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惊春明显懵了一下。
明火跳跃,纸张在火舌中翻卷,烟灰越来越大,从横梁缝隙冒出去,和隔壁佛堂的青烟混在一处。
“不能一锅焖在他凌家,总得留个人在外头。”
章晗玉自言自语,在升腾蔓延满室的烟雾里思索片刻,捂着口鼻吩咐:
“去城外别院住一阵。近期不要公开现身。我不发话,不许踏入凌家一步,免得把小命丢了。”
又揉了下显露出沮丧的少年脑袋,哄他:
“城外别院有小溪活水穿过。你不是爱沐浴?可以日日洗,早晚洗。清晨沐浴毕,干干净净地去山里猎捕猛兽,拖着猎物回家后再沐浴一次,干干净净睡觉。多么快活!”
少年的眼睛陡然明亮起来。
听起来,神仙般的日子啊!
“平时待在别院。每个月逢十的日子,来京城待命。”
章晗玉最后叮嘱道:“有事的话,我会让惜罗出门寻你。”
——————
雨势转大又转小,变成风中细雨,淋湿衣摆。
凌凤池撑伞在院外等候已超过半个时辰。
凌长泰、凌万安,去了又回。
“佛堂里只有傅母一人。不见主母。”
“雨下得太大,脚印都被雨水洗去了。其他痕迹也……主母或许早已不在佛堂院子。”
凌凤池垂眸注视着庭院水洼的点点涟漪。
被雨点激起的涟漪也渐渐小下去的时候,他吩咐下去:“领人去查。莫惊动佛堂里头的傅母。”
凌万安急奔去前院,领回一队护卫,开始有序地四处搜查行踪。
人并不难找,消息片刻便送来。
“主母领着阮娘子,人就在佛堂背面的一条窄巷子门边坐着。”
凌万安绘声绘色地形容找到人当时的场面。
“两人撑一把伞,靠门坐着说话呢。卑职等还未靠近,主母便闭嘴不言,也就未曾听见说了些什么。”
“瞧着像冒雨坐很久的样子,衣袖肩头都打湿了。那处巷子是放杂物之地,雨水蔓延,墙角生出许多青苔,主母裙摆蹭得够脏的。”
凌凤池问:“巷子里搜过了?”
“细细搜过了。前后都是死路,除了杂物青苔什么也没有。如果说唯一的可疑之处,主母身边摆了个熄灭的炉子。似乎烧了不少纸,炉中积灰甚厚……”
凌万安在主人的骤然盯视低下头去。
章晗玉果然还坐在窄门边,阮惜罗撑伞陪伴。
凌凤池从佛堂背面转过去时,一眼便留意到,她的裙摆衣袖果然蹭得不少青苔。
面前确实摆了个焚炉,地上还散落几张淋湿的手书字纸。
凌凤池走近面前,先看了眼窄木门。
老旧脱漆,以一把生锈的铜锁锁住。透过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里头巷道堆积的杂物和水洼青苔。
这是个和章晗玉绝对不搭的地方。仿佛夜明珠放置于柴房。
她却以个慵懒随性的姿态,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倚靠在破旧失修的木门上,手里攥着一张未焚烧的纸。
凌凤池把她手中的纸抽走,又捡拾起地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摞起看过。
都是佛经。
章晗里手里那张写着:“由心生故,种种法生。由法生故,种种心生”。
抄的是楞严经。
笔迹古板,一笔一划的楷书,绝不是她的笔迹。纸张尤新,墨迹干涸,应是近期抄的经书。
在佛堂外等得太久,真正当面追问起来,声线反倒很平静。
“让我等在门外,一去半个时辰之久。不去见傅母,却来此处烧手书佛经?”
章晗玉弯了下唇:“隔窗见了。相见不如不见,索性来佛堂后面走走。”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找个无人的僻静地,烧烧纸,静静心。心静了,自然心情转好。——我心情好,凌相不高兴么?”
这番说辞可信么?
凌凤池不置可否。并不言语纠缠,直接吩咐:
“开门。”
生锈的铜锁被砸开了。
他推门而入。
靴底踩入窄巷时,眼角余光留意到惜罗紧张的目光,章晗玉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膀,惜罗低下头去。
凌凤池收回视线,慢慢走过这段窄巷。
就如回禀所言,杂乱堆积了许多洒扫旧物,什么也没有。前方一堵墙,是个毫无秘密可藏的死巷。地上雨水横流。
他抬手摸过砖墙,果然摸了一手湿滑青苔。指尖捻了捻,青苔的绿色还在。墙砖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擦痕。
凌凤池抬眼注视外墙头。这墙只有七尺高。
擅长飞檐走壁的人,以手扒住墙头灰瓦,便能一跃翻过墙来。
……
他开始仔细打量外墙青苔。并无明显擦痕。
下雨天适合做很多晴天做不了的事。
比方说,功夫了得之人,譬如阮惊春,在凌家上百护卫围追堵截之下逃脱的好身手,从墙外跃入跳下,雨天里一点痕迹都不会留。
三十步到头的一条窄道,被他细细地留意过去,临街外墙砖上的一层青苔毫无碰触痕迹。
停步观察间,他无意间一转头,却瞥见紧邻佛堂的内墙之上,五尺高处,有一块墙砖上有道细小的刮痕,少了块指甲盖大小的青苔。
凌凤池:“……“
他抬手按了按内墙砖上缺失的青苔位置,敲了下墙砖,实心的。
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腹上又留下浅绿湿滑的青苔。
“……”
他正垂目凝视自己指腹的青苔,章晗玉站在门外,冲他的方向晃了晃手指。
“凌相,你也太细致了。那块青苔我抠的。”
“地上水滑差点摔跤,我扶着墙才站稳。看我手脏成什么样了。”
纤长白皙的食指尖上,确实有一道浅绿色的青苔痕迹。
章晗玉散漫地挥手:“查完了?查完让我出去洗个手。”
凌凤池转身问:“你进这处杂物夹道做什么?“
章晗玉露出“这也用问?“的眼神。
屈指敲了下面前的焚桶,发出沉闷声响。
“不进去拿,焚桶哪儿来的?”
理由无懈可击。
凌凤池转身出门去。
路过章晗玉身侧时,他忽地停步握住她的手腕,把沾染了青苔的食指抬起。
指甲缝里也染着青苔绿色。
章晗玉任他查。
凌凤池问她:“刚才你和傅母争执,出佛堂时心情极差,郁郁不乐。但短短半个时辰后,你便云散雾开,怡然愉悦。只因为烧了些纸,心境便翻天覆地?”
章晗玉怡然微笑。
她心情确实好得很。秘密小院藏得深,之前官府也曾上门查抄过,掘地三尺都没发觉异样。
她花了半个时辰细细地盘点小院之物,该烧的烧,该藏的藏,该记的记,该转移的转移。
至于小院中的阮惊春,当然早就冒雨离去了。
阮惜罗正在凌家几个亲随的监视之下,不高兴地摆弄被砸坏的铜锁,试图重新把门锁上。
章晗玉收回目光。
“烧纸,那也要看烧的是什么纸。傅母日日抄写楞严经,焚香净手,花费三个月功夫,从去年冬抄到今年开春,十卷经文,六万余字,郑重装箱……我刚才把每个箱子打开拿走十张,烧了个干净。”
她指了指焚桶,嘴角弯起狡黠弧度,悠悠然又问:
“我心情好,凌相不高兴么?”
这番说辞,又都是真的否?
凌凤池当然不会去找傅母开经文箱验证。
他思忖着走出几步,刮起一阵穿堂风,有什么东西闪过视野。
阮惜罗面色大变,惊呼几乎脱口而出,被强行压抑进喉咙里。
一角碎片飘飘摇摇,随着烟灰喷出,在细雨里旋转落地。颜色和焚炉里的佛经手书截然不同。
这不是纸,是一片碎帛!
秘密小院的焚炉里,未焚尽的岭南郡绣衣郎送来的文书绢帛边角,竟然随风飘过房梁,落在了巷子里!
凌凤池的脚步停住了。
这片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古怪碎帛,被焚烧得只剩个边角。然而,烧焦边角残留的精细云纹,揭示其昂贵质地。
他细细地打量碎帛,或许是一份来自宫中的诏书?
打量的目光从碎帛转去面前的人,在章晗玉面上转了一圈。
“何处来的帛书?为何要焚毁?”
“谁知道。去佛堂问问傅母?”
章晗玉向他展示沾染绿色的指尖:“我手脏,赶紧寻个盆子洗手。”
凌凤池道:“你还不说?”
章晗玉浑不在意地反问:“说什么?”
凌凤池的视线定在她面上:“此刻自首,回去禁足整月。拒不自首被查出……”
所有人屏息静气听后半句,凌凤池却沉默下去。
指腹捻过碎帛焦黑的边角。隐约有精美云纹。
这种浪涛云纹并不罕见,许多种类的官府文书,乃至富户人家的衣袍,纸张纹样,都有采用。
沉默形成一种无声压迫。
耳边只有焚炉中纸张碎片的燃烧声响。
章晗玉被他逼问还撑得住,旁边的惜罗心里一阵阵地发虚,又气愤又害怕。
如今主人可是落在死对头的手里了!周围都是凌家爪牙,她不替主人说话,还有谁替主人说话?
惜罗腾得站出来,张牙舞爪地替主家撑腰:
“凌相打算动私刑了?岂有此理!你没有证据,怎可以擅动私刑!你敢碰我家主人一个手指头,我——”
章晗玉咳了一声,阻止:“别说了。”
她本来没事。
越吵越有事。
惜罗哪肯让步,仿佛护崽的大山猫,拦在主家面前,不依不饶瞪住凌凤池:
“——我拼死也要去天子脚下敲登闻鼓,告发你!让全京城都看穿你的真面目!”
凌凤池静静地看她片刻,道:“并非私刑,乃是家法。你主人是我凌家新妇。”
阮惜罗愤愤地“呸”了声,“我家主人才不稀罕!”
章晗玉:“……?”这两个当众吵架呢?
惜罗气势汹汹地还要吵,好在凌凤池只说了一句便自己停住,回身注视重新锁紧的窄门。
来历不明的碎帛。可疑的焚炉。
一句警告尚未说完,阮惜罗便显露心虚,色厉内荏地跳出来……
他忽地吩咐下去:“开门,再查。“
铜锁又被砸开。
凌凤池原路走回,按住被抠掉一小块青苔的内墙青砖,发力往里重重地推!
第37章
阮惜罗的惊呼几乎冲口而出,强行咬牙忍住。
被凌凤池敏锐察觉的那块青砖,正是代表北斗七星的七块青砖机关之一,天璇枢纽。
之前打开秘密小院时,天璇青砖上新生的青苔,被她的指甲不小心抠下来一块……
阮惜罗忍着慌乱,望向身侧的主家,人却又一怔。
章晗玉神色轻松愉悦,兴致勃勃外加一丝好奇,和看热闹的人群一般无二。
惜罗:“……”
天璇枢纽的青砖纹丝不动。
惜罗这时才恍然意识到,难怪主家每次都叫她搭把手。代表北斗七星的七块青砖,要同时按下去才会启动机关。
只按一块,毫无反应。
惜罗轻轻呼了口气。也在门边探脑袋,仿佛个看热闹的人群般看起里头忙乱。
凌家护院奉命开始一块青砖一块青砖地猛推,寻找机关。
章晗玉在门口看够了热闹,开口阻止:“凌相,三朝回门的大日子,我领你来章家,可不是来抄家的。折腾个没完,瞧,傅母都被你们惊动了。”
傅母站在佛堂转角屋檐下,手持佛珠,冷眼注视窄门里的动静。
凌凤池站在窄巷道中央,目光冷静沉着,并不为言辞动摇丝毫心神。
他站立之处,仿佛鼎立天地的定海针,凌家众亲卫心神大定,又忙碌搜寻起来。
搭一声脆响,青砖机关触发。烟尘弥漫。
墙壁凹陷,露出个洞口。
惜罗猝不及防,惊得肩头都一抖,紧张地攥住章晗玉的衣袖,小声喊:“阿郎!”
喊得当然不是里头那位凌家阿郎。
章晗玉嘴角噙着笑,安抚地拍拍惜罗的手。
被凌家亲卫寻到的第二处机关,在窄道尽头,堵死前路的砖墙上。
青砖往下压,便会露出个小小洞口……至于洞里藏了什么,她自己都忘了。
凌家众护卫如临大敌,一个精悍护卫握刀走近洞口,警惕地以刀柄一掀!
……片刻后,面色古怪地提着个小包袱回来。
“小洞里放置的物件,都是些孩子的玩物。”
年代久远,包袱里外都是灰土,果然只装了些孩童玩耍的小物件。
断裂的竹蜻蜓,破损的陀螺,泥娃娃,小衣服……
凌凤池翻了翻包袱,皱了下眉。
章晗玉走近过来,探头看了看。
“居然还在啊。多谢凌相替我搜寻,我都快忘了还有这处藏物件的小暗门。”
她怀念地捏起竹蜻蜓。
“八九岁时,我馋别人家孩子都有,只有我没有。自己做了一个。喏,被傅母发怒扯断的。”
又捏了捏泥娃娃。
“还是八九岁?那阵子皮得很。傅母不许我玩,玩物丧志。摔了我所有的泥娃娃。这个丑娃娃是我气得睡不着,半夜起身自己捏的。“
她如数家珍,挨个清点过去:“这件小衣服……”
凌凤池声线淡淡的:“既是儿时珍物,理应妥善保管。把包袱给主母。”转身走了出去。
章晗玉抱着尘土飞扬的小包袱,在身后追着喊:“不听了吗?我儿时的珍物可不止这几件——”
这场处处显露古怪的三日回门礼,开始在清晨细雨之间,结束于呛鼻的烟灰里。
午食还是惜罗领着厨房几个仆妇张罗了一顿。
直到马车回程,凌凤池坐在车上,烧焦的碎帛放在矮几上,碎帛旁边放着灰扑扑的摆放“儿时珍物“的包袱。
自从上车,他便没开口说一个字,只对着碎帛出神。
章晗玉掀开窗布帘,往车后打量。
阮惜罗冒雨跟车走在车后。
众多带刀护卫当中,就她一个美貌女郎步行尾随,裙摆沾湿雨泥,路人纷纷侧目。
章晗玉惦记着惜罗,车行到巷口时,便主动开了口:
“惜罗你今日见到了。传言她如何的心机凶悍,以美色杀人。凌相用自己的眼睛观察,觉得她如何?”
“傅母不喜她。惜罗在家中给傅母送餐食,日日挨骂。惜罗跟我说时,哭得泪汪汪的。”
章晗玉好声好气地请求:“我身边就这么个亲近的人。只带阮惜罗一个回凌府,在我身边服侍起居。可以么,夫君?”
凌凤池神色微动,视线终于从沉思中抬起,瞥来一眼。
章晗玉淡定得很:“这称呼不对?但夫君自己说的,婚后可以改口了。”
凌凤池盯她一眼,视线又转开。
撩起车窗,看了眼跟车步行的女郎。
“有求于人,迅速改口。你倒是能折节屈身,忍辱负重。我若不允,你是不是就要大怒了?”
章晗玉觉得大族教养出来的这些士大夫,一个个脑子有坑。不就是喊声夫君?
动动嘴皮子的事,哪来的折节屈身,仿佛她吃多大亏似的。
为了让惜罗顺利进门,她耐着性子好言辩解:
“进了你凌家的门,你本就是我夫君,喊声夫君应当的。哪来的受辱吃亏的想法?反正我没有。你晚上弄我那几回,前半夜弄到后半夜,我才叫吃够了亏——”
不等她说完,凌凤池直接抬手,按住了还在翕动开合的形状漂亮的朱唇。
章晗玉:“……唔?”
凌凤池对车外吩咐:“退后十步。”
跟车护卫的凌长泰、凌万安两人齐齐勒马一个急停,拨转马头便往后急退。
但惊鸿一瞥间,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崩裂表情。
凌凤池眉眼间露出忍耐神色:“车外听得见。”
章晗玉:“唔唔??”你们凌家亲随听墙角,又不是我的错!
车轴滚动行驶,男子手掌骨节宽大,捂住了半张脸孔,小巧下颌都被捂了进去。
章晗玉说不出话,眨眼示意又不被理会,便抬起纤长秀气的指尖,试探地轻轻搭在捂嘴的手背上,按了按。
凌凤池不为所动,“我只问你一句,你如实答我。”
“答得好,放阮惜罗入凌家,不是不可以。”
章晗玉眨了下眼。
凌凤池盯着矮几上烧焦的碎帛残片,缓缓道:
“今日回门,你骗我几次?”
“……”章晗玉又飞快地眨了下眼。
好刁钻的问题,她还得仔细想一想。
只迟疑片刻功夫,凌凤池的视线便抬起,犀利地盯她一眼。
“若你心中坦荡荡,便会即刻试图分辩,你未骗我。你却目光游移,在想答案……今日你多次骗了我?”
章晗玉:“……”好个凌凤池,你下饵钓鱼呢?
她又示意对方放手让她解释。凌凤池不放开。
他并不想听她辩解。
从碎帛出现,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之前半个时辰的雨中等待,信任所托非人。
意外么,并不意外。
失落么?早有准备。
回府即刻把人禁足?整个月,还是三个月?让他再想想。
男子骨节分明的大手洗得干净,鼻下传来淡淡的皂角香气,以及他身上浅淡的冷香气息。
章晗玉被捂着嘴,说不出话,只有一双灵动明澈的眼睛,无辜地对视。
覆盖住嘴唇的手掌有力而干燥,透出人体的热度。衣袖熏染的冷香透入鼻下。路上颠簸不止,车身晃动,车里端坐的两人也跟随摇晃。
两人都在晃动,按住柔软嘴唇的手掌也挪动了少许。
感觉到掌心纹路的摩擦,她鬼使神差地探出舌尖,舐了一下温热掌心。
凌凤池的手掌骤然一缩。
喉结细微滚动几下,禁锢的力道松开了。
被舔舐的湿漉漉的手掌握拢,藏去袖中。
章晗玉趁机挪开半尺,挣开对方手掌。
她在京城左右逢源地混日子,倚仗的不就是一张脸和一根舌头?像刚才那般捂着嘴,她的倚仗可就去了一半了。
这怎么行?
章晗玉脑筋动得飞快,暗自思索着。
自从刚才出其不意舐了下掌心,凌凤池人便没动过,她挣开也未被阻止。
是喜欢,惊讶,还是厌恶?
马车走到一段泥泞路上,晃动不休,里面的人摇摇晃晃。她借着摇晃力道抬起手,试探着,轻轻扯了下对面晃动的衣袖。
见对方无甚反应,她探入大袖内,寻到对方握紧的手,又试探地勾了一下。
纤长的手指猛地被反握住,倒把她吓了一跳。急忙想抽身,却死活抽不出手。
凌凤池的表情有些奇异。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今日亲眼所见的阮惜罗,无论是门外下车时扑上前来哭诉,佛堂护着主人怒骂傅母的短短瞬间,皆真情流露。
此女确实和流言里心狠手辣的女寇行径截然不同。
对待主人也确实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地协助主人,欺瞒于他,与他当众争执。
他并非心胸狭窄之人,这些都不是大事。
阮惜罗和她那大盗兄弟不同,倚仗的只有美貌,并无飞檐走壁的杀人本领。
按常理来说,松口放她入凌家,做个主母身边的亲随女婢,区区小事而已。
然而,就是这区区小事,叫他心里隔阂深重,不愿松口。
听到名字便厌恶的感觉,于他来说罕见得很。
这份厌恶从何而起?
婚前的某个夜里,她赌气道:“姐弟两个都是入幕之宾,我日日离不开他们“,两人不欢而散。
其实更早之前,章家蓄养一位美貌女婢的传闻,传入耳中几年了。
他知道传言不真。
但这份厌恶,早已根深蒂固。
掌心那点水痕很快消散,凌凤池握住手腕的手自己松开。章晗玉好容易挣脱,又躲去角落里。
凌凤池开口道:“我遣人送她回去。”
章晗玉吃了一惊,转过头来。
凌凤池公事公办地道:“傅母可接入凌府供养。阮惜罗留在章府打理家宅,无人磋磨于她。凌家家规严整,仆从众多。你可挑选几个合意的女婢,放入婚院服侍起居。”
他每说一句,章晗玉脸上的表情便消退一点。
“好,好得很。安排妥当,一言九鼎,百般求情无用。“她嘲讽地鼓掌。
“惜罗步行跟着车呢。你不肯收她,停车,把我也送回章家。”
凌凤池道:“你坐好勿动。我遣人送她回去。”
窗帘子唰一下被掀起,章晗玉冲马车后喊:“惜罗。”
凌凤池道:“马车转弯!坐好!”
马车确实在转弯,从巷口转入长街。章晗玉晃了一下,手腕即刻被攥紧,人扑去对面怀里。
车窗帘子剧烈晃动,视野里骤然闪过什么明亮的东西,亮闪闪地刺目。像铁器反光。
马嘶声响亮,落在马车后头的几位长随轻骑突然加速狂奔而来。
耳边听到凌长泰大吼:“阿郎主母当心,敌袭!!“
嗖——!
和凌长泰的大吼声同时传来的,是一道锐利的破空风声。
利箭后发而先至,章晗玉才被大吼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视野里已经闪过一道冰冷铁光。
仿佛天幕流星,冷箭瞬间撕裂车布帘子,铛一声,笔直扎入车后壁。
尾羽剧烈摇晃不休。
骏马高声嘶鸣。众亲卫大喊!
章晗玉整个人倒在车板上。
异变惊起的瞬间,她就被凌凤池按去地上,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倒去车板,砸得她七荤八素,眼前瞬间冒出的金星现在还没消散……
“敌袭?“她挣扎想坐起身,“惜罗在车后——”她又被按地上了。
“危险!”凌凤池沉声警告,“她有人看顾,你躺下!”
嗾!
第二枝铁箭扎穿车顶板,两人头顶上出现一个小凹洞。
箭矢如雨落下。头顶笃笃之撞击声不绝,车顶板凹下一个又一个小洞。
章晗玉被按在地上起不了身,索性抬头去看,
“车顶居然是整块精铁做的?凌相,贵府出行的车马用工奢侈啊。”
凌凤池一只手把人按在身后,隔窗询问车外动向,监听各方。
百忙之中还抽空回瞥一眼:“不喊夫君了?”
章晗玉躺在地上,人给气笑了。
“别跟我说话。”
第38章
暗处对手似乎也察觉箭射车顶无用,密集如雨的铁箭瞬间换了方向。在凌家众护卫的高声呼喝声中,盾牌格挡的笃笃之声不绝。
笃!
章晗玉眼睁睁看着一支铁箭穿破重围,撕裂车帘,仿佛一道迅雷越过两人头顶,扎上车后壁。
笃一声闷响,没能扎进去,落下车板。
章晗玉吃惊地打量她才靠过的车后壁。
外头覆盖木板,原来里头也是精铁灌注……?
不等她打量完,凌凤池扯住手腕把她重重往身后一推:“遇袭危险,专心!”
章晗玉又被推去精铁车壁上,撞得金星乱闪。
各处车帘均被撕裂,露出马车里头的人影。贼子呐喊声都大了起来。
“在车里!”“攻车!”
章晗玉捂着发晕的头,还不忘声明:“凌相看清楚了,冲凌家的马车来的。我和你同生共死,这场刺杀跟我可没关系。”
一只沉重长盾被抛进车厢,凌长泰大喊:“阿郎!防身!”
她从凌凤池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透过竖盾缝隙,试图去看车外袭击贼子的模样。
这边才动了动,凌凤池仿佛背后长着眼睛似的,直接把她往身后一按。
“藏好了。”在如此紧张时刻,他说话语速居然还是平缓冷静的。
“好奇心太重会死,精铁车也挡不住。”
章晗玉:“……“
“今日遇袭的指使人,事后自会追查。活过这场刺杀,自有机会看到真凶。”
这是一场势在必得的刺杀,想活过去,不容易。
三支箭矢直冲面门而来。
仿佛三道不同轨迹的流光,被目光捕捉到的同时,铁箭已长贯入车,两道往下,一道往上,笔直冲来身前。
章晗玉迎面看在眼里,只来得及“啊”了声,声响被割裂空气的呼啸风声淹没了。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针对凌家马车的三只箭,没一支对准凌凤池的,全冲着她来了!
铛——
几声接连沉闷巨响。
两支铁箭深深地扎穿木盾。
来自下路的铁箭,俱被木盾格挡。
章晗玉的眼帘动了动,睁开一道缝隙。
凌凤池右手握剑,长剑如秋水泓光,笔直格挡在身前。剑中央崩裂一个明显的缺口。空剑鞘躺在地上。
原本直奔她胸膛而来的致命的上路箭,被剑格飞出去,笔直插入窗框。
她低头看看地上的空剑鞘,再看看对方手里的长剑。
剑身还在剧烈摇晃,精铁崩出一个半寸深的豁口,足见刚才被格挡飞的那支冷箭力道之惊人。
“连珠箭。罕见的弓箭好手。”
凌凤池握剑不动,保持直身格挡的防卫姿势,不回头地问:“你无事?”
“无事。”章晗玉坐起身,小心地看了眼窗外的动静。
打成一锅粥了。
方才那三支连发的连珠箭,显然是事先埋伏的惊人杀招。凌家好手即刻冲向箭手伏击处,不令箭手再有机会攻击第二次。
双方陷入混战。
章晗玉等了等,见局面不似之前危险,悄悄地挪动几步,在近处观察崩裂的剑身,窗棂边深深插入的冷箭。
三支连珠箭杀招,竟被全数格挡下来,让她大为改观。
凌凤池身为文臣,斗智不斗力,且隔三差五地会病一场。她之前嘴上不说,心里觉得他过于劳心而身弱。
别看身量长得高大,真干起架来,不见得打得过她跟惜罗……
结果新婚夜当晚,一只手按得她爬不起身。
当时她就怀疑哪里不对劲。
章晗玉观察完毕,又伸手试了试木盾的分量。嘴角抽了一下。
至少四十斤。她亲眼见他单手提来提去。
所以,她这位文臣夫君,不仅不似她以为的羸弱,正相反,身为盛年男子,身体强健得很。
凌凤池今年开春就接连告病了两回,在她面前显露苍白病态。干爹还认真盘算过他病亡的可能……
谁知对方真病还是假病?
广袖下的男子大手从身后伸来,把她吃力拎起的木盾单手拎去身前。
“贼子未清,护住自己。”
车外喊杀惨叫声不绝,时不时有流矢横穿过马车。
车里两人静坐。前方木盾遮挡,一柄豁口长剑护于身侧。
章晗玉没忍住开了口。
“凌相,你力气大得很啊。平日在家里练臂力?凌府中倒不见有练武场。”
凌凤池倒不避讳答她。
“文臣家中哪有练武场?只有个供凌氏子弟练习六艺的别院。六郎年幼时畏马如虎,我闲暇时,偶尔带他去别院喂喂马草,引他亲近马匹。”
章晗玉不咸不淡地道:“小六郎喂马草,凌相在旁边举石头?”
额头被屈指敲了一下。
力道不大,她吸着气去揉,耳听凌凤池道:“顽劣。”
章晗玉:“避重就轻。喂完马草呢?该不会就领着小六郎回家了?”
仿佛玉做似的人,屈指敲了下,白玉色的额头便泛起一点红。凌凤池垂眸盯着那抹绯红,指腹揉了揉。
“喂马草,熟识马性,领春潇跑马,再练射术。”
耳边听他平淡地道:“君子六艺,先父请蒙师教授于我,我再教授于六郎。身为长兄,分内之事。”
章晗玉没应声,心想,这就对上了。
凌春潇身上领着散骑常侍的职务,日常陪伴小天子身边,小天子几次跑马,都是凌春潇陪着,她见过两次。
凌春潇马上开弓的动作熟谙自然,比起宫里精心挑选的羽林卫也不差,显然是从小练出的骑射身手。
居然是凌凤池这长兄陪练出来的。
章晗玉偏了下头,稀奇地睨两眼。
心想,真能藏啊。日日在宫里对着,可半点没看出来。
车外双方对峙。短暂沉寂的间隙,凌凤池也问起。
“说起来,你也是苦学了一番出仕的,却罕见你骑射。家里让你顶替兄弟,学习六艺,礼、乐、书、数,漏了射、御?”
章晗玉嗤地笑了。
边笑边摇头,“凌相啊……民间有句话道:饱汉不知饿汉饥。说得便是你了。”
凌凤池神色微微一动。
他想起,章家败落,傅母隐姓埋名把她养大,一个妇人带个幼童,想必日子不会好过。
“学习射、御两艺,开销甚巨。家中供养不起?”
章晗玉却还是摇头。
“我与傅母说,私塾只教授课业,诸位同窗都在自家中学习骑射,我要跟着同窗好友学跑马……被关起门打。”
凌凤池露出意外的神色,“为何打你?”
章晗玉抬手指了指马车角落。从章家取来的灰扑扑的包袱还在。
“玩物丧志啊。傅母未听过六艺,疑心我又玩物丧志,编纂谎话骗她。”
交情好的同窗愿把自己家养的马借她学骑射,地方在县城郊外的庄子。相约好第二日早起同去,自备食水即可。
她兴冲冲归家,告知傅母。
傅母当场关了门,取出久不用的藤条打她。
边打边责问,满口谎言,究竟是不肯上进念书,想学那些浪荡儿四处游玩,还是为了骗钱?
那时候十岁,还是十一岁?年纪还小。关门跑不掉,打疼了像个孩子般咧嘴大哭,丢脸得很。
“从前丢脸的事不提了。总之,”她不怎么走心地道:
“君子才学六艺,我又不是君子,不学也罢。”
凌凤池陷入了沉默,显然觉得意外又匪夷所思。
相识多年,面前的人从不是吃亏的性子。从前她在朝堂得罪的人还少了?哪怕当面骂她一句,也会被记在心里,找机会整治回来。
为何却忍受家里傅母打骂,多年之后,依旧把人接在家中供养?
莫说只是个养育的仆妇,哪怕亲生母女,被从小冤打到大,只怕也早离了心。
“你不恨她?”凌凤池问。
章晗玉想起旧事,恨?倒也谈不上。
她其实只说了上半段。故事还有下半段。
“你可知那天傅母怎么停的手?”
凌凤池静听。
章晗玉啼笑皆非,“她关门打我。打到一半,自己力竭昏了。”
藤条打着打着,傅母突然一声不吭地往地上倒,昏死过去动也不动,人险些当场没了气。
她吓得魂都飞了,还以为傅母被她活活气死,急忙开门奔出去大声求救,引得四周邻居都来查看。
有邻人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叹息说“饿出来的毛病“。
当中不乏好心肠的婶子,取来热腾腾半碗米粥灌下去,人悠悠醒转,这才救活了傅母。
有相熟的妇人追问傅母最近几日的吃喝。
难得见到傅母这般勤快的妇人,针线活计绣得又快又好,早晚替人洗衣,中午去富户家里帮厨,从早到晚手脚不停,家里只养一个孩子,怎会落到差点饿死的窘境。
傅母一个字也不答,只轰人走。
众邻人猜测来猜测去,最后还是家里同样有幼童读书的邻家妇人猜出了答案。
“她家小郎送的塾学可不便宜!挑中县里最贵的一家,请的先生学问是极好的,门槛也高,笔墨纸砚样样金贵,隔三差五还会请郡里出名的先生来讲学授课,回回都要给束脩!”
那家妇人向来喜欢攀比,傅母家里比她家更穷,章晗玉的学业在县里都小有名气,她家小儿的学业学得跟狗爬树似的,心里早不服气。
眼见傅母争强好胜,险些饿死自己,那妇人当即言语泛了酸,冷言冷语不止。
“我当时便和她说,那家塾学是大户人家才能送的,我们穷家小户,供不起!心比天高,也得有那本事撑着!”
还记得傅母当时把邻人送走,回家关起门来,捡起地上掉落的藤条,她本能地抬手挡。
傅母却没有再打她,把藤条挂回墙上,只冷冷吐出三个字:“供得起。”
章晗玉回想起不怎么美好的一段往事,心境罕见起了波动,情绪比刚才遇刺时还要不好,抿了下嘴角。
她坐直起身,透过破成布条的窗帘打量车外,正寻找惜罗的身影,额头又被揉了一下。
凌凤池以轻柔的力道按揉她的额头,边揉边问,“疼不疼?”
就刚才敲那一下,不轻不重,玩闹似的,怎么可能还疼。
章晗玉没吭声,任温热的指腹揉来按去,心思闪电般转过一个圈。
又怜弱了?
怜弱这毛病好啊。好用。
再卖卖惨,惜罗说不定今天能进凌家门。
她张了张嘴,说:“头晕——”
这波卖惨还没开始,而中道崩殂。
凌家两位亲信长随赶来了。
凌长泰先跳入车里,迎面横着一支扎入车窗的冷箭,冷汗唰得流了他满背:
“卑职等死罪!贼子竟然有擅射连珠箭的好手,险些伤了阿郎。”
凌凤池收回按揉的手,稳坐直身:“我无事。贼子可擒获了?”
凌长泰道:“诛杀数十,活擒了那个射连珠箭的。”
凌凤池颔首赞赏:“做得好。传信去大理寺。”
面前横贯入窗的冷箭,精铁表面覆盖的木料被箭头绞个粉碎,足见威力惊人。
他吩咐凌长泰:“把箭完整起出来。连同活口,一齐送大理寺查验。”
凌长泰吭哧吭哧地拔箭。章晗玉和凌凤池同时看着。
做工精良的铁箭,连精铁车壁都能凿穿缺口,不似民间出产的品质。
章晗玉人坐着不动,心念飞转。
贼子当街行刺的动静不小,护卫城防的北卫军却至今迟迟未来。
这场行刺,只怕与京中几处军防,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凌万安也得空赶来。
他比凌长泰细心许多,掀帘子四下一扫便惊道:“阿郎,你手在流血!”
凌长泰这时才察觉,脸色当场变了。受伤的人自己倒不甚在意:“不碍事。”
凌凤池看了眼流血的右手,随意擦去血迹,以布条包裹伤口。
章晗玉坐得近,看得清楚,右手虎口处有裂伤。
应当是持剑格挡冷箭的那一下,发力过巨,崩裂剑身的同时,也崩裂了虎口。
虎口的裂伤其实不大,长而细的一条。
起先不显眼,渐渐地却血涌如注,金疮药也止不住。
章晗玉来回打量裹伤布条渗透的血色。
想起崩裂的剑身豁口,她忽地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看看伤口里有没有碎铁片。”
又一番忙乱,果然从伤口中拣出微细的铁片。流血渐渐止住。
凌长泰反复确认主人无恙,起身欲走,又急转回来:“主母可无恙?”
章晗玉从木盾背后探出半个身子:“我无恙,好得很。什么伤都没有。”
凌万安惊道:“主母的衣襟刮破了。”
衣裳割裂,章晗玉自己都未察觉。
或许是剑身格挡冷箭的瞬间,豁口崩裂,碎片飞溅,割裂了她身上衣襟,里外几层衣裳同时划破。
“哦,只是衣裳破了,我人无事。”
轮到凌凤池皱眉了。“衣裳脱了,我看看。”
凌长泰和凌万安眼皮子同时剧烈一跳,飞快地把各处破破烂烂的帘子往下拉,瞬间跳出马车。
章晗玉扯着衣襟不放手。
两边僵持片刻,谁也不松手,章晗玉越不肯脱衣查验,凌凤池反倒越坚持。逼近的凤眸逐渐带出探究之意。
“你又藏了什么不可说之事?自己解衣,还是我替你解衣?”
章晗玉:“……”
自从成婚后,她越来越估不准对方的反应了。
再坚持不放手,怕不会当场把她衣裳给撕了?
她自己开始动手解系带。手上解衣,嘴里解释。
“昨夜死了个高宫令。他窥探凌府,死有余辜。不过人死在凌府,消息传出去不好听。宫里我那位义父可不算大度的性子。”
“正如凌相你提前应对,准备了这辆精铁打造的马车,防备今日遇袭。我这里,也略作了些准备……”
她先脱去精挑细选穿上的,把全身都厚厚裹住、利刃轻易划不破的翻毛披风。
再褪下布料格外厚重、也可以阻挡利器的织锦刺绣外裳。
在凌凤池的注视下,她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客气的微笑:
“其实,凌相不必那般紧张地把我往地上按……你看,我也有自保之法。”
中衣也慢吞吞地脱下,露出中衣和里衣之间贴身穿戴的,一个锃亮反光的铜护心镜。
凌凤池:“……”
两人无言对视,凌凤池缓缓追问:“凌家无此物。护心镜哪来的?”
章晗玉:“……”
伤痕累累的马车停在凌家府前,章晗玉刚下车就被领进了婚院,再次严禁进出。
第39章
刺杀现场留下满地狼藉尸体后,城防北卫军终于赶到。
伤痕累累的凌家马车被众多军卫护送着,缓慢驰回到凌府门前。沿路围观人群议论鼎沸,大晚上的堵塞了主道。
章晗玉刚下车就被领进婚院,再次严禁进出的原因么……
还是那个护心镜。
军中将领才有资格配备的铜制明光护心镜,凌家是文臣门第,自然没有。
章晗玉被凌凤池从宫中直接带回家,随身物件被他亲自查过,当然也不会有。
这护心镜从何处而来?
章晗玉不肯说。
凌凤池连续问了三次。三问而不答,新旧帐一起清算,她被罚了禁足三个月。
禁足在婚院的头一晚,轻松,饱足,清静,寂寞。
食案上放着两肉两菜,一汤一饭,饭后有茶。书案上摆放着文房笔墨,各种经史子集。隔壁水声隐约,几名凌家仆妇在准备沐浴用水。
章晗玉吃饱喝足,洗沐得干干净净出来,换了身绸缎里衣往柔软厚实的被褥上一躺,翻了会儿书卷。
除了没人说话有点寂寞之外,还是轻松,舒服,难得的清静。
一场当街刺杀,凌家上下忙乱成了热锅里的滚水,除了她自己,没人还记得跟车的阮惜罗。
车停在门前时,她坐在车里,透过撕扯成碎布条的车帘,目送着惜罗浑水摸鱼,就这么跟车进了凌家大门……不知人去何处了。
也不知今夜能不能摸到凌家厨房,取点晚食?可别饿着她。
她正想到这处,院门外传来凌长泰的声音,高声喝道:
“婚院伺候的诸人听好了!阿郎遇刺,各方官署亲友同僚皆来慰问,前院出入外人甚众。这几日多留意一名面生的年轻女郎,年约十八九岁,肤白貌美,有胡人血统。若此女意图窥探婚院,即刻告知于我,此女乃细作!”
婚院各处洒扫劳作的仆妇纷纷应道:“是!”
章晗玉低声地骂:“胡说八道。谁家细作跟车走一路来你家?惜罗的脚都走得要磨破了。”
隔不久,凌万安的声音又在庭院里响起:“从今日开始,婚院布防从紧,分两班日夜值守。”
“是!”
章晗玉人都躺下了,听到这句“布防从紧,日夜值守”。
好好好,你们防贼呢。
她又爬起身点灯磨墨,挽着袖口,运笔如飞,文不加点地写下两句对联:
【胡说八道凌长泰
狗拿耗子凌万安】
再怒写横批:【蛇鼠一窝】
把凌家主仆骂了个遍,扔下笔,满意地蒙头睡下了。
或许遇刺受惊的缘故,这一夜始终睡得不大好。
梦里时而出现一支雪亮的铁箭头,带呼啸风声,直奔面门而来,惊得她转身欲跑,脚步却死活动不了。
时而又被人牢牢按着,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仰头看天上漂浮的羊群,一只只地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凌家小乖羊……
耳垂骤然一阵发凉,渐渐地又开始发热。
她从梦中猛然惊醒时,天色将亮未亮,一个身影坐在床边,熟悉的冷香笼罩在周围。
凌凤池身上衣裳熏的是家中自制的调香。加入名贵提神的冰片,每次透入鼻下,都带着一股冬日松林雪地的寒冽意味。
这两日闻得多了,她闭着眼睛也能猜出来人是谁。
耳垂又被轻轻地揉了几下,放开了。
凌凤池把蓖麻油小瓶的瓶盖合拢,擦去指尖上残留的油痕。
“醒了?”
章晗玉睡得半醒,含糊地应了声。
耳洞被连续几日仔细涂抹蓖麻油,几乎不再感觉麻痒。
凌凤池放下帷帐,去桌边点亮灯台。
眼前亮起烛火的同时,耳边听他道:“昨日归门当街遇刺的动静闹得不小。今日三叔、三叔母,家中几个弟妹,得空都会来婚院探望我们。“
章晗玉抱着被子,懒洋洋地不想动。
“家中长辈和弟妹齐聚婚院,机会难得,凌相正好当众公布我禁足三个月的消息?”
凌凤池站在书桌边,垂目打量片刻,把桌上摊开的纸张折叠收拢,收入袖中,道:“不必。”
章晗玉忽地警觉,抱着被子坐起:
“你收什么纸呢?该不会是昨晚的几句涂鸦戏言?纸还我。”
凌凤池不答,走回床边,两人隔一道纱帐对视片刻,他撩开帐子,伸手又揉了揉她柔软的耳垂。
耳洞处微微一凉,两只明珠耳珰重新挂上了。
章晗玉侧过身子去瞄书案。偌大的书案上空空荡荡,昨晚怒写的两张楹联和一条横幅,果然通通消失不见。
“你怎么总爱收没我东西?”
章晗玉昨夜睡得不大好,起床气比往日更大一些,边穿衣边低声抱怨:
“献给小天子的十五本连环画册,哪本不是精心绘制而成?被你收走十本!如今都去何处了?扔火炉子烧了?”
“兴起的涂鸦之作也收没。随手写几个字而已,又没有指名道姓,凌相不是公认的心宽如海?至于么?”
凌凤池充耳不闻,仿佛压根没听见抱怨,收走的几张纸也不还,揣在袖子里,转身出了门。
章晗玉追着身后喊:“惜罗人寻到了么?送回章家也就罢了,莫为难她。”
凌凤池停在门边,道:“护心镜的来历愿意说了么?你如实交代,三个月的禁足期可以酌情缩短。”
章晗玉散漫地抬手指四周:“好吃好喝,清清静静,凌相,这哪是禁足?这是神仙日子。我做惯了奸邪事,想自我的嘴里掏话,这般善待可不行。怎地不关门闭户,饿我几日再来问?”
凌凤池一哂,什么也未说,走出婚院去。
院门关闭了。
章晗玉才洗漱完,又送进朝食。
厨房新鲜炖煮的粳米粥,配八样小菜,四盘点心。
她吃撑了,饭后起身在院里走了两刻钟消食。
铜制护心镜随随便便地搁在窗棂边。日光反射刺目光芒,每绕着院子走一圈,护心镜便闪几回。
这块护心镜的来历,细说起来,其实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去年升中书郎时,义父赏赐下一面护心镜,一直放在章家未用。
三月底阮惊春夜探酝光院,打算当众杀了凌家家主凌凤池,立威之后再把她抢出凌府,当夜带了这个护心镜给她防身。
一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事,章晗玉偏就不想说。
她想试试,自己咬死不说,凌凤池打算如何罚她。
他手里似严实宽的凌家家法,落到她身上,到底变成何等模样。
结果……就这?
章晗玉回望主屋。凌家仆妇训练有素,正在撤走空盘,清扫地面。一个干干净净的主屋又出现面前。
捧着空盘出庭院的几个仆妇撞见了她,纷纷停步垂目行礼道:“主母。”
章晗玉嗯了声,沿着廊子往后院去。
被填平的一大块新土,步量足有半亩地,还是光秃秃的,难看到触目。
新挖开的小荷塘里倒是顶出几支尖尖的小荷,几尾五颜六色的游鱼在碧绿荷叶间躲藏,瞧着灵动可爱。
章晗玉边四处漫走边往新土里散漫地洒花种子。
洒不完的花种,随手又扔进小荷塘里喂鱼。
——除了没人跟她斗智斗勇,日常无聊了些,还是神仙日子。
两大包花种被她糟蹋完,也不知乱七八糟洒去哪块田圃,她停步在小荷塘边,摘下一片荷叶铺去地上,悠然坐看了好一会儿鱼。
等凌家人探望完毕,再好吃好喝地过两天“软禁”的神仙日子,索性把护心镜的来历告诉凌凤池吧。反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午食准点送到,她又寂寞地饱食了一顿。
雪白莹润的粳米饭,粒粒分明,香气扑鼻。鲜鱼酢,烤牛舌,碧绿的莼菜羹,炖煮得酥烂的羊蹄,一盘薄切得几乎透光、新鲜雪白的鲤鱼脍。
两人的分量一人吃,她吃撑了。
在光秃秃的后花园散步消食半个时辰,正躺在池边时,婚院的另一位主人去而复返。
听到脚步声疾走来小池塘边,步子大,急得很,不似往日的从容平缓。
章晗玉掀开头顶遮阳的荷叶,递过询问的眼神。
有事?
凌凤池早起出门后,心里始终不大安稳。
他赶在午后回家,打算问一问今日主母在婚院中的情况。
她今日才被禁了足,若她发怒,家人探望的日子可以往后推几日。若她消沉,可以陪她一个下午。
结果一个早晨带中午,婚院静悄悄的,毫无异状。
看守婚院的凌长泰回禀道:主母早起便去了后院,午食也拎去后院吃,人至今在后院未出。
整个早晨消磨在后院,有甚好看的……凌凤池思忖着,往去后院走。
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躺倒在小荷塘边。
身形纤长,肩背窄瘦。即便隔着二十丈距离,一眼也能分辨出躺倒在荷塘边的身影,正是他寻的人。
凌凤池心底骤然一惊,仿佛脚下突然踏了空。
刹那间,仿佛噩梦变成现实。头顶金色暖阳,周围黑色土圃,青瓦围墙,在视野里都失去了颜色。
许多个曾经徘徊在他心底的模糊影子,削竹自戗的身影,登上小凉亭自坠的身影,和静静躺倒在小荷塘边的身影重合起来。
变成一片空白虚影。
凌凤池神色凛冽。
原本缓行的脚步瞬间加快,大步往前,三两步奔向小荷塘。
新铺的绿荷,一尺深的浅水,怎么会……
荷塘边躺倒的纤长身形自己翻了个身。
阳光下躺着的人听到脚步声,抬手把遮阳的荷叶撸了下来,精致小巧的下巴抬了抬,递过一个询问的眼神。
凌凤池的脚步骤然一顿,人停在十步外。
章晗玉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诧异起来,以眼神询问,这么早回来,有事?
不得回应。
站在十步外的人以难以揣读的复杂的眼神打量她。谁知道在想什么。
她吃饱喝足,人有点犯困,把新摘的荷叶又挡在脸上,懒洋洋躺了回去。
凌凤池缓缓调匀呼吸。
他走近上前,也在荷塘边坐下,碧绿遮阳的荷叶抓在手里,荷叶下的精致眉眼露了出来。
“不晒么?大日头下躺在池子边作甚。”平静的声线听来和平日并无什么不同。
两边对视一眼,章晗玉把荷叶夺回来,又遮在脸上挡阳光,“听水。”
“听水?”
“嘘,听。”
周围安静下去。
小荷塘里水波荡漾,涌起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池子里的游鱼儿摇头摆尾,偶尔尾巴甩过水面,溅起细微水声。
仲春初夏的日头开始转热,又不是特别热,照在身上只觉得暖。
章晗玉困倦得不想动,听活水细微的咕嘟水泡声响,鼻下荷叶的清香,舒服得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个活人。
就在她几乎睡过去时,蒙在脸上的荷叶又被取走了。
她被阳光晒得睡不着,掀开一线眼帘,凌凤池的面容出现在近处。
他在低头凝视。眉眼间还是那种难懂的复杂神色。他的衣摆覆盖在她膝上,鼻下除了荷叶的清香,又萦绕起熟悉的冷香。
章晗玉半梦半醒,目光盯住面前的嘴唇。心里正想着,嘴唇的形状好看,气色也好看,能不能摸摸……
形状优美的、泛起殷红瑟气的嘴唇,在视野里逐渐靠近,吻在她微翘的菱唇上。
——
人被关了禁足,居然还会被抱去屋里从天亮搞到天黑,这是事先完全没想到的……
下午抱回屋一回,叫了水,全身衣裳都换了,湿漉漉的长发坐在床边擦干,又饿又疲累,晚食两人对着用完,两人都吃撑了。
饭后一起在庭院里消食走动。闲说了些什么,几乎都不记得了。
只要刻意避开不能提的敏感话头,说些闲情逸事,朝野趣闻,两人也算得上相谈甚欢。
章晗玉吃得饱,聊得痛快,新婚这几日搞得太多也渐渐琢磨出些滋味来,只觉得身上处处餍足,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才入夜就想睡了。
凌凤池看着她睡下,被人喊出去处理急务。
章晗玉躺在床上,眼见灯笼出了院门。
荒废了整个下午,书房堆积的公务怕不要堆成小山了?
处理公务到两更,四更起来上早朝……
似曾相识的画面,她心里升起点同情,但同情心不太多,感慨两声,自己毫无心肝地睡沉了。
这一觉睡得沉。突然醒来时,眼前泛起亮光,她起先还以为天亮了。
晃了下神才意识到是灯光。
她本能地去看墙角的漏刻。
两更初。
凌凤池站在床边,声音很温和,“把你惊醒了?”
章晗玉抱着被子转了个身,客气地说:“我很安分,不会跑。凌相可以休息了。”泰然闭上眼。
耳边又听他说:“想要什么,尽管与我提。不要藏在心里。”
章晗玉敷衍道:“要惜罗陪我。凌相肯么?”
“可以。”
章晗玉自己倒吃了一惊,没想到随口提起的要求居然会被应诺,眼睛唰得睁开。
只见烛台放在床边,一只手掀开了她的被窝。
……
傍晚才新换的被褥,新沐浴过的身体,擦了半个时辰才擦干的头发,大晚上的,全部重来一回。
章晗玉恹恹地趴在宽阔的肩头上,眼睛睁不开,困的。
一回正好,两回太饱。
吃得太饱,撑到了。
即将睡过去的前夕,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说起来,昨日似乎该有凌家人来探望……人呢?
第40章
【四月初九,归门次日。
下午一回,入夜后一回。
索求甚急】
【午后回返,还当有急事。
原来为了夫妻敦伦?小看了他】
【凌家饭食好吃。
鲤鱼脍滋味极美】
垂下的纱帐里,章晗玉放下笔,把新婚册子塞回床板下,捂着发酸的腰,慢腾腾起身。
大清早被喊醒时,她躺在床上死活不肯挪动:
“日上三竿正好眠。不必喊我,你自己去上朝。”
凌凤池坐在床边,静静地看她一眼,告知:
“五日婚假未满。今日我留家中,一起接待前来探望的家人。”
……噩耗啊。
她夜里被薅够了羊毛,早上起来,毫不客气地开始薅凌家的羊毛。”昨日午食送进的鲤鱼脍好吃,再弄点来。”
晨光里饱食了一顿新鲜鱼脍,困倦稍退,凌家探望的人也到了。
脚步声从院门外响起,凌凤池走下庭院相迎。
她站在窗边,笑看六郎凌春潇,领着珺娘和云娘,三位凌家小辈面色严肃地走进门来。
凌春潇进门就疾奔几步,把其他人甩在后头,当先喊:“长嫂!遇刺你可有受伤?可有被吓到?”
章晗玉含笑招呼:“安然无恙。三叔和三叔母呢?”
三叔母听闻了遇刺的消息,心惊肉跳,昨日便要过来探望。
听女儿云娘提过新妇起得晚,午时才起身,三叔母专程挑了下午和三叔领着家里小辈一起过来。
结果人被拦在婚院外头……
两位长辈越想越后怕,三叔母昨日下午便出城上香拜佛去了。
至于凌三叔,闻讯前来凌府探望慰问的亲友络绎不绝,现在还在前院招呼亲友,脱不开身。
章晗玉在窗边道:“没有长辈带领,只你们三个小辈来?你们长兄定然不高兴。我说话向来没个准数,一不小心便蛊惑了你们。春潇,谢你来探望,我安然无事,带两位妹妹回去罢。”
凌凤池人站在廊下,听得清楚,开口道:”无妨。”
章晗玉笑睨他一眼。
怎么回事?昨天下午回来一趟,人突然变得好说话,有求必应,不求也应,简直不像是他平日的为人。
马车遇刺之前,如何求情也不为所动,坚持要把惜罗送回章家的无情气势呢?
哪怕长兄不发话,凌春潇也不肯走。
昨日意外听到某个消息,他心里便憋着无名火。
凌春潇忍着火气问:“长嫂,长兄罚你禁足?竟要罚三个月之久?归门当日,你到底做下了何等错事,长兄这般严厉罚你?”
两位小姑,珺娘、云娘,之前都未听说此事,齐齐吓了一跳。
当着凌凤池的面,章晗玉不肯详说。
她散漫站在窗边,伸手拍了下亮闪闪的护心镜:
“其他都是捕风捉影。只有个护心镜,实打实被抓个正着。你家长兄防备我,应当的。”
她越不肯详说,凌春潇越气恼,转身质问:“长兄?!”
凌凤池也不肯详说。
当着家里小辈的面,他只道了句,”无关防备。身在凌府,而心中诸多隐瞒,何来夫妻一体?”
说罢叮嘱几个弟妹:“你们长嫂受了惊,你们好生慰问,有事寻我。”
转身去了东厢书房。
身后铛一声轻响,章晗玉漫不在意地拨弄护心镜。
连压带哄把她弄进凌家才几天?就想着”夫妻一体”了。
她如果是听几句话就耳根子软的轻信之人,早死不知多少回了。还能活到今年嫁进你凌家?
有本事你自己慢慢地查。
凌春潇满肚皮闷火,又不敢冲长兄发,憋着气道:“你们都当我小,都不肯对我细说,我去问凌长泰和凌万安,他们两个寸步不离长兄,总该知情!”怒冲冲转身走了。
留下两个凌家小姑傻了眼,你望望我,我瞅瞅你。
章晗玉冲两位小姑微笑,温声道:“喝茶么?”
*
茶香袅绕。室内清香。
屋里姑嫂三人边喝茶边闲话。
云娘心思浅,几句就被套出话来,小女郎爱吃。
章晗玉便和云娘笑议了一阵宫里的御膳,挨个点评御厨做的菜哪些真正好吃,哪些只有表面光鲜。
“冬日落雪时节,御花园中围炉,炙鹿脯、羊羔肉、鸡心。雪中升火,现炙现吃,滋味极美。吃完心肺暖足。”
“夏日凿冰,取鲜果若干,樱桃,西瓜,葡萄,甜柰,取碎冰镇之。浇一层五色果子浆。五色缤纷,色味俱美。”
“这便是宫里出名的‘冬夏两至味’。
每逢冬至、大暑两个节气,御厨房才会奉上。小天子最爱这两至味。”
云娘听得眼睛都睁大了,肚皮咕噜一声,馋得很。
“宫里的五色果子浆浇头是如何做的?长嫂教我——!”
珺娘在底下扯云娘的衣袖,轻声道:“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云娘的谈兴被打断,嘟囔着站起身来。
章晗玉装作未察觉珺娘的提防,笑吟吟送两位小姑出门去,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出冷淡,态度煦暖如三月春风。
珺娘挽着云娘的手走出几步,抿了下唇。
她向来待人谦和,今日打断长嫂的话头告辞,于她来说,是罕见的粗鲁举动。
长嫂对她的冒犯毫无异色,礼仪具备,她却更加心里难安。
珺娘在门边停步,飞快瞥了眼身后的长嫂,垂眼轻声问道:
“听说长嫂以女子之身入朝五年,官居中书郎,日日随侍小天子身侧。天子如此信重……长嫂为何要投效阉党,迫害贤良,做下佞幸事?”
章晗玉没忍住,唇角又微微地翘了下。
好奇?
好奇就对了。
对她不生出好奇心,以后如何改观呢?
她露出怅然的神色:“珺娘,这番话,都是你家长兄告诉你们的?”
“我以女子身入朝堂,你们长兄将我论罪,身为朝堂对手,本无什么好说的。但他有没有告知你们,六郎春潇几次为我求情,以至于争执受罚之事?”
珺娘当然知道家里六郎和长兄争吵赌气,又被长兄罚去祠堂,却不知为什么。
她没忍住露出吃惊的表情:竟是为了长嫂争执?为什么呢?
章晗玉站在门边,迎风又悠悠畅想了一阵,门外两位小姑目不转睛……她这才继续道:
“罢了,不提了。”
继续把两位小娘子客客气气往外送。
珺娘:“……”
云娘:“……”
凌凤池在婚院东厢书房,开窗便可以看到主屋动静,人站在窗前,远远地注目。
珺娘咬着唇正要下台阶,云娘抬手扯了下阿姐的衣袖,小声说:”阿姐,就不能等等长嫂写给我吗。”
她还惦记着宫里五色果子浆的浇头如何做,不舍得就这么走了……
章晗玉当即取来了纸张,铺去书案上,道:“稍候,我写给云娘。”
珺娘迟疑片刻,和云娘又走回屋里。”打扰长嫂。”
东厢书房窗边的修长身影停留片刻,见姑嫂三人重新落座,在书案上写写画画,注视的目光挪开,人离开窗前。
*
章晗玉把五色果子浆浇头的做法方子在纸上写下,交给云娘。
云娘欢欢喜喜地收入袖中,连声道谢。
从头到尾,并未刻意和珺娘搭话。珺娘踌躇片刻,却主动开口问询。
“长嫂有几篇名赋广为流传,我曾有幸拜读过《旧京赋》,《长思赋》。不知长嫂对如今的时文,有何见解?”
章晗玉唇角扬起愉悦的弧度……鱼儿又上钩了。
珺娘这样的小女郎,一看便是防备心重的。越追问,越退缩。
她不主动,对方反倒会被鱼饵吸引着,自己探出脑袋……
珺娘虽然主动开了口,但满眼警惕,一副不对劲便走的模样,章晗玉随她去。
对话三四句,便摸清了珺娘的喜好。
珺娘雅好诗赋,不喜时文而崇古文。
她和这位警惕可爱的小姑闲议起古乐府词的古朴天成。
今文多重辞藻,通篇华丽对句,乍看仿佛珠玉满怀、熠熠闪光,再细看一遍呢……
“全是死鱼眼珠子。”章晗玉略促狭地评价一句。
云娘噗嗤乐了。
珺娘抿了下嘴,把笑意忍回去。
“长嫂觉得,为何今文风气如此,竞逐奢丽,不复古风?”
章晗玉嘴角噙着笑,提笔蘸墨,落纸写“上、下“两个字。
“古乐府词之所以古朴天成,在于情真。哀民生之多艰,喜良人之归家。怨征战,伤离别。喜怒哀乐,跃然纸上。古乐府词,写的是红尘之下的衮衮众生。”
她提笔在“下”字画了个圈。
“如今的诗赋呢。”她圈出个“上”字。
“京兆大族子弟,鲜衣怒马,饱食终日,冬日无饥寒,出行有豪奴。站在云端之上,分得清米粟么?看得见民生么?咏出来的,当然只能是一堆又一堆的死鱼眼珠了。”
珺娘细细思索时,章晗玉装作不经意的,又悠悠地道了句:
“因为这‘上、下’之别,上不能体察下情,写出一堆堆的死鱼眼珠子而不知,还自以为珠玉。我服侍御前几年,有意让小天子多多体察下情,结果……哎,你家长兄……”
说到这里,她故意顿了顿,两位凌家小姑果然目不转睛。
她叹息一声,“凌相极不赞同,斥我带坏了小天子,为此弹劾我两次。官降一级,罚俸半年。罚俸还是轻罪了。”
珺娘吃惊地脱口而出,“怎会如此!长嫂如何引导小天子体察下情的?可是做法不妥当,这才惹得长兄发怒?”
章晗玉幽幽地道:“我为小天子度身定制、用来体察民间下情之物,并不贵重,但很花了些功夫。从前小天子喜爱的很,每日都要拿在手里翻看一二。哎,只可惜,被凌相收走不少,怕都付之一炬了。”
说到这里,她起身去床边,从床板下翻出一本小小的画册,递给珺娘和云娘。
两位凌家小娘子拿在手里,小而厚的一大本,果然像被人时常翻看,边角都卷起了毛边。
云娘小声念书名:“第五回:豪杰群英会天池,不斩贼首誓不还。”
翻了翻,喜道:“画册?”
章晗玉矜持地点头。
说起来,她从宫中被领入凌家,随身私物只有小小一个包袱。
里头最看重的,就是偷塞给小天子,被小天子换下的几本旧画册了。
物件不贵重,胜在制作精心。
糊弄两位未出阁的凌家小姑绰绰有余。
果然,被她拐弯抹角地一通说辞,把连环画本子和体验下情民生搭上关系之后,珺娘看她的眼神渐渐变了。
珺娘开始问她,以女子之身入朝为官的经历。
章晗玉挑挑拣拣地回她。
珺娘眼里的警惕渐去,浮现起她熟悉的惊叹夹杂敬佩的憧憬光泽。
该怎么说呢。
不愧是一家出来的。
当初她糊弄凌六郎时,起承转折,情形也差不多。
统共来了两回,加起来半日功夫,凌家两位小姑就被策了反。章晗玉心神笃定,把连环画册递去云娘手里。
“你们喜欢的话,只管拿去看。”
“对了,别让你们长兄知道了。他向来不喜这些。只怕又要收走毁去。物件本身倒不可惜什么,可惜了对小天子的念想。”
差不多午时,两位小娘子起身告辞。
才下庭院,凌凤池从隔壁书房走出相送。
穿堂风里传来姑嫂三人的交谈声。
女郎柔美动听的嗓音,声若珠落玉盘,落在耳中,只觉心境舒畅。
然而,两边打个照面,不知为什么……
珺娘迅速低下头去,云娘眼神飘忽。章晗玉若无其事地冲他微笑。
这熟悉的感觉?
他从前在御书房,小天子每当有事瞒他,偷偷瞥过来的,便是这种熟悉的飘忽眼神……
“站住。”凌凤池的视线锐利起来。
“长嫂和你们说了些什么?”
云娘心虚,张嘴就说,“没什么——”凌凤池制止她,道:“珺娘说。”
珺娘过去福身,轻声细语道:“我们和长嫂说了会儿闲话,评点古文词赋。长嫂问了些凌家的事,也说起章家的人。”
凌凤池的目光凝住一瞬。
“章家有污耳之人,她说给你们听了?原话与我复述一遍。”
云娘大为震惊,什么叫做污耳之人?
两家结亲,不就是姻亲了么?怎能如此说长嫂家里人呢。
云娘急忙辩解:“只说起章家的傅母。并无说污耳的言辞……”
她和长兄的年纪差得多,向来既敬重又怕他,越说越小声,珺娘却接过去道:
“长嫂言辞和雅,说起傅母当年抚养她的艰辛。人困苦而志不灭,傅母敦促长嫂力争上游……”
珺娘顿了顿,回身看了眼窗边如芝兰的身影,鼓起勇气继续道:
“而长嫂确实出类拔萃。以女子身入朝,官居中书郎,诗赋文章,无不精通;温言雅致,宠辱不惊。妹妹觉得,实乃女中豪杰。”
凌凤池不置可否。
神色不动听完,目光转往院门外,示意她们可以走了。
两位小娘子快步走向院门。
凌凤池目送她们离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云娘走路的姿势别别扭扭的,似乎藏了点东西……
刚想到这里,云娘的绣鞋绊在院门槛上,一个踉跄,啪嗒,有个物件从身上掉了出来。
那物件形状不大,分量不轻,掉在地上发出闷声。云娘受惊地僵住了。
珺娘似乎扯了她一下,云娘急蹲下去,以自己身体挡着,飞快把那物件收入袖中。
从始至终,两人头也不敢回,珺娘也帮忙挡着,装作搀扶跌倒的妹妹,把云娘扶起,两人匆匆快步离去。
凌凤池忍耐地吸了口气。
掉在地上的巴掌大小的物件,虽然很快就被云娘捡起,但他曾经翻看过多次,极为眼熟,在正午的阳光下一眼便认了出来。
小天子御案上被他接连没收了十本的连环画册!
靠在窗边目睹了所有的章晗玉:”……”
其实,有时候,她也挺无奈的。
御书房被抓得多了,说不心虚,怎么可能。
眼见云娘露了馅,章晗玉掉头就往后院去了。
头上顶一片遮阳的荷叶,背身侧躺在小莲塘边,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