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于昨夜洞房花烛的经历,章晗玉其实不大服气。
傅母争强好胜,性情严厉,处处都要她做到最好。她被从小教养到大,早习惯了自己处处都是最好的。
读书练字,诗词歌赋,人情世故,容貌穿戴……哪怕削尖了脑袋钻营,她也要把自己削得最尖,钻营出最大的一片天来。
她自己虽是女郎,从不觉得自己比京兆这些出身名门大族的儿郎差了。
凌凤池是当代大族子弟难得的佳才,年纪轻轻便被誉为国之四柱,内定的未来辅国宰臣。
她和他明争暗斗多年,虽被他抓住把柄问了罪,但罪名在哪里?以女子之身假冒家族兄弟入朝做官。
男女性别天生,非她之罪。
她依旧觉得,自己并不比凌凤池差在何处。
但昨夜大出意料。
被翻来覆去地闹腾到后半夜,五尺宽一张婚床,鸳鸯红被如浪,她被按倒在床上,居然死活逃不开。
她是文臣,凌凤池也是文臣,又不是横刀跃马的武将。
平日里也不见他如何的强身健体,肌肉贲张,隔三差五他还病一场……力道怎么能差这么多呢。
章晗玉自从睡醒后就在琢磨这件事。
吃饭时琢磨,走路时琢磨,和三叔母对话的空隙走了下神,还在没忍住琢磨。
事态反常必有妖。
凌凤池昨夜的举动确实反常。
入婚房后对她表现冷淡。她衣裳一件件地褪,对方毫无反应。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睡下了,对方反倒突然起了兴致,按着她来了三回。
凌凤池像纵玉的人么?
她看宫里那些爬上去的内廷大宦,她干爹吕钟,干爹手下的马匡、鲁大成,如果不是阉干净了没资本,一个个都比凌凤池还更重欲些。
章晗玉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她昨夜脱口而出的直觉是对的。
他入婚房喝的两碗醒酒汤里,必然放了药。
连喝两碗下去,药性发作起来,圣人也忍不住。
今晚凌凤池显而易见没喝药。
你看,进了院子连婚房都不入,直接转去隔壁书房了。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位光风霁月、坐怀不乱的清正人物。
床笫纵欢,夜里连来三回,搞到后半夜这种事……跟他这个人,说实话,太不搭衬了。
所以,昨夜是个意外。只要对方不喝药,就不会再出现意外。
她这位名义上的夫君是个真正的君子。君子重礼,怎么可能把她按去床上搞到后半夜。
章晗玉感觉自己琢磨通透了。
她感到久违的安全,倒重新升起几分兴致。
凌凤池是她见过最重礼的人。
京兆盛夏酷热,三伏酷暑天里,就连姚相、韩相,都热得在政事堂里敞衣襟扇风,叫她义父吕钟抓住把柄狠狠弹劾了一回。
只有凌凤池官服严整,衣袍纹丝不乱,历经三伏酷暑而无一日失仪。
还记得当时,她暗中盯了七八日,没抓住把柄,倒被熬出了十分的好奇心,当面笑问过:
“凌少傅,你不热么?”
当年他还未入政事堂,任职太子少傅,主责教导小天子读书。
自己当时任职东宫舍人,协理小天子起居。
但两人已经道不同不相为谋,连续半个月不曾单独说话了。
自己突然开口询问,不可谓不突兀。凌凤池当时也有些意外,看她一眼,自袖中取出个香袋,放置在她手上。
看似寻常的松竹纹香袋,尺寸略大,入手沉重。散发着丝丝寒气,冰得她一个激灵。
原来香袋里头,放置一个极精巧的铜制小冰鉴,只有拳头大小。
他入宫时随身携带香袋,等冰化融水,凌家亲随再从家中取来新的香袋替换。
炎炎夏日存冰罕见,随身携带冰鉴费事。更何况每日快马替换数次,如此费事费力,只为了维持外表仪态,哪怕政事堂宰相之首的姚相也不做。
只有他,身后有渤海凌氏的大族支撑底气,承宗嫡长子的身份不允许他失仪,京兆三伏盛夏天气,每日如此度过。
章晗玉抓一把玉梳,慢悠悠地倚窗梳发。
想起当年这段往事,嘴角不由地微微一翘。
炎炎夏日里服饰严整、清凉无汗的凌少傅,自宫道缓行而来,远望之而风姿卓然。
在满朝热汗满面、前胸后背官袍湿透的文武百官里,可谓是一股清流。
当时她就起了点不太正派的心思。
想寻个机会,把全身官袍捂着严严实实、白色立领束到喉结的凌家贵公子的衣裳给扒了……
当然,想归想,掣肘太多,终究没做成。
一晃多年过去,谁能想到今日的局面呢。
哪怕她今晚就上手把凌相的衣裳全扒了,还不是想做就做……
在脑海里畅想片刻那场面,章晗玉觉得有意思极了。
玉牌在指尖漫不经意地转个圈,烛光映出美玉润光。
无意中一抬头,发现东边书房窗前多了个人影,她新嫁的夫君正在远远地注视婚房这边。
场面更有趣了。
玉牌悬在手里遥遥晃晃。半空来回划过一道道的弧度。明亮的烛火下莹莹反光。
人来不来?
章晗玉荡着玉牌,心想,今夜没吃药,我看你还行不行。
二十八岁不成婚,没有暗中来往的相好,大族出身的郎君,过得像个和尚。
前几年她暗中怀疑过,兴许他不喜女子,更喜爱儿郎呢?但京中有断袖之癖的人也不少,没见过他这么素的。
后来她更倾向于,要么,他天生慧心佛骨,打算出家做个真和尚。
要么,他不行。
今夜他还能和她行夫妻敦伦之礼,那便是她想错了。
凌相克己复礼,守心寡欲,是世间难得的真君子。昨夜失控的意外只要不喝药,就不会再发生。
今夜他要是不行了……哦,那她猜对了,他就是不行。
想起昨夜昏暗帐中,凌凤池鬓角眼睫都汗透的难得场面,章晗玉心里居然升起点惋惜。
如果人不行的话,新婚夜的勾人景象,岂不是每次吃药才能见到了。
把药的分量控制减半,哄他多吃几次药,也不是不可以……
耳边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往婚房而来。
在手里悠悠荡荡的玉牌忽地被人抽走。章晗玉晃悠的动作一停,睨向窗外。
这就来了啊。
凌凤池把玉牌荡得乱糟糟的丝绦收拾理整齐,放去案上。
回身看了眼散漫搭在窗边吹风的身影,道:“不冷?”走去门边,把房门关上了。
说实话,靠窗吹了半天夜风,是有点冷。
章晗玉今晚既然存了进帐子见真章的心思,当即把窗户也一扇扇的关上,自己倒了两杯温茶,一杯推去对面,主动摆出留客的寒暄姿态。
“凌相怎么不歇在书房里?”
凌凤池捧着茶盏,垂眸扫过茶汤里翻滚的红枣桂子,道:“可以改口了。”
“嗯?”
“昨晚便说过,可以改口称呼夫君。”
章晗玉装作没听见,抿了口甜滋滋的茶汤,把话题扯开去:“我家傅母这尊大佛请不动罢?”
凌凤池一颔首,道:“请不动。两日后回门,我随你去章家,当面请一请。”
章晗玉有些意外,又有几分欢喜,脸上露出点笑意:“我还能回章家?”
凌凤池道:“新妇三朝回门,你自然可以。”
眼见章晗玉连手捧的茶汤都忘了,目光开始逐渐放空,不知又开始想什么花样……
凌凤池低头喝了口温茶,默想,她跟傅母关系冷淡如仇雠,总不会在想傅母。不知在想阮家姐弟当中的哪个。
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自心底升起,翻滚不休。
凌凤池把茶盏放下,又把章晗玉捧着未动的满杯茶水从手里抽走,道:“耳垂让我看看。”
章晗玉还在琢磨着脑海里闪现的众多筹划。
对啊,新婚三朝回门,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凌家,回章家。难得的机会要用好了。
上回叮嘱阮惊春送出的两封信,也不知送到了没有,效果如何。
耳垂被缓慢地揉。耳洞娇嫩,有点疼。
她短暂地回过神来,凌凤池握着一个小瓶,里头装半瓶香油,正在替她揉耳朵。
“蓖麻油。问过三叔母了,以蓖麻油擦拭女子新穿的耳洞,可以止血,消除红肿。”
章晗玉心思短暂地落在耳垂上片刻,又闪了出去。
明日回门,她必然要见傅母的。傅母定不会随她来凌家。
但惜罗在傅母身边,她定能见到当面。惜罗聪慧,不需要事先串联对句,眼神即可领会她的用意。
揉抚耳垂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凌凤池的声线比平日显得清冷,像深秋吹过庭院的风。
“天色不早,安歇罢。”
章晗玉心不在焉,还没从众多筹划中回过神来。
可以让凌凤池见一见惜罗。他当然不会高兴。但回门当天的事多了,肯定有让他更不高兴的事发生。相比起来,见一见惜罗不算什么。
凌相是个务实的人,笃信实证。亲眼见到惜罗后,他便能意识到传闻有大误。
借着难得的机会……
刚想到这里,她就被推倒在床褥上。
新换的被褥还是大红色,被面绣的还是鸳鸯戏水。鸳鸯不同样,水波荷叶也不同样,但被按倒的姿势还是同个模样。
今晚头一回她就不行了。
走去花厅敬茶时隐约觉得疼,她没当回事,反正花厅离得近,统共也没走出两三百步。
等真上阵才惊觉,昨夜新穿的耳洞的那点肿,相比起来压根算不上什么。
第一回结束时,章晗玉不吭声,裹在被子里装死。
今晚对方没吃药,却依旧和她敦伦。她的猜测显然全猜错了。凌凤池不是不能人道,纯粹禁欲而已。
百年难遇的克己复礼的真君子,除了传说中的柳下惠,居然被她撞到第二个活的……
黑暗的帐子外亮起烛火。
凌凤池披衣起身,似乎喝了口茶水,又走近床前,站在床边垂眸片刻,抬手掀被子。
手长,直接就把躲在角落的人给揪出来,被子掀开。按着她的后腰,往下压。
被她勾在手里晃荡的玉牌,又系去腰上。
章晗玉:“……“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让人心底发慌。今晚不是没吃药吗!
堪堪想到这里,她又被按倒了。
今晚的第二回大出她意料之外。相比于身上汗涔涔的又疼又酸,章晗玉心里的挫折更大。
之前的猜测全错了。凌凤池迟迟不婚,不是他不能人道,而是他奉行克己禁欲,乃是世上罕见的柳下惠一般的真君子……
又搞到后半夜是怎么回事?
哪个柳下惠纵玉成这样的?!
带着甜香的一口温茶渡了过来。
章晗玉出了满身的细汗,浓长的睫毛也缀着水珠,说不清是汗水还是泪花,眼前雾蒙蒙的,渴得厉害,本能地张嘴饮水。
被她暗中觊觎过的男子形状优美好亲的薄唇,如今就在她面前,又带着红殷殷的瑟气了。
每次凌凤池不悦抿起便显出严肃的薄唇,亲起来不仅柔软,而且带着红枣桂子茶的甜香。
章晗玉半醒半梦地被渡了两口温茶,嘴里咬到一个硬物。像红枣。
她本能地就想吐出来。
才伸出去的柔软小舌却被抵上一根手指。
“枣生桂子,婚房里的吉祥八宝茶。”
凌凤池以手指抵着殷红小舌,不许她往外吐红枣,声线却很温柔,哄道:“吃一颗。”
第32章
天光映上窗时,凌凤池醒了。
婚假五日,他比平日多睡了半个时辰。在映亮室内的晨光里,低头注视怀里的动人睡颜。
人醒着时不安分,入睡后的姿态倒乖巧,侧蜷着,仿佛猫儿般,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似推拒又似迎合,清浅均匀的呼吸喷在臂弯。
凌凤池悄然起身,借着晨光寻到蓖麻油的小瓶,坐去床边,不惊动沉睡的人,把两边细嫩耳垂涂抹以蓖麻油,依次揉捏片刻。
门外有人敲门,凌长泰的声音道:“阿郎,有事急禀!”
凌凤池起身走出门去。
身后纱帐里的人影动了动。
章晗玉本来睡着,在耳垂揉捏的动静里渐渐醒来,人困倦懒得动,随便他如何揉捏去。
揉着揉着,她精神了。
认识多年,还是小瞧了这位啊……
藏得深。
接连两个新婚之夜索求无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仿佛看惯了的一件精美华服掀开了另一面,显出不同的纹路色泽,令她既惊讶,又觉出有趣,还想再上手摸摸新的花纹。
如果说是刻意报复,她倒不怎么信。
刚刚他还以蓖麻油替她揉耳洞,怕弄醒了她,动作放得轻。哪家的报复手段是这个?
还是说,他本就是个重欲之人,多年不近女色,只是被多年积攒下的高洁清名束缚住了……?
门外的凌长泰带几分紧张嗓音道:“阿郎,凌晨时分,又有贼子窥探婚院,意图潜入。几个护院追了出去,那贼子——”
凌凤池道:“出去说。”
脚步声走远了。
困倦一阵阵的翻涌,章晗玉挣扎着又睁开眼帘,费力地继续琢磨下去:
凌凤池禁欲守礼的外表之下,其实是个重欲之人。
素了许多年,终于合理合法地逮着自己这一只羊,猛薅羊毛……
这可是她嫁入凌家之前从未想过的局面。
真假还有待验证。
想到这里,睡意浓重袭来,又睡了个昏天黑地。
这一觉直睡到午后才醒。
其实还能继续睡到黄昏的。
但婚院来客人了。
午时前后,两名十来岁的女郎直奔婚院而来,年幼的那个脚步轻快,稍微年长些的腼腆安静。正是凌家两位小姑。
两位小姑站在院门外,云娘吃惊不小,“连我们也拦?”
凌长泰面无表情抬手拦住:“阿郎吩咐,婚院禁出入。”
珺娘一双仿佛会说话的清澈眼睛四下里扫过,道:“长兄不在婚院里。”
云娘,“长兄不在?那我们……还要不要去见长嫂了?”
珺娘低声道:“来都来了,如何能不去见?长嫂会如何想我们?至少把东西给了。”
姐妹二人今日前来探望,原本就是受了三叔母嘱托。
珺娘的衣袖中,正收着一小瓶清热消肿的蓖麻油。
蓖麻油是三叔母给的。
三叔母别别扭扭不肯来。
她在敬茶礼时待新妇太过亲热,被凌凤池不客气地劝止。虽说花厅里都是自家人……但自家人就不要面子了?三叔母气得很。
新妇惹人怜爱,她待新妇热络,还不是看在大侄儿的份上?闹得里外不是人呐。
三叔母便叮自家女儿云娘去婚房送蓖麻油。
“我老啦,老眼昏花,可没什么慧眼,看不清人。让珺娘领着你去,你们两个小的拜见长嫂,顺道近处再看看新妇如何,回来与我说。”
珺娘打定主意,领着云娘站定在院门外,取出装蓖麻油的小瓶,扬声道:
“长嫂可在屋里休息?我们带了些清热消肿的蓖麻油来,替长嫂看看耳洞。”
紧闭的窗牗从里打开一扇,露出睡眼惺忪的慵懒美人。
发髻如云,散在肩头,外衣松松搭着,腰间丝带都没系好,显然是刚刚从床上听到动静起身,懒洋洋倚窗看了一眼,道:“两位小姑来了?稍等,我穿衣。”
云娘诧异地脱口而出:“长嫂,都正午了还没起身?”
章晗玉抬手掩住呵欠。睡得半醒不醒的,困哪。本来都不想搭理来人……
听到凌长泰那句“婚院禁出入”,觉得有点意思,这才奋力挣扎着爬起身。
正午阳光映照下来,亮堂堂的,院里院外的人隔一道院门站着,章晗玉接过两位小姑送来的蓖麻油。
当面问了句凌长泰:“婚院禁出入,我也不能出去?”
凌长泰道:“阿郎的吩咐,主母恕罪。”
云娘又吃了一惊,追着凌长泰问“为什么”,凌长泰抱拳不答。
章晗玉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你们长兄素不喜我。把我娶进门来,新婚第二日便关在婚院里,也是正常的。”
云娘:“……”哪里正常了?!
珺娘在旁边始终没吭声,小鹿般的眼睛飞快地瞄一眼长嫂,又低下头去。
珺娘毕竟大了两岁,想得多,心中不由便想起:长兄三月底把人领进门来,名为迎娶,实为看管。三叔母对长嫂亲热几分,长兄便当面告诫了三叔母。如此看来,确实不甚喜爱。
不被夫君喜爱的妻室,关起门来磋磨还少见么?难道长兄真的……
珺娘想起向来为人清正的长兄,觉得不可能。
但凌长泰杵在门口不许进出,又是确确实实的事。
珺娘心里反反复复,不自觉露出点纠结的神色。
至于进门探望的借口,送蓖麻油,早被她忘去了脑后。
章晗玉嘴角微微一翘:两条鱼儿都吃饵了。
她有心哄人的时候,嘴皮子便如加了蜜糖。
握着珺娘送来的蓖麻油小瓶,温言缓语,感谢两位小姑体贴,感谢三叔母记挂。纵然不得夫君喜爱,有温厚家人关怀,心中甚慰……
凌长泰从头听到尾,耳听着针对贼子的安排被章晗玉一步步地掰歪,把两位女郎哄骗得团团转……
凌长泰的额头青筋都忍得绷起,道:“阿郎来了。”
凌凤池远远地自前院廊子走近,春日暖风刮起他的海青色衣袂,神色平静,脚步从容,看不出情绪。
云娘和珺娘齐齐万福:“长兄安好。”
凌凤池点点头,“来探望长嫂?”
珺娘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轻声解释:
“三叔母叮嘱我们姐妹送蓖麻油给长嫂揉耳朵,免得新穿的耳洞红肿起脓,说了一会儿闲话。也没说什么……”
凌凤池其实从不会疾言厉色地斥责两个妹妹。
不悦的时候,也只像此刻这般,一双凤眸仿佛寒潭水,挨个看过面前两位小妹,道;“你们该走了。”
珺娘:“……”即刻闭嘴。
牵着云娘的手,两位小娘子心怀忐忑地快走出院子。
章晗玉惋惜地目送。
花了大力气下饵,临咬钩时被惊跑了,没钓到鱼……
目送两位小妹走远,凌凤池拢了下眉。
今日凌晨,凌家护院发觉,有身份不明的贼子窥探婚院。
贼子一闪便消失了踪迹,护院追出去几百步,始终未看清面容。
但贼人的身形是看清了的。个头瘦而长,身手灵活,有几分像上回潜入酝光院的阮氏阿弟惊春。
凌长泰早晨匆匆来回禀的,便是这桩事。
凌凤池当即下令,敞开婚院,守株待兔。
“来人夜探婚房,意图潜入,想寻的人应不是我。”当时,凌凤池淡淡地吩咐下去,
“婚院敞开门户,家里人禁出入,只放贼子进。各处暗桩蹲守好了,听一听贼子打算谋划什么。”
“人走时,就地诛杀。”
整个早晨,婚院敞开门户,仿佛一张无影无形的大网张开,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等来等去,没等到贼子,两位凌家小姑却误打误撞地来探望长嫂,和章晗玉单独说了许久的话……
凌凤池的视线从院门处收回,望向近前。
凌家家训严谨,一言一行皆有法度可循。他向来不大喜欢局面失控。但有她在的地方,处处都失控。
她人还站在院门边。隔十几步距离,遥遥地冲他微笑。耳畔明珠微微闪动,人如连城美璧,耀眼夺目。
她当门而立,等的是自己?是今日的不速之客?两边暗中约好相见?来的又是阮惊春?
心头翻涌起一阵熟悉的郁气,被他压下。
凌凤池走进婚院,握住新婚夫人的手往里走,平静地道:“新婚二日,未曾领你走遍婚院,是我之过错。”
章晗玉莫名其妙被对方带领着逛遍整个婚院。
婚院占地比她想的更大些。
除了坐北朝南的正房,东厢书房,西厢客房,绕过廊子往北走,穿过一道垂花拱门,原来还有个不算小的后花园,石子小径蜿蜒曲折。
只是不知为什么,各处花圃光秃秃的,只剩新土。
花圃旁边倒是新挖出一片浅荷塘,里头几条锦鲤活泼泼地游来游去。
凌凤池道:“闲来无事,你可以来后院喂鱼、观荷、赏月。养鸡养鸭亦可。”
章晗玉蹲在光秃秃的新土面前,叹息说:
“凌相,你好歹是个文人!伺弄后花园的雅致呢?你就拿这么一片光土糊弄我?”
凌凤池不答。
这处后花园原本有一小片极精致的湘妃竹林,围拢在假山凉亭周围,依山傍水,竹间观月。
这里确定为婚院后,凌家紧急填土为圃,把假山凉亭挪走,连带着香妃竹林全铲除了。
竹子削尖可伤人,假山高处可坠人。
她从宫里被他直接带入凌家,强娶为妻。这些天该吃吃,该睡睡,表现得过于正常了。没心没肺的表面之下,不知心中如何想。
凌凤池看到竹林便想到她削竹自戕的场面,看到假山便想到她夜里登上小凉亭自坠身亡。
索性全铲除了,覆以新土。
光秃秃的一片后花园,景色难以入眼,图个安全。
章晗玉走出两步,忍不住回身又打量秃头土圃:“实在难看。”
凌凤池从袖中取出一包花种,递了过来。
“土地肥沃,今年洒下花种,明年此时,便能长成一片花团锦簇的盛景。”
章晗玉接过花种,手指捏了捏。
不怎么满意地收入袖中。
砍去竹林的后院,午后阳光再无遮挡,她在金色阳光下边走边打量这半亩光土,拆开花种布袋,抓一把花种,散漫地洒去土圃。
“但愿明年春日,能和凌相来看一片花团锦簇。”
这张能言善辩的嘴里,偶尔也会吐出几句动听言语。
凌凤池的眉眼舒展了七分。
他也取来一包花种,两人并肩走动,随意往四处新土抛洒,偶尔闲谈几句。
眼看难得气氛融洽……
章晗玉偏偏又扎了一句心窝子。
“贵府酝光院的布置就很雅致。婚院却一片光秃秃,实在罕见。”
她笑问:“我看后花园全是新土,想来想去,是不是紧急改了原本的布置?凌相防备婚院进贼?贵府怎么总进贼。”
凌凤池神色淡了下去。
“凌家早有布置,静候贼子大驾。这次不会轻易纵走了。”
章晗玉琢磨了片刻,越想越不对:
“你该不会怀疑,夜探婚院的是我家傻孩子惊春?早和你说过惊春很听话的,上次我劝过他了。这次来的贼子定不会是他。”
凌凤池并不言语,转身往主屋方向走。
他步子大,三五步走去前头。章晗玉在身后喊:“对自家子弟似严实宽,万般宠溺。为何不能善待我家人?”
凌凤池不回头地道:“阮氏子也配称家人?诛杀令已下,自求多福。”
“又生气了。越来越爱生气,好好说话也不听。”
章晗玉随手把剩下的花种全洒去池子里喂鱼,掩住困倦呵欠,自己也慢腾腾地往主屋方向走。
走出两步,脚步又一停。
酸啊。
又酸又疼。
刚才只顾着看新鲜,绕着后院走了好几圈,走动太多,身体酸劲上来了。
凌凤池人已走去垂花拱门下,远远地回身看一眼,章晗玉捂着发酸的腰,正在慢慢往前挪。
他又原路走回来,伸手要搀扶。
章晗玉唰一下站直了。
绕开他搀扶的手,摆出泰然自若的姿态,腰板笔直往前走。
扶什么扶?她才不要人扶。
不就是一夜区区两回,两晚区区五回。
她进凌家后院是来叼羊的,不是来做肥羊被人猛薅羊毛的。
新婚才两天就搞得腰酸人虚,面子往哪里搁。房中术迟早要练起来。
凌凤池站在身后,盯她走出几步,又赶上来把她扶住。
章晗玉挣扎几下不让扶,后腰被一只手按住,发力按了按,她哎地一声,腰酸……
人直接被打横抱起来了。
凌凤池抱着她走过小门,视线却往前直视,并不看她:“逞勇斗狠,有画册豪侠之意气,而无豪侠之健体。”
章晗玉:“……”骂人不吐脏字呢??
凌凤池把她抱回屋,人又出了婚院。
最后一句留话的语气倒还算温和。
“今日好好休息,安分过一晚,明晨接你回门。”
章晗玉捂着发酸的腰,趴了好一阵才起身,在床头摸索几下,摸出一本簇新的记事簿。
巴掌大小,以白纸对折线装,与常见的卷轴书截然不同。
这种独一无二的记事册子,正好藏于袖中。原本就是为了给小天子绘制连环画册,又不想被凌凤池次次抓到,她琢磨了几个晚上才想出的装订法。
全新未用的一本,被她带出宫来,正好藏于床头夹缝中,用来记录一些秘密事。
第一页白纸上已有记录。
章晗玉翻开第二页,提笔写下几行小字:
【四月初七,晴。
白日逛后花园,景致奇丑不堪入目,取一包花种,画饼哄我。】
【新婚第二夜,两次。索求甚急。
不似报复。本性重欲?】
她提着笔重重画了个圈,想了一阵,又加上最后一行:
【凌相动情时色相迷人,滋味倒也不差。】
第33章
婚院外安静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凌六郎站在院门外,质问挡路的凌长泰:“既然嫁入凌家,便是主母。为何把人关押在婚院里,严禁进出,连我都不能入见长嫂?”
又隔着虚掩的院门喊:“长嫂!”
木窗打开一扇,现出章晗玉的侧影,笑应:“六郎。”
傻孩子总是惹人怜爱的。宫里有个全恩,家里有个惊春。
凌家倒是格外有趣,长兄做事滴水不漏,养出幼弟幼妹,春潇云娘,一对傻孩子。
凌春潇,十九岁,去年底才出仕。
出入禁省,侍奉小天子身侧,同属于中朝臣,算是她的下属同僚。
虽说不常见到人,其实她和凌家的小六郎认识已久。
春江潇潇雨未歇,春潇这名字意境极美。
她认识凌凤池的头一年,双方都初涉官场,官职低微,尚未像后来那样撕破脸,彼此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当时她便从对方口中听说过幼弟春潇的名字。
认识头半年,她登门拜访,当面见过小春潇,给过见面礼。
当时她还笑着调侃:“小春潇这脸蛋圆嘟嘟的喜庆,和‘春江潇潇’的烟雨空濛之意,差了不少啊。”
小春潇气得跑了出去,她花了不少功夫才把人哄回来。
后来她把阮氏姐弟带回家,“惊春”的名字,其实是她仿着“春潇”起的。
五年过去,记忆里的旧人旧事翻天覆地,这些往事想想就好,不必挂嘴上再提了。
凌春潇被阻拦在院门外,隔着墙大喊,她隔墙安抚几句。
她语气越淡定,凌春潇越愤慨。
凌凤池掌家,似严实宽。
小六郎自己跟她提过,被长兄罚跪凌家祠堂,听着严厉,实则只把人拘在祠堂不许外出而已,在祠堂里还一日三顿好吃好喝的供着。
她自己如果有这么个温厚长兄,梦里笑也笑醒了。
叫小春潇跟他长兄闹去。
她自家那个傻孩子惊春,真的乖巧听话。偷潜入酝光院那夜,她叮嘱过他,新婚这几日不许来。
阮惊春必定牢牢记在心中。
今日凌家又进了贼,来的必然不是他。
章晗玉打定主意,今晚让小六郎去跟他长兄闹。
闹得凌凤池自顾不暇,才不会来婚房闹她。
今晚睡个安生觉,明日回门是个大日子,她要做的事多得很。打起精神才好做事。
剩下的半日凌凤池果然没来。
章晗玉清清静静地用完晚食,天才擦黑,蒙头就睡。
……
半夜被吵起时,她的起床气大得很。
几扇窗户原本被她关好才睡下,半夜却开了一扇,窗外立着个高而瘦削的人影,身形乍看有点像阮惊春,看不清面目,从敞开的窗缝冲屋里说话。
一开口章晗玉就知道,深夜来访的这位是个阉人。
“中书郎,章宫人,如今要称呼凌夫人了。”
来人阴沉沉道:“吕老祖宗问凌夫人安,送上新婚贺仪。”
啪嗒,一个八角形状小木盒从窗户缝里滚落地上,咕噜噜滚来章晗玉脚边。
章晗玉并不点灯,借着漏进来的月色捡起木盒。
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涌入鼻下。
她打开木盒的瞬间就知道不好,定睛去看,木盒里果然放着一根鲜血淋漓的手指。
皮肤光洁,瞧着像年轻人的食指。整根截断,根茬还在冒血。
看清断指的刹那,章晗玉也没忍住脸上微微变色。她想起了宫里的全恩。
还好屋里没点灯。
微变的神色被她瞬间掩饰过去。全恩如今身份不低,轻易动不得。应该不是全恩。
她把装断指的木盒合拢,走去窗前,啪嗒,原样扔出窗缝。
“哪个阿猫阿狗的脏东西,随随便便往我屋里扔,当我这里乱葬岗呢?”
她满不在乎地把窗缝推大。
阴影里躲藏的一双尖锐眼睛,在暗处紧盯她的神色。
两边打了个照面。
今晚的月色不亮,但来的是个熟人,又未隐瞒身份,看一眼足够认出对方了。
“是你啊。”
章晗玉有印象。来人是马匡手下干脏活的,姓高,人也瘦瘦高高,手如鹰爪,身上有硬功夫。
她去过几次掖庭的老巷子,替吕钟把守前后巷门的四五个宫令,有这么一位。
她假装没留意到对方眼里的咄咄审视,不紧不慢地开口。
“高宫令这声凌夫人,叫的人心里可不大安稳。干爹他老人家可好?”
高宫令嘿了一声。
“章晗玉,你怎么还敢提他老人家?吕老祖宗这两天吃不好,睡不好,伤透了心!”
难怪今日把婚院防备得天罗地网一般。
原来真有贼人啊。
义父不放心,派可信的心腹潜入凌府,试探她来了。
章晗玉点点头:“三月二十八春日宴,他老人家叮嘱我在小天子面前一口咬死凌凤池的错处,我没做。”
“如今进了凌家的门,做起凌夫人,干爹怨我了。这才托你给我送来一份重礼,想看看我如何反应,对他老人家的情分还剩不剩几分。”
她这边直截了当地揭开遮羞布,毫不遮掩,对方反倒升起几分惊疑。
黑暗里的一双眼睛闪烁片刻,“吕老祖宗叮嘱你的事,你为何不做?”
章晗玉轻笑:“马匡让你来的?还是干爹亲自让你来?亏得你身手不错,竟能被你潜进婚院。我那好夫君在这婚院布下层层防御,仿佛一张大网,而我便是那网中不得逃脱的猎物。”
高宫令的神色顿时一动。
婚院这处布防外松内紧,他昨夜险些被当场抓捕。好在今夜潜入得顺利。
白天他隐匿监听时,也确实听到几句:”婚院严禁出入,新妇才过门就被拘在院子里……”的闲言碎语。
“怎么说?凌夫人新嫁的这两天,日子不好过?”
“你说呢。“章晗玉幽幽地道,
“干爹他老人家气性上来,就知道埋怨我。比起干爹恩赏的正三品中书侍郎的位子,难道我会稀罕这表面劳什子凌夫人、实则软禁的空名头?”
说的很有道理,高宫令的神色一下子专注起来,听她的解释。
“春日宴当晚,我被凌凤池拿住把柄,坏了干爹他老人家的好计策。进了凌府我便被他软禁至今。”
“我初入凌家,凌凤池看管甚严,尚不得自由出入。高宫令,劳烦你美言几句,求干爹多给些时日,等我这里想法子得他信任,里应外合,必有大用。”
“替我带话回去告知干爹,我和凌凤池不共戴天。我活一日,迟早弄死他。我若死在凌家,反倒成了凌凤池身上一桩功绩。”
听到这里,高宫令心里早已信了七分,疑虑却还在,追问:
“春日宴当晚,凌相拿捏住你什么把柄,叫你在御前没有按照吕老祖宗的叮嘱做事,却嫁进凌家来?”
章晗玉轻叹道:“家里人。”
高宫令冷笑:“你章家人口又不多!什么人的性命能做把柄拿捏住你?总不会是你家傅母那个老乞婆?你不是恨不得她死?还是阮氏姐弟?他们两个小东西对你竟这般重要?”
章晗玉像看傻子一般地看他。
看到高宫令都开始怀疑自己说错话的时候,她才摇摇头,道:“京兆章氏二十年前获罪,族人流放岭南,又不是都死了。”
“凌凤池手里,有我章氏族人在岭南的住处。家中叔伯兄弟的衣食,用药,日常起居,管辖地的官员名称,俱在纸上。”
高宫令恍然想起。
京兆章氏出事前是个大族,剩下的族人确实流放去了岭南。
时隔多年,他差点都忘了。
高宫令也觉得自己说了蠢话,人有点讪讪地,道了句:“小人会如实上报给老祖宗。”
正要走时,章晗玉轻轻笑了声,在身后追问道:“那根断指到底是谁的?高宫令透个底?好奇得很。”
高宫令也不认识是哪个。
老巷子里砍的。
章晗玉目送人影仿佛一道淡烟,沿着廊子灌木几个翻滚,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
她把敞开的窗棂重新关上,细细回想一遍说辞,五分真里掺五分假,听起来唬人,轻易不会被戳穿。
正打算安心回去睡,耳边忽然传来异常的嘈杂声,不知什么兵器交接,铛的一声大响,在夜色里传出老远。
院墙外有人高喝道:“阿郎有令,就地格杀!”
章晗玉心里突地一跳,三两步急去窗前,唰地把窗户打开喊:“别——”
迟了。
羽箭开弓的声响如狂风骤雨般落下,夹杂一声惨叫,院墙外没了动静。
高宫令,卒。
“……”
章晗玉的额头抵在窗棂边,半天没动作。
还真下了诛杀令?
在她新婚的院子外头诛人,都不跟她商量一声的?
白费了半天口舌。
得,一个字都没带出去。
比起她精心构思的一番言语没带回给宫里那位干爹。
更糟糕的是,窗边真假参半的那番对话,会不会被人监听了……?
半刻钟后,婚院大门敞开。无数火把光芒流泻进来。
过于明亮了,坐在窗边的章晗玉,被火把光芒闪得险些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推门而入,挨个点亮窗边的六枝烛台灯座。
凌凤池手里,握着一个眼熟的八角形小木盒。
“宫里送来的贺仪,我看过了。”
凌凤池把木盒放去桌上。“你想要的话,可以完璧归赵。”
章晗玉自己给自己倒水,抿了口压惊茶。
扔出去又捡回来,一个个的,都当她这里是坟堆吗?
“满院精锐埋伏,怎么,诛杀的竟然不是我家惊春?让凌相失望了。”她不冷不热地道。
凌凤池抿了下唇。确实是他心有成见,不信她解释。
确定来人并非阮氏子,他错疑了她,当时他打算便入院来寻她道歉。闻过而改,当面致歉,无甚丢人的。
没想到,人在半途被拦住……
凌长泰头都不敢抬,原原本本地地复述一遍贼子和主母的窗下对话,递上断指木盒。
【想法子得他信任,里应外合】
【我和凌凤池不共戴天】
【我活一天,迟早弄死他】
【我若死在凌家,反倒成了凌凤池身上一桩功绩】
他握着木盒在风里站了半刻钟才进屋。
凌凤池垂目注视着明亮跃动的烛火。
木盒里血淋淋的手指还在滚动,传出撞击声响,鲜血一滴滴的渗出木盒。
“你宫里那位义父,以杀戮恐吓立威,岂能长久。这便是你追随多年不舍的父子情谊?”
章晗玉今夜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跟高宫令那一番真真假假的窗边应答,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但她不搭理对方,凌凤池却揪着她不放。
“方才听你在窗边喊了声’别’。别什么?为何不把话说完。”
别什么?当然是别杀高宫令。
她还打算托他带话给干爹呢。
章晗玉叹气:“高宫令是马匡手下一把刀,干爹有时也直接使唤他,手里做了不少脏活儿。你活抓他比杀了他有用。”
说的其实有道理。但凌凤池此刻更在意的,并不是一把刀的死活。
他定定地看她一瞬:“你还唤吕钟干爹?”
章晗玉撇撇嘴:“不喊干爹喊什么。义父?”
凌凤池吸了口气,把目光挪开了。
章晗玉越想越可惜。她费了不少口舌才镇住高宫令,结果人死在凌家,她少了个能往宫里带话的通道。宫里那位干爹要坐不住了。
想起之后可能会引起的一系列麻烦,忍不住地又叹了口气。
“平日也不见你叹气这许多次。”
凌凤池握着铜钎子去拨烛芯,灯光大亮的同时,淡淡道了句:“物伤其类?”
章晗玉嘴角抽了下。
文人损起来,嘴皮子毒得很。凌凤池一年也不见得骂几次人,十有八九招呼在她身上了。
物伤其类,短短四个字,把义父、马匡、马匡手下的高宫令,跟她堆一起骂了。
“高宫令只是一把刀,连东西都算不上。马匡不是个好东西,干爹更不是,跟他们混在一处的我当然也不是个东西,凌相骂得好啊。”章晗玉索性拍两下巴掌:
“张网静候,诛杀贼子,凌府今夜震慑四方。但凌相是不是忘了,我们明早要回门。怎么凑在节骨眼上诛人?”
新妇三朝回门。
京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狗急了还要跳墙呢,我那干爹比狗……”她想想不妥当,换了个比喻:”我那干爹比起你凌相,无论隐忍待发还是骤然出击,时机都拿捏得同样精准,不可小觑啊——我可没有比喻你们两个急了都很会跳墙的意思。”
……
嘴皮子痛快的结果,第二日新婚夫妇回门,直到马车停在章家门外,两人都没说一句话。
第34章
三朝回门这日,早起天气便不怎么好。
果然,走到半途,雨点子掉了下来,打在马车油棚子子上,高高低低的声响跟随一路。
章家正门大敞开。
惜罗冒雨站在门口张望。
自从章晗玉三月出了事,人人都以为京兆章氏彻底倒了,连带章家新置办的偌大家宅,只怕也要被收没官中。
没想到整个月过去,官府查抄章家又撤走人手,正门贴了封条又撕去,查抄走的大小箱笼物件原封不动又送了回来,章家居然好好地还在。
昨日傍晚,凌家送来消息,章晗玉明日归门。
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逐渐显出几辆马车的轮廓。前有亲随轻骑,后有卫车护送,直奔章家方向而来。
阮惜罗热泪盈眶,不管不顾地拢起长裙直奔下台阶,大喊:“阿郎!“
凌凤池眉头微微一跳。
章晗玉坐在车里,眼神都没分给他一个,淡定道:“没喊你,喊得是我。“
说起来,这是自从昨晚不欢而散之后,两人之间说的第一句话。
章晗玉想让人舒坦的时候,待人接物如沐春风。
但她偶尔故意气人,说的言语那是句句不动听。
抛下这句时,正好车在门前停稳,她连伞都未带,起身便冒雨下车。
惜罗正好提着长裙不管不顾地奔来,雨洼里的积水飞溅,惜罗湿漉漉的脸庞上雨水混着泪水,把刚下车的章晗玉抱了个满怀。
“阿郎,这个月,你怎么过的呀。”
章府临街,两边巷口都有不少人远远地驻足,越下越大的雨势也没能阻止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
章晗玉被惜罗梨花带雨地扑上来抱住的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雨声还是她的错觉,感觉围观的人群都齐齐惊叹了一声,噫——!
章晗玉:“……”
凌家两名长随上前掀开车帘,一个撑伞,迎接凌凤池下车。
凌凤池接过油纸伞,人却不走,就站在车边,静静地打量雨中拥抱的两位女郎。
那边惜罗开始放声大哭。
边大哭边抽噎着快速说话,把家主离家这些日子以来她担惊受怕的委屈倾泻而出。
话语说得太快,又夹杂着雨声,除了章晗玉自己勉强听得见,旁人再听不清楚。
惜罗哽咽着飞快地说:“家里其他都好,钱财古玩被官府查抄收走不少,后来又送还回来了,我都原样放回各处。贵重的都提前藏起,他们没搜到什么。”
“阿郎去大理寺自首那几日走了不少仆从。我听从阿郎的吩咐,想走的尽数放走,自愿留的才留下。手中钱财充裕,家里开支用度都不必阿郎操心。但老夫人……老夫人这些日子险些把我们折腾死。”
章晗玉瞥一眼身后。凌凤池依旧撑伞站在车边,似乎他下车后就没挪过地方。
隔着珠帘似的雨水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想必应不会多高兴。
今天自打出门,就没见他个笑脸,神色始终淡淡的,仿佛雨后山林笼罩的雾气,叫人看不清虚实。
但不管对方高兴不高兴,总之,今日回章家,章晗玉自己很高兴。
越下越大的雨把惜罗浇成了个落汤鸡,
她今天穿得单薄,不像自己,从凌家裹得厚厚的翻毛披风出来,至今也只浸湿了个毛边。
见惜罗的长裙全湿,上半身的短襦也淋湿了一半,一阵风裹挟着雨吹过,惜罗缩着肩膀轻轻地打寒战,仿佛个皮毛淋湿的猫儿。
章晗玉替她抹了把脸颊滚下去的雨水,“我们回家再说。看你身上淋成什么样了。”说着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裹她。
凌凤池的眼皮微微一跳。
章晗玉身上的那件披风,是他早晨送去婚屋的。
送去几件,被她挑挑拣拣半日,都不满意,开库房送去三轮。她最后挑中的,是不大合时节的一件翻毛厚披风。他原本以为她雨天畏冷。
马车里其实不怎么冷。她一路都裹在身上,他又以为她偏爱质地厚实的翻毛披风。
没想到下了车,冒着雨,直接脱了递给阮惜罗。
头顶的风雨停止下来。
章晗玉讶然抬头去望,一柄伞面出现在她头上。
凌凤池不知何时在雨里走近她们,她在雨声里专注地听惜罗说话,居然没留意到身后的动静。
伞柄下显出凌凤池的面容。凤眸长秀,平静如湖。
神色自然称不上愉悦的,却也看不出发怒的模样。
他把油纸伞倾斜去章晗玉的头顶,覆盖住了雨线,只道:“进门去说。“
惜罗像一只炸了毛的暹罗猫,裹着章晗玉的翻毛披风,满眼警惕敌意,试图隔档在主家和凌贼之间。
章晗玉笑哄几句,发现惜罗的敌意太深,言语劝慰无用,只得轻轻推了她一把。
“去佛堂告知傅母一声,凌家贵婿来了。傅母身为家中长辈,好歹出来见个面。”
惜罗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章晗玉客客气气把人领去会客堂:“凌相大度让伞,晗玉承情。你衣裳湿了,去后堂换一身?“
凌凤池掸了下沾湿水汽的衣摆,收伞放去厅堂外,并不应她的话。
昨晚听婚院回报,凌长泰原封不动地复述主母和贼子的窗下密谈:”比起干爹恩赏的正三品中书侍郎的位子,难道我会稀罕这表面劳什子凌夫人、实则软禁的空名头?”
“和凌凤池不共戴天”
“我活一天,迟早弄死他。我若死在凌家,反倒成了凌凤池身上一桩功绩”
“章家人在岭南。他手里握着章家人性命”
“想法子得他信任,里应外合,我有大用”
拿捏章家人性命那几句,他当然听出是她胡诌。
但其他的几句呢?
几分真,几分假?只有她自己心里知道。
真真假假地诉苦,真真假假地交络感情。
对宫里那位干爹尚且如此心机手段,对强娶了她的自己呢?她为何愿意嫁入凌家?
凌凤池并不想听她真真假假的示好。
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见为实。
他把雨伞收拢放置整齐,走过门槛,并不接她的话,只问:“傅母人在何处。”
并未特意遮掩的冷淡态度,章晗玉哪有看不出的。
好好好,回门当天,进章家门就开始摆脸色是吧。
她原本想喊人送茶水的,茶也不喊了,起身道:“傅母那尊大佛可不易请,我去看看,稍候。”
你慢慢等着罢。
把人晾在会客厅堂里干等着,她自己径直穿过夹道去后头内堂。
阮惜罗在佛堂外踌躇不前。
一门之隔,整日把自己关在佛堂里吃斋念佛的傅母,于惜罗来说,比洪水猛兽更可怕。
洪水猛兽还可能降服,但章家这位傅母,实在叫她百般为难。
章晗玉走来佛堂前时,阮惜罗鼓足勇气,刚刚敲开了佛堂窄门,站在门外转述“凌家女婿回门”的消息,邀傅母去往前堂会客。
傅母站在门里。
雨天天光不好,看不清傅母的整张脸庞,只见她的眉梢明显地抽动几下。应是看见远远走来的章晗玉,也看清她身上的穿戴了。
章晗玉索性迎着晨光走去佛堂正对面,让傅母看个清楚。
傅母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挽起的发髻、身上穿的海棠色对襟上襦、妃色长裙,最后尖锐地停在耳垂新穿的耳洞处。一对明珠耳珰在风里微微晃动不休。
“看清楚了?”章晗玉停在佛堂门外。
“傅母看清楚了孩儿,出去见见人罢。国之四柱,政事堂副相凌凤池,论家世门第,官职前程,难道不是傅母想要的女婿?”
雨丝在长檐飞溅,溅去两人衣襟。
傅母嘴唇抖动几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忍住没有说,把门拉开,转身当先入佛堂。
“进来。”
惜罗紧张地抓住主家的手。章晗玉安抚地拍拍惜罗,脱鞋进佛堂。
佛堂终年青烟缭绕。
当中供奉灵位的一座佛龛,擦拭得纤尘不染。
佛母站在佛龛前,凝视片刻,不回头地道:“跪下,给你过世的父母敬香。”
佛堂迎门居中供奉一座观音千手玉佛。转去佛堂背后,背对着门供奉的第二处龛笼,上下三层,供奉的全是章家牌位。
章晗玉接过线香点燃,转去佛堂背后,举过额顶,凝望向龛笼中众多灵位。
京兆章氏全族获罪,流放岭南,那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故事了。
许多族人锦衣玉食地长大,哪受得了流放的罪?不等长途跋涉到流放地,中途便陆陆续续传来死讯。
傅母在京兆附近的县乡住下,隐姓埋名,带年幼的她艰难度日。每个月入一次京城打探消息。回来时,佛堂往往便多一两个牌位。
那时候的她才几岁,四岁,五岁?总之,刚开始记事的年纪,这座伴随她长大的佛堂,简直成了她的童年噩梦。
年幼的她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佛堂里添了新的牌位,她就得跪木牌?为什么活人没吃没喝,却要花大钱给死人做鎏金烫字的牌位?
为什么傅母自己痛哭不止,一边又逼着她哭。她为什么要哭?阿父阿娘人都不在了,她心里记着他们就好,对着木牌哭给谁看?
她不哭,傅母用藤条愤怒打她,骂她不孝。
她反抗过,辩驳过,对骂过。还试图把藤条偷偷藏起来,剪断,扔去院墙外头。
每次的反抗都招来更狠的一顿打。
后来,她学会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势不对就跑。
跑到郊县田埂里躲着,傅母整个白天找不到人,心慌害怕了,大晚上提着灯笼,扯着嗓子喊她的乳名四处寻她。
她蹲在黑暗里看着,就不应。
等傅母找得筋疲力尽,绝望坐倒在深夜漆黑的田埂间哭得死去活来,她才静悄悄地现身,仿佛幽魂一般走近她面前。
傅母自然顾不上打她了,往往会抱住她大哭一场。
年幼的她便知道,这场折腾挨完了。
六岁那年,京中传来了阿弟的死讯。
从此之后,傅母死了心,她终于不再轻易挨打了。
她彻底顶替了阿弟。
章晗玉手握线香,在缭绕的烟气中挨个看过章家牌位。阿弟的牌位在佛龛下方靠右,第三排末尾。
不同于其他章家人的姓名以鎏金字刻于黑木牌位上,阿弟的牌位遮遮掩掩只写了乳名。
“章氏讳小郎之灵位。”
她弯着唇角,给阿弟上香。
小郎,这许多年把大名借给阿姐,感谢你。
你人虽早不在了,晗玉这名字连带着”京兆章氏“四个字,连年不断地被人提起。虽说骂的人多,敬的人少,又有什么打紧,出名就好。
我们姐弟合力,早已朽烂的京兆章氏的旧门楣,如今朽木重生,也算在京兆重新有了一席之地。
阿姐谈不上高兴不高兴,日子凑合着还能过。
小郎,你在天之灵欣慰么?
今日带你姐夫回门,你知道这事便好,人就不必见了,免得你生气。
这注香只敬奉你一位,魂魄归兮,尚飨。
傅母原本肃然站在佛龛边,不知看到什么,忽地喝道:“你笑什么!”
章晗玉道:“孩儿没有笑。”把线香插入香炉中。
傅母厉声道:“你分明就在笑!”
“孩儿没有笑。”章晗玉云淡风轻去拿第二注线香。
傅母气得肩膀衣袖都细微发抖起来。
她尚未老眼昏花,她看得清楚,哪怕敬香的肃穆时刻,面前的人分明还是在笑!
*
凌凤池冒雨走近章家北面的佛堂。
去请老夫人的阮惜罗久久不至,章晗玉接着去请,又不见踪影。
章家的家事在京城不算秘密,她和家中这位把她养大的傅母,关系不止冷淡,据说经常争执大吵,有时还动手。
说起来,他曾见过一次,前日人还好好的,第二日手包着纱布入宫。
小天子吃惊地喊来御医,是重物击伤。
右手写不了字,改以左手教小天子描红,她没心没肺到了极点,居然还有闲情调侃自己的新伤:
“长者赐,辞不得。”
凌凤池在待客堂坐不满一刻钟便起身寻人。
人好找。就在佛堂。
似乎又起了争执,雨声淅淅沥沥,佛堂传来的对话听不清晰。
他才走进佛堂院门,远远的便撞见阮惜罗带紧张神色,把一只耳朵贴去门板上,手指尖攥着衣角,屏息静气地听动静。
他在雨声里走近佛堂,脚步踩过积水,佛堂门外的阮惜罗心无旁骛,竟然毫无察觉。
隐约有个熟悉的嗓音轻柔道:“傅母看错了,孩儿确实没有笑。”
“佛堂供奉的都是我章家亲人灵位,孩儿身为京兆章氏嫡支唯一剩下的血脉……都过去二十年了,孩儿还记得给他们上香,还惦记着岭南那群相貌都不记得的叔伯兄弟,侄儿侄女,该笑的是章家先人才对。”
门里忽地一声巨响,震得门板都嗡嗡作响!
第35章
佛堂里传来巨响,下一刻,木门被大惊失色的惜罗发力撞开!
两扇门板砰地撞去墙上,露出佛堂真容。
三足香炉掀翻去地上,香灰散落满地,纷纷扬扬,惜罗咳嗽着捂住口鼻,咳嗽着挥开漫天香灰,
“阿郎!你无事罢?”
“我无事。”章晗玉站在佛龛前,还在微笑。
“佛堂能伤人的物件只有香炉了,傅母次次以香炉砸我,难道我还学不会躲?”
香灰飘飘洒洒落地,露出对面傅母的身形。
短短片刻交锋,她人都仿佛佝偻下去一圈,撑在香案边急喘着,对佛龛方向沙哑道:“主母,主母,你看看她!你去这么多年,阿闻呕心沥血,倾尽全力供养与她……供养出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早忘了章家顶在头上的污罪,也早忘了流落岭南的章家族人。主母,去了九泉之下,阿闻也愧见你啊!”
一声声的愤怒呼声里,章晗玉面无表情地在佛龛前站了几息,转身往门外走。
傅母扑倒在佛龛前,还在撕心裂肺的哭诉。
“小郎为何去得那么早!如果有小郎在,章家门楣发扬光大,老身哪还需受她的气?”
“小郎啊,你为何没有躲过那场劫难,上天何其不公!”
惜罗忍无可忍,回头呵斥道:“闭嘴!就算你有养育的恩情,但阿郎才是章家之主,你竟恶言咒骂主人,就算阿郎把你赶出门也是你活该——!”
章晗玉冷声道:“惜罗。”
惜罗倏然闭嘴,跟随主家走出几步,眼泪都快掉下来,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
章晗玉领着惜罗出佛堂,反手关门,走出十几步去,身后还传来一声声的呼喊:
“好啊,你是章家之主,把老身赶出章家,我死在外头,你也落个清净!”
“章家之主,嫁去别家,还恬不知耻地回来,满京都在看我章氏的笑话,我只恨死后无颜见主母!”
“小郎啊,你在何处!”
惜罗急抬手去捂主家的耳朵,“满嘴污言秽语,她疯了。阿郎,你不要听!”
章晗玉却把她捂住自己耳朵的手掰下,无事人般道,“听着。傅母整日在佛堂不言不语的,不听她大怒时漏出的真心话,怎知傅母心里在想什么。”
想了想又笑说:“每次傅母气疯了都喊小郎。我有时也想,我死了,换小郎活着,活到如今,也不知她会不会满意。”
惜罗泪汪汪地大喊:“你何必在意一个老虔婆想什么!她——”
两人正好转过佛堂转角,一眼看到庭院里的人影,惜罗倏然闭嘴,忍着哽咽抹一把眼角。
凌凤池撑伞立在佛堂中庭,目光隔着雨帘望来,也不知听了多久,听到多少。
向来沉静的神色似有些吃惊,又似恍然,带出点罕见的波动。
章晗玉心里一突,低声跟惜罗道:“只怕被他听见了。”
惜罗惊道:“好事还是坏事?”
两句对话的功夫,足够她镇定下来,心底迅速盘算一圈。
“倒也谈不上好坏。运用得当的话……”凌凤池已主动向她走来。
撑开的油纸大伞挪去她头顶。
章晗玉仰头看看,又睨了眼凌凤池淋湿的肩头,没做声,顺着他的动作一步步地下台阶,入庭院。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凌凤池先开口问:“可有受伤?”
这四个字问出口,显然之前佛堂的响动都听见了。
她还是没应声,只摇摇头。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凌凤池回头道:“阮惜罗。”
跟在后头的惜罗瞬间又炸了毛,表情警惕而防备。
凌凤池道:“你退开。我和你主家有话说。”
章晗玉冲她摆摆手,阮惜罗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佛堂转角,满眼警惕地远远盯着。
章晗玉语气轻快地提起刚刚发生的不快事,仿佛浮光掠影,蜻蜓点水,只残留几道浅痕。
“听见了也好,免得我绞尽脑汁和你解释。早和你说过,我家傅母这尊大佛,轻易请不动。今日只怕无法叫她出面和你对坐寒暄了。”
凌凤池默然走出几步,也不知他如何想的,忽地伸手过来,把她衣袖里的手腕攥住。
温热干燥的人体触感覆盖住皮肤上湿冷的雨汽,倒把她吓了一跳。
凌凤池声线低沉下去:“在回门的大日子肆意闹事,污言秽语辱骂主家。你随傅母长大,这些年,她都如此对你?”
章晗玉飞快地睨他一眼。
哎,生气了。形状优美又柔软好亲的嘴唇仿佛绷紧的弓弦,目光如寒潭水,笔直望向前方雨帘。
凌凤池生性隐忍,生气含怒也极少当场发作,只一桩桩地记在心里,记账似的,最后来个算总账。
说实话,她觉得这样不好。
心里积得多了,人容易被气死。
再说了,她自己都没傅母气死,安然无恙地走出佛堂,反倒是傅母险些被她气死。
章家积攒多年的糊涂旧账算不清,他一个外人,偶尔听得三言两语,他倒气什么?
两人心中各想各的,章晗玉不习惯被人牵着走,试着轻轻挣一下,手腕却被握得更紧。
凌凤池走在她身侧,单手撑伞,手臂围拢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握住她手腕,这是个不容拒绝的强硬保护姿态。
两人肩并肩地走出七八步,走出佛堂外庭院,章晗玉心里微微一动,停下挣扎。
握紧她手腕的力道果然松开三分,不再像辖制了,反倒像亲密地牵握。
凌凤池依旧直视前方,但寒潭般清冷的眉眼舒展开少许。
耳边听他道:“无需强言欢笑。如今我既然知晓,她再不能伤你。”
“……”章晗玉瞬间悟了。
凌凤池虽然软硬不吃,像块难啃的硬骨头,但跟他打交道多年,她早发现这位凌相身上有个小小的毛病:
他怜弱。
所以,这位觉得她被傅母欺负,开始怜惜她了?
怜惜她好啊!
今天回门准备撸袖子做事,佛堂吵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桩正事还没做。
凌凤池不怜惜她,如何从众多凌家耳目监视下寻到脱身机会?
想到这里,章晗玉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一双清澈动人的秋水眸也跟惜罗似的……泪盈于睫。
晶莹的泪花,要落不落地悬在长睫上,摇摇欲坠。
这滴滚烫的泪花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地面时,凌凤池原本平稳走路的脚步一顿,停住了。
他的目光定在面前难得展现脆弱的动人眉眼处。白瓷般精致的脸颊,下颌,眼角,现出点点泪痕。
斜风刮来的阵阵雨丝里,他略侧下身,以身体挡住前后凌家长随的炯炯目光。
章家傅母性情悍厉,凌凤池早有耳闻。章晗玉与这位傅母关系冷淡,在京兆也早不是什么秘密。
但佛堂亲见之前,他原本觉得,傅母既有养育的恩情,章晗玉待她如自家长辈。即使傅母性情有缺,奉养傅母终老,是理所当然之道义。
老人家多固执,言语退让几分即可,何必与傅母处处争执,以至于对骂乃至动手,失了体统?
早几年两人还未决裂时,他曾当面劝诫过两次,读圣贤书之朝臣,仁义之道不可忘。
傅母心有不满,想办法让她满意便是。以章晗玉之能,应不是难事。
两次都被嗤之以鼻。
头一次章晗玉三天没理他。第二次他也有些着恼,两人三天互不搭理。
如今想来,竟是他错了。
君子爱人以德,傅母在主家回门的大喜之日,主家轻声缓语与她说话,她竟出恶言辱骂,满耳“死“字,如此恶事,岂能姑息!
凌凤池在雨中缓缓道:“之前我不知内情,妄言你家事,是我之过。”
“既然你傅母信佛,若你不想再见她,凌家在城外山中有一处家庙,远远地把人送去家庙修行便是。过几年人有悔意,再接回城里奉养也可。”
章晗玉眨了下眼,泪花又顺着眼角溢出一滴,道:“舍不得。”
耳边听到一声低低的喟叹。
泪花又被抹去了。
滚烫的泪仿佛残余在指尖,烫得心弦都震颤。
凌凤池默想,今日毕竟是她回门的大日子。傅母如养母,回门日遭到母家人无情冷待,她岂能不伤心。
他本该更温柔些待她的。
但本应温柔抹去泪花的的指尖,在碰触到柔软冰凉的脸颊时,她正好睁开眼,含着泪和他对视。
噙着泪花的眸子,仿佛水洗过的黑琉璃,漂亮得惊心。落在凌凤池眼里,带出某种莫名蛊惑的味道。他本该轻轻抹去泪花的指腹,不知为什么突然用了重力。
章晗玉含着泪才对视片刻,长睫挂着的泪花要掉未掉的,脸颊忽地被重重擦过,一片皮肤火辣辣的,疼得她张了张嘴,这下眼角涌出来的泪花是真的了。
今天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便噙着那点新涌出的泪花,仿佛水洗过的黑琉璃般的眸子抬起,直直对视着提出要求。
“让我再回去佛堂,单独和傅母对坐一阵。她每次大发作过后,便能冷静少许,与我对坐。偶尔还听我说几句。”
凌凤池的手还停留在她唇边。她竟然还在笑。
残留的泪珠,滚落去习惯性微笑露出的小小笑涡里。
什么样的经历,叫她在遭受佛堂劈头盖脸的难堪咒骂之后,习以为常,依旧若无其事的微笑?这份动人的笑容之下,藏着几分真,几分假?
凌凤池心里针扎似地一缩。
心里本该只升起怜惜的。但不知为何,伴随着针扎般的怜惜,见到面前满不在乎的微笑,他的心底却又升腾起更晦暗的情绪。
原本压在脸颊泪痕处的指腹,如今重重地压在她的嘴角边,压过那片口不对心的小小梨涡。
“别笑了。“
凌凤池以指腹压住殷红水润的翘菱嘴角,指尖几乎探去深处。
雨还在下,伞面外水帘如珠,章晗玉整个人近乎被他拢在怀里,柔软的唇舌在近处被他以长指抵着,沉声叮嘱她:
“想哭就好好哭。不想见她不必勉强见。我在院外等你。”
章晗玉垂眼应了声。
凌长泰得主人吩咐,撤走佛堂四周所有凌家护卫,退去前院等候。
章晗玉撑起凌凤池的伞,缓步往回走,过庭院,上台阶,走回佛堂转角。
墙边蹲着的惜罗起身跟上。
主仆二人消失在佛堂转角尽头。
凌凤池远远地立在院门边。
凌长泰新取一把伞飞奔而来。佛堂周围只剩凌家两个贴身亲随,长泰、万安,一个撑伞,一个护卫,当中簇拥的颀长挺拔的身影隔着雨帘清晰可见。
“咱们这位凌相啊,确实是个心底温厚的人。性情温厚,人却又难糊弄。”
章晗玉转了下伞柄,想起耳边被叮嘱那句:“想哭就好好哭。不想见她不必勉强见。”
她低声嘀咕:“怎么就跟他对上了。运气真不好。”
惜罗忿忿地低声骂:“管他温厚不温厚,他欺负阿郎,就不是好东西。”
两人沿着佛堂外墙走动,渐渐走近门边,两人闭嘴不言,蹑手蹑脚走过虚掩的木门,同时轻轻呼了口气,加快脚步往佛堂背面走。
章晗玉小声催促,“动作快些,时间久了,凌凤池会起疑心。”
佛堂背后有道窄门,终日锁闭。
惜罗取出一把铜钥匙,开锁,两人飞快地过窄门,穿过废弃窄巷。窄巷子尽头是死路,只有一堵墙,眼看无路可走。
惜罗在砖墙前立住,一步步地往后退。退到七步时,往左摸索围墙。
砖墙上覆【踏雪独家】盖星星点点的青苔,两人都不嫌脏,合力按住北斗形状的七处墙砖,四只手同时往下压,章晗玉发力推北斗七星之首的天枢。
看似坚固的围墙,居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轰隆,机关开启,围墙翻转,露出墙后洞天。
看似四四方方形状的佛堂,背面居然凹进去一块。
紧贴佛堂背面,赫然内藏一个秘密小院!
章晗玉飞快地对暗号,“在外面替我放风。有人走近喊什么?“
惜罗细声细气喊:“布谷——布谷——“
“别。”章晗玉听到布谷就想起御书房被抓包的经历,脑壳疼。
“换个别的。布谷鸟叫声招他。”
“……”
惜罗撮唇发出几声像模像样的蝉鸣。
“这个好。”暗号决定下来,章晗玉挽起长裙,穿墙进入秘密小院。
小院里蹲守的少年郎猛抬起头。
正是消失多日的阮惊春。
佛堂背后的这处秘密小院,除了当中蹲了个少年郎,其他地方挤挤挨挨塞满了木书架,只留出个窄通道走人。
两边目光碰了下,章晗玉冲小院中央蹲着的少年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阮惊春抢先开口叮嘱:
“阿郎,吸气,侧身,横着走。竖着进不来。”
章晗玉:“……”
*
佛堂院门外,凌长泰眉头紧皱,低声问询主人:“阿郎,主母进佛堂的时辰,是不是太久了些?”
凌凤池的目光越过越来越密的雨帘,对着远处毫无动静的佛堂,道:
“再等等。”
第36章
头顶青瓦雨声阵阵。
隔出来的这件秘密小院,十步长、只有五步方。佛堂青瓦覆盖于上,两根房梁架起的缝隙之间漏出点天光。
除了当中蹲了个少年郎,其他地方挤挤挨挨塞满了木书架,三排横木板塞满了文书卷册,只留出个一尺的通道走过。
章晗玉侧过清瘦的肩,螃蟹似地横着走,才把自己塞进一尺宽的通道里,挪动到中央,跟地上蹲着的少年来个面对面。
“通道越来越窄了。“她边横着挪边抱怨,“迟早有一天我塞不进来。”
地上蹲着的少年抬起头来,正是消失多日的阮惊春。
“没办法,东西太多了。”阮惊春实诚地说:“还有新东西要运进来,这里还得再打个书架。”
他倒不是喜欢蹲着,而是新添了个大箱子,无处落脚。他索性蹲在箱子上了。
这处秘密小院最新的摆设,便是他此刻蹲的箱子。
由岭南郡的绣衣郎,二月末送入京。
遍布大江南北的绣衣郎密报网络,是她义父吕钟手里的一颗重要棋子。每月都有各路密报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入京城。
负责在京城接洽绣衣郎的,从前是鲁大成。
鲁大成突然倒了台,手下势力被连根拔起,绣衣郎递送消息的网络乱成一锅粥,连她义父都失去了控制。
上回她递交给阮惊春两封密信,就是惦记着这事。
岭南和京师相隔三千里,岭南郡的绣衣郎得消息晚,鲁大成垮台整个月了,这箱子上还贴着给“鲁常侍亲启”的封条。
入京后无处可去,四处倒腾转手,喏,被阮惊春弄来了。
打开箱子,里头塞了半箱密报文书。压箱底的是个小木匣子,沉甸甸的,以铅封死锁孔。
阮惊春掂了掂,当面撬开。
“嚯。”章晗玉没忍住惊叹一声,险些被珠光宝气给闪瞎了眼。
满满一匣子鸽子蛋大的东珠。
“绣衣郎私下送的孝敬。”阮惊春抓起一把东珠,“咱们收了?”
“不收你还能送回岭南郡?原样封条贴好,先收着。”
章晗玉舀了把夜明珠,打量片刻,扔回箱子去。
飞快地翻阅过密报,岭南郡平安无大事,章家族人在流放地正常生活。
“送来的密报全烧了。”
这便是为什么要紧挨佛堂修建密室。
佛堂终日香火不断,烟雾缭绕。同片青瓦覆盖下的秘密小院,隔三差五地烧些字纸书卷,谁能分出青烟和灰烟的区别?
章晗玉实在没处下脚,贴墙站着,叮嘱阮惊春,“烧完把箱子扔了,东珠匣子放书架上。我喝茶的蒲团、茶具和小几,给我放回原处。“
“东西烧完你自己出去。”
“凌凤池铁了心要拿你归案,被他抓了命保不住。最近别现身。“
阮惊春不服气。
“阿郎,我东躲西藏整个月了。要躲藏到何时?”
章晗玉叮嘱:“一步一步来。我先想办法接你阿姐进凌府……咳咳咳!”
焚炉里的火势越烧越大,烟灰缭绕,咳得她说不下去了。
阮惊春不等听完就沮丧地蹲回箱子上。
“所以,你和阿姐都去凌府,只有我不能去。”
他低声咕哝:“就不能求求凌凤池,让他高抬贵手放我进门?求他他还不肯,就把他杀了。杀了这罪魁祸首,阿姐和我就能重新追随阿郎了!咳咳咳……”
阮惊春也被呛得咳嗽起来。
章晗玉边咳嗽边猛敲阮惊春的狗头。
这么漂亮个脑袋瓜子,怎么连个弯都不转的,满脑子杀杀杀,砍砍砍。
“杀了凌凤池,咳咳……我就成寡妇了。寡妇称号难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