情分。”

吕钟扯了下嘴角,不言语,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他又开口道:“鲁大成手里的东西,都落你手里了?不要说义父没有提醒过你,他那些东西烫手,不好拿。”

章晗玉笑而不语。

吕钟斜乜对面:“拿了不认?”

章晗玉悠悠道:“义父猜忌孩儿,却又不肯把事情挑明了说。鲁大成手里什么东西?拿了为何烫手?念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义父说说看?”

吕钟冷笑着饮完杯中酒,把空杯重重抛去案上。

“烫不烫手,你拿了便知。鲁大成手里那些东西牵扯太广,哪怕咱家放过你的命,自有人收你的命!”

章晗玉把倒翻的空杯扶起,若无其事继续倒酒。

“鲁大成信了义父,死心塌地为义父卖命。义父可有给他留一条活路?”

吕钟喝酒的手顿在半空。

垂下的浑浊眼睛陡然抬起,精光四射。

面对面对视片刻,章晗玉毫不退缩。

吕钟冷笑:“好,好个牙尖嘴利的孩儿。看来咱家今日白来了。”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几步走到木梯前,他忽地停步,露出个古怪的笑意。

“你夫君在对面酒楼。路上想想说辞,想想回家如何跟凌相解释。”

窗边坐着的章晗玉:“……“

好个义父,临走还坑她?

她唰一下掀开半卷起的纱帘,往临街的几处酒肆四下张望。

临街斜对面,一座大白天里灯火通亮的酒楼高处,某个二楼靠窗雅座,木窗敞开着,湘妃竹帘刚刚被人放下,晃动不休。

*

日光透过湘妃竹帘,在酒案上落下斑驳阴影。

临街的二楼雅座里,凌凤池和一位醉客对坐,面前翻倒几个酒杯。

酒意浓重,他皱了下眉,把剩下的酒杯酒壶挪走。

“喝够了?回去罢,元真。”

白日喝到醉醺醺的酒客,在他对面歪歪倒倒地趴着,正是大理寺挂了半个月病假条子,号称急病的叶宣筳。

刚才惊鸿一瞥,对面酒楼的景象,不止凌凤池看到了,叶宣筳也看个清楚。

“别想了,就是她。”

叶宣筳人喝得七分醉,舌头大了,神志还清楚。

他懊恼自己的酒量太好,灌了这么多黄汤还灌不醉。半醉不醒的,难受。

半醉的人,嘴巴少一道把门的。他心里难受,想什么,全倒出来了。

“不是说禁足三个月?”叶宣筳醉醺醺地道:

“人怎么没看住?大白天的跑街上来,和她那位义父密谋相会……明目张胆,毫无敬畏之心。怀渊,你把人娶回家,却没把她看住啊。”

凌凤池神色不动,“这是凌家内宅事,我自会处置。元真,你喝得太多,该回家了。”

说罢起身,半搀扶半拉扯地拖起叶宣筳往门外走。

叶宣筳不肯走,他还没喝够。

半醉不醉难受啊。

索性再灌几大碗酒,直挺挺地醉倒了还舒坦点。

叶宣筳抱着木柱死活不肯离开,嘴里还在嚷嚷:

“能被你凌家的家法治住,她就不会跑出来了。凌家……看不住她,索性让……让给我!我来看住她!”

凌凤池搀扶的动作顿住,目光在大醉吐真言的好友身上转一圈,凤眸锐利起来。

“你再说一遍。”

叶宣筳果然把心里惦记的事又说一遍。

“把人让给我……我来看住她!我……我执掌大理寺多年,有的是手段,我能看住她,让她老老实实地留在内院,哪儿也不去,老老实实地……老师当初嘱托的是我……”

紧闭的木门打开了。

凌凤池扶着大醉咕哝不休的叶宣筳站在门边。

声线有点冷:“即刻把人送回家去。”

外头把守的叶家长随心虚地上前搀扶。

自家二郎不知怎么的,大理寺各处都忙得脚不沾地,他突然告了半个月的病假,引得凌相亲自来寻人。

还白日喝得醉醺醺的,被凌相当面抓个正着!

虽说二郎和凌相是好友,大理寺公务最忙的关键时候撂挑子出来喝酒,场面太难看了……

凌凤池锐利地扫过叶家神色各异的众长随,吩咐下去:

“回家给你们二郎准备醒酒汤。等他醒后,告诉他,即刻去大理寺销假,该审的案子继续审,不该有的心思放回肚皮里。”

“明日不见他回大理寺,本官亲自上奏,弹劾叶少卿无病而告假,狂饮烂醉,失责渎职。”

叶家长随大惊失色。

被凌相级别的重臣亲自上奏弹劾,二郎这些年辛苦挣来的仕途就完了啊……

凌凤池站在窗边,目送叶家众人把自家大醉的郎君塞进马车,迅速离去。

目光收回,改望向对面酒楼。

靠窗的雅座早换了一波客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那道纤长侧坐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

凌凤池盯着对面临街的窗口雅座,静静立了片刻,走下酒楼。

凌长泰在身后追问:“阿郎,去何处?”

凌凤池:“回府。”

——

章晗玉被义父吕临走挖了个巨坑,心知不好,赶紧回凌府。

马车钻不了小巷,大街上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步,马车停在凌府门前,正好看见门房小厮牵着几匹马去马厩。

“阿郎?骑马回来的,刚回不久。”

“阿郎的面色?阿郎每日进出门面色差不多,不见异样,对了,”门房小厮忽地想起什么,回禀道:

“阿郎进门后喊了六郎。”

婚院大门敞开着。

门外跪着凌万安,门里跪着凌春潇。

凌春潇还是那副做了大事的模样,郑重道:“长嫂放心,我什么也没说。”

章晗玉:“……”

她蹲去六郎面前,悄声道:“小春潇,如果我是你的话,现在起身就跑。”

凌春潇还不肯:“长兄罚我呢。”

“下面该罚我了。你这点芝麻大的小过错也算犯错?”

章晗玉轻轻踢了他一脚:“等下院门一关,你只管跑。”

凌凤池坐在书房里。

凌万安早前把事情前后回禀个清楚。章晗玉奉穆太妃的口谕入宫,按理说,只要她出宫老实归家,倒也没什么可罚的。

问题就出在,她回程半路下车见了吕钟。

书房里没有点灯,凌凤池独坐在大书案后,正对着黑木长案沉思,被他全幅心神思虑的人已静悄悄走进门来。

进了书房不点灯,人也不走近,往外间窗边一站,隔着黑黢黢的屏风和隔断,章晗玉开口为自己分辩:

“我从宫里出来,还没走过玉带桥就被盯上了。义父请我去,我还能不去?”

凌凤池倒也沉得住气,只问:“吕钟和你说了些什么?”

章晗玉不肯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满不在乎的模样。

“别问了,要罚就罚。你家除了禁足,还有多少样家法?”

凌凤池起身绕过书案,穿过沉重的紫檀木屏风,从黑黢黢的里间显出身形,路过外间隔断时,脚步略一停顿——

窗边倚着的人影即刻一动。

嘴上满不在乎,动作却仿佛警惕心升起的弓背猫儿,时刻准备好了夺门而出。

凌凤池绕开窗边,往门外去。

清冷嗓音穿过庭院:“六郎,随我去祠堂。”

章晗玉:“……”

她无语地注视对方领着六郎,两人前后出门去。婚院敞开的大门在暮色中关闭。

领走了从犯,把主犯晾在婚院里,这是个什么路数……?

这个晚上格外清静,惜罗陪着用了晚食。

“他竟然没罚我。”

章晗玉边用食边纳闷道:“我时常猜不出他如何想。今日他放过我这主犯,却罚了六郎,为什么?”

转念一想,“该不会是秋后算账?等祠堂罚了六郎,再回过头来罚我?”

惜罗紧张起来。

阉党和外朝臣之间争斗激烈,早摆出势不两立的姿态,私下接洽阉党头子……这罪名可不小!

“主家,要走吗?我明早就出城去,喊阿弟准备!”

章晗玉不肯走。

“哪有暴雨还没下,先被山风吓跑了的?我去见的是拜了多年的义父,这件事可大可小,可公可私,单看对方怎么想。要不要挨罚,他打算如何地罚,总得见识了再说。”

揣着心事上床睡觉,好在今夜人没来。

从成婚开始到今,几乎日日未止歇的夫妻敦伦,今夜总算能停一停,让她酸痛的腰歇一歇。

半夜时,她在阑静夜色里醒来。

兴许滋补汤喝多了,夜夜习惯了剧烈活动的身体居然隐约有些发热。

热得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半圈。

思绪在夜里发散得厉害。

去什么祠堂?

她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心想,把她抱去屋里受罚,弄点花样厉害的肉刑,逼她吐露酒楼的会面过程。

床上罚得太厉害,她熬不过,酒楼跟义父的对话也不是不能吐露个几句……

——

凌府东南角祠堂。

在父母灵牌前跪着的六郎,脸上还是那副做了大事、守口如瓶的郑重模样。

凌凤池站在灵前,低头看幼弟青涩稚气尚存的面容片刻。

缓缓开口陈述。

“家中长辈不通政务。我不在家时,你便是家中唯一出仕之儿郎。”

“你放任长嫂离家,入宫大事,压着不让我知晓。导致阉党抓住机会,重新接洽于她,吕钟与你长嫂酒楼密谈,我亦需要为她证清白。”

凌六郎震惊地转过脸来。

脸上明晃晃都是“怎会如此!”的表情。

“我把她拘在家中,就是为了让她摆脱阉党之影响辖制。阉党近期作恶,她寸步不出家门,足以洗脱身上嫌疑。如今却功亏一篑。”

“六郎,你可知错?”凌凤池在父母灵前询问:

“可自愿认罚?”

凌六郎低头不语。

隔很久,才闷闷地道了句:“弟弟知错,认罚。”

“罚你在祠堂长跪一夜,反思自省。你可愿意?”

凌六郎哼唧:“愿意。”

看守祠堂的凌家老仆送来一个蒲团。凌六郎苦着脸跪上去。

凌凤池却吩咐道:“再拿个蒲团来。”

凌六郎吃了一惊,眼见长兄在自己身侧并排放置蒲团,摆出陪同受罚的姿态。

凌六郎震惊道:“长兄不用陪我受罚!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不会了,一定提前知会长兄!天晚了,长兄白日公务辛苦,回房休息罢。”

凌凤池抬头注视龛台两侧的白绢布。

亡父临终前留下的八字遗训,在风中摇摆不休。

“是我一意孤行,迎娶你们长嫂进门。她被迫嫁我,心中怕是恨意未平。种种风波,因我执念而起。”

呼啸穿堂风声中,他平静地对幼弟道:

“你为她犯下的错,我亦需承担。”

第49章

到底记挂着小春潇,章晗玉半夜里起身,把穆太妃嘱托她的清川公主相关的委托,原原本本写在纸上,托凌长泰转交给他们阿郎。

事关清川公主的婚嫁大事,她不信凌凤池不答应。

但追问了几次,书信都未交去对方手里。

凌长泰低头道:“主母稍等,阿郎在外院会客。”

“这么早有外客登门?”

章晗玉吃惊地打量鱼肚白的天色,“才五更天,大理寺又出大案子了?”

凌长泰低头不肯说。

只含含糊糊道:“并非大理寺叶少卿。”

当着主母的面,他怎么敢说,大清早的……

阿郎的老师陈相亲自登门,劝说新婚不满半月的阿郎休妻?

*

前院会客堂灯火点得通亮。

灯火映照出大堂对坐的师生二人。陈相面沉如水,凌凤池抿唇不语,空气凝固成了石头。

凌万安进去添了一回茶,差点厅堂里的寒冰气氛冻成冰渣子,退出去时腿脚都僵了。

陈相陈之洞沉声道:“凤池,你我多年师生情谊,老夫早视你如子。但宣筳也是我的学生。眼看你们各自成才,老夫心中大慰。”

“你们多年同窗情谊,老夫原以为,你和宣筳可以并肩朝堂之上,同气连枝,互相帮扶……谁曾想,为了个狡狯女子,闹到如今这种局面!“

陈相越说越气,愤然拍桌:

“昨夜宣筳醉醺醺的来我家中敲门,醉后胡言乱语,不忍卒听!老夫登门来问你,四月初五成婚,今日才四月中旬,你究竟有没有把章晗玉严厉看管于后宅之中?如何被她抓住机会,蛊惑了宣筳,引得宣筳要与你争妻!这等祸水,你还要把她留在凌家?”

凌凤池眸光半阖,只听,不回复。

等陈相发够了怒火,他才缓缓开口。

“成婚之后,学生便将新妇看管于家中。元真几次登门,均为大理寺公务而来,学生在场陪同,内子并无任何蛊惑言行。无错而休妻,非凌家家风。”

听到那句“内子“,陈相眼皮子一跳,愤然拍案。

“才新婚几日,你就倒向她了?凤池,老夫早劝过你,人可娶,不可留。留来留去,留出祸端!如今你和宣筳为了她生出嫌隙,祸端已露出端倪了!”

凌凤池静静地听完,垂眸对着手中热茶,在愤怒的拍案声里最后道:

“即便生出嫌隙,并非内子之错。她既不想嫁给元真,亦不想嫁给学生。”

“之前拍板决策,反复劝说元真点头,以迎娶续弦之名义,行看管拘禁之实,令元真心中生出不该有的想法的……正是老师。”

大堂里砰砰的拍桌声突然哑了。

主宾二人对坐无言。气氛更加沉寂,从滴水寒冰变成了万年冰川。

陈相沉默起身告辞。

凌凤池送去门外,陈相停步道:“老夫听说,章晗玉昨日现身闹市,和吕钟在酒楼密谈。此事可真?”

凌凤池并不否认。

“我会严加看管内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陈相走下台阶,在晨光中回身打量长身鹤立的学生,叹了口气。

“凤池……你是老夫最得意的门生。老夫悔啊。”

悔什么,陈相未说,神色不悦地拂袖离去。

凌凤池站在台阶高处,目送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马车里。

向来宽厚大度的老师,不知为何,对待章晗玉一反常态地严苛。

反复劝说他:“人可娶,不可留”。

话虽说得委婉,其中暗含之意惊心。

迎娶新妇不到半月,未有大错而杀妻。

岂是君子所为?

老师暗中催逼甚急,失了名臣气度。其中大有反常之处。

走回前院厅堂的路上,凌凤池始终在思忖着。

直到凌长泰送进一张纸条来。

“咳,阿郎,主母催了几次,要求尽快交给阿郎。”

凌凤池在晨光里展开纸条,看清一笔熟悉洒落行草字迹写的内容……眉心细微一跳。

*

章晗玉这天本来过得很清净。

闲坐到下午,翻了几回书,晒一阵太阳,后院莲花池子逛遍,抓起一把花种,正坐在池子边悠闲喂鱼时,心里突地一跳,活动惯了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昨日被凌凤池抓到和义父酒楼密会,他回家便罚了六郎,却绕过她。

早晨递出去的书信,至今没有回复。

明面上不见家法惩戒,会不会已经静悄悄地开始了?

比如说,他自己从此不踏足婚院,连惜罗也不再放入,让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比如说,书案上的书不再更新,写完的字纸不再添加,今日一遍遍地重复昨日,把她关在婚院无事可做,让无边寂寞把她逼疯……

想着想着,撒花种喂鱼的动作一顿。

手上这包花种,会不会是送进婚院的最后一包了?

她赶紧把剩下半包花种撒去池子周围的土里,起身绕着院墙走了半圈。

上回惊春摸进婚院,便是从这道院墙最矮的凹处翻出去的。

她看惊春原地一跳便轻松攀上了墙头,动作毫不吃力……

正对着院墙猛看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沉着嗓音,仿佛山间清流激石,远远地顺着风传来。

“盯着墙做什么?”

章晗玉稍微悬起半日的心,顿时又安稳放回胸腔里。

人来了啊。

还跟她搭话,应该不会想把她逼疯。

这院墙不看也罢。

她晃了晃手里放花种的小布包,找到个合理借口,解释自己为何会顶着大太阳对院墙看了足足两刻钟。

“想在墙上种爬藤。”

凌凤池走近墙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院墙凹口。

这处婚院的院墙砌得高,普遍有八尺,随着地势略有起伏,最低矮处的凹口也有七尺高。

“别看了,你爬不上去。”

章晗玉:……

当场戳穿这种事,太不礼貌了。

人走到近处,她才发现,对方在日头下的气色不大好,眉眼显出倦怠,瞧着像夜里没怎么睡。

她心里又微微一动。

说起来,昨夜他怎么罚六郎了?

凌凤池却也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对面的人。

也不知她顶着日头对着那堵墙盘算了多久……瓷白色的脸颊肌肤都晒出薄红。

凌凤池从小荷塘里摘了片新鲜荷叶,罩去章晗玉头上。

过来牵手的时候,她没反抗,乖巧任他牵着,两人越过后院走回屋里。

日头还没落山,今日的晚食已热腾腾地备好,只等两位主人落座。

章晗玉咦了声,“今天晚食这么早?”

又早又丰盛。该不会是鸿门宴……

凌凤池瞥她一眼,“莫要多心。今日回来得早,早些和你用饭。”

今日他回来得早,清晨收到的信笺依旧收在袖里。

早晨他便入宫求见穆太妃,当面询问清川公主之事。两边验证,章晗玉写给他的信笺,居然没有一句谎言,句句都真。

中午他又去趟大理寺,叶宣筳伏案在大堆公务里,忙成个陀螺。

他站在案前,淡淡问了句昨日酒醒了?叶宣筳头都不敢抬,低声咕哝,昨日醉得厉害,醉话都不记得了。

他再问,病好了?不再告病了?

叶宣筳还是死活不肯抬头,手往后一指——

家里带来的被褥铺盖都安置在值房里。他打算近期住在官署,不破了马匡的案子不回家。

眼看好友回到正轨,他便没有提老师清晨登门、要求他休妻的事,直接回府。

用饭的时辰确实早了些。

凌凤池在食案边坐下,留意到章晗玉一头钻进床帐里,帐子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的目光转过去。“怎么了?”

帐子上映出的人影一阵晃动。

章晗玉把床上摊开的新婚记事册子塞进床头板下面,翻出一本游记杂书,拿在手里:

“看得有趣,在书页边角写了些评语。”

帐子里不知藏着什么猫腻……凌凤池不戳破,只翻了翻游记杂书,还给她。

“又是豪侠行走四方、快意恩仇的故事。原来你不止爱画,自己也爱看。过来用饭罢。”

章晗玉有意引他说话,带出他心底的打算,打算如何罚她。两人对坐用饭时,她借着杂书故事,半真半假地提起自己的从前。

“小时候被傅母拘束得狠。不做完当日的功课不许出屋子,外头一把锁锁住门,我在屋里赌气,就不做功课,喏,”小巧的下巴冲杂书点了点。

“我就故意用家里的灯油,熬夜看豪侠话本子。看完写下两大张纸的话本子点评,欺负傅母不识字,当做完成的功课,骗她开门。”

“你傅母对你着实严厉。”

把小主人锁在屋里的举动,逾越了主仆界限。凌凤池心生几分不悦。

但回头一想,以她的散漫性子,若没有个严厉的傅母督促,怕也成不了才。

然而,对于年幼孩童来说,失去孩童纯真,每日除了苦读便是傅母责骂,日子还是过于艰苦。

纵然督促成才,却也心酸满腹。养成她今日的性子,章家傅母需担责任。

如此默想着,凌凤池嘴上不言,只提筷夹了一筷子新鲜鲈鱼,递去章晗玉碗里。

章晗玉边吃边思忖。

她也想知道,圈养出一群咩咩乖羊的凌家羊圈,是如何养出凌凤池这根硬骨头的。

她若无其事换了称呼:“怀渊,你身为凌家嫡长子,小时候如何过的?是不是穿衣梳头都有人伺候到二十岁?”

听到那声“怀渊“,凌凤池的视线便抬起瞥来一眼。

他成年已久,父母都过世多年了。

童年旧事,早被他收起安置在记忆深处,却被她这有点孩子气的句对话拉了回来,凌凤池露出点怀念的神色。

“我母亲过世得早。父亲看重我,把我自幼带在身边,严厉教诲。哪有人服侍穿衣梳头?都需我自己做。”

打了个岔,原本凝重思索的神色明显缓和下去。放着不动的饭食也用了几口。

所以说,闲谈是个拉近关系的好手段啊!

当面互相聊起起幼年经历,边吃边闲谈得愉快,总不会放下碗就翻脸罚她?

章晗玉满意了,笑意盈盈继续闲说起过去的琐事。

“家里养了只狗。”她比划着。

“这么小一只,黄棕色长毛,叫声巨大,吃得巨多。据说大了能长到五尺长,保家护院的好品种。可惜……”

凌凤池果然连用饭的动作都停住,专心听她说童年事。

“可惜,狗未能养大?”

章晗玉惋惜地道,“家里就傅母跟我两个,县乡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浪荡儿整日偷鸡摸狗,早盯上了我们家。狗才长到半大,一日突然不见了。我和傅母找遍各处都未寻到,隔半个月才听说,被浪荡儿偷走炖了。可惜了,那只狗很聪明,养得通灵性了,听得懂我下令……”

原本只是为了闲聊随口提起旧事,说着说着,倒勾起心里那点意难平。

家里口粮吃紧,她见不到狗儿饿得呜呜叫,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它。

狗儿也格外粘她,每日到学堂放学的时辰,提前蹲在院子门口,等到她归家,欢喜地跟前跟后,舔得她满脸口水。

狗儿黄棕色长毛,奔过来时仿佛一片黄灿灿的金云,她起名“油菜”。

傅母是世上最看重她的人,却跟她不亲近。

养油菜的那阵子,她才觉得活在世上有些滋味,她有了亲近的家人。

要不然怎么说她记仇呢。

家养的狗被偷走炖了,这等小事在县乡里司空见惯,隔几年还有谁记得?炖了她家狗饱餐一顿的那几个浪荡儿自己都早忘了。

她记得牢牢的。

多年后,她在京中寻到干爹的门路出仕。

顶着东宫舍人的清贵名头,还不忘写一封书信给县乡衙门的县令,指名道姓,暗示寻那几个浪荡儿的晦气。

直把人论罪流放了才罢休。

权势是个好东西啊。

难怪义父把多年积攒下来的权柄牢牢握在手里,丝毫不肯放手,和外朝臣斗得你死我活。眼看要图穷匕见,一方彻底倒台才能罢休。

说起来……自己跟义父见了面,这位到底打算怎么罚她?

章晗玉不紧不慢地夹一筷子菜,递去对面盘子里。

叙完自己家事,话锋一转,转去凌凤池身上,勾着他说话,听他的话音。

“倒不见凌家养狗。家里规矩太大,禁养活物?”

凌凤池吃了她夹的菜,果然顺着话头提起凌家事。

“母亲喜欢生灵。小时候家里养了许多活物,后院有猫,鸟,鱼,也有狗。”

章晗玉听笑了。

“猫,狗,鸟,鱼,怎么混一处养的?听着就闹腾。”

回想起幼年后院,凌凤池也笑了下。

“确实闹腾。猫儿整日扑鸟摸鱼,耳边不得清静。不过没养太久。”

耳边听他平淡地道:“父亲不爱这些。母亲过世后不久,家中所有活物都被扑杀了。”

“前院养的看家狗也扑杀了?”章晗玉一怔,“令尊还真不喜欢活物。”

凌凤池不言,夹菜去盘子里。

“先父不喜犬吠。他当家那些年,凌家不养看家狗,耳边习惯了清静。”

停筷片刻,他又继续夹菜给章晗玉碗里,问她:“你想养狗?可以找人寻一寻好品种。”

章晗玉本来没想到这茬。

她只想找个话头闲聊,从凌凤池嘴里多勾出几句话,旁敲侧击他打算如何处罚自己。

但婚院里养条奶狗,听起来不错?

院里多条小狗,下次凌凤池再静悄悄进门,狗儿汪汪大叫,她至少有时间把记录小册子赶紧藏起来……

她笑吟吟地应下:“好呀。你弄几只小奶狗给我看看,我挑一挑。”

两人闲话着用完晚食,凌凤池放下碗筷,取过清茶,抿了一口。

“你今日话格外地多,主动提起童年往事,示之以弱,有迎合拉拢之意。想问我什么?直接说。”

章晗玉当然不肯承认,“谁迎合拉拢你了?”

凌凤池隐约有察觉:“为了你和义父酒楼密谈之事,拐弯抹角地问我如何处置?”

章晗玉更不肯认,夹了一筷子菜,放去他碗里,“吃菜。”

凌凤池莞尔:“莼菜是你自己爱吃的。我爱吃青笋。”

章晗玉眨了下眼,飞快地夹一筷羹汤里的青笋,连汤带笋舀了一大碗,热腾腾地推过去。

原以为一场鸿门宴,结果两人都吃喝个饱。

半途起点波澜,凌凤池本来都放筷了,被她哄着又用了一碗羹汤,添了半碗饭。

热腾腾的青笋羊肉杜仲滋补汤入腹,滋补的不止她一个。半夜发作起来,帐子里的动静直到后半夜才止歇了。

【四月十三,阴。

睡醒后夜里敦伦一回。

持久,且磨人。

羊肉药汤大补壮阳,不能再给他吃用】

晨光映上窗纸,章晗玉掩着呵欠记录几行。

想了想,又添一笔:

【他喜青笋,不喜莼菜。家中不喜狗。】

第50章

第二天又睡到晌午,彻底清醒过来,她恍然想起……

关于清川公主之事,送去的信笺没回复!

这两日兴许公务繁忙,白天晚上都寻不到婚院男主人。

问了下,原来人早早便出门,入夜才回,有时深夜还有官员来寻他议事,这两日人在外院书房留宿。

动静听着不寻常。

马匡被抓捕,义父吕钟出现在皇宫外,时机精准地寻她密谈。

桩桩件件,都酝酿着不寻常的气息。

章晗玉心里琢磨着,盖子总有掀开的一天,汹涌暗流总有涌上地面的一日。

从今年开春就笼罩京城头顶的这场暴雨雷霆,难道最近要落下了?

清川公主的事先搁着,她又问起小六郎。

凌万安卡了一下才回答:“六郎他……禁足了。”

章晗玉本来心虚地没敢往下问,想想不对,走回几步追问,“禁足到多久?”

凌万安道:“五月初五,端午之前,阿郎严令六郎不许出门。”

章晗玉顶着新鲜摘的荷叶,坐在后院小荷塘边。

五月初五,端午之前。这是个明确的日子。

京中动荡,雷霆暴雨即将落下。以凌凤池护短的性子,怎会放任小六郎置身暴雨当中?

【五月初五,端午之日】

树枝在深黑色新土上比划着,写下这八个字。

从今日算起,还有不到二十日。

章晗玉心里亮如明镜。

以政事堂为首的外朝臣,必定已经暗中决议,要对义父为首的阉党动手了。动手的日子,多半在五月初五之前。

聚力一击,荡平阉党。五月初五端午节后,解开六郎的禁足,允他重新入宫伴驾。

她起身回屋里,挑挑拣拣,寻了一对漂亮的白蜡烛,顶着荷叶走回后院,就在小池塘边,提前给她义父把蜡烛点上了。

如此想来,她也明白为何凌凤池始终不回清川公主之事。

五月初,或许就在四月底,外朝臣磨刀霍霍,准备向阉党动手。

天家公主赶在这时候出宫游玩,确实时机不对。政事堂必然要反对的。

公主出行,说起来算私事。但落在天家贵女身上,私事和公事向来界限不怎么分明。

两边互顶起来,就不知穆太妃硬气,还是政事堂四相硬气了……

——

就在章晗玉想起政事堂的时刻,正巧,政事堂主厅里头坐着的姚相、陈相,焦头烂额,彼此相顾苦笑。

清川公主刚才驾临政事堂,梨花带雨,大发脾气。

穆太妃做主,为清川公主和章晗玉安排出游,定于四月二十日。这件事被凌凤池得知后,政事堂所有重臣一致觉得不妥。

今天早晨,一封委婉劝说的奏本递去穆太妃手里,劝说收回凤命。

清川公主中午便来了。

“政事堂四相,国之四柱,好大的名头。你们都当本宫是傻子。”

公主含嗔带怒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厅堂里,嗡嗡作响。

祖母心疼她遗留的一副遗诏,被姚相拿在手中。姚相和陈相齐齐劝说她,太皇太后祖母丧期未过,守孝为大。让她耐心静候。

她信了。整个二月国丧,果然耐心静候。

三月初,凌相又找上门来,让她挑选合适的驸马人选。

当小天子的面,她含羞带怯写下了心仪之人的姓氏。

【中书郎,章】

谁能想到,她亲笔选定驸马的白绢,却被当做朝堂争斗的利箭!

章晗玉被论罪,她心里耿耿于怀,始终不肯松口挑选驸马。

穆太妃心疼她这份意难平,出面替她邀约,定下了这次四月二十的出游。

“你们都当本宫是傻子。“清川公主站在政事堂偌大的匾额下,忍着泪指向姚相:

“政事堂诸公,心心念念的都是国家大事。可曾有一个人把本宫的人生大事放在心上?本宫只想要个合意的驸马,平平淡淡,白头偕老!“

“皇祖母留下的遗命至今攥在姚相手里,不曾对外公布,只一味让本宫忍,等!等你们所谓的时机!你们到底要本宫等到何时?!”

“今日本宫来告知你们,四月二十日,本宫定要出宫,定要出行!凌凤池在不在?把本宫的话转给他。四月二十,他不肯放人,本宫亲自登门凌相府请人!”

凌凤池不在政事堂。他人在大理寺,亲自监督马匡案进展。

下午被政事堂急招回,姚相面沉如水,把清川公主的原话当面复述一遍。

“拦不住了。四月二十当日,公主出宫,势在必行。凌相,回家好生准备起来。”

凌凤池哑然归家。

才走进家门,凌万安递来一张字迹眼熟的信笺:“主母催促给阿郎。”

纸上列了张长长的清单。男子服饰,冠帽,鞋,腰带,种类俱全。

他一眼看到腰带边小字列出的尺寸,便知道是章晗玉给她自己准备的。

信笺理直气壮写明:

四月二十日,应穆太妃之请,出门陪伴清川公主。

服饰采购花费不菲,钱财应走公账。

“……”

所以,她打算扮成儿郎模样,陪清川公主出门闲逛?

耐着性子看到最后一行,原本写了“玉佩“,又被划去。小字写:”家里玉牌甚好,不必再添玉佩“。

凌凤池忍耐地吸了口气。

她打算把凌家给新妇的聘礼白玉牌挂在身上,出门会公主……

无论心底如何波澜,动作神色丝毫不外显,他把清单收去袖中,对凌长泰道:

“传话给主母,四月二十当日,我与她同去。不许穿男服。”

半刻钟后,得了消息的章晗玉:……?

还真允她去啊。

不止允了她去,凌凤池自己也去。

想想当日三人同行的盛况,章晗玉脚下轻轻地挪动了下位置。

忍不住的尴尬,已经在从脚底蹭蹭往外冒。

她都顶不住,也不知公主能顶多久……

平日婚院都不许她出,怎么公主相邀出行的大事,他那边反倒轻易点头了呢?

她想不通,用饭时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凌凤池不接话头,什么也问不出。

追问得急了,凌凤池便反问她:“要什么品相的狗?”

“……”

如此被搪塞了两三次,章晗玉的嘴角细微勾起,露出一个只有身边亲近人才能看出的嘲讽笑意……

她放下筷子,当真详细地描述起来:

“黄棕相间,毛长尾巴短,性子亲人,见人便摇头晃脑的扑上来,两个月大的小奶狗,给我弄一只来。”

凌凤池刚应了声“可以”,章晗玉又源源不断地往下提。

“这么大个院子,只养一条小狗浪费地方。再给我弄一只两个月大的奶猫,要纯黑的玄猫。叶少卿上次送我的白凤鹦鹉,我很喜欢,替我弄只一模一样不会骂人的来。劳烦凌相了。”

用狗搪塞是罢。

索性多来几只。

凌凤池停下筷子,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一颔首,应下了。

提出的要求极为明确,送来的速度也毫不含糊。

第二日傍晚,院子里新添了一只性子亲人、狂摇尾巴的小奶狗。

第三日上午,屋里安置了一只小奶猫。

当天下午,白凤鹦鹉的鸟笼子挂在屋檐下。

惜罗中午来送饭,被头顶嘹亮的鹦鹉叫声惊得一个激灵,“鸟瞧着小巧玲珑的,叫起来怎么这般大声!”

章晗玉提一只鸟毛做的逗猫棒,悠然坐在窗边,正逗着屋里团团转的小玄猫上蹿下跳。

“吵得受不了是罢?凌相喜静,他更受不了。”

惜罗在屋里坐了不到两刻钟,院子里养的小奶狗便呜呜叫着扑进屋里。

她眼睁睁看着早晨新铺好的床单被褥,桌上摆放整齐的茶盏书卷,帐子流苏,软枕团扇,被两个月大的小奶狗和小玄猫轮流糟蹋,屋里片刻就乱得下不了脚。

章晗玉把逗猫棒换了个方向,引得小猫儿飞扑,慢悠悠地道:

“凌相除了喜静,还喜爱整洁。”

惜罗:“……”

在外院忙碌了两日的凌凤池,这天稍微得空,走近婚院。

人才进庭院,迎面一声嘹亮的鹦鹉大喊:“来客了,来客了!”

耳边汪汪之声大起,精神十足的小奶狗追着小玄猫从屋里狂奔出来。

玄猫喵了一声,飞奔上树,蹲在庭院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枝上,冲树下喵喵地叫个不停,小奶狗在树下狂吠。

章晗玉站在窗边,远远地冲庭院里喊:

“凌相来了?帮个忙,小狸奴能上树不能下树,这两天我救它三回了。凌相来得正好,劳烦上个树捞狸奴,梯子在墙边。”

凌凤池:“……”

*

这天晚上屋里吹了灯,帐子严密放下,屋里屋外隐约都还有动静。

外头的小奶狗时不时地汪一声。

屋里的玄猫倒是不吱声,在漆黑的屋里上蹿下跳,从书案跳去衣柜。时不时响起灯台被撞倒的声响。

纱帐严严实实地放下,章晗玉在帐子里瞧不清晰,激起了一身薄汗,趴在结实肩头,忍笑附耳悄悄地说,

“凌家确实太久没养活物了。当初一口应下,可曾想到这场面?”

凌凤池没应声,多用了几分力,身上趴着的人顿时说不出话了。

两人拥抱在一起,大汗淋漓,他这才道:

“不碍事。”

*

四月二十这日,凌家马车早早地停靠在门外。

宫里凌晨便来了人。

公主出行是大事,处处都要提前稳妥准备。凌家,宫里,乃至维护京城治安的北卫军,为这场出行,提前许多日子做起准备。

辰时初,晨光洒满庭院。章晗玉披着阳光出门时一眼看见了个熟人。

南卫军把守皇城的领兵将领,正经外戚,小天子的母家人,卫将军:邓政和。

邓政和被穆太妃亲自叮嘱,护卫公主出行安危,人早早就来了,查验凌氏随行的人选清单。

但邓政和这脸色,在清早的晨光里,瞧着跟便秘似的。

“凌相……今日,咳,也去?”

凌长泰牵来一匹马,把缰绳交给主人手里。

凌凤池疏淡地客气:“清川公主说我不能去?”

邓政和的表情瞧着更便秘了,“清川公主,咳,公主未曾说。”

章晗玉穿了身绯色窄袖对襟薄衫,拖着花蝶百褶长裙,发髻随意挽起,浓密乌发间只插了根剔透的琉璃长簪,施施然从庭院里现身。

“邓将军,多日不见。现在便走?”

邓政和回头见她这身装扮,面色便呆滞了。

“章……咳,凌夫人,今日怎么穿得这身?不是说好了……”

凌相在旁边盯着,他想说又不敢细说,疯狂地在身上比划几下:士子长袍呢?头冠呢?腰带靴鞋呢?

缺一套儿郎穿戴,如何假扮回朝中那个衣冠风流的中书郎?

不引出清川公主心中的幻影,又如何打破那个幻影,令公主从迷梦中清醒过来?

这可跟穆太妃吩咐下来的不一样!

邓政和一颗心都悬起,章晗玉却压根没什么心肝似的,无所谓地拢着长裙上车去。

“跟凌相要了,凌相不肯给我。无妨,就这样去见公主罢。”

凌凤池仿佛压根没听见她的抱怨,镇定踩镫上马,驱马跟随在车边,道:

“邓将军,可以去迎公主了。”

邓政和眼前一黑!

今天这场陪公主出行的差事,只怕要出大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