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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婚嫁手册 香草芋圆 22934 字 4个月前

第24章

《入v章》

章晗玉走得不紧不慢。

下桥两百二十步,路过假山,重重树冠掩映当中,便是她给自己选定的溺水宝地。

水下同样有个八尺坑洞,她一脚踩进去,人便没顶。

宫宴中途、众目睽睽之下,身为宫宴的筹办人,竟然掉入水中险些溺死,并且是溺进她明显早知晓的陷坑之中……

按常理推断,当然不可能是她自己跳进去的,显然被人蓄意谋害,有灭口嫌疑。

小天子必然震怒严查。所有的疑点都会指向义父吕钟。

吕钟就算能脱身,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至于她自己,从“意图害人的阉党贼子”,一举转变为“险些被阉党暗害的苦主”……

以后可以走的路就宽了。

比方说,穆太妃和小天子同情她差点丢了命,特旨把她升做女官。

她可以挑挑拣拣地吐露一些阉党内情,当做对凌凤池“救命之恩”的报答。

再哭诉几场,表达自己忠心被害的委屈和对义父的不舍情谊:

“干爹手下有奸人害我!还请干爹给孩儿做主!”

以吕钟的疑心,他必然怀疑手下几员大将起了内讧……

寻准时机,她可以再度搭上干爹,表现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决心。

与其赶尽杀绝,把她彻底逼迫去对面,吕钟会再一次地极力笼络她。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做墙头草的感觉好啊。

左边摇摇,右边摆摆,左右逢源,借力打力,每天睁眼就是乐子……

章晗玉嘴角愉悦地翘起。

还是那句话,日子不管好赖,只要能过,怎么都能凑合着过。

她当然挑一条最省力的日子过。

走到下桥八十步,此处没有假山阻挡,龙津池两岸可以互相望见。

章晗玉走在水边,心思忽地微动,远远地看了眼对面。

一眼边望见全恩急得上蹿下跳,不停给她打手势,示意她往后看。

章晗玉绝不往后看。

开玩笑,干爹今日亲自盯着她呢。互相撞见了有什么好处?

她继续慢悠悠地沿着水边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自己感觉出不对了。身后有人在追她,追赶甚急。盯她的眼线不至于跟这么近才是。

而且这脚步声……听来有些耳熟?

章晗玉瞬间回头。

看清身后追赶而来的身影时,她的瞳孔都收缩了一下。

凌凤池腿长步大,三五步便下桥赶上来,拦在她面前。

“全恩道,今日你有危险。”凌凤池声线沉着冷静,带出不容置疑的安抚保护之意。

“可是你那义父要害你?莫怕。把你知道的内情告知于我,我护你安全。“

章晗玉慢慢吸了口气,好小子全恩,坑爹啊你……

这也喊得太早了!还没来得及跳池子呢。

她磨着牙笑了下。事已至此,只能坚决否认到底。

“全无此事。”

阳光太盛,凌凤池迎光而立,闭了下刺痛的眼。

被刺痛的,又何止是双眼?

他刚才过桥急奔而来,心底又何尝不曾升起一丝隐约期盼?

她被阉党反噬,性命危急关头,心中会升起悔意……

被轻飘飘四个字打得粉碎。

凌凤池的声线低沉下去:“此时此刻,自身难保,你依旧毫无悔意,替阉党遮掩丑行……”

胸腔又开始隐约闷痛,他吐出一口胸腹闷气,转身欲走,但脚步才迈开便停住,站在原地不动。

章晗玉其实也很混乱。

镇定自若的外表下,她正在反复琢磨:他来了,人就站在面前,很好,那我还跳不跳?

眼见凌凤池又露出心灰意冷欲离开的神色,她心里一突,人来得不巧,人走了更要完!

“等等!”她抬手一扯,拉扯住凌凤池的袍袖。

原以为拉不住人,没想到凌凤池才走半步就自己停下,轻易把人拉住了。

凌凤池不回头,也不走,人停在池边,任由她拉着衣袖。

越过水面的暖洋洋的春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章晗玉眨了下眼,感觉眼下的场景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她闪电般一侧头,转向对岸。

才下桥八十步,还没来得及走去假山石边,隔水遥望的龙津池对岸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挡。

春日宴场地当中,文武百官汇集之处,有不少官员站起,众多视线追随着凌凤池突然离席过桥的身影,震惊地盯来龙津池对岸。

她一眼便看到了几十张熟悉的面孔……

众多惊恐眼神和不约而同抬起的手臂,朝同个方向,组成一道无声的呐喊:

【看对岸!

章晗玉要害凌相!】

章晗玉:“……”

才拉住凌凤池袍袖的手闪电般松开,若无其事背向身后,往池边踱去两步。

看什么看,能对他做什么?她什么也没做!

凌凤池居然还不走。

背身朝向石拱桥方向,声线低沉隐忍,满带忍耐之意。

“前日、昨日,你接连两夜,传书给我家六郎春潇。书信并未由门房转交,而是托人行鬼祟事,秘密潜入六郎房中,放于他书案上。”

他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并不看身后的人,只略侧了身,把信递交过来。

章晗玉接在手里。

秘密送入凌六郎房中的书信落入凌家长兄之手,她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正中下怀,葱白指尖夹着书信在暖风里晃荡。

“知道是我送的信,你该不会连拆看都没看一眼?君子之道可不是用在这处的。凌相难道不想知道……我给你家小六郎写了哪些煽动人心之字句?”

说道最后一句,尾音带笑上扬,带出些漫不经心的诱惑意味来。

指尖习惯性地一晃,还要把书信在风里晃悠几下。

凌凤池分明面向石桥,背对于她,却不知为何突然抬起手,长且有力的指骨极精准地压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拍。

章晗玉如何也想不到凌凤池会对她动手,夹着书信乱晃的两根手指登时松开,两封薄信便被风吹得飘了出去。

【踏雪独家】 “……”她眼睁睁看着那两封信飘落于池水当中,晃晃悠悠,沿着水波往池中央飘去。

可不能就这么顺水漂走了!

凌凤池有没有拆看内容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塞给凌六郎的所谓“密信”,里头只有两封白纸而已。

她那好干爹吕钟手下有刺探消息的绣衣使,有守卫京城的北卫军。

想要瞒骗过耳目,岂是那么容易的?

她索性做戏做足全套,传信给阮惊春,叫他夜里翻了两次凌府的院墙,做出哄骗凌六郎入宫受死的架势,果然把吕钟糊弄过去。

既然打定主意要“借力打力,左右逢源”……

这两封白纸,就一定得叫凌凤池亲眼看过,叫他明白,自己并无把他家幼弟弄死之心。

凌凤池对她不起杀意,“左右逢源”才算稳当了。

瞪着水里越漂越远的两封信,章晗玉气得心肝儿疼。

什么叫密信?信里藏秘密啊!

两封密信都取在手里了,还真有人能忍住不看?服了他。

不成,不能就这么沉了。无论如何也得当场取回,当场拆开,叫他看明白了!

章晗玉当机立断,即刻拢起长裙开始脱鞋。

脚下只穿着雪白足衣,几步便涉入浅水中。

对岸隐约传来一阵嘈杂惊呼,隔水听不清晰,只听到几个嗓音大喊:

“不好,章晗玉要投水自尽!”

章晗玉:“……”

好好好,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今日的筹划要如何收场,她也说不准了。

随机应变罢。

她直奔水面上漂的书信而去。

身后却也传来了涉水声。眼角余光里扫过凌凤池宽长的肩膀,他居然拢起衣摆也下了水,往她的方向涉来。

阳光如洒金,金光点点散落在水面,又反射在两人肩头面庞。

近岸的池水只有三尺深,水中央才五尺半。章晗玉涉水奋力捞信,水才堪堪漫过腰身而已。

但凌凤池下水后,对岸的叫嚷声登时又变了。

隔水有众多嗓门震惊大喊:“凌相,保重自身!莫要中了奸人奸计啊!”

依稀又有叶宣筳喊破了嗓音:“水中有陷坑——!!”

章晗玉:“……”

水中有陷坑,不在这处,在百来步外的假山后头,给她自己准备的。

漂在水上的两封信都被捞到手里,她站定在只有齐腰深的水中,不冷不热回瞥一眼。

水深只有三尺,对岸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瞎喊,凌相你也瞎?

凌凤池却还在一步步地涉水走近。

阳光映照在他清隽沉着的眉眼间,与对岸乱糟糟的呼喊声相比,他此刻的表情过于平静了,却也不怎么像急于救人。

一步步地涉水近前,垂眸对视片刻,他问章晗玉:“水中可有陷坑?”

章晗玉听笑了,故意说:“有。两封书信,意图暗害令弟春潇;八尺陷坑,意图在众人当面明害凌相。凌相吓着了没有?”

凌凤池向来擅倾听,极能领会弦外雅意,她说的反话一听一个准。

今日不知怎么的,他却完全无视了她的话头,自顾自地往下说。

“大张旗鼓送进六郎屋里的两封书信皆无字。你对六郎只有戏谑之意,并无戕害之心。”

章晗玉一怔。

两封白纸书信,他看过了?

……看过了不早说!非得等她跳水里捞到信才说!

章晗玉迅速摸了把自己身上,不止腰身往下里里外外都湿了个透,水面上的衣襟袖口也浸满了水。

她当真被气笑了,好得很,蓄意报复是吧。

好容易才捞进手里的两封沉甸甸的沾水书信被她揉吧揉吧,捏成一团,揣进袖里。

“凌相知我苦心。”她做出感动模样,抹了下眼角,原本就沾了水的长睫更加湿漉漉的,动人眸光显得格外多情:

“多谢凌相涉水救我,晗玉感动涕零,有秘事告知凌相,还请进一步说话。”

赶紧把人从毫无遮掩四面漏风的池水里引走!

上岸之后,她领他往前走百步,转入假山石后精心挑选的隐蔽池边,寻个机会把自己沉了,叫凌凤池救人,把今日乱成麻线的筹划推回正轨!

凌凤池立在水中不动。

章晗玉涉水激起的圈圈涟漪围拢在他周围,他此刻的神色有些不寻常。

兴许眼睫沾了水汽的缘故?一双凤眸显得黑蒙蒙的,仿佛寒潭表面笼罩不散的雾气,阳光也无法穿透。

章晗玉才向池岸走回一步就被扯住了衣袖。

她两边手肘以下的衣袖都泡在水里,布料吸足了水,沉甸甸的,拖在水里走动都困难,被扯了一把再走不动半步。

她诧异起来,侧目而视:“凌相?”

凌凤池轻声道:“晗玉,你又骗我。刚才那句感谢,俱是敷衍,半点不真。”

章晗玉心里隐约感觉不对劲,凌凤池极少直呼她姓名。

之前听他喊了一次,还是在大理寺,他莫名其妙要送她玉佩示好的那次。当天他如何想的,到现在她也没琢磨明白。

眼下不是纠葛称呼的时候。

章晗玉幽幽地叹了声,委婉表示受到了伤害:“凌相,话不能这么说。晗玉这颗心虽不总是真心实意,但偶尔也有情真意切的时候——”

凌凤池道:“今日串通全恩,原本打算骗我什么?甜言蜜语将我诓去百步外,又打算骗我什么?”

章晗玉:“……”

她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嘴要说话,凌凤池却不愿听她说了。

他手中攥住她沉甸甸浸满水的衣袖不放,低喟一声:

“你终究还是毫无悔意。然我思前想后,终究舍不得。”

“晗玉,你莫怪我。”

章晗玉:?

她再满腹心思,也看出今日凌凤池不对劲了。

章晗玉即刻开始挣扎,试图甩脱他的桎梏往池岸去,边挣扎边喊:“来人,来个人!凌——”

身后攥住衣袖的力道却突然发力,一把将她拖了回去。她脚下踉跄倒回两步,在水里站立不稳,滚落池中。

噗通,巨响飞溅,水面动荡。

章晗玉整个人都沉进了水下。

事发过于突然,她咕噜噜吐着气泡,清澈水下的眼睛还大睁着,皎色动人的面容上罕见露出惊愕表情。

难道她从头到尾错估了凌凤池的杀意?

难道凌凤池从下水那一刻起,早已决心把她溺毙于龙津池?

她死不瞑目哇!

等等,这池子只有三尺深。

章晗玉咕噜噜地吐出一串气泡,强行闭气,手脚在水下扑腾个几下,正要去摸池底——

清澈的水中,入眼看见一片绛紫色衣袍,随着水波飘荡。

凌凤池整个人也沉入水下,向她探近。

阳光下池水清澈,她无处可躲,下一刻便被抱了个满怀。

男子宽大的肩背笼罩住了阳光。人体热度和池水凉意同时传上皮肤,在极度的惊诧和直冲头皮的紧张情绪之下,章晗玉的手指头几乎掐进对方的肩头肌肉。

她很难忘记凌凤池此刻的表情。

仅三尺深的清澈水面下,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做下某个重大决定一般,凌凤池冲她释怀地微微一笑。

那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欣慰和欢喜。

下个刹那,章晗玉只觉得贴近头皮处当真麻了一下——

她绾发固定的碧玉簪竟被他抽了出来,随手抛去池中,沉入水底……

那是穆太妃破格赐赏、她在宫里唯一能戴的玉簪子!

她眼睁睁看着,伸手去捞没捞到,气得连人在水下都忘了,张嘴要骂,嘴里咕噜噜又吐出一串泡泡来。

凌凤池垂眸看她片刻,安抚地揉了一把她散乱成水藻的长发。

章晗玉:“……”

池面激响,水花四溅,沉在水下的二人湿淋淋地破水而出。

岸边早聚集了大批官员,还有众多宫人内侍乱哄哄大喊:

“不必撒网捞人了,凌相无事!”

“幸事幸事,凌相无事!”

“幸事幸事,凌相无事,还救了……哎哟我的天爷。”

从闹哄哄的鸭子塘变作鸦雀无声,也就一个呼吸间的转变。

众人倏然闭嘴,瞠目看着同时落水的两人浑身湿透地现出身形……

章晗玉失了浅青外裳,凌凤池不见了绛紫官袍,两人衣衫不整,章晗玉连满头长发都散了,水淋淋地趴在凌凤池怀里,女郎乌黑浓密的发尾披散覆盖在男子宽肩上,到处滴滴答答滴落着水,从池水中一步步上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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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后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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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啾!”

章晗玉打着喷嚏,头发半湿不干地散着,时不时擦几下身上滴落的水。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精心谋划多日,今天的春日宴到尾声,居然是这么个走向。

靠近龙津池池边搭建的一整排遮阳纱帐,如今倒派上用场了,她和凌凤池一人一顶帐子,在里头更换湿透的衣裳,服用姜茶驱寒。

“人算不如天算呐。“全恩蹲在身边小声地感叹。

“这才叫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您老人家今日误打误撞的,虽说半路出了不少岔子,但最后还是撞出个好结果来,凌相当这么多人面前把您给救了,吕老祖宗那边静悄悄的,至今不敢有任何动作……”

“阿啾——!”章晗玉捂着通红的鼻尖。

“坏就坏在所有人都撞见了。我要的是他这种救法吗?”

全恩不敢接话。

今天本来一切按筹划走,坏事就坏在全恩把人喊早了。就像战前击鼓,头一锤子敲错了鼓点儿,后头的就只能一路崩到底……

章晗玉心里升起淡淡的懊恼,但事已如此,懊恼也无用。

她一边擦着头发,思忖良久,对全恩道:

“凌凤池不对劲。你找可靠的人手,去他的帐子里跑一趟,借口送点东西,听听看他那处的动静。有反常处赶紧回来告知我。”

全恩拔腿就跑。

帐子里安静下去。

章晗玉独坐了片刻,还在慢悠悠地擦头发,门外走进一个青袍小内侍,把一盘新鲜紫桑葚放置在案上。

她起先没在意,瞥过来人,顿时咦了声,把梳子放下了。

“竟是你来送东西?”

送桑葚进帐子的,居然是吕钟最近偏爱、总叫他四处跑腿的小徒孙。

章晗玉心神急转,顿时笑了:“刚才池边那场大戏,干爹都瞧在眼里了?他老人家派你来寻我问话?“

小徒孙果然道:“吕大监问章宫人,今天这出好戏,可跟事先说好的不一样。问章宫人有什么可解释的?”

顿了顿,又轻声道:“吕大监在木楼上气得摔了盘子,自语一句:‘怕是留不得了‘。章宫人小心回话。”

章晗玉掂着梳子,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梳头发。

“干爹也瞧见了,我写给凌六郎、劝他入宫赴宴的两封信落在凌相手里。他心中深恨我,今日宴席又喝多了酒。”

“他这等士大夫,平日里最能装模作样、沽名钓誉。但酒后原形毕露,我和他龃龉几句,他借酒乱性,竟然把我推去池中,水下掐住我脖颈,意图将我溺死在池底……”

小徒孙吃了一惊,眼睛瞬时大睁,听章晗玉继续幽幽地道:

“好在龙津池水浅,我又略识水性。在水底扑腾了半日,我拔出穆太妃赐下的碧玉簪,奋力一刺!刺中他肩膀,他吃疼松手,我这才侥幸逃脱生天……”

小徒孙听得一愣一愣的,没忍住问道:“凌相受伤了?沿路倒不曾听人说。”

章晗玉轻笑,“被凌相遮掩过去了。他吃疼便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当众溺杀宫人的罪名他不愿担,便把我抱住不放,遮挡住他肩头血痕,一步步走出水来,还博了个救我的好名头……”

“劳烦你回去告知干爹,凌六郎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了。我和凌凤池已结下生死大仇,今后不死不休。”

小徒孙一溜烟地跑走。

重新安静下去的帐子里,章晗玉擦干了头发,取来铜镜,对镜开始梳髻。

刚才信口编出一大篇,七分真里掺三分假,说得她自己几乎都信了。

干爹会信么?她对着铜镜打量了一会儿。

铜镜里显出一双清澈动人的秋水眸。

她对镜歪了下头,镜中的美人便显出无辜的楚楚神色。

小徒孙肯定信了。

至于她那位干爹,半信半疑罢。

*

相比于章晗玉的帐子里清清静静,凌凤池的帐子里站满了人。

政事堂四相齐聚。凌氏亲朋好友、朝堂上的同僚,父亲一辈的长辈友人,有交情的都来了。叶宣筳来晚了,只能站外围。

帐子里的人各个神色凝重,但开口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凌凤池的老师,陈相陈之洞。

陈相坐在凌凤池对面,叹气说:“你向来心思缜密,今日怎么了,桩桩件件都欠思虑啊,凤池!”

在上百双眼睛之前,把人衣衫不整地抱上岸来,那般不堪姿态……

“凤池,你忘了她是女郎了?章晗玉尚未嫁,说起来是天子宫中人。她名节毁于你手,确实需要给小天子个交代。但你何至于娶她为妻啊!”

陈相痛心疾首,“你至今未曾婚娶。娶了她,章晗玉便是渤海凌氏下一代的宗妇,你之结发妻,百年之后要和你同穴而葬,岂不是毁了你一辈子!姚相昨晚登门叶家,和宣筳的父亲长谈过——”

突然被点名的叶宣筳一个激灵。

别喊他!他如今混乱得很!

出了这档子事,姚相当众要把人塞进他叶家做继室,他更不知该如何答复了。

在场众人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听话听音,开头便猜出话尾,视线带微妙之意,齐刷刷转往后排,在叶宣筳脸上转一圈。

叶宣筳:“……”别看我!我还没想好!

帐内一声细瓷响,凌凤池把手里热腾腾的姜茶放去小几案上,语气极镇定:“老师,我意已决。”

又环顾众同僚好友,“多谢探望,诸位请退。”

围观众人纷纷识趣离去,纱帐里只留下政事堂四相。

姚相这时才冷冷开口道:“算计迟了一步!从她未去掖庭服役,却入了御书房那日起,我等便应该提防她了!”

听说龙津池水最深不过五尺半,哪怕章晗玉当真失足落水,自己撑一下池底也就站起来了,怎会在水里扑腾那么久?

姚相思来想去,其中必有诈。

“老夫以为,今日这场春日宴针对之人……凌相,只怕是你。当心章晗玉一口咬死你不放,阉党以‘逼\奸宫人’之名弹劾于你,迫你去职!”

在场之人齐齐皱眉。

“逼\奸宫人”这等污名,按去风姿朗彻如日月的凌凤池身上,仿佛破璧毁珪,叫人听一听都觉得耳朵污秽。

但阉党有何做不出的?

帐子里的几位重臣低声唏嘘议论起来。

凌凤池重新端起热腾腾的姜茶。

当着或皱眉或忧心的面孔,他居然还慢慢啜完了整杯姜茶,放下平静道:“娶她可免弹劾。”

姚相:“……”

陈相:“……”

姚相被说动了。陈之洞却没有,眉头紧皱,还想继续劝说:“凤池,不可,听为师一句——”

始终旁观至今的韩相把陈之洞拉去旁边。

帐子里传来诸如“后宅小事,官声为大,倒阉党事最大”之类的劝说。

凌凤池对姚相道:“章晗玉为中书郎时,为她义父吕钟奔走做事;如今罚没入宫,被小天子藏于御书房中,吕钟亦能时时接触于她。当初将她罚入宫服役的处置,其实不妥。”

“凤池既知不妥,亡羊而补牢,未晚也。”

帐子里劝诫陈相的言语还未停。姚相这边深深叹了口气。

“大理寺投案当时便该直接把她杀了。当时未杀,只判了罚没入宫,宫人轻易再杀不得了,以至于弄出今日局面。怀渊,除恶务尽,引以为戒啊!”

凌凤池不置可否地听着。

姚相就此决策,一锤定音。

“章氏女交由你看管。后院关好了,莫再放她出来兴风作浪。”

啪嗒一声,地上咕噜噜滚落个盘子。

帐内侍奉茶水细点的一名小宫人,眼瞧着才十二三岁,面孔十分青涩,笨手笨脚地把满地乱滚的细糕点收起,连连告罪退出帐子。

出纱帐子后,小宫人捧着糕点盘子一路狂奔向龙津池边,噗通拜倒在池子边蹲着的全恩面前:

“全、全常侍,打听来了。大事不好啊!凌相要牺牲他自个儿的婚事,就像把羊儿圈在羊圈里,他要把章宫人降服在凌家后院里,再不放她出来兴风作浪——!!”

全恩嘴里正叼着几颗甜滋滋的紫桑葚,闻言震惊地一张嘴,啪嗒,桑葚全掉在地上。

半刻钟后,被原话复述一通的章晗玉:……

“娶回家啊。”章晗玉坐在纱帐里,对着铜镜慢腾腾地绾发。

今日凌凤池态度反常,她还以为他打算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比如说当着上百双眼睛把她溺死在龙津池里……就这?

掉进池子底的碧玉簪子至今没捞回来,少了发簪子固定,她一个人绾得费劲得很。

还是全恩看不过去,在旁边帮了两把,这才顺利绾好了。

全恩边绾发边骂:“听听那些外朝臣的算计!‘后宅小事,官声为大,倒阉党事最大’,凌凤池打算把您老人家娶进后院当羊一般圈起来啊,我呸这些狗官!”

章晗玉没应声,拿起铜镜,对着发髻慢悠悠地左右打量。

“两边散发都抿进去了?齐整么?”

全恩急得跳脚:“危机迫在眉睫了呀干爹!你还有心思照镜子呢?”

“哪里迫在眉睫了,不就是成个亲?就算关去凌家后院,算哪门子危急?我是没腿了还是没嘴了?不会跑还是不会喊?”

章晗玉笑了下,铜镜调整各方向,继续悠然地抿碎发:

“其实姚相说得对。大理寺投案当日,他本该直接把我杀了的。”

日头眼瞧着往西边落。晌午暖阳下的燥热也散去,章晗玉在帐子里开始觉得有点冷。

她整个下午都坐在这处纱帐里,两次试图出去,都被外头把守的金吾卫客客气气请回。

第三次被拦回来后,全恩正撸袖子打算摆出内常侍的高姿态压一压金吾卫的气焰,章晗玉反倒撵他走。

“跑去骂他们作甚?上头有令,他们按令行事而已。”

既然商量定下“迎娶“,现在凌凤池必然去了御前,告知小天子。

结果出来之前,她哪里也去不了。

“好小子,最近长个头也长心眼了。”章晗玉欣慰地打量两眼全恩。

这小子自小在宫里长大,早该长齐的心眼却半通不通的,实诚地像个秤砣。

几年前头一次见他时,瘦得跟竹柴似的。

宫里散养的母鸡抢他碗里的口粮,他倒好,还洒了点出去喂母鸡屁股后头跟着的一溜小鸡。

她含笑又多看了一眼。

前两年那小麻杆儿,这两年养得白白净净的,脸蛋也吃圆了。

章晗玉叮嘱道:“没事多在御书房待着,多陪圣驾,忠心留给小天子一个就够了,其他人事不偏不倚。”

“最近别犯错,把御书房内常侍的位子坐稳了。只要小天子认准你,可保你富贵安稳到老。”

全恩再迟钝也听得出章晗玉和他留话告别了。

他眨了下眼,想哭又不敢哭,怕被骂没出息,眼角挂两泡泪,压着嗓子大骂凌凤池:

“凌贼手段阴险!您才入宫多久?刚调来御书房,还未来得及施展拳脚,升上高品女官……凌贼他又把您给弄出去了,关羊一样关去后院呜呜呜……”

章晗玉给乐得不轻:“我像羊么?就算把我当肥羊,凌相府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大羊圈?”

全恩哭唧唧地走了。

章晗玉噙着嘴角笑意,继续不紧不慢地梳头发。梳着梳着手忽地一停,自语道:

“养出凌六郎这样的天真性子来,凌府后院说不定还真是个羊圈。”养出一群傻乎乎的咩咩小羊。

等她进了凌家后院,岂不像狼进羊群,一叼一个准……

哎,也不知凌凤池如何想的,把家里的咩咩小羊们交在她手里,这么放心她?怪不好意思的。

章晗玉放下齿梳,换了个姿势坐着。

视线无意扫过铜镜,镜中映出的宫装美人怡然坐于妆奁台前,莞尔微笑,眉眼间皆是愉悦神色。

等全恩走远,天色渐渐开始擦黑。

章晗玉独坐在帐子里,刚觉得有点饿,帐子外人影晃动,有人捧着两盘细点果子进帐来。

她一抬头,来的居然又是小徒孙。

两人近距离对视一眼,小徒孙边放盘子边飞快地道:

“吕大监传话给章宫人,凌相醉酒犯错的机会千载难得,章宫人得抓紧了。今日之事已经闹到御前,等下传章宫人去小天子面前回话时,务必一口咬死,今日池边发生的事,性质是:‘逼\奸未遂’。”

章晗玉:“……你再说一遍?什么未遂?”

小徒孙摆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把自己当做个传声筒:

“吕大监的原话道:机会难得,指证凌凤池杀人未遂,不如咬定他‘逼\奸未遂’。”

“章宫人办好了这一遭,保管凌凤池身败名裂。天下虽大,再无他容身之地。吕大监记得章宫人的好处,宫中直升一品女官,指日可待。”

帐子里再次清净下来。

章晗玉对镜摆弄着木梳,一把寻常木梳被她反反复复玩了半刻钟。

她忽然甩开梳子,扬声对外头喊:

“晚上水边冷得很,到底要把我关多久?来个人,替我跑趟腿问凌相。凌相不得空的话去问姚相!”

喊了几次,纱帐外的人影晃动几下,有人跑向远处,应是请示去了。

又过不久,纱帐被掀起,递进一盅热腾腾的鱼羹。

持着鱼羹的手掌大而骨节长,食指中指握笔处生茧,是一双典型的文人手。

居然是凌凤池自己捧着漆盘走进来。

“听说你冷了?”凌凤池把漆盘放下:“闹腾金吾卫作甚?”

章晗玉见到人就想起吕钟托小徒孙传的那句“逼\奸未遂”,越想越觉得有趣味,笑容便有三分意味深长。

“亡羊补牢,未晚也。我是你圈去后院的羊儿?”

凌凤池神色不动地掀开汤盅,热气连带着食物香气溢满帐子。

“全恩传的话?他果然是你心腹。”

章晗玉满意地吸一口热羹香气,淡定道:“猜错了。”

喝完暖呼呼的羹汤,从喉咙暖到肠胃。

她放下汤盅问:“今晚我就住这处?我不能回御书房的值房睡了?池边夜里可有些冷。不给我床被子?”

“今晚不睡这里,我领你出去。”

凌凤池说罢,极自然地过来牵她的手。

章晗玉一怔,手已经被握在干燥而温热的手掌中,人被领着起身。

凌凤池引她出帐,镇定地往前走。章晗玉也佯装镇定地试图把手抽回来。抽了两下,纹丝不动。

周围安静得反常,她还在被牵着手往前走。

几日前,两人还在各使手段,明争暗斗;今日水边一场意外,两人却开始谈婚论嫁。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

附近巡逻值守的金吾卫瞧在眼里,一个个表情古怪,想看又不敢多看,眼风悄悄地往这边扫个不住。领队的金吾卫郎将上来拜见时,脸都憋紫了。

凌凤池依旧镇定地颔首路过,沿路低声叮嘱。

“你我婚事,已经奏禀于小天子御前。”

“随我去拜谢天子,御前不要生事。只等小天子恩准,今晚你就可以出宫。”

章晗玉轻轻笑了声。

今晚想在御前生事,那可太简单了。

只需要在御前众人面前,高声指认身边这位:“酒后起色欲,意图逼\奸宫人”,谁都别想出宫……

她正散漫想着,凌凤池停步在宫道边,回眸注视片刻,把腰间系着的玉牌摘下,握在手中。

“这块玉牌,早该赠你,今晚也不算迟。”

章晗玉在灯下看得清楚。

精雕细刻的双鱼莲花纹路,不正是大理寺当日想赠她却被拒收的白玉牌?

这么执着要送她?瞧着贵重得很,也不知这块牌子有什么讲究。

家里压箱底的?请高僧开了光的?辟邪的?镇压她的?

越想越有趣,她翘着唇角伸出手去,打算接过来细看,再问问这块玉牌的来历。

还没碰到玉牌表面……凌凤池却一扬手,把白玉牌抽走了。

伸出去的手也收不回。

章晗玉诧异地一低头,只见自己的手腕被捉了过去。

玉牌倒是同样的玉牌,但今晚第二回的相赠,和上回大理寺中,对方平摊在手掌上递来的相赠法子大不相同了。

她眼睁睁看着凌凤池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握着玉牌。

修长的指骨有力而灵活,把玉牌青金色的丝绦系在她白皙手腕间,牢牢打了个死结。

第25章

小天子人在内殿。

殿前百步灯火透亮,灯笼光影从各个方向投来,映照得连人影都浅淡。

除了穆太妃在内殿,姚相、韩相、陈相三位重臣俱在。每个人面色各异,带几分古怪神色,注视着这对昔日朝堂宿敌挽着手走近殿前。

在全恩惊恐的眼神里,章晗玉又试着抽了下手:“咳……”好大的阵仗!

她脚步略停顿,被扣住的手腕处便一痛。耳边传来凌凤池的低沉警告:

“御前谨慎说话。莫要随心所欲,大放厥词。“

章晗玉顿时觉得有意思起来:“我忍不住想大放厥词呢?凌相能把我在御前杀了?”

走出几步,又想起一个更有趣的可能:“我若在小天子面前说不愿意呢?你又能如何?”

“想清楚了。”凌凤池并不被她言语影响,在身侧并肩入殿。“你留在宫里,并不会比嫁入凌家的结局更好。”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嫁入凌家,也并不会比你以为的结局更差。”

章晗玉好笑地问:“我什么结局?”

“你想有什么结局?”

她当真想了想:“无病无痛,儿孙环绕,老死在自家床上?”

凌凤池明显有些意外,目光定在她身上一瞬。

“你大可放心。”

他停步在殿外:“婚事已经奏禀御前,政事堂诸相皆点头。只要你愿意嫁入凌氏,我可保你余生安稳,过往不究。”

章晗玉张口就说:“你家那羊圈——”

看到凌凤池骤然犀利盯来的眼神,她瞬间闭嘴,飞快地走开两步。

眼见两人距离拉开,对方不可能追着骂她,这才笑吟吟道:“凌相又要许诺了。却不知有句话叫做:诺不可轻许啊。凌相这般君子,若是失信于人,难看得很。”

两人走上台阶,前后入殿,不再言语,寂静空旷的大殿周围只听得到脚步声。

小天子在远处高座,政事堂几位重臣在御阶下肃立等候。殿前内侍正在高声入禀:

“尚书右仆射参知政事,兼吏部尚书、太子少傅凌凤池,御书房宫人章晗玉觐见——”

趁着高声唱名入禀的空档,章晗玉忽地凑近过来,以气声道:

“我若在御前,指认凌相‘逼\奸宫人‘,凌相恨不得此刻杀我于殿外了。”说罢当先快步往殿里走。

才被松开的手腕处忽地又一痛。凌凤池扯住玉牌丝绦把她又扯了回去。

“你那义父让你这般说辞?他意在害我,却未顾忌你死活。”

章晗玉听着耳边的沉声警告:“以男女污秽事入小天子耳,必惹来穆太妃大怒。我未必有事,你必死无疑。”

*

小天子在内殿发脾气。

刚才政事堂几位正副宰相在场,穆太妃也在,大人们你来我往说了一大堆似懂非懂的话,穆太妃便道:事已如此,为成全渤海凌氏、京兆章氏两家的体面,小天子应赐婚。

小天子勉勉强强地答应下来。但应下没多久,他越想越后悔。

把章宫人赐婚给凌相,她明日就要出宫,以后搬去凌家,再不能留在自己身边,每日说话玩耍了!以后他再见不到人了!

章晗玉入内殿拜见时,小天子忍泪忍得眼角都红了,起身走下丹墀,抓住她的手不放。

“章宫人,你不要嫁凌相了,你陪陪朕。”

“朕想你一直在御书房里陪朕读书。”

姚相人还在内殿未走,见小天子亲下御阶,姚相的脸色瞬间变了,冷冷注视章晗玉的眼神带出杀意。

好个佞臣,把小天子哄得服服帖帖!

穆太妃笑着起身哄小天子回御座。

“也算是一段意外良缘。陛下,莫要孩子气,要成人之美啊。”

说着使眼色过来,示意章晗玉拜谢小天子。

章晗玉貌似镇定地拜倒在丹墀下。

凌凤池轻易不以言语威胁人,因此,他嘴里吐出来的威胁警告,往往更可信。

她在丹墀下拜倒行礼时,心里还在反复琢磨着凌凤池的那句:“你必死无疑”。

这内殿藏龙卧虎,同时使眼色给她的,可不止穆太妃一个。

内常侍马匡,她干爹手下的二门神之一,仿佛一抹幽魂般现身,殷勤搀扶小天子回御座。

借着走动的机会,马匡的目光定在丹墀下,和章晗玉对视片刻,使了个催促的眼色。

正如干爹带话给她所说,今晚“御前对话”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不得不说,义父吕钟在斗倒朝臣这方面,最擅长拿捏人性的幽微之处。

如果今晚她在小天子面前开口指认凌凤池“逼\奸宫人“,由起居注官如实记录于笔下。

且不论真假,以后人人读到这场春日宴相关的一段史册,凌凤池的名字就会和“逼奸”二字纠缠不休,半生清誉毁尽,跳进龙津池也洗不干净了……

凌凤池站在身侧,略低了头,眸光幽深,正凝视看她的神色,也不知猜出几分她此刻的想法。

章晗玉瞬间摆出一副正经面孔来,若无其事地搀扶小天子升御座,自己重新拜倒。

小天子还在抽噎着问她:“章宫人,你真要随凌相走?留在宫里吧。凌相对你很凶的,隔三差五便骂你。”

章晗玉轻轻摸两下自己的手腕。玉牌丝绦打了个死结系在手腕上,磨得有点疼。

太皇太后娘娘薨逝两个月整,外朝臣和内廷权宦的斗争已趋向白热化,必将走向不死不休的结局。

于她最有利的做法么,当然是做个墙头草。

东风强势倒向东边,西风强势倒向西边……身在曹营心在汉,夹在中间混日子。

把凌凤池搞得身败名裂,于她有什么好处?

正如他所说的,干爹把她推出来指认污名,哪怕闹到对方名裂,她自己必死。

章晗玉现在的想法又变了。

嫁去凌家这条路,细想想,也算某种意义上的“身在曹营心在汉”,日子似乎也能混得下去……

章晗玉神色微动,视线抬起两分,瞥向蟠龙柱边站着的内常侍马匡。

马匡那双三角眼正死死盯着她。

她又瞥向身边立着的凌凤池。

凌凤池也在盯她。

章晗玉的视线轻飘飘地略过马常侍和凌凤池两个,转向御座,小天子神色焦灼,同样在等她答复。

她含笑开口:“陛下,晗玉想好了——”她的后半句没来得及说。

“臣等谢陛下赐婚。”凌凤池声线朗澈,回荡在大殿中。

章晗玉手腕上系牢的丝绦忽地又一紧。凌凤池也面向小天子御座拜下,紫袍官服大袖盖住了两人的手。

她整个手腕连带半截小臂都被男子温热有力的手掌握住,发力往下压。

她被拉扯地站不稳,跌在御阶下。

后腰处牢牢压了一只手,看似在搀扶,实则压着她不许起身。章晗玉怀疑自己只要放声大喊,凌凤池空着的另一只手会毫不犹豫捂住她的嘴。

并肩跪倒的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半搀扶半压制的姿态,大殿里回荡着凌凤池的沉着嗓音。

“赐婚之后,晗玉便是臣之发妻。臣会好好待她。”

——

自从出了大殿,两人看似亲密的并肩携手而行,消息灵通的金吾卫郎将和几个御前内侍、大小黄门,天子近臣,纷纷赶上前恭贺。

凌凤池语气疏淡地道谢,章晗玉似笑非笑地旁观。

直到出了内殿地界,各路热闹寒暄才暂时告一段落,耳边清净下来。

“嘶……系得太紧了。”章晗玉轻声抱怨:“丝绦系带扎得手腕疼啊,凌相。”

凌凤池不应声,始终扣着她手腕不放。

玉牌沉甸甸地系住手腕上,在夜风里晃来荡去。

出宫的这段宫道是常走的。出内殿地界,过左右掖门,依次路过三大殿,大兴殿外沿着宫道笔直走七八百步,即可从南边最大的宫门出宫。

但今日走着走着,凌凤池脚步停了几次,注视四周风中摇摆的树荫,凤眸微微眯起。

前方提灯引路的小宫人连声询问:“凌相?何事停步啊,凌相?”

凌凤池吩咐道:“走快些。”

连凌凤池都察觉出异常,章晗玉又哪能没发现?

出内殿他们就被盯上了。不知多少人缀在后头,鬼鬼祟祟跟了他们一路。

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为什么。

义父特意遣人叮嘱了她半日,还派了马匡去内殿盯着。结果倒好,她什么也没说,凌凤池顺顺当当地领了旨。

马匡心窄,跟她向来不大和睦。她这次明面上忤逆了义父吕钟,无异于一耳光当面甩在义父脸上,马匡也得跟着挨罚。

刚才马匡瞪过来那眼神,杀她一百次了。

后头跟的必定是马匡的人,还在等机会将功补过呢。

章晗玉漂亮含情的眼睛转动一圈。

此处还在内廷地界,要是她停步大喊:“凌凤池逼\奸宫人……“乐子就大了。

身后尾随的人手肯定齐刷刷地现身,把他们重押回小天子面前去,该走的过场再走一遍,定好的路数重新来一遍。

凌凤池在外朝势力再大,人进了宫里,身在阉党势力范围之内,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周围静谧得不寻常,近处枝头的鸟雀声,远处宫人走动的脚步声,禁卫交谈查问声,通通反常地消失了。

她装作什么也没察觉,按着手腕问身边的人:

“凌相怎么了?手下越来越重,实在疼得很。”

凌凤池还是不做声,两人前后走出十来步,渐渐和前方提灯的小内侍拉开距离,他忽地停步,定定看她一眼:

“内常侍马匡,在殿中和你眉来眼去,所为何事?我看他神色颇为恼怒。你我出殿即被跟踪,应是马匡的人。”

“小天子已赐婚,你我结为夫妻,理应同心。你知道什么?说与我听。”

章晗玉还是小声地吸着气,按着手腕,应答的语气无辜却又毫无心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马匡是我义父的人,他有没有与我约定做事,哪能告知凌相呢?我跟义父多年父子情分,区区婚约又算个什么。莫令我为难了。”

凌凤池在夜色里扭过头去。

明暗不定的灯笼光下,明显见他压抑地吸了口气。

章晗玉自己都觉得,凌凤池至今活得好好的,一来他年轻体健,二来胸襟广阔,才没被自己给活活气死在二十八岁的年纪。

气氛冰冻三尺,两人默默无言地走出几十步。

章晗玉被冻得连手腕都不觉得疼了。

凌凤池确实胸襟广阔。被当面呛了句“区区婚约又算个什么“,还能收拾情绪,语气平和地继续劝说她。

“全恩不会无缘无故向我示警。今日春宴上,确实有人打算害你的性命。或许就是马匡?”

“你随我出宫后,他再无机会动手。所以,他尾随而来,意图对你下手。”

“性命要紧,你都知道些什么?斟酌告知于我。”

凌凤池的推断其实非常合理。

但怎么说呢,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义父吕钟起先指定要凌六郎的命,现在指定要凌凤池身败名裂。她自己打算往水里跳,全恩喊早了这一大堆破事……

她可没打算在宫里危险地界,和面前这位老对手来个竹筒倒豆子——倒个干净。

耳边只听章晗玉轻飘飘地说:

“我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人。凌相以为娶了我,便能从我嘴里撬出东西来,算盘可打错了。来,给凌相出个主意,原路把我送回去,趁小天子和穆太妃还在内殿,婚约作废,凌相也省点事,如何?”

手腕忽地又被人发力一扯,她往前两步,险些栽去凌凤池背上,被握住的手腕发疼。“嘶……”

“危险,少说话。”凌凤池的声线冷冽若冰,扯着手腕把她拉去前方,“走去我身前。”

何止是走在身前,简直后背贴胸膛,人被揽着往前推着走。

身后的官袍广袖被夜风吹起,时不时地拂过她脸颊。呼吸时气息喷在后脖颈,激出一片鸡皮疙瘩。

章晗玉啼笑皆非。

她瞬间便反应过来凌凤池在做什么。

阉党再如何作乱,也不敢在宫中随意诛杀宰相级别的朝廷重臣。

他这是防备有暗箭自背后射杀她,以自己的身体做盾,挡在她后头护卫。

但今夜无形张开的大网,哪是为了猎捕她呢?

马匡是渔网的一部分,她自己同样是渔网的一部分,撒出渔网的无形的手,意在抓住春日宴的罕见机会,猎捕凌凤池这网中唯一猎物。

周围影影绰绰,光影摇动。几个人影迅速闪过便消失。已经走到内殿和外殿交界的地带了。

前方提灯的小内侍也终于察觉到情形不对,脚步发颤,灯笼光抖动起来。周围明暗光影晃动得更加剧烈了。

章晗玉整个人都几乎被身后的臂膀拢住。凌凤池在身后伸展手臂遮挡护卫的同时,还不忘抓牢她的手腕,防备她逃走。

就这么被半推搡半护卫着走出十几步,章晗玉忽地轻笑出声,边走边笑,笑得东倒西歪,肩膀都抖动不止。前头的小内侍吃惊地回头看她。

她抹了把笑出的泪花:“凌相,哎,凌相,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

夜风从耳边吹过,身后的呼吸声均匀而沉着,并不被她的言语影响。

成年男子有力的手依旧握紧她的手腕,带保护之意又防备她逃脱,催促她往南宫门方向走。

章晗玉想了想今夜南门值守的正副守将姓名……站在左掖门下死活不肯走了。

“凌相,商量件事,别去南门。转右掖门,往西边走。”

凌凤池的面色淡淡的,挟制她的动作丝毫未放松,显然并不轻信她。

“为何?”

章晗玉的脖子往后仰,柔软的嘴唇贴去他耳边,小声道:“今夜西门的守将,是邓将军。走西门安全。”

羽林军卫将军邓政和,小天子母家人,正经外戚。

邓政和也是中朝臣的提拔路线。外戚的身份天然倚仗皇家,和内廷阉党、外朝士大夫两边走得都不近。章晗玉和他略有交情。

今夜月如弯钩,月色若隐若现,仿佛薄雾光华。章晗玉的眼睛荡漾起水波雾气,不知何时显出的唇边浅浅的梨涡盛满月光。

“实话实说,今天这场春日宴,骗了凌相没有十次也有八次,只有最后这句是真的。凌相敢不敢信我的话?”

凌凤池并没有停步思索太久。

“御前婚事是我强逼你应下。西门准备了什么,我接着便是。”他语气疏淡地道了句,直接越过左掖门,转向右掖门。

两人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走去西侧宫门下。

今夜负责把守西门宫禁的羽林卫将军,果然就是邓政和。

章晗玉居然说了句实话,凌凤池倒有些意外。

但邓政和更意外。

凌凤池和章晗玉多年敌对纠葛,朝官几个不知道?邓政和表情尴尬地上前拦阻:

“凌相,按宫中规矩,章宫人不得私自出宫……莫让卑职难做啊。”

凌凤池道:“领小天子圣恩,御前特赦。章晗玉已非宫人身份,恢复其庶人良民之身,特许离宫。特赦令今晚便会签署发出。”

邓政和吃了一惊,来回打量面前这对纠葛多年的宿敌。

他对章晗玉观感不错,恢复良民之身特赦出宫,是好事啊。但凌相抓着她不放,看样子要把人直接带走,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心里腹诽归腹诽,嘴上当然不会问,邓政和让开宫门,神色纠结地目送两人坐上凌家马车。

章晗玉上了车便开始解死结。但丝绦系得实在太紧,又缠成乱麻,等终于打开死结时,手腕都被磨红了。

马车还在摇摇晃晃,两边车窗帘都拉下,也不知驶去了哪里。她揉着红痕,故意把手腕递到凌凤池面前:“这便是凌相嘴里的‘好好待我?”

凌凤池坐在对面,垂眸注视皓白手腕上一圈显眼的红痕,隔片刻才挪开视线。

他什么也未说,只把乱糟糟扭在一处的玉牌丝绦接过去,重新打理得整齐顺滑,放在手掌中,再度递了过来。

章晗玉把玉牌接过去,漫不经心地摆弄几下。

“这牌子有什么讲究?非得塞给我系着。”

凌凤池道:“聘礼。”

章晗玉没忍住笑出了声。大理寺投案当天,一边把她罚入宫,一边给聘礼?

“凌相也学坏了,连哄带骗的,今天还把我往水里扯。我瞧瞧这所谓聘礼。”

见她又开始拎着丝绦把玉牌晃来晃去地玩耍,凌凤池皱了下眉,抬手取过玉牌,把凌乱的青金色丝绦打理顺滑,再次托在掌心递了过来。

“确实是聘礼。”

章晗玉并不急着接,笑看一眼玉牌,道:“我有条件。”

凌凤池静听她说。

章晗玉道:“我章家早年逢难,留在京兆的丁口不多,我进了凌家门,总不能把家人留在外头。章家的人必然要跟我一起进门的。”

凌凤池略思索便应下:“章家有个养你长大的傅母。成婚之后,可以接进凌家荣养。”

章晗玉笑着晃了晃手指。“错了,我家傅母那尊大佛轻易可请不动。我打算接进凌家的是阮——”

不等说完,才吐出一个“阮”字,凌凤池直接开口打断她的话。

声线沉而冷冽,和之前说话的温和语气截然不同了。

“阮氏姐弟不可入凌家。”

“哦,那没得谈了。“章晗玉把玉牌往对面推了推,就要从马车上起身。

凌凤池把她拉回坐下,玉牌继续递了过来。

章晗玉不肯接。

僵持片刻之后,对面悬在半空中的宽大而骨节分明的手,便直接挑起她的腰带,把玉牌丝绦往她腰上系。

章晗玉扯下玉牌扔回去。

凌凤池继续系。

马车停在凌府门外时,这块反复赠出推拒的玉牌,几个来回之后,最终还是不容拒绝地系去她的腰上,又紧紧打了个死结。

章晗玉:“嗤”。

人都来了凌家门前,再纠结一块玉牌太矫情。

管它是不是真的聘礼呢?她连车上坐着的凌家主人都抛去脑后,改而打量起凌府门楣。

说起来,章家宅邸和凌府相距不到一里地,章晗玉当初还未和凌凤池翻脸为敌时,也曾经登门拜访过。

时隔几年故地重游,凌家府邸处处都变了模样。

她稀奇地东瞧西看,下车来时,甚至起了点玩笑的心思。

“不拿块布把我眼睛蒙上?免得深入贵府各处,不小心窥探到了不得的阴私暗事,被灭口啊。”

凌凤池人已下车,回瞥她一眼,什么也未说,当先走入大门。

进门过影壁,前头一条敞阔大道去正北方向的会客前堂,边上一道窄巷通往东南方向幽深处。

眼见凌凤池径自往前堂方向走,章晗玉跟着走了几步就停住,若有所思地往东南边的窄巷方向打量。

凌凤池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跟着停步,道:

“那边是凌家祠堂。”

“哦。”章晗玉不紧不慢地重新跟上,嘴里客气道:“抱歉抱歉,太久不曾登门,不知者不罪。”

凌凤池道:“紧随我,勿乱走。”

章晗玉慢悠悠跟上两步。凌凤池步子大,在前方时不时停下等她,她倒仿佛漫步在自家庭院似的,在凌家闲庭信步,怡然左顾右盼。

“对了,令弟春潇今日在家,怎不见他前来迎接?几日不见,颇有想念。我刚才见贵府祠堂门户紧闭,却安置了不少人把守。小六郎该不会……正在祠堂里罚跪罢?”

凌凤池定定地看她一眼,回身牵起她的手,亲自拉着往里走。

“……”当着凌家这么多人你!

章晗玉挣了两下没挣开:“被我猜中了是不是?”

庭院里几十号人鸦雀无声……

只听得一个脚步慌慌张张奔出来,有个中年男子的嗓音远远地喊:”凤池!”

章晗玉当即转身,循着声音笑望向人来处。这位想必就是凌家掌管庶务的凌三叔了。

凌三叔果然被两人拉拉扯扯的光景吓了一跳:

“哎哟,凤池,这是怎么回事……怎的突然领回一位女郎,家里毫无准备啊!”

章晗玉的嘴角微微一翘。

凌家羊圈,第二头乖羊……

“劳烦三叔,”耳边听到凌凤池道:“把人带去酝光院看守。”

酝光院这个名字似曾相识。

当年她刚刚被义父提携入仕,和凌凤池尚未翻脸,小天子年仅三岁。两人共同受命为小天子开蒙,也曾经有过一段同僚共事的短暂和平日子。

不多的几次登门拜访,都发生在那短短半年里。她记得自己当年在凌家休息的客院,似乎便是酝光院?

耳边凌三叔还在吃惊询问:“凤池,才回来怎的又急着出门去?你领来的这位女郎……却不知如何称呼,凌家该如何招待啊?”

凌凤池镇静地替双方引见:“她便是章晗玉。”

“……“

“侄儿有事出门,劳烦三叔招待晗玉,严加管束,勿使她出酝光院一步。侄儿四月初五与她成婚。”

“……”

凌家三叔如何想的,章晗玉可不知道。总之,之后一路去酝光院,只听这位三叔噫噫哎哎,长吁短叹了一路。

被领入酝光院门时,她听耳边还在叹气,体贴地道:“三叔无需烦恼,晗玉很好看管的。不会翻墙越舍,亦不会飞檐走壁。晚食一荤二素一汤一饭即可,熄灯即眠。”

凌三叔干巴巴道:“那就好,那就好。”匆匆往院外走。

章晗玉追在身后喊:“三叔,晗玉话还未说完呢。凌相说明日下聘,四月初五过门,婚期紧得很。章家有阮氏姐弟两个,都是我身边亲近的家人。我不管进哪家门,他们都要跟我的。烦请三叔给凌相带个话,通融通融,放阮氏姐弟进凌家。”

凌三叔明显地哽了一声。阮氏姐弟!

章晗玉房里蓄养了一对美貌姐弟,据说姐弟两个共侍一主……浪荡流言传得满京都是,谁不知晓!

章晗玉后来的坏名声,有一半坏在阮氏姐弟身上。

还让侄儿通融,放阮氏姐弟进凌家?天天看两顶活泼泼的绿帽子在面前晃来荡去吗?

凌三叔话都不敢多接,赶紧退出院门外。

等耳边终于清净下来,章晗玉在绿荫修竹的雅致庭院中来回走两圈,循着似曾相识的记忆,熟门熟路地走进寝居间坐下。

确实还是当初那个酝光院。

竹叶娑婆,窗下睡莲,是个雅致静谧的好院落,连陈设都未怎么变过。

章晗玉闲逛了一圈,自语道:“骗我呢。明日定亲,四月初五迎娶,凌家压根没准备好。也不知会闹出多少笑话来。”

闹出多少笑话都是凌家的笑话。

想到这里,章晗玉心安理得地睡下了。

一觉睡到天色漆黑,院子外头点点灯光,映进了窗下的小莲池。

给她准备的晚食放冷了,又被仆妇拿去重新热过,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便送了进来。

章晗玉打开食盒,清点里头摆放的晚食。果然正如她要求的,一荤两素一饭一汤。分毫不差。

除晚食外,还额外多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显然是今天龙津池落了水,有人特意吩咐加进晚膳驱寒的。

连饮食上的磋磨都没有……

她边吃边想:好个凌家羊圈,圈养的都是些好乖的羊儿。

怎么养出凌凤池这般人物来的?

说起来,凌凤池把她领进家门即刻便出门去,也不知此刻人在何处?想必有要紧事。

多大的要紧事,叫他撇下刚领回家准备成亲的人,撇下家里未准备好的一大摊子婚娶事宜出门去……凌家的面子不要了?

入睡时还在想。想着想着就睡沉了。

为了筹备这场春日宴,她不说殚心竭虑罢,确实费了许多心神。

今日春日宴办完了,人也出了宫。凌家人丁不多,比起宫里乌糟糟的情况不知简单多少,凌家之主都不在家里,她总该清清静静睡个好觉了罢……

半夜被叫醒时,她的起床气很大。

*

“阿郎回来了!”

二更末,凌家正门打开。几名亲随上前接过缰绳马鞭,递来灯笼,回禀家中一切都好,酝光院并无任何异动。

凌凤池边听边进门,入门后转往东南方向的幽深长巷。

狭长巷子灯影摇晃。

朦胧灯下看不清凌凤池的神色,只见他的脚步沉稳一如寻常,提着灯笼,踩着长影走近祠堂。

忠仆悄无声息地拉开祠堂门,将凌氏当家之主请入内,龛笼前的烛火灯台逐个点亮。

凌家六郎盘膝坐在龛笼前,头一点一点的,仿佛小鸡啄米似的打盹。凌凤池站在面前看了半日,凌春潇都未醒。

“他这两日都老实待在祠堂里?无任何人进出祠堂?“

忠仆如实回禀:“六郎哪里也未去。早晚二餐都在祠堂里用,累了便睡片刻。这两日,六郎一步也未出祠堂大门,也未有任何人进出。“

凌凤池的神色温和下去几分,伸手推了下幼弟肩膀,凌春潇猛地从浅睡中惊醒,忙不迭起身见礼。

“长兄!我能出去了吗?“

凌凤池微一颔首,道:“回去休息吧。“

凌春潇如逢大赦,跳起身便窜出门去,连递给他的灯笼都忘了拿。

凌凤池站在祠堂里,目送幼弟的背影一溜烟消失在远处夜色里,这才转过身来,在凌氏祖先的灵牌前点起线香,端端正正地拜在龛台前。

“父亲。”

凌凤池举香过额,心中默祷:“未能按照父亲的遗愿择取佳妇。儿子还是选了她。婚期定在四月初五——”

一阵风忽地刮过香案,在忠仆的低呼声里,刚点燃的线香红点闪了闪,熄灭了。

凌凤池神色静默,动作毫无迟滞,起身将熄灭的线香重新点燃插入香炉。

婚期定在四月初五,大吉之日。已禀过小天子、穆太妃。政事堂姚相、韩相皆点头首肯。特赦章晗玉出宫的诏令已签发。

只有他恩师陈之洞,怒气冲冲拂袖出宫而去,放言道:“作茧自缚!你若决议娶她,你我的师生情谊便断在今日了!”

他刚才进门便又出门,便是赶去陈相家中,说服老师转变心意。

连师母都出面替他转圜,但效果并不甚好。

向来性情和蔼大度的陈之洞,对章晗玉成见极深,私下里甚至劝他六个字:

人可娶,不可留。

比起姚相那句“除恶务尽”的感慨,陈相私下规劝爱徒的劝杀词,内容要详尽得多。

凌凤池目光低垂,对着线香红点,眼前闪过陈相忧心忡忡的面色。

【凤池,人可娶,不可留。章晗玉性情狡诈如狐,哪怕你日夜防备,也会有疏忽的时候。更何况你凌氏内宅上有长辈,下有弟妹。你怎知她巧言令色之下,暗藏如何的杀心啊!】

【听老师一句劝诫,囚于后院,秘密杀之。万万不可为美色所惑,给她近身蛊惑的机会!】

凌凤池睁开眼时,陈相的忧心面孔便倏然消散。眼前只有两幅承载先父遗言的布幡,在夜风里吹来荡去。

他手握线香,继续默然祝祷:

“婚期定在四月初五吉日。已禀过小天子、政事堂诸相、老师,京兆各家皆知。此事势在必行。”

三注线香插入香炉,在灵前两双眼睛的注视下,静静地燃烧殆尽。

凌凤池轻声道:“既入凌氏门第,为凌家新妇,岂可娶而囚杀之,不教而诛?”

“母亲留给儿媳的传家玉牌,今日已交付于她。儿子会教而引之,约而束之,决不令事态发展至不可挽回之地步。”

“若她知悔能改,今生结为夫妇,惟愿琴瑟和鸣。”

“若她始终无丝毫悔意……儿子今生将看管于她。纵不能举案齐眉,百年之后,同穴而葬,心中亦无憾。”

*

头顶弯月时隐时现。

清光洒向东南角的祠堂,又映亮酝光院的半亩竹林。

阮惊春就蹲在窗下水波粼粼的小莲池边。

少年瘦而劲长的身形包裹在整套皮制夜行服里,在夜色里矫捷得仿佛是只黑豹子。

他在窗下仰起头,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

“凌家欺人太甚,阿郎,我救你出去!”

窗户打开半扇,章晗玉立在窗边,手指揉着太阳穴。

半夜被吵醒,人没睡好,头疼。

“大晚上的带刀进凌家打算杀谁?谁说我要往外逃了?”

阮惊春懵了一下,松开刀鞘,挠挠头。

院门外传来众多奔走脚步声。搜寻的火把亮光由远而近,直奔酝光院而来。

第26章

院门外火光大盛。上百个火把围拢,照亮了大片漆黑天空。

门外传来许多脚步奔跑的声音。

凌府护院显然训练有素,遇变不惊,只偶尔有人高声发令搜查贼人,并无惊声骇叫的躁动声响。

火把长龙由远而近,逐渐围拢在酝光院附近。

有人在院门外问:“要不要搜这处?”

又有人道:“酝光院所有事都要问过阿郎。”脚步声奔远报信去了。

阮惊春蹲在窗下水波粼粼的小莲池边,侧耳听院外响动,手又按住刀柄。

章晗玉有些意外,站在窗边,低头对视一眼:

今晚怎么打草惊蛇,叫人发现了?

少年黑亮的瞳仁里满是杀气,比划一个斩首的动作。

他故意在人前现的身。

他原本打算引来凌家之主凌凤池,当众将其击杀,震慑四方,再把主家救出虎狼窝。

好一番惊天动地的打算。把章晗玉给生生气笑了。

还虎狼窝……凌家算什么虎狼窝?

这小子跟她多少年了,满脑子还是只有杀人放火的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