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德何能啊……”
宫里有个全恩,家里有个惊春。俩货凑在一处,绝配。
手里正好拿着玉牌,她顺手就给他脑袋上来一下,哐一声响。
阮惊春懵了片刻,又挠挠头。
章晗玉把窗缝拉开,勾勾手,示意阮惊春靠近,低声叮嘱几句要紧事。
嘴上说手上写,把两封墨迹未干的书信递交过去。想了想,把白玉牌也递去。
阮惊春郑重全收入怀中,转身欲走。
章晗玉把人喊回来。
“一句不问就走?说说看,这块玉牌为什么给你?”
阮惊春理所当然道:“信物啊。阿郎放心,我会誓死守护,绝不让人夺去!”
章晗玉又给他气笑了。
“哪门子的信物?这玉牌是凌家给的聘礼。”
“啊?!”
“外头合围的人手太多,玉牌给你做声东击西的用处。你若走不脱,就把玉牌扔出去,趁凌家人查验的功夫,你自己好脱身。”
“有人来开院门了。快走!”
阮惊春听明白了,揣起书信,抓着玉牌告辞。
章晗玉追在后面喊:“扔玉牌轻点,别给我弄碎了。好歹是聘礼!”
*
凌凤池叮嘱三叔去休息,不必担心家里,自己来酝光院外查看。
“阿郎,刚才有人影晃过墙头,往外跳出去了。”
跟随凌凤池多年的心腹长随之一,凌长泰,如今在羽林禁卫里挂职,领个从六品都尉郎将的职务。神色凝重,抬手指向远处墙头。
“用的是飞爪。阿郎,此人和之前两回潜入六郎房中投信的,应是同一个人。”
凌凤池站在院门外,目光注视着黑影消失的院墙方向。
阮氏姐弟这一对江洋大盗,阿弟擅长飞檐走壁,用的便是精铁飞爪。
晚上才把人领来家中,京中知晓的人都不多。
深夜,贼人便循着气息而至……
面前有道光芒闪了下。
另一名心腹长随:凌万安,双手捧来一只眼熟的白玉牌。
凌凤池微微一怔,把玉牌握在手中。
“阿郎,在地上捡到的……”凌万安尴尬地不敢抬头。
阿郎日日随身带着的珍贵玉牌,头一天才赠出去,当天夜里就在地上捡到了……
他简直不敢跟主人说,这玉牌疑似被贼人掷在地上,引他们查看,趁机跳墙逃脱而去!
凌万安干巴巴地道:“玉牌……玉牌完好无损,阿郎放心。”
凌凤池握住玉牌,指腹缓缓抚过温润表面,抿了下唇。
凌长泰还在问:“阿郎,此贼三番五次地暗窥凌府。要不要知会大理寺叶少卿,下悬赏令缉捕?”
火把光映亮凌凤池的侧脸,他此刻的神色清寒如霜雪。
“无需惊动官府,你即刻领人追出去。若追上贼人,验明正身,就地诛杀。”
凌长泰吃了一惊,躬身道:“是!”点人迅速追出门去。
凌凤池推门进院。
绕过竹林几步,纤长优雅的女郎背影悠然坐在小荷塘边,月色倒影粼粼,竹叶声声,仿佛一幅上好的古典仕女图卷展露在面前。
院门外头火把通明,上百凌家护院缉捕贼人,深夜闹腾许久,院子里的人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安安静静地坐在小莲池边,取了晚食剩下的小米粒,在喂池子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
凌凤池走来她身侧,也停步看了看池子里活泼泼游动的鱼虾,将一只碧玉簪递了过来。
章晗玉在火把光下打量几眼玉簪,仰头笑问:
“掉进龙津池底的那根簪子?”
凌凤池一颔首。
他把失而复得的碧玉簪插入面前女郎乌黑浓密的发髻间,叮嘱道:
“簪子易碎,不如玉牌耐折腾,莫再扔地上了。”
说着摊开手掌,把那块饱受折腾的白玉牌又递来面前。
“聘礼需随身。”
章晗玉只觉得眼前一花,险些被玉牌反光闪瞎了眼睛,叹着气接过去,自己系在腰间,扎了个双花结。
“只听过强买强卖,强纳美妾。凌相这样强行聘妻的,京兆倒是少见。”
她向来嘴皮子利索,凌凤池并不和她言语拉扯,走进内室,四下扫视一圈,床铺被褥睡过,桌上笔墨砚台有动过的痕迹。一只狼毫笔蘸墨,摆在砚台边。
他走近桌前,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纸笺上。
熟悉的行草笔迹随意写下两行小字:
【闲闲荡荡,三三两两。
疏星落天外,野涧风自流。】
“闲来无事,练练字。”章晗玉站在门边,不冷不热道:
“人既不能出门,只剩这点写字的乐趣,凌相总不能也剥夺了?”
凌凤池把闲笔小笺收入袖中,走出门来。
走近荷塘边时,他停步看了眼水里的游鱼。
“喂鱼太勤,撑死两条了。”
“是么?”章晗玉打量翻起的白肚皮,漫不在意地又洒下几粒米:
“夜里看不清,不慎撒多了。凌相得空的话,替我把撑死的鱼捞出池子?”
凌凤池居然颔首应下:“好。”转身出门,片刻后提着网兜走回来。
门外有长随抱进一个石凳,放在浅塘边,供家主坐下。
两人面对面坐在小莲塘边。
章晗玉捏着米粒,边随意地抛掷边道:“京中嫁女,哪有从夫家接人的?我总得回章家出嫁。”
凌凤池听到了,不置可否。
这个要求显然不成了。
章晗玉又商量道:“出嫁当日,娘家送亲的人呢?嫁妆如何安排?我总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出门?”
凌凤池以网兜捞出一条翻肚皮的鱼,开口道:
“一切无需操心,你只管出嫁。”
见他回应,章晗玉精神一振,即刻试探起别的要求。
“京兆章氏好歹是个大族,打理嫁妆的陪房呢?陪嫁的贴身女婢呢?总不能陪嫁女婢也选你凌家的人?章家有一位跟随我多年的女婢,名叫惜罗,劳烦凌相把人接来——”
“阮氏姐弟,声名如雷贯耳。”凌凤池的话音平静,但声线渐渐沉下三分。
“这一对姐弟江洋大盗,阿姐以美色诱惑行商,阿弟行凶抢劫害命。两人犯案累累,却被你包庇隐匿于章家多年……我已既往不咎,你还要把阮氏阿姐接入凌家?”
章晗玉当然听出他话音里的冷意。
但凌凤池更不好听的放话她都听惯了,区区不悦语气毫无影响。
她继续云淡风轻地商量:“姐弟俩早就金盆洗手了。凌相连我都敢娶进家门,又何必翻他们两个的旧账呢。”
凌凤池只觉得胸口发堵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
对着小荷塘里晃动的人影,他深深吐出一口长气,道:“说得好。”
“说得好?”章晗玉喂鱼的动作一顿,睨了眼小池塘中的粼粼人影。
说得好的意思,是他同意把惜罗接进凌家来,还是不同意接惜罗进来?
这位凌相啊,难琢磨的很。
凌凤池停手静坐了一阵,又开始捞鱼。
边捞鱼边道:“夜里来的不速之客,可是阮家姐弟当中的弟弟,阮惊春?身手不错,被他跑了。”
章晗玉脸上刚显露出点笑意,听他继续道:“诛杀令已下。下次他再敢来,你替他收尸。”
章晗玉洒米粒的动作一顿,侧目而视,“威胁我呢?”
“不算威胁。“凌凤池平淡陈述:“讲述事实而已。”
章晗玉低头看了一会儿游鱼,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笑了下,道:“关于我为何包庇阮氏姐弟的传闻,这些年传的不少。你想必听说过了?”
凌凤池道:“听说过。”
阮氏姐弟的大名,如雷贯耳。
章晗玉名声鹊起的这几年,她和阮氏姐弟的绯闻流言便传了三四年。
据说,阮氏阿姐是难得的美人,被章晗玉收入房中,宠爱非常。连带着爱屋及乌,包庇阮氏阿弟多年。
又有流言道,阮氏阿弟同样生得妖异俊美,和章晗玉出入亲密,或许也被收为娈童,姐弟二人服侍一主。
自从两年前,他无意中察觉章晗玉的女郎之身,阮氏阿姐的所谓“房中宠婢“的传闻,显然是无稽之谈。
但阮氏阿弟,他亲眼见过其人,确实生得妖异俊美,有娈宠之色……传闻不见得假。
“如今想来,传闻有误。阮家阿姐和你清白,应只是你身边的亲信女婢。阮家阿弟或许是你的入幕之宾?”
凌凤池边捞池子里的鱼边平静问道。
章晗玉悠然地洒米粒:“可见传言误人啊,凌相。”
“他们两个都是我身边亲近的家人,姐姐贴心,弟弟乖巧。我去哪里,他们跟去哪里。结仇不如结亲,凌相觉得呢?我让他们赔个礼,认个错,放他们进门罢。”
凌凤池垂眸盯着动荡的水波。
姐姐贴心,弟弟乖巧。
好一张巧舌如簧。
“好个贴心乖巧的亡命雌雄双盗。他们手中落下多少条人命,计算过么?你包庇阮氏姐弟多年,如今还要借我之手继续包庇他们?”
凌凤池收拢手中网兜:“这几年里,你为阮氏姐弟花了不少心思。耽于美色?视他们为趁手利刃?还是真心爱慕其中一个?”
章晗玉侧过身来,清凌凌的目光在对方身上转了个圈。
“我的话,凌相一句也不信?”
凌凤池反问:“今晚你的话,可有一句未骗我?”
章晗玉莞尔,忽地一抬手,把手里剩下的米粒全洒去水里,懒洋洋起身继续抓鱼食。
“凌相,你总是太小看我。其实传言半点都不假,我生平最爱名利权势,其次爱美色。阮家姐弟两个都是我的入幕之宾。单日双日,姐弟轮流服侍,我被姐弟两个养叼了胃口,离不得他们。”
“……”凌凤池捞鱼的动作停顿良久。
两人对着小小的浅荷塘对坐了半宿。一个喂鱼,一个捞鱼。
天色渐亮,眼见小池子里放养的游鱼被糟蹋得不剩几条了,章晗玉掩着呵欠道:
“日上三竿正好眠,我这便去睡。凌相还不走?快要误早朝了。”
凌凤池目送她入屋,在门外道:
“‘疏星落天外,野涧风自流。’笔下写得出逍遥出尘意,为何人却深陷浊淤,贪名利而逐美色,终日汲汲营营,虚耗光阴?”
章晗玉在屋里漫不经心地一扇扇关窗。
“字是字,人是人。写归写,做归做。这种浅显道理,凌相是聪明人,何必我多说?”
眼看窗户要全部关拢,最后一扇窗却又从屋里打开,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秋水眸,她倚在窗前问:
“凌相头次娶妻罢?阮氏姐弟的情况,你既然早已一清二楚,当真不介意?婚期还有几日,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凌凤池人已走出几步,停步回看她一眼,道:
“做好准备,四月初五出嫁。”
第27章
几个日夜弹指而过。
章晗玉这辈子活到二十三岁,经历的事不算少,从头到脚打扮得花团锦簇,仿佛一朵招摇引蝶的红牡丹,在上百人簇拥之下,团扇掩面,浩浩荡荡地登上婚车还是头一回。
被如临大敌地押送进婚房,更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个中滋味,细细咂摸起来,妙得很。
为成婚特意搭建的青庐,位于凌家西南角的吉地。
正朱色红毡从门外一直铺陈到青庐前。
百鸟朝凤刺绣团扇遮住新嫁娘的大半面孔,只见一只朱红色的同心结在面前晃晃悠悠,牵在拜堂的新婚夫妻两个手里。
她偶尔走得慢了,前方的颀长身影便停步等她片刻。
她故意走慢了,前方的红绸发力扯一下,两人当中的同心结便一晃,把她拉过去两步。
青庐对拜毕,凌家众多仆妇们环绕周围,满怀警惕地把她送入婚房。
应是临时布置而成的婚房,却丝毫不显得仓促,只觉得典雅贵气。
入室时满眼都是金织玉砌,重幔堆纱。左右两只金钩挂起双层轻绡复帐,富丽端庄中显典雅。儿臂粗的一对龙凤红烛点亮堂前,映照得室内亮堂堂的。
章晗玉今日大清早才睡下便被叫起打扮。穿一身厚重富丽的织金绣龙凤大袖婚服,被众多妇人簇拥着入婚房,素手执团扇,踩着红毡毯入室内,端坐在婚床上,手中团扇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双翦水秋眸。
乍看就像个害羞的新嫁娘。
但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
寻常新嫁娘周围一圈都是上了年纪的夫家长辈和满嘴喜庆话的全福妇人,哪像她今日?
里三圈外三圈都是膀大腰圆的凌家仆妇,显然是预备着出事便迅速组成人墙,遮掩场面。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这边有点小动作,周围虎视眈眈的凌家众仆妇会一拥而上,组成人墙,把她牢牢按倒在婚床上……
章晗玉慢悠悠地摇了摇手里的团扇。这辈子头一次的婚嫁场面,何必闹得太难看?
实话实说,她被闹腾得犯困了。
小天子身边当值的一个月把她的作息养得极规律,进凌家这几日的作息么……
正好倒过来,白天睡觉,夜里折腾。
自从阮惊春半夜从酝光院逃走,凌凤池日日归家后便来守着她。
她白天养足了精神,晚上跟凌凤池东拉西扯,“坐而论道”,夜越深而精神越焕发,熬鹰似的熬他。
凌凤池实在是难得的守正脾性。四更起身上朝,白日官署处理公务,回家接连被她熬到后半夜,如此连续四五日,居然还跟她有问有答。
有几次困倦得不应声了,她持烛台凑近查探,烛光映亮清隽疲惫的眉眼,他在光亮里猛然惊醒,重新起身整衣,依然口吻镇定地对她道:
“刚才论到何处了?”
今日是婚嫁的大日子,清晨就要开始装扮新娘,昨晚她才放他一马,早早地睡下。
没想到,入凌家的这五六天作息彻底日夜颠倒,轮到她自己睡不着了!
困哪……
这一日的凌府笙歌热闹不断,前院沸反嘈杂的人声直到二更后才渐渐止息。
婚房外传来几句低声对话。
有人道:“阿郎过来了,赶紧递醒酒汤。”
章晗玉原本歪歪斜斜地倚在床头,正无聊得扒拉满床乱滚的桂圆红枣,人瞬间一骨碌坐直了。
下刻,门外果然轻轻扣响,凌凤池穿一身重锦金绣龙凤婚服,满身酒气,脚步倒还稳当,自己走入室内来。
凌长泰紧跟主人入室,手捧一碗醒酒汤,略带防备地瞄了眼床边的章晗玉,把醒酒汤碗放去长案边。轻声道:“阿郎,这边请。“
凌凤池果然坐去长案边,开始喝醒酒汤。
章晗玉看他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迟滞,但眼神雾蒙蒙的,仿佛阴雨天的山林间流动的雾气,心里一动,想,喝多了?
倒是少见他喝醉失态。有意思得很。
她当即起身,在凌长泰陡然警惕起来的眼神里坐去长案对面。
她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精致而沉重的百凤嫁衣,纤白的手指动了动,把团扇放去案头,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口,手腕轻轻一翻,露出织金大袖遮掩下的细牛筋绳。
“凌相,醒一醒,睁眼看看你今天吩咐下来的好事。”章晗玉把松松捆在一处的两只手腕放去桌案上。
“早和你家三叔说过了,我很好看管的。既不会跳车逃走,也不会找人把我劫走,更不会寻死觅活……凌相总不信我的话。”
“屋里找不到剪刀。劳烦你拿把剪刀来,亲自剪开罢。”
凌凤池果然被她的动作吸引注意,低头看去。
牛皮绳细而坚韧,松松地束缚住手腕,防备心眼太多的新娘耍花招跑路,落下一圈不明显的红痕。
皓白的手腕落在黑木长案上,嫩生生的手腕内侧肌肤衬着黑木,红痕越红,肌肤越白。
凌凤池低头看了片刻,也不知他醉酒当中还剩几分神志,不去拿剪刀剪开细绳,却握住眼前白生生的手腕,以指腹沿着那道隐约红痕,缓缓抚摸了一圈。
他食指指腹一层提笔练字多年的茧子,抚摸过手腕内侧的嫩肉,带出说不出的麻痒滋味,难以形容。
章晗玉被刺激得手腕都细细地弹跳了一下,本能地往回抽,手却没抽动。
旁边贴身服侍的凌长泰面红耳赤地退开两步,干巴巴提醒道:“阿郎,醒酒汤。”忙不迭退出了房门。
凌凤池这才注意到手边的醒酒汤碗。松开手,取醒酒汤喝了。
片刻后,自己起身去门外,又要了第二碗。
章晗玉瞧得有意思,索性趴在长案边,百无聊赖地拨弄手腕上的细绳,目不转睛地看对方动作,也不作任何提醒。
她倒要看看,到底多久才能醒酒,今晚他到底打不打算给她拿剪刀把绳子剪开了?
喝完第二碗醒酒汤后不久,凌凤池关门走回室内,走去靠墙的书架边,取来一把剪刀。
一声剪开轻响。
他把剪刀递去门外,重新关门走回室内,站在黑木长案边,垂眸注视面前女郎的窈窕身影。
章晗玉正在把满头沉重的金玉簪钗往下拔。
她在宫里时,对那支成色不怎么好的碧玉簪稀罕得很,今日满头贵重的凤簪玉钗,却也不见她如何地珍惜。
新婚的繁复发饰被一件不留地拔下,横七竖八扔了满长案。
“今晚闹腾得有点过了。”她对着铜镜,边摆弄金钗边道:
“自从进宫,我每晚都能跟着小天子的作息,踏踏实实睡得好觉。没想到嫁进你凌家的头一晚,又折腾到这个点不能睡。”
“下不为例啊,凌相。”
凌凤池站在案边,安静听她抱怨完一通,才道:“可以改口了。”
章晗玉手一停:“嗯?”
铜镜里显出凌凤池的身形。
他站在身后,修长的手按去她浓密发间,轻轻一抽,最后一根绾发的两股长金钗便拔出。
发髻散开,乌黑如云的长发散乱垂落下肩头腰后。
凌凤池把两股金钗放去长案上,眸光抬起,两人在铜镜里对视了一眼。
“今晚过后,可以改口叫夫君。”
铜镜里的美人弯了弯唇,“嗤。”
乍看浅笑动人,需得极熟悉了才看得出唇边小小梨涡里暗藏的嘲讽。
章晗玉按倒铜镜,仰起头来。
“好重的酒气。凌相今晚醉成这样,还能做新郎?”
说起来,她耳边一直有传闻……
章晗玉闭嘴不言,但视线仿佛自己能言语似的,若有所思地直奔对方腰带以下,在某个关键部位打了个转儿。
凌凤池服完三年父丧后出仕,当时他才二十三岁,风华正茂年纪。
渤海凌氏是京兆出名的诗礼大族,凌凤池自身又是难得的佳才,提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凌家门槛。
凌家以“父子情深,悲痛难抑,自愿加服父丧”的名义,回绝了所有提亲门第。
头一年,众人交口盛赞凌凤池大孝志诚。
然而,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凌凤池依旧回绝所有的提亲门第,凌家依然声称“加服父丧”。
和他年纪相仿的叶宣筳,发妻都病逝两年,两个嫡子已开蒙读书,家里准备给他续弦了!
关于凌凤池大龄不娶亲的流言蜚语传了满京兆。
传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奇。身有隐疾,断袖之癖,恋慕风尘女子,恋慕寡妇,暗藏外室,和有夫之妇暗通……
大部分传言章晗玉是不信的。
但有段时日,她自己都以为对方应有断袖之癖,还暗中试了他两次。
想试试凌凤池喜欢哪种类型的男子,世家子常见的英气浪荡的儿郎,还是自己扮男装的白面俊俏书生类型,亦或是宫中阴柔少年内侍……
什么也没试出来。
她发誓自己不是那种好奇心过剩的闲人。
人的好奇心,真的,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勾出来的。
凌凤池二十八岁不婚,各种不正经的传言此起彼伏,勾了她两三年了。
儿臂粗细的龙凤烛火依旧明亮地燃烧着。
满室红晕光下,章晗玉脱去身上做工精细而沉重的百凤嫁衣,搭去床头,眼角装作无意地往身后瞥一眼。
凌凤池长身直立在烛台边,握着小剪刀,正在剪烛芯。
咔嚓一声轻响,烛芯剪短,原本在风中摇曳不定的灯火瞬间明亮起来。
他开口道:“晗玉。”
章晗玉假装没听见,开始窸窸窣窣地脱中衣。
好好的新婚洞房夜,谁要跟他说废话?
中衣也搭上床头的时候,她又侧了下身,貌似不经意地瞥向烛台方向。
有无动静?
对女郎的身体有没有反应?
她这边只剩一件单衣了。
仲春季节的单薄纱衣只够蔽体,完全遮不住起伏曼妙的曲线。脱衣闹腾出的声响不算小,只要不是聋子、瞎子,都看得见,听得见。
章晗玉对身后的铜镜眨了下眼。
她自小生得美而自知。被精心打扮的新婚洞房之夜,她揽镜自照也觉得盛光照人。
新郎是从前的朝堂对手,不喜她这个人并不出奇。
但哪怕只对美色,反应这般冷淡……还是不对劲吧?
铜镜映出新郎的修长身影。
凌凤池立在烛台边,依旧垂目对着一对燃烧的龙凤烛。
第28章
章晗玉对蜡烛眨了下眼。
心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反应这般冷淡……就是不正常罢?
她这边只剩最后一件单衣,对方居然动也未动一下,眼神都不分来一个。
仿佛今夜等着和他洞房花烛的,不是她这活色生香的美人,反倒是面前一对蜡烛。
所以,是身有隐疾,碰不了女郎?
只对她没兴趣?
被阮家姐弟的流言膈应到了?
不管哪个原因,总之,今晚不必洞房,她可以睡了?
章晗玉心头居然升起一点类似遗憾的情绪。
对方始终毫无反应,她把脱去的中衣又穿回来了。四月初的夜晚还怪冷的。
掀开大红喜被,人像条灵活的小蛇钻了进去,把自己裹进被褥里,开始客客客气地使唤府邸主人。
“劳烦吹个蜡烛。亮着灯睡不了。”
凌凤池依旧面对着那对龙凤烛,声线不知为何有些低沉:“你睡得着?”
章晗玉裹着婚被翻滚几下,褥子软硬适中,她答得同样软中带硬。
“我有什么睡不着的?沾枕头就睡。不像凌相心思重,夜里难眠。”
凌凤池握着龙凤烛,又一剪刀下去。
他这下剪得狠,灯火瞬间黯淡下去七分,几乎只有幽幽的亮光了。
他确实心思重。如何能不心思重?
满堂敬酒宾客,一半为他道喜,一半为他忧虑。
长辈忧心愤慨,同僚敬佩嗟叹,亲近的友人纷纷替他出谋划策,仿佛他娶进家门的是一位千年妖邪,而他是镇妖之塔。
他其实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般大义。
就比如现在,灯光黯淡,精心布置的婚房里纱幔重重,帐中人影若隐若现。
纤秾合度的柔软身躯,包裹在一层薄薄单衣里,又能遮掩得住什么?他分明没有看,却早已什么都看入眼里。
她其实什么也没做,却仿佛做尽了诱引事。
咔嚓一声,凌凤池手里的小剪刀再次剪去大半灯芯。
灯光摇摇欲坠。
黯淡地几乎只剩下光影。
洞房花烛夜,并不是个适合长谈的地方。但凌凤池今晚确实喝得有些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着自己自言自语。
“你向来如此,心口不一。无论心里如何想,表面谈笑自若。谁也不知你心中在想什么。”
章晗玉有九分困倦了。
小天子身边上值的一个月把她的作息养得极规律,领进凌家的这几日作息正好倒过来,白天睡觉,夜里折腾。
今天可好,作息又颠倒过来了。白天到入夜都未睡,才躺下眼皮子就几乎黏在一处。
她掩着呵欠道:“哪有什么‘心口不一’?没有的事。入贵府当天就和三叔说过了,我很好养的。一日三餐,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今晚只是困倦罢了。”
凌凤池侧目而视,默看她半晌。自从她进凌家,哪夜早睡了?
“日上三竿正好眠,谁天天说这句?”
章晗玉掩呵欠的手一顿。
日上三竿正好眠。可不就是她自己说的?
阮惊春被下了诛杀令,她嘴上不说,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还没加冠的少年郎,看着人高马大的,脾性还带着孩子气,跟凌家小六郎一个年纪。动动嘴皮子就杀。
一边下聘娶亲,一边就这么对章家人?
这几个夜里,她故意拉着他“论道”,东拉西扯论到深夜,天快亮了便掩着呵欠说一句:
“日上三竿正好眠。我要睡了,凌相赶紧去上朝……”
说一点没有报复的心思,她自己都不信。
章晗玉磨了磨牙。昨晚睡得早,放他睡了个整觉。
好好好,养足了精神,今晚轮到他来熬自己了是不是?
论起扎心窝子的骂战本事,再没几个比章晗玉更熟练的。
她在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龙凤烛方向:“我只想睡个觉而已,凌相非说我心口不一,居心难测。平日也不见你为这丁点小事骂我。怎么,刚才外头喝喜酒,有人闹得你不痛快了?”
“让我猜猜,是小六郎说了不动听的话,叫你受了一肚子气?还是令师陈相又唠唠叨叨地数落你,令你心烦?又或者凌相喝多了酒,有心洞房而无力,只能愤而动动嘴皮子?来,洞房花烛夜,凌相想怎么过都行,什么花样晗玉都奉陪。”
一番话放得又狠又野,呛豆子似的,凌凤池果然瞬间沉默。
他刚才在前院敬客饮酒,耳听众亲友出谋划策,如何把人锁在后院镇压,心情确实不舒畅。
家中六郎以为他娶妻意在羞辱,愤然说了一大通不好听的埋怨话。
而他恩师陈相勉强登门,也确实数落了他几句重话,连喜酒都未喝,不悦拂袖而去。
还真是,句句扎人心窝。
安静下去的婚房里,只剩蜡烛燃烧的噼剥声响,和两人的呼吸声。
章晗玉满意地蒙头睡倒。
以多年骂战功夫,她觉得,刚才那一番话,足够让对方闭嘴一整夜了。
她居然猜错了。
就在章晗玉几乎睡死过去的时候,对方又开始开口说话。
对着几乎燃尽的一堆烛泪,昏暗烛光里,凌凤池缓缓道:“我知你心中怨恨我。”
“嬉笑怒骂,皆为掩饰。你恨不得杀我,却又迫于形势,不得不忍辱嫁我为妻。胡乱骂我一通,你心里会好受些?”
章晗玉从浅梦里惊醒,听到后半截,觉得莫名其妙:“我胡乱骂你什么,我每个字都在字斟句酌地骂你。”
凌凤池再一次地沉默了。
就在章晗玉第二次睡沉过去之前,对方居然又在安静的婚房里开口说话。
三番两次被吵醒,再好脾气的泥人也有土性子,她在垂下的纱帐里重重捶了下木板。
好,好极了。以牙还牙的好手段。今夜他也打算熬她个通宵?
“凌相还有什么要说的,索性一起说了,我听着!”
相比于章晗玉语气里藏不住的愤怒,凌凤池的声线清醒得很。他的酒意渐渐退去了。
洞房花烛夜,确实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的好,越早说清楚越好。
“我屡次算计于你,毁你仕途,又毁你清名。你怨恨我理所应当。”
“但我既娶你进门,便将你视作发妻。凌家上下,尊你为主母;族亲弟妹,视你为长嫂。你安分守己,凌家便是你安身之处。“
“你若实在恨我……”
凌凤池没有说完,垂目注视几乎燃尽的龙凤烛,烛泪殷红堆满桌案。帐子里始终没有回应。
良久,他道:“晗玉,今晚是我们结发之夜。”
烛光熄灭了。
章晗玉再次从半梦半醒中惊醒,听得一鳞半爪。
人躺在帐子里,视野漆黑,又渐渐恢复点知觉。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纱帘,影影绰绰地有一道身影走近床边。
她本能地感觉危险,裹着被子就要坐起身:
“其实你我都知道,这场婚事不过是一场闹剧。我哪是你正经的结发妻?你们渤海凌氏——”
纱帘从外撩开一道缝隙,属于男子的筋骨分明的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再也来不及说。
才半坐起的身体被按着倒回去,整个人倒在大红婚被间。
就这么片刻的迟疑,被子在黑暗里被掀开了。
成年男子的气息笼罩了她。
“……”
第一次结束的时候,章晗玉实在太震惊,以至于错过了当夜最好的交谈机会。
凌凤池虽然起初强硬了些,但到后半程称得上温柔,甚至在结束之后,还打算把她抱去隔壁水房洗沐身体。
章晗玉浑身都疼,混乱之下,脱口而出:“你怎么回事?你不是不行的吗?进房时吃了药?不必勉强行事!我又不会笑话你。”
凌凤池俯身抱她的动作停在半空。
原地停顿片刻,她被扔了回去,又倒在大片乱乌糟的朱红被褥里。
相比于初次时间短而生疏,这回便显得漫长得多了。
黑暗的帐子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热汗一滴滴地落下。她半途被放开,得了片刻空闲功夫,即刻裹着被子滚去角落,抹了把眼角。人模狗样的混账东西!
眼前忽地一亮,凌凤池披衣点灯,在散落满地的衣物挨个摸索,把一个亮晶晶的物件收在手里,走了回来。
章晗玉瞧得清楚,又是那块充作聘礼的玉牌!
点起的蜡烛照亮婚房各处,纱帐里头也映进光线,朦朦胧胧的,帐子里三分明亮,七分昏暗。
章晗玉裹在被子里,满头满身热汗,死活不肯从角落里出来。
裹在身上的喜被皱得太厉害,挡得了下头挡不住上头,帐子里光线黯淡,瞧不清晰,只隐约见被角上头露出一截肩窝,下面露出纤细的脚踝。
凌凤池站在帐子边看了一眼,把烛台放去桌上。
他手长,人不挪动,但伸手便隔着被子握住她的脚。她踢了几下也没踢动,眼睁睁连人带被褥被他抱了出去。
美人在骨不在皮。章晗玉生了一对形状极美的蝴蝶骨,后腰处有一对浅浅的腰窝。
腰窝这处生得隐蔽,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落在凌凤池的眼里,叫他想起她平日狡黠似狐狸的微笑。
偶尔笑得深了,嘴边便会露出一个类似形状的小小的梨涡。
叫他有时觉得可爱,有时觉得可恨。
玉牌还是系去了她的腰上,丝绦打一个轻易解不开的死结。
玉牌分量不轻,拍红了一片。
章晗玉困倦得上下眼皮黏在一块,沾枕即沉眠。
后半夜又被折腾醒的时候,她恨不得即刻把凌凤池给弄死。
他应是短暂地休息了一阵,或许还总结了经验,这回比前二次从容许多,且磨人。
晨光渐渐爬上窗棂,光晕映照室内。
章晗玉乌黑的额发汗透了。
她的眼角睫毛都挂着泪花,哑声恨恨地喊:“有本事你弄死我。今天你弄不死我,我迟早弄死你!”
丝绦忽地被往后拉扯。她整个人都扯向后,凌凤池把她抱在怀里,这一下几乎去了她半条命。
等她睁开眼时,只见一双幽深的凤眸正在近处凝视着她。
凌凤池的鬓角出了汗。
他人生得丰神清俊,眉目长秀,又是大族倾力教养出的嫡长子,向来被人形容时,不是“萧萧肃肃,日月入怀”,便是“明月松间,激石清流”,总之,都是胸襟开阔、高节雅默的贵公子形象。
连眼睫鬓角都汗透了的凌凤池,却和平日显得不大相同。向来淡色的薄唇也增加了七分血气,变得柔软且好亲起来。
章晗玉盯着面前红殷殷地显出瑟气的唇,才痛骂完的心神忽地分了个叉。
她想,看在嘴唇这么好看的份上,他过来服个软,认个错,再用这张好看的嘴亲得她舒舒服服的,今晚他做下的混账事,她就当个屁放了。
凌凤池深深地盯着她,仿佛有千万言语要诉说,却始终一个字未说。耳边只有逐渐平复的呼吸声。
这个不重要。
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面前优美好亲的嘴唇确实越来越近,如愿落在她的唇上……仿佛蜻蜓点水,轻触即分。
“……”
章晗玉大失所望。
这就完了?蜻蜓点水地含蓄亲一下,哪里舒服了?
昨晚一而再再而三的放浪劲呢?
她等够了,耐心消耗殆尽,伪装的那点斯文客气撕得一点不剩,拢起被子,四仰八叉便躺倒。
“这半天想什么呢?该不会想让我起身给凌家长辈敬茶?”她毫不客气地说:”你做梦吧。”
凌凤池并未动怒。
他抬手揉了揉她散了满肩背的乌发,动作和声线都很温和:“不必。你累了,睡罢。”
章晗玉几乎片刻便睡沉过去。
梦里只觉得耳垂微微一疼,好像被蚊虫叮了一下,有些麻痒。
她想要伸手拍开蚊虫,但人在半梦半醒间反应迟缓,有只手恰如其分地替她揉了揉耳垂。
浓黑睫羽睁开一条缝,望向面前。
凌凤池穿戴整齐,神色如常平静,人显然已从夤夜的放纵中恢复过来。
小小的檀木盒放在枕边。他握着第二枚圆月形状的明珠耳珰,指揉几下她的另一只耳垂。
他的手确实很稳,动作既稳且轻。金针瞬间穿过耳垂,快到令人反应不及。
章晗玉本来闭着眼,忽地又睁开。
凌凤池正垂目凝视她。
一对耀眼的明珠耳珰缀在玉色耳垂上。动作太快太轻,隔片刻后,才有一点血痕从新穿的耳洞里缓慢渗出。
两人的目光对视片刻,凌凤池以指捻过耳垂,轻轻揉去那点血痕。
第29章
章晗玉做了个不长不短的梦。
梦里的自己个头还是小小的,只有三四岁年纪。
无论是母亲端庄跪坐的身形,脑后梳起的高发髻,还是母亲身后的镶贝母松泉屏风,在她的眼里都显得高大。
傅母含泪拜倒在母亲面前。
“主母放心。这个年纪的孩子男女莫辨,只要更换服饰发式,穿上小郎衣裳,阿嘉足以代替小郎,拖延一时半会。”
那晚的灯火实在太亮了。
就连逢年过节几个门外同时大放爆竹,都难得会映红天空,映入室内,把屏风四角镶嵌的贝母都映照得如那夜般亮堂堂的。
母亲的目光转来她身上,眼角也映着泪光。
“生死有命。章氏今夜遭难,小郎多半躲不过这场劫数,何必再搭上阿嘉。阿闻,算了罢。小郎跟我留下,你带上阿嘉,领着你自己的孩儿,你们三个赶紧从后门走。”
傅母拜倒磕头:“主母带着小郎先走!奴拼死也会护住阿嘉!等拖到不能拖时,奴会知会众人,阿嘉是章家女郎。自古论罪都是男丁,这么小年纪的小女郎,定能保全性命的。”
母亲叹息了一声:“年幼的小女郎或许能留下性命。但阿闻,你自己的命只怕留不住。”
傅母当时年轻,尚未显出后来的刻薄相。她扯住母亲大哭,母亲也终于撑不住落泪如雨的场面,落在年幼的自己眼里,至今还能想得起当时的凄惶。
当时自己做什么了?
似乎扯着身上精美的小郎君衣裳,忍着慌张喊:“阿娘莫哭了,我愿意替小郎的。”
母亲含泪转身,手落在她新扎的小郎君角髻上,怜惜地揉了揉。
她至今还记得母亲冰冷汗潮的手。
当时年纪太小,混乱的心思不及想更多。
许多年以后,当她反复回忆起当夜这幕场景,母亲含泪望她,冰冷汗渍的手,难舍愧疚地抚过她发顶……
其实当时母亲已做下决定了。
傅母哽咽着牵住她的手,一起拜倒。
“主母,我这便带着小郎离开了。”又低声催促她:“离别时该称呼什么?”
她听到自己清脆地道:“母亲,孩儿晗玉随傅母走了。”
屏风背后忽地传来孩童的哭声。
小郎探出半个身子,口齿不清地哭喊:“母亲,阿姐为什么叫晗玉,我才是阿玉……”
小郎身边有人,慌忙捂住他的嘴,把呜呜乱喊的小郎拉去屏风后。
短短片刻间,母亲恢复了身为章家主母的镇定,冲傅母微微颔首。
“阿闻,护住阿嘉。
章家会记得你今夜护主大恩。”
——
有人进屋来,撩开纱帐说了两句。
她在浅梦里依稀听到“午时了”,“起身”、“用饭”。
才午时就想喊她起身?做梦去。
章晗玉装没听见,翻了个身对床里,继续睡。
隔片刻,脚步声往门外去了。
屋里恢复了安静。
她再次陷入梦乡,之前那场长梦带出的嘲弄神色还未淡去。
三四岁的年幼小女郎哪有大名?她只有个乳名。“晗玉“本就是章家小郎的名字,被她借用了二十年。
有时睡梦中途突然醒来,自己都不知自己是谁。
如今倒好,这名字和凌家纠缠不清,闹得京兆人尽皆知。两家定亲时婚书上写的姓名,兴许就是”章氏女晗玉”?那可有趣得很。
傅母把她当做活着的小郎,日夜严厉催促她悬梁刺股、读书钻营,光大章氏门楣。
凌家婚书送入章家当日,章晗玉这个名字赫然列于婚书纸上,也不知道傅母如何反应?又气吐血了?
她在半梦半醒间突然想起,许久不见傅母了。
哪怕把小主人一手带大,爱恨纠葛如一对真正的母女,傅母依然只是章家仆妇。
凌家婚礼大宴宾客,来者非富即贵,傅母一个仆妇没有资格入席。
说起来,傅母会伤心,还是气愤?
多半在佛堂里大发脾气。不见面也好,免得见面又骂她丢尽了章氏的脸,大吵见血。
想到这里,章晗玉没什么心肝地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恍惚了刹那,以为天色还未亮,下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睡到了黄昏。
外间有人在争执。
两边都压着嗓子说话,怕吵醒屋里的人。其中一个嗓音清如冷泉,显然是她新婚的夫婿凌凤池。
另一个年轻儿郎的嗓音却也耳熟。她恍然猜出说话的人,应当是凌家至今未露面的小六郎,凌春潇。
得知自家长兄迎娶的长嫂居然是章晗玉,凌春潇反应激烈。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当面争执了。
“她被长兄罚入宫服役,人早已知错,只求在宫里安安分分做个宫人,一双执笔锦绣手,如今抛却文章,饲养鸟雀而已!长兄为何还不放过她?”
凌春潇激动地压不住嗓音。
“她对长兄毫无威胁,春日宴的种种害人传闻,证实全是谣言!长兄,你如今何等显贵,只为了过去一段旧恩怨,折辱一个无反抗之力的弱女子,长兄,这便是你教诲我们的君子之道吗!“
凌凤池把茶盏捧在手里,沉心静气地拨了拨盏中浮沫。
“我无意折辱于她。晗玉既嫁我,以后便是凌家宗妇,你之长嫂。这里是婚房,她人还未起身,出去。”
长兄威严当头笼罩,凌春潇听那句“出去”,本能地转身就往外走。
走两步想想不甘心,又急转回来。但这回的气势比刚才进门发作的一回明显小多了。
“长兄果然不会折辱于她?但我在婚席上听说……听说了许多……”
婚席上宾客众多,酒后交谈无忌,他听得满耳朵骇人惊悚的言语。
有人说把章晗玉锁于后院,锁头以铜水浇死。有人说挖一座地窖,把人扔下去,只留个送食的孔洞。
还有更骇人的,他亲自奉茶给贵客时,分明听到陈相低声斥责长兄,问他为何不同意“囚而杀之”?
对着长兄波澜不惊的面色,凌春潇一咬牙:
“长兄说,长嫂就在这婚房之中,哪里也未去?但今日都快过去了,家中长辈竟还未见到新妇。哪有新妇入门不奉茶的道理?我要见长嫂。”
啪一声清脆瓷响,凌凤池把茶盏放去桌上,道:
“她不会见你。出去。”
凌春潇心里警铃大作,脸色都变了。
“长嫂当真在婚房?没有被长兄扔进哪处地窖里?她人还活着么?”
凌凤池的目光盯在他脸上:“凌春潇,你怀疑我冠冕堂皇,满口谎言,暗中行鬼祟事。”
连名带姓被长兄严厉喊出口,凌春潇的气势立刻怂了。噗通,委委屈屈往地上一跪。
“春潇不敢怀疑长兄,春潇只想安心。长兄,允我看看长嫂。我只看一眼就走。”
凌春潇磨磨唧唧,凌凤池忍耐地坐着不动。凌春潇嚷嚷着往前两步,看架势要扑上来抱腿。
凌凤池眼皮子一跳,呵斥:“不许撒娇!”
“我数三声。三声之后,你还留在屋里,自己去祠堂领罚。”
“一。”
“二。”
见长兄发怒,凌春潇又怂了,赶紧拔腿几步跳出门去,却又犹犹豫豫地不肯走远。
凌凤池抛下幼弟,起身进内室。
章晗玉侧躺在帐子里不动,听得真切,强忍着不笑出声。
不愧是凌家羊圈,圈了一群心善的乖羊啊。
居然养出一只真心实意向着她这头狼的……不善加利用,怎么对得起自投罗网的乖羊儿。
不等帐子被掀起,章晗玉已经自己坐起身来,仿佛刚睡醒般,迷茫地撩起半边帐子:
“怎么睡到这个时辰了?”
凌春潇终于见到真人,激动万分,三两步又窜回来,在门外大喊:“章宫人,你无事就好!”
章晗玉在帐子里柔声道:“叫不得宫里的称呼了,唤我晗玉吧。”
凌凤池挡在门口:“喊长嫂。”
章晗玉轻轻笑了声。
对话其实寻常得很,只是她的声线不复平日的清亮,像是夜里疲累,喊哑了嗓子。尤其是最后轻轻的一笑,听起来无端震颤心魄。
凌六郎站在门边,婚房里的景象被长兄挡个严实,好在声音听得清楚。
耳听章晗玉在帐子里,以不常见的略沙哑的嗓音道:“饿了。”
“凌相把人折腾得半死不活,都傍晚了,粒米未进,好歹赏点饭吃吧。”
凌六郎大吃一惊。
他原本打算见了人便走,脚步唰得停在门外。
竟然整天没给吃饭么?
长兄冷眼盯着,催促送客之意明显。他想继续听又不敢,咬牙喊了一声:
“长兄,三叔和三叔母还在等新妇敬茶!”喊完又怕被罚跪祠堂,一溜烟跑个无影无形。
章晗玉把帐子往下拨了拨,挡住脸上的笑意。
她和凌六郎在宫里见过几次,听谈吐也是个好教养、知进退的少年郎。
没想到在家里跟他长兄说话,一张嘴又硬又怂的,一言不合就狼奔豕突而去,明显被宠惯了。
凌凤池在自家里和幼弟说话的口吻,也和她在宫里听见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截然不同。
有意思得很。
室内光线亮起,凌凤池走去墙边挨个开窗。
边开窗边问:“谁饿着你了?早午喊两次用饭,睡到喊不动。”
章晗玉在帐子里道:“今晚要敬给长辈茶么?用过饭就去。”
凌凤池开窗的动作顿了顿,回身扫一眼。走近床边,开始挂帐子。
边挂边问:“早晨不是死活也不肯去?”
章晗玉笑而不答。
心想,这些年她原来都走错路了。
凌家一大家子,上上下下都是圈养得极乖巧的好羊儿,统共只出了凌凤池一个难缠的角色,不巧和她对上了。
她生啃硬骨头啃了这么多年啊。
还是干爹吕钟精明,凌家小六郎甫一出仕,干爹即刻便看出了凌凤池的软肋所在,几次三番催促她对凌六郎动手。
凌氏家人和睦,情谊深厚,且凌家其他人都容易下手得多。
她早该放弃生啃硬骨头,转从凌凤池的家人软肋处下手啊。
章晗玉想通了,笑得有些得意,嘴角便不自觉地现出小小的梨涡,又说:“饿了。”
梨涡正对着凌凤池,看起来甜蜜而诱惑,跟清晨气急放狠话的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凌凤池挂帐子的动作又停了停。他的视线起先落在面前浅浅的小梨涡上,又顺着弧度优美的侧脸轮廓,转向玉色的耳垂。
一对圆月形状的明珠耳珰挂在小巧耳边。
人稍微动一动,名贵的东珠便光华闪烁,耀眼夺目。
凌凤池凝视片刻,什么也未说,转身走出了婚房。
屋外吩咐传晚食。
晚食清淡滋补而种类繁多,章晗玉睡了一整天,起身饱餐一顿,感觉精气神逐渐恢复。
再看看熟悉的暮色天光。
自从她进了凌家,晨昏颠倒,这个点儿差不多该起床做事了。
凌家三叔和三叔母夫妇端坐在花厅里。
火烛明亮,两人眼角突突乱跳,注视着这位名声传遍京兆的了不得的凌家新妇,远远跟随在侄儿凤池身后,如芝兰丹鹤般走向花厅,据说要给他们敬茶。
三叔母脸上勉强挂着笑,桌案下狠掐三叔一把,声线颤巍巍地提醒:
“等下不管她敬什么,咱们……咱们都别喝。”
第30章
章晗玉走近花厅,迎面先看到门边站着的凌家六郎春潇。
身量已长成的少年抱臂杵在门口,门神似的,瞧神色像在生闷气。
见人走近才低头行礼道:“长兄,长嫂。”
凌凤池问:“怎的不在花厅里坐等?“
凌春潇张口就想告状,对着新进门的长嫂,忍着没说,别别扭扭地低头道:“花厅里热气,出来吹吹风。“
章晗玉衣袂如流云越过身边。
凌春潇没忍住问:“长嫂用过晚饭了么?”
章晗玉回头冲他微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有劳春潇牵挂,我精神尚好。”
凌凤池停步回瞥一眼。
章晗玉无辜道:“我说错了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凌凤池道:“她吃过了。用了一大碗鸡茸虾粥,六样配菜挨个用过,吃饱喝足才来。”
凌春潇有些吃惊,章晗玉生得人如其名,像个玉做的人,说她喝风饮露他都信,谪仙般的长嫂,胃口这般好?
但长兄开口澄清,他心里已经信了九成。往后退开两步,就要引路。
偏在这时,章晗玉幽幽地加了一句:“凌相说得都对。”
凌春潇唰得回头。
视线挨个打量兄嫂,带出几分怀疑之色,“长嫂真用过饭了?”
说起来,他为什么不在花厅里坐等,跑出来吃风?当然是因为在厅里被三叔训了。
新婚兄嫂久久不至,凌六郎在花厅里等得脖子都拽长了,想想婚房里的长嫂不知如何忍饥挨饿,便有些坐不住。
三叔看不下去训他:“都出仕的人了,怎么还跟个猴儿上蹿下跳的?平日你长兄教你的静、雅、思、默,哪个字沾边?等下凤池过来,头一个罚你。”
凌春潇平白挨了一顿,索性不坐了,起身站去门边等人。
人倒是等来了……长兄到底给她吃了饭没有!
章晗玉已经悠然步进花厅去。
凌家人口不多,她早摸清楚底细。
花厅上首位端坐着一对略显富态的中年夫妇,便是凌家主宅住着的三叔和三叔母。
凌家三叔是庶子,听说对凌凤池这位长房嫡出的侄儿敬重的很。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以长辈身份,早早等候在厅里。
就是不知为何,三叔嘴角有些抽搐,三叔母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章晗玉还没来得及细看,迎面又撞上两双小鹿似的眼睛。
三叔母下首的女眷座处,斯斯文文坐着两位容貌几分相似的少女。
她了然含笑示意。
除了留在京兆打理庶务的三叔,凌家还有个多年外放做官的二叔。
如今人在巴蜀郡任职,山高路远,凌二叔把待嫁的女儿留在京兆本家,打算在京中议亲,便是凌家的珺娘。
除了珺娘,凌家还有个最小的女郎,是三叔夫妇的女儿,云娘。
珺娘性静,云娘活泼。
今天花厅里坐着的这两位凌家小姑,好认得很。
年纪大的那个瞧着十六七岁,水汪汪的眼睛略一扫便收回,低头敛目,很有几分端庄贞静的大家闺秀模样,显然是珺娘。
另一个看着才及笄不久,眼神可大胆多了,直勾勾的盯在她脸上看个不住,肯定是云娘了。
章晗玉瞧了两眼,含笑招呼:“珺娘,云娘。”
两位凌家小姑急忙起身行礼,脆生生地喊:“长嫂。”
三叔母坐在上首位发愣。
章晗玉走进花厅时,满厅烛火仿佛都映照在她一人身上,所有初见之人的目光都不自禁地汇聚而来。
三叔母早前被三叔叮嘱,对这位新妇防备得很,昨日连婚房看新嫁娘的热闹都未去。
今晚头一回见到真人,远看时还觉得警惕,近处灯下细看只剩惊叹。
她恍然想,难怪小六郎为了新进门的长嫂顶撞他长兄,难怪凤池愿意把人娶进家门来……
生得这般好看的美人,如珠如玉,怎会是个恶人呢?新妇在外头落下那些坏名声,难道有隐情?
三叔母眼神复杂,只顾盯着新妇上上下下地打量。
章晗玉站在花厅中央,笑睨一眼身侧的凌凤池,不慌不忙地取出两个荷包并两只玉镯子,一人一份,给两位小姑做见面礼。
说实话,不大合规矩。
长辈坐在上首,按理来说新妇应该先敬了茶,再招呼小辈。
但章晗玉做起事来行云流水,理所当然,越过长辈先给小辈见面礼,凌凤池不出声,在场也居然没一个发声质疑的,珺娘和云娘急忙起身接过镯子,齐声道谢。
这边先安抚住了年幼易应付的凌家小姑和六郎,那边任两位长辈带着防备眼神打量,章晗玉只装作不知。
等打量够了,新见面的防备心放下七分,她这才上前给长辈敬茶。
凌三叔紧张得手脚都不知何处放,目光游移,自己拼命安慰自己:这是凌家新妇!
大侄儿父母都不在了,自己作为长辈代收新妇一杯敬茶而已。
站在面前的不是臭名昭著的阉党门下第一爪牙,吕老贼的义子,朝中三品中书郎给自己敬茶,是新妇在敬茶,不是……哎哟这同一张脸!
章晗玉抬头莞尔一笑,凌三叔慌乱中撞歪了茶盏,半杯茶水泼去地上。
章晗玉就当没看到地上横流的茶水似的,柔声道:“三叔小心。”
稳稳当当奉起第二盏茶,捧给三叔母。
三叔母眼神都发懵了。
好个凌老三,不声不响自己把茶水泼了,剩下她怎么办?她得硬着头皮喝啊!
三叔母抖着手捧起敬茶往嘴边送。
眼前如珠如玉的美人儿……应该,不会,在进门的头一天,往长辈茶水里下毒吧……
章晗玉看在眼里,从容转身取来一个空杯,当三叔母的面从敬茶的壶里倒半杯茶,自己啜饮了一口。
“三叔母见谅,有些口渴。”
三叔母仿佛承担千钧的肩背一下子舒展了。
她姿势体面地举杯拢袖,当面喝了敬茶,把空杯放去托盘里。
又取出一支琉璃钗,赐作见面礼。进门头一天的敬茶之仪顺顺当当地完成。
章晗玉立在两位长辈面前,姿态恭谨有礼,含笑听他们提起凌凤池早早病逝的母亲,亲自教养他长大的父亲。
凌凤池的父亲心怀远大,临去前最在意的便是重振凌家门第。大侄儿这些年来殚心操劳,以一己之力担起家族门楣,如何地不容易。
凌三叔说得有点琐碎,章晗玉握着琉璃钗,眉眼噙着笑,极耐心地倾听。
三叔母听得感动,在旁边频频点头。
乍看堂上这场面,倒有几分全家和睦,和乐融融的感觉。
凌凤池的目光落在章晗玉握钗的手指尖上。
手握着名贵易碎的琉璃钗,纤长指尖来回缓缓的抚摸几次,在钗身中间处一顿,做出往两边掰的细微姿势,很快便按捺住了。
——倒也不是她有意想要毁钗,落三叔母的颜面。
这几年日日相对,他看得多了,也就猜出,她听着听着,觉得无聊了。
手头下意识想找点事做。
凌三叔说得差不多,口渴,举杯要喝茶。章晗玉动作自然地上前倒茶。
之前被撞翻的那盏敬茶,便这么不动声色地续上了。
一番应对下来,短短两刻钟功夫,三叔母对新妇的观感大变。
昨日新妇被押入洞房,她虽人未去,却明明白白知道的。
三叔母握住章晗玉的手,仔细打量。
新妇的手指也生得极好看,青葱一般,纤长秀气,叫三叔母没忍住升起几分怜爱之心。
女儿家一辈子能做几次新娘子?这般难得的美人嫁入凌家,新婚大喜日子,哎,搞得什么乌七八糟的。日后回想起来,岂不是终身的遗憾。
三叔母感慨道:“可见名声毁人。从前我还以为凤池会娶个如何厉害的豺狼虎豹回来,当面一看,分明是个难得的佳人。凤池有福气啊!”
章晗玉语气柔和地寒暄。
她缓声说话时嗓音极动听,即不过分热络逢迎,又不至于显出冷淡。偶尔浅浅地一笑,恰到好处,惹人喜爱。
凌凤池立在两步外,目光往下,看她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
纤长如青葱的手几次轻轻地抚摸琉璃钗的中段,想掰,又忍住。
话题渐渐寒暄到仲春天气转热,衣裳添减不当,容易引起头疼脑热。
“说起来,”章晗玉闲聊般地撩开发丝,露出一边白玉般的耳朵。明珠耳珰在烛火下闪耀夺目。”三叔母,晗玉耳朵有点疼。许是天气热了,昨晚才穿的耳洞,感觉有些发红肿胀。叔母帮看看,弄点什么药涂上?”
三叔母果然凑近去看,讶道:“哎哟,耳朵眼是有点肿。是不是穿耳洞时蓖麻籽揉耳垂没揉好?”
章晗玉茫然道:“什么蓖麻籽?夫君直接拿金针穿过去了。”
三叔母大为震惊,“凤池给你穿的?哎哟,女儿家穿耳洞的事,怎好叫凤池动手?他自己又没穿过!”
章晗玉笑看一眼身侧的凌凤池,什么也没说。
在场两名凌家小女郎也都吃了一惊,眼神齐刷刷跟随过来,默默地看一眼长兄。
珺娘飞快地瞥一眼长嫂的耳朵便垂下目光。
云娘还盯着长兄,眼神里带出谴责的意味。
凌凤池神色不动地听着。
章晗玉故意在凌家长辈和两位小姑面前露出耳洞时,他已猜出她为什么今晚要主动敬茶了……
示敌以弱,分而化之。
孙子兵法的精髓,被她用来对付凌家人了。
凌凤池道:“敬茶好了?三叔,三叔母,侄儿告退。”
三叔早就如坐针毡,如临大赦地站起身来道:
“好好好,凤池,新婚大喜,记得带新妇去祠堂告知你父母。”
凌凤池应下,又对起身欲走的三叔母道:“三叔母,侄儿有一言。”
“新妇狡黠,言语真假参半。还请三叔母日常多留意两位小妹,慧眼明辨,觉而洞察之,莫受新妇误导。”
“……”三叔母离去时的脚步都看得出僵硬。
凌家两位小娘子频频回头,一会儿震惊地看看长兄,一会儿难言地看看长嫂。
凌六郎从头哑然旁观到末尾,自己都觉出厅堂里残留的尴尬……
章晗玉却跟完全没受影响似的,站在凌凤池身后,跟着行礼如仪送走长辈,姿态极娴雅漂亮。
凌凤池离开花厅时,她直接抬脚跟着走了。
两人前后走出花厅,往婚房方向走近,凌凤池这时才开口。
“凌家有我在。你百般哄骗花样,纵然瞒得过三叔母和两个幼妹,依旧无用。日后无需再费口舌。”
章晗玉想的却截然不同。
“我哪是做给你家女眷看呢?分明做给凌相你看呀。”
她晃悠着指尖澄净通透的琉璃钗。
“恭而敬之,逢而迎之。只要我想,天下没有晗玉讨好不了的人。“
“凌相想让我做个怎样的新妇?恭顺服侍凌家长辈,待凌相如夫君,与兄弟小姑相处和睦,视凌家人如亲人,让凌家人视我如亲人……只要稍微给些时日,都不难。”
章晗玉轻声缓语地商量,“只求手下留情,让阮氏姐弟进门……”
不等说完,凌凤池断然道:“不可。“
章晗玉:“嗤。”
凌凤池当先走出七八步,停步等她跟上。
“已派人去接你家傅母。今晚收拾行装,明日应能接入凌家,颐养天年。”
章晗玉摇摇头,带几分好笑道:
“我虽然时常说些假话,但偶尔也有两句真话的。跟你说过,傅母这尊大佛轻易请不动,你不信?凌家去请傅母的人,今晚要吃大亏。”
之后一路两人谁也不言语。凌凤池送章晗玉进婚房,眼看她被仆妇簇拥入内,自己径自转去书房。
今晚她言笑晏晏,其中吐露了几句真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凌凤池早已学会不揣测。事实真相总能摆在面前。
傍晚派出去的小厮,入夜后捂着鲜血淋漓的额头回凌家,跪倒在家主面前。
“阿郎,小人无能,章家傅母好生厉害!小人才登门提起请人过府的话头,章家傅母冷笑一声,说道:‘好。把老身打死,尸身任你们带去凌家‘,抄起佛龛香炉便砸过来,小人等被追打出门去……”
小厮不必多描述,只看额头被砸裂的伤口足以见惨状。
据他所述,傅母动手狠戾,毫不留情,恨不得把他当场砸死。
好在章家有位跟随傅母的年轻女郎,暗中帮扶了他一把,悄悄指后门方向,小厮才跑脱。
凌凤池从头到尾听完,问:”那女郎生得如何?”
小厮道:那女郎生得雪肤花貌,明艳动人。看眉眼轮廓似乎有点胡女血统。
听几句描述,那服侍傅母的美貌女郎,正是阮氏姐弟中的阿姐,阮惜罗。
凌凤池默想:阮惊春做她的入幕之宾也就罢了。阮惜罗……女子和女子如何成事。
这等惊世骇俗的浪荡言辞,听一听都觉得心神巨震,她却脸不红心不跳,不见得真。
这么多年交道打下来,他被她诓骗的言语不在少数。真假,还是要辨一辨。
思绪忽地又发散出去。
他从未近身女色。新婚之夜是他的头一次,费了许多功夫摸索,他也知道自己生疏。
但即便他生疏,却也察觉对方似乎并不像她之前吹嘘的那般在红尘美色里打滚……三回便爬不起身。
书房和婚房在同一间院子里。这处本就是新婚临时布置的院子,婚房坐北朝南,书房在东厢。
凌凤池站在窗边,心中一动,视线便越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婚房方向。
婚房卧寝室里点着灯。
章晗玉倚在窗边,正慢悠悠地梳发。
繁复盘起的发髻早解开了。连带外衣裳都脱去床头,身上只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手肘散漫地搭在窗上,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一边梳发,搭在窗边的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玉牌。
色泽莹润的玉牌被她勾在手里,似有意又似无意的,在半空里来回地晃。
晃起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
落在凌凤池的眼中,仿佛昨夜洞房花烛,玉牌来回摇晃、在雪白后腰拍打的场面,在眼前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