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问:“小家伙,你叫雪球?”
雪球是一只半岁大的狸奴,通体雪白,受了惊吓,蹲在树枝头凶巴巴地哈气。
凌六郎在院外看见了,急得:“雪球伸爪子很快的!长嫂小心。”
惜罗从后花园小池子里捞出几只手指长的小鱼,章晗玉以小鱼做诱饵,哄雪球吃了,把小狸奴抱下树来。
冲门外招呼六郎:“你养的?别和凌长泰打了,过来接狸奴,毛都炸了。”
凌春潇抱着雪球,当然和凌长泰再打不下去。他索性站在院门和长嫂闲聊几句。
“长嫂别跟长兄说。雪球是我偷养的,长兄不让养。”
章晗玉稀罕地道:“是么?我院子里新近养了些活物,他倒没拦着。”把婚院里新添的猫狗鸟挨个指给六郎看。
“婚院里养了只狗?!!”凌六郎吃惊地喊破了音。
看见猛摇尾巴的活狗,他的眼珠子都几乎瞪出眼眶。
反应不大正常,章晗玉倒诧异起来,“养狗怎么了?”
凌六郎回过神来,“狗在凌家是个忌讳。从先父当家的时候算起,凌家许多年没养狗了。”
凌家亡故的这位前任家主,章晗玉有点印象。为人似乎严厉得很。
“家里连活物不许养。怎么,怕你们小辈玩物丧志?”
凌六郎缩了下肩膀。
背后议论先人犯忌讳。凌家家训自幼入骨,更何况谈起的是过世的父亲。
他低声嘀咕,“我家阿父确实严厉得很。不过他没怎么管我,主要都在管长兄。”
亡故八年的先父余威尚在,章晗玉倒不觉得很意外,还把自家傅母的事例端出来当笑话讲。
“我家傅母管教我也严厉。家里的藤条都抽断过几根。听你说来,跟你家亡故的先父,半斤八两了。”
凌六郎很是不服气,“打断几根细藤条算什么。我小时候有次撞见阿父责罚长兄,我的老天啊,满脊背满地的血,阿兄一动不动地跪在血泊里,我还当他死了!吓得我……”
旁边的凌长泰突然插嘴道:“六郎慎言!阿郎来了。”
不止凌长泰远远地誻膤團對獨鎵看见了,就连章晗玉也瞧见抄手游廊尽头出现的一角海青色衣袂。
凌春潇紧张起来,抱着雪球想撒腿跑又无处跑,回头警告凌长泰:“你在长兄面前多嘴,害了我的雪球,我跟你梁子结一辈子!”
凌长泰也很无奈:“阿郎如果问起,职责所在,卑职不能不说。”
凌春潇眼疾手快把雪球往章晗玉的怀里一塞。
“雪球放去长嫂院中,就当长嫂养的。无人泄密给长兄,他哪有闲心追问猫是不是我养的?他不问,你不说,行不行?”
凌长泰默默点头。
远处那道海青色的修长身影越走越近,凌春潇紧张又担忧地横在院门外,小声提醒:“长嫂,抱进屋。”
章晗玉露出思索的表情,摸了摸雪球背上的长毛。
不许家中兄弟养猫儿么……?
在小处严厉,倒不怎么像他。
兴许是受了父亲严厉持家的影响?
雪球在怀里娇里娇气地叫了一声。她一松手,雪球便奔向屋里。惜罗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了。
等凌凤池走来婚院敞开的门前,周围安安静静,扭打的痕迹早收拾干净了。
六郎和凌长泰各自站在院门外,齐齐恭谨行礼迎接,章晗玉似笑非笑地站在门里。
凌凤池的目光挨个扫过幼弟凌乱的衣襟、凌长泰绷紧的神色,什么也没问,只道:
“打完了?各自散了罢。”
恢复清净的婚院里,男女主人并肩往屋里走。
章晗玉升起几分好奇心,故意招了两个月大的小奶狗来,抱起尾巴狂摇的小奶狗,引对方说话。
“六郎来看我新养的狗。听他说,凌家许多年不曾养狗了?当中可有什么忌讳?”
凌凤池果然绝口不提忌讳,只跟她道:“先父爱清净,不喜犬吠。”
两人进了屋,凌凤池关上房门,这才问起:“听说你来了月事?二十八日不方便出门?”
章晗玉早有准备,笑而不语,并不分辩。
月事怎么查?难不成还能当场把她衣服扒了查验?这种事她觉得凌凤池做不出。
她不急着给自己分辩,还有心思倒打一耙。
“我还当凌相想我了,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婚院探望我一眼。心里高兴,正打算留你用顿午食……原来又是过来质问的。”
她口齿清晰地咬住“又”字不放。
“昨晚半夜三更地过来,把我推醒问供,怀疑马匡被毒死在大理寺狱跟我有关系?今日又为什么事?来问,我接着。”
被她连问两句,凌凤池果然沉默下去。
沉默着在窗边书案坐下,待客清茶敷衍地推来面前时,他仿佛下定决心,抬手握住章晗玉的手,开口道:
“未能体谅你的心情,是我的过错。”
章晗玉没忍住,微微地一偏头,嘴角边露出个浅浅的狡狯梨涡。
这些习惯三省吾身的士大夫啊……
关起门来认不认错其实不要紧,不要继续往下刨根问底就好。”不和你计较了。”她宽宏大量地道,“来都来了,一起用饭罢。”
午食已准备好,在小厨房灶台上温着,惜罗一盘盘地端进屋来。
两人正对坐准备用饭时,里屋忽地传来咚一声可疑声响,似乎翻倒什么沉重物件。凌凤池的长筷停在半空。
“什么声响?”
章晗玉镇定回应:“新养的猫。”和惜罗对视一眼,惜罗赶紧转身进里屋查看。
凌凤池的神色松懈几分,“新养的那只玄猫?”
章晗玉刚说着:“啊对,就是那只玄猫——”屋里忽地喵地一声,惜罗追着一道白光窜出来,小声喊:“别跑!别往那边跑!”
雪球慌不择路,奔出时正撞着凌凤池身前,惜罗险些撞在主家身上。
章晗玉轻轻啊了声,想阻止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雪球喵地叫了声,伸爪抓住面前的海青色衣摆缎料,三两下笔直窜上男子肩膀。
“……”
凌凤池微微一怔,坐在原地不动,眸光瞥过自己肩头新添的雪白团子。
隔片刻,放下长筷,抬手摸了摸雪球背上的长毛。
雪球娇里娇气地冲他叫个不住。
小玄猫蹲在里屋门边,冲新来的抢地盘对手猫龇牙哈气。
惜罗紧张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婚院自养的小玄猫是纯黑的!六郎的雪球是纯白的!这黑白两只团子在屋里打成一团,瞎子都听得出不对劲!
如果凌家之主问起,哪来的白猫,要怎么圆谎过去……
凌凤池却什么也没问。
似乎压根没留意到婚院里新养的一只玄猫变成了两只黑白团子,把雪球从肩头抱下,又摸了摸柔软的长毛,递还过来。
章晗玉抱住雪球,心里升起一点异样感觉。
他这反应,瞧着眼熟……
两年前,她意外被撞破以女郎之身冒充儿郎。
之后几个月,从春到夏,每次见面时,对方也都是这副毫无波澜的沉静神色,见面该如何还是如何,同僚共事,毫无异状,倒让她暗自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
章晗玉摸着雪球的长毛,瞥过对方过于镇定的反应,开口试探。
“自养的小玄猫蹲在门里,这只白猫儿是今天翻墙进来的。”
凌凤池淡定地应了声。
“六郎偷养的雪球,不想我知晓。你莫要告诉他我知道的事。”
章晗玉:“……”
惜罗:“……”
连白猫儿名叫“雪球”都知道!
章晗玉抱着雪球,盯几眼对面端坐的人,气笑了。
好好好,你们凌家兄弟两个,一个央求她瞒着长兄,一个让她瞒着幼弟,这是什么兄友弟恭的新鲜花样?
她当即把雪球扔回他身上。
“你家宝贝弟弟的爱宠,既然你这长兄心知肚明,让门外的凌长泰送回去罢。”
凌凤池没吩咐喊人,把雪球抱去地上,继续用饭。
雪球的事他一清二楚,只装做不知,另一桩事呢?
章晗玉不拐弯抹角了,索性当面直问:“我的月事是不是二十八日,你不是一清二楚?还来问我?”
凌凤池舀起一勺软滑豆腐,放入她碗里。
“你我夫妻,理应同心。有些事你不愿说,我还是需当面问一问。为何一定要在四月三十日出门?”
“凌相心思缜密,猜一猜?”
“和阮惊春相约逢十见面?”
章晗玉夹菜的筷子都停了停:“……”
凌凤池盯着她停在半空的筷尖。
“被我猜中了?”
停在半空的筷子又动了。拐了个弯,夹起炖羹里的一块鲜青笋,放进凌凤池碗里。
“难得来一趟,好好用顿饭。”
凌凤池微一颔首,不再追问,开始不言不语地用饭。
两人吃喝得差不多,章晗玉先放了筷,捧着茶盏道:“说起来,我也有个问题,想当面问一问凌相。”
“听六郎说,你过世的父亲对你极为严厉,有多严厉?”
她似笑非笑地问,“比我家傅母对我还严厉?我和傅母关系不和闹得满京城都知晓,你家的事怎么捂得这么严实?”
凌凤池正在舀汤,他手稳,一滴汤水都未漏下。
还是那副无需多谈的平淡口吻,道:“六郎被家里宠惯了,偶尔见父亲请一次家法便印象深刻。其实并无出奇处。”
章晗玉不怎么信。
六郎说起亡父严厉责罚的家法,她当即想起,夫妻新婚欢好频繁,她贴身穿的抱腹小衣都解了无数回,凌凤池从不脱最后一件单衣。
她似乎总被抱在怀里,视野里记得的,不是晃动的床板,便是面对面近距离注视的眼神,额头鼻尖落下的汗滴,她情动时伸手抓住他身上的单衣,用力捏出皱褶……
她低头看一眼雪球。
雪球也不知怎么盯上了凌凤池,娇里娇气地绕着他的小腿打转,边蹭边娇娇地叫唤个不停。
凌凤池起先视而不见,淡定地用饭。
被雪球蹭来蹭去,坚持不懈地蹭了半刻钟,最后他还是莞尔,夹起一筷子鱼放在小瓷盘里,递给雪球。
雪球蹲在食案下大吃特吃。
小玄猫也喵喵地叫着蹭了过来,蹭另一只腿。
起劲地蹭了半天,换来第二盘小鱼。
章晗玉起先也装作看不见。
但凌凤池端端正正地直身坐着用饭,俨然食不语的大家之主的气度。下方两只绕着他腿蹭来蹭去的猫儿,撒娇地瞄瞄叫个不停。
茶水喝着喝着,她笑得呛起来,趴在食案上缓了好一会儿。
六郎怕什么呢。
她想,哪怕自家嫡亲兄弟,长兄威严笼罩之下,小六郎也不见得清楚,看似严厉的长兄,压根不会扑杀他的狸奴爱宠。
她慢悠悠地啜茶,心想。
迟早哄他脱了身上最后一件单衣,看他后背有没有家法留下的旧伤。
【四月二十六,多云。
雪球和小玄猫见面就打,正所谓一山不如二虎。
被两碗小鱼各自安抚。】
【他不喜狗儿,颇爱狸奴。】
第57章
“什么?”
第二日清晨传来消息时,章晗玉才起身,很是震惊。
“四月三十不许我出门了?他昨天当面可什么也没说!之前不是应诺过六郎的吗?才几天就变卦了!”
凌长泰不言语。
站在院门外传完口信,拱手便走。
惜罗也惊呆了,追在后面喊:“端午节呢?说好的端午家宴,难道又不许我主家出婚院?”
凌长泰远远地答:“这个倒不曾听阿郎说。”
所以,临时变卦,只针对四月三十出门采买节礼这桩事。
“临时不许出门……”章晗玉思索着,突然想起,昨日他问起月事。问她四月二十八当真不方便?
又在用饭中途寻常般问起,“可是约好了,跟阮惊春逢十见面?”
猜得真准啊。
“这是要彻底掐断内外联系了。”章晗玉喃喃地道。
隔片刻又自言自语:“这个月才见了干爹。或许还在怀疑,马匡死在大理寺狱,和我有关系。”
惜罗关好门户,安慰道:“不出门就不出门。四月三十阿弟见不着人,自己会出城的。”
章晗玉觉得不行:“最近是极关键的时刻,人出不去,消息递不进来,耽搁了要紧事不好。”
阉党和外朝士大夫的争斗,一触即发。就连清川公主在大批金吾卫保护之下出游半日,按理来说极安全的事,都引发外朝臣的忧虑。
显见,决战阉党的日子迫在眉睫了。
章晗玉用着朝食,边吃边想。
惜罗陪着用饭,自己都吃完了,眼见主家还在拿筷子尖挑一根莼菜,莼菜停在嘴边,眼神飘在半空,许久也不知吃进去几根。
“主家!”惜罗最见不得人不吃饭,嗔道:“再大的要紧事,吃饭最大。吃完了再想。”
章晗玉回过神来:“倒不是极要紧的事。但想着想着,有些困惑。你说我如今的情况……”
她叼一根莼菜慢腾腾地咀嚼着:“吕大监是我义父,凌相是我夫婿。如今的我……到底算阉党门下,还是外朝臣家眷?”
惜罗应答得半点不迟疑。
“人在哪处,就算哪边呗。”她抬手比划周围:
“主家看,这里是凌府婚院。主家愿意留在凌家,我们便是外朝臣家眷。主家不想再跟凌凤池一路,从这里走了,回去投靠吕大监,我们便算做阉党门下——”
章晗玉听得糟心,打断说:“谈崩了,回去投靠义父这条路走不通。”
“……啊?!”惜罗震惊了。
回去投靠义父这条路既然走不通,章晗玉的思路清晰起来。
她边吃边道:“你说得对。留在凌家这座婚院,我是外朝臣家眷。不想再跟凌相一条路了,我们就走。走去哪里不要紧,反正京城留不得了,得跑远点。“
打定了主意,专心地吃喝完毕,她从床板掏出新婚小册子,翻了翻。
【四月二十八。
又守一日活寡。】
自从四月二十当日把她抱回屋温存了一场,之后连续八天没夫妻敦伦。
前日人倒是来了,用一顿午饭,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严禁她出门。
“这是新婚?日子越来越无趣了。”
她把小册子扔回床里,弯腰抱起喵喵叫的小玄猫,打开房门,放狗进屋。
“拿几只猫猫狗狗就想打发我?无聊啊。”
*
六郎是晌午前后过来的。
人还是进不来,隔着院门往里喊话。
“长兄怎能出尔反尔呢!”他气得不轻,“长嫂等着,等长兄今晚归家后,我找他理论去!”
章晗玉在庭院里遛狗。
才两个半月的小奶狗,激动狂奔起来人几乎牵不住,她气喘吁吁地扯狗绳:
“多、多谢六郎好意。不过你家长兄定下的事,劝说有用么?你自己的禁足解了没有?”
凌春潇哑了。
他一个有官身的散骑常侍,为什么大白天地在家里无所事事?当然因为长兄的禁足令未解。
少年憋闷地脸色发红。
“……我现在就去外院书房守着,长兄一回来,我便寻他理论!“愤然欲走。
小奶狗一个疾冲,把遛狗的章晗玉直接扯出十几尺,从庭院中央扯来院门边。门外站着的凌长泰看不下去,伸手拉了一把狗绳,她这才站稳了。
章晗玉轻轻笑了声,趁凌长泰抓着狗绳欲交给她的空挡,那边一松手,她这边也直接松了手。
“汪、汪!”小奶狗得了自由,激动地拖着狗绳狂奔出去。
凌长泰目瞪口呆:“……”
“还不去追?”章晗玉这个肇事者丝毫不慌,站在院门边老神在在。
“我又出不去这院子。啊,狗往前院跑了。听说凌家从前老家主在的时候,就有禁狗的规矩……?”
凌长泰领着两个护院狂奔追狗而去。
凌春潇还没走远,同样瞠目盯着跑远的狗,忽地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长嫂。
把人故意引走的?
两边视线对上,章晗玉含笑冲他摇摇头。
把看守支走,抽空跟六郎说两句大实话。
“回去罢,小六郎。你家长兄软硬不吃,极不好糊弄。既然下了禁令不许四月三十出门,找他商量无用。好意心领,算了罢。”
*
当晚,凌凤池披着星光踏进家门。波澜不惊的表面下,桩桩件件压着事。
对阉党的决战已经暗中拉开帷幕,牵一发而动全身,事事牵动心神。姚相今日私下里提醒他,看好后院人。
马匡死得蹊跷,又成了一桩悬案。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把马匡毒杀案,当做鲁大成毒杀案的翻版,嫌凶直指凌府后院。
凌凤池为了避嫌,已连续数日未踏足大理寺。
“政事堂相关决策,凌相,莫要在家中提一个字。”
姚相意味深长地道,“枕边风厉害啊。多少大事,功败垂成,俱是从枕边漏了风声?”
“牵扯越少,人越安全的道理,无需老夫多说。想保她,把人看守好了。”
凌凤池默然踏进家门。
凌万安提着灯笼迎上来,回禀道:“今日家中诸事顺遂,婚院太平无事。”
他立在中庭,听凌万安道:“中午跑出来一只小奶狗,长泰领人追来前院,把奶狗抓了回去。”
凌凤池拢起的眉心舒缓下去。
跑了只小狗的小事也报上来,显然今日家中确实太平。
走出几步,他忽地想起清晨出门前传下的禁令:“四月三十主母不能出门。六郎没有领着两个妹妹闹事?”
“没有。六郎去婚院见了一趟主母,被主母安抚下来,之后便回自己院子了。”
凌凤池接过灯笼继续往前。
她嘴上不说,心里是维护着六郎的。之前被吕钟百般逼迫,她始终不曾对六郎下手。能劝说六郎不要生事,很好。
习惯地往婚院方向走出几步,将上廊子时,脚步忽地一顿,抬头看看尚早的天色,又原路走回,转往前院书房。
人归家,公务也跟着带回。书房卷宗堆积如山,初更时分还不断地有各部官吏进出书房,送来急报。
更深人静,凌府闭门谢客。凌凤池在高悬中天的夜色下走出书房,重新踏上廊子,走进婚院。
婚院里静悄悄的,女主人早睡沉了。
他推了下门,房门反闩,把他关在门外。必是阮惜罗的手笔。
身后跟随的凌长泰气愤起来,想上去踢门,被他拦住。
凌凤池沿着窗下走了一圈。
天气热了,西边两扇窗半敞着,昏暗的内室纱帐低垂,睡着的女主人睡姿不老实,一只纤白手腕从帐子里伸了出来。
他站在窗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离去。
*
【四月二十九。阴转小雨。
又守一晚活寡。】
天气阴雨闷热,章晗玉站在窗外灰檐底下,逗弄架子上的鹦鹉的姿势也漫不经心的。
“头一日中午来吃饭还好好的,连声交代也没有,第二天直接下令不许我出门,人也不来。把我干晾在这处。打入冷宫吗?”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鸟架子上一只玲珑可爱的白凤鹦鹉,嗓门却大,“嘎——过——过——”
“咦,学说话呢。”章晗玉抓起一把南瓜子给鹦鹉,逗它:“来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说整句的难度太大,白凤鹦鹉张嘴:“嘎——”
章晗玉终于找到点乐子事做,打起三分精神,又抓了把瓜子,饶有兴致继续逗弄:
“跟我念,守活寡。”
“嘎——寡——”
丝线般的小雨里,她领着惜罗,两人摘了两片新鲜荷叶,并排顶在头上挡雨,站在后花园凹下最矮的院墙处,仰头上望,苦苦琢磨。
明日就是四月三十。心底的打算不能跟六郎提,只能靠她们自己。
七尺高的院墙,连个踮脚的石头也无,如何能翻出去?
惜罗抿了下嘴角,下定决心道:“主家,踩我肩上墙头。”
章晗玉死活不肯。
“屋里有的是高案矮几,木箱架子。挪几个来,不就踩上去了?”
说起来容易,但只靠她们两个,挪动家具的动静不小,还得走门……
院门外轮流值守的凌长泰、凌万安两个,又不是聋子,瞎子。
章晗玉绕着后花园走一整圈。
主屋的两扇后窗对着后花园,少有人来,清清静静。上回阮惊春潜入婚院,就蹲在后窗下……
“走后窗搬家具?”
两人关门闭户,先试着走后窗运出一条长凳。
后窗开得高,这处婚院的家具色泽古朴典雅,一整套都是实心黄梨木,四尺长凳至少五十斤。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后窗扛出去一条长凳,喘得气都不匀了。窗下无人接应,长凳落地砰地一声闷响,声响巨大,惊得院中的小奶狗汪汪大叫起来。
远远地有凌长泰的声音问:“主母,屋里怎么了?”
章晗玉喘着气,推开面朝庭院的南窗:“开高处衣柜取衣裳,摔、摔了个凳子!”
凌长泰高喊回来:“主母当心。可要卑职进屋替主母拿高处的衣裳?”
“不必了!”章晗玉砰地关了窗。
一条长凳扛出去险些费了她们两个半条命。这些实木家具显然行不通。
得找空心,轻便又好踩的。
她的目光上扬,越过沉重的七尺黄梨木大衣柜,落在衣柜顶上靠房梁摆放的一排木箱柜……
惜罗喘着气说:“单我们两个……太高了。不行……”
就在屋里两人盯着头顶木箱的当儿,院外忽地响起一阵清脆的女郎嗓音。
云娘被拦住门外,焦急地嚷嚷:“长嫂明日出不了门了!我们寻长嫂商议节礼单子,节前需得送去章家。长兄婚后第一次和姻亲走动送节礼的大事,岂能耽误?”
珺娘的声音也远远传来,道:“节礼事关凌氏颜面,两位还是送个消息去长兄那里,就说三叔母的意思。她老人家马上到。”
章晗玉的眼睛渐渐地亮了……
惜罗悄声道:“不能吧?”
“怎么不能?”章晗玉慢悠悠地数:“三叔母,云娘,珺娘,三个人六只手,可比我们两个人四只手强多了。”
惜罗惊道:“三夫人一把年纪了,还要她扛木箱……?”
“都是凌家自家人,出点力。扛木箱的活计轮不到女郎,外头不是还有凌长泰?”
章晗玉理所当然道,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房门施施然走了出去,愉悦地招呼。
“珺娘,云娘,好久不见。”
珺娘心细,隔老远就瞧见长嫂。
多日不见的长嫂,气色红润养得极好,但不知怎么的,鬓发凌乱,细汗淋漓,喘息不止,细看裙摆衣袖上也处处沾灰。
“忙着呢。”对着两位小姑吃惊的眼神,章晗玉坦然地掸了掸身上薄衫的浮灰,大开门窗,招呼她们看花梨木大衣柜顶上的箱笼。
“天气热了,家里带来几套当季的新衣裳,似乎装在衣柜上头的木箱里?每天都想着拿出来,但院子里只有我跟惜罗两个,试了三四日都取不出。想找你们长兄提一提,许多日不见人。说起来也就几件衣裳的小事,耽搁到现在……”
三叔母人才赶来,还没进院门,庭院里传来的对话让她瞳孔巨震。
嫁进凌家的新妇,新婚不到一个月,人被大侄儿拘束着不许出婚院一步也就罢了……
换季了,新妇想取两件新衣的小事,竟也耽搁了好几日都不行?生得耀眼如明珠的美人,穿这身脏兮兮的衣裳!
凌家是京兆出名的诗礼大族,婚院的事若传出去,岂不成了那等随意磋磨新妇的乡野寒门?
三叔母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大侄儿犯了做大事之人常见的通病:
眼里只有朝堂政务,对内宅小事处置得不好。
她不好埋怨当家的侄儿,埋怨话直冲把守院门的凌长泰去了。
“主母要拿柜子顶的衣裳,院子里就她们两个年轻女郎,够不着,拿不动。你生得人高马大的,整日守在婚院,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不知道伸手帮一把?”
一番话数落得不客气,凌长泰憋屈得不轻。他性子直,开口顶回去了。
“卑职早上还在问,主母说不用。”
三叔母当即便火了。
“主母说不用帮你就叉着手不帮?老身说叫你让开,你怎么还挡着门不让呢?!”
凌长泰:……
*
当晚,凌凤池踩着夜色归家。凌万安上前道:“今日家中无大事,就是婚院……呃……”
他默默地递过一沓纸,上头如实列出争执起源,各人的对话言语。
凌凤池一目十行扫到末尾,“后续如何了?”
凌长泰赌气,把大衣柜顶上放的所有箱笼全扛下来了。大的小的,长的方的,屋里摆得满地都是。
凌万安道:“主母领着阮惜罗收拾了整个下午,晚上还见她们在点灯收拾。”
凌凤池的思绪从政务里抽出片刻。不算大事。但家中伤人的都是小事。
他思忖着道:“我去看看。”
往婚院的方向走去半刻钟,下了廊子,他脚下一顿,停在婚院门前。
婚院添了新物件。
庭院中央新立起一块硕大的木牌。
为了防止夜归人看不清晰,还特意在木牌上方挂起照明灯笼。
入眼熟悉的字迹,在木牌写下一行飘逸行草:
【凌姓男丁不得入内】
凌凤池:“……”
凌长泰尴尬地过来行礼。
头都不敢抬:“主母下午立的牌子。”
凌凤池压抑地吸了口气。凌姓男丁不得入内。
连向来跟她关系好的小六郎都被波及。
被他疏忽的衣柜箱笼之事,果然挫伤了她,令她心中怀怨?
凌长泰命手下抱出呜呜叫唤的小奶狗。
他怀疑这是主母的嘲讽,但他不敢说,只低头如实回禀:
“主母瞧着像生了大气,连婚院里新养的小公狗都扔出来了。说是凌家男丁……”
凌凤池:“……”
小奶狗呜呜地叫,乌黑的圆眼睛懵懂注视面前众人。
他低头看片刻,摸了摸小奶狗柔软的黄棕色长耳。
“她立木牌当时,可有说些什么?”
第58章
停在敞开的院门边,凌凤池注目远处,寝屋方向漆黑一片,人显然早早地睡下了。
“她立木牌当时,可有说些什么?”
凌长泰如实回话,主母倒没说什么。但鹦鹉学了主母几句话,整个下午都在嚷嚷:过不下去了。过不下去了。
凌凤池心里咀嚼着这句“过不下去”,穿过庭院,站在主屋门前,抬手推门。
门又从里反闩上了。
“……”他抿了下唇。
人站在屋门外好一阵,默不作声地走回院门口,道:“衣柜箱笼之事,是我的疏忽。今日她睡下了,明早替我传一句话,有什么要的节礼,我亲自替她采买。”
“是。”
“还有几句。”凌凤池斟酌着字句。
“明日不能出门之事,望她莫多心。端午家宴,会让她出席。”
“等五月事态稳定之后,我亦可携她出门郊游。最近局势动荡,愿她安稳留在婚院中。这些话,明日替我带给她。”
“是!”
院门外的动静彻底消失后,漆黑的寝屋里才传来两句轻声对话。
“走了?”
“走了。”
章晗玉松了口气:“赶紧的,继续。”
今晚怕惊动了外头护院,忍痛把狗儿都抱出去了,一定要把事办妥。
屋里堆满了大小箱笼,衣裳乱七八糟地扔去四处。被清空的木箱,一个接一个地运出后窗。
——
四月三十。阴转雨。
京城入夏的天气不大好,清早又绵绵地下起了小雨。
潮湿又闷热。
凌长泰频频往张望。
主屋门户紧闭,女主人显然尚未起身。
“怎么起这么晚……”他嘀咕着。
但主母起身向来没个准时,高兴时天不亮起身,有时候又直接睡过午后。
凌长泰心里惦记着阿郎昨夜的叮嘱,隔一刻钟张望一次,只等主母起身,他好传话。
等来等去,等到晌午,眼看午食饭点都快到了,还不见人,他终于感觉有点不对味了。
“阮娘子!”
凌长泰站在院门口问:“主母还未起身?都快午时了!”
阮惜罗蹲在小厨房灶台前,头都不回:“没起呢!”
凌长泰喊:“主母没起身,门窗都关着,屋里的猫儿怎么出来的?”
阮惜罗没好气地道:“这么热的天气,你睡觉不开窗?对着后院的北窗开着呢!”
“哦……”凌长泰讪讪地退下。
又等了半个时辰。
午时了。人还不起身。
绕弯过来的凌万安顿时觉出不对劲了。
“今天可是四月三十。逢十的日子……”
“逢十怎么了?“凌长泰瞪眼道。
凌万安醒悟:“不好!怕是要出事!进去看看!”
凌凤池在政事堂议到半途,家里紧急递来一封快信。
八个字落入眼底:
【主母失踪,阿郎速回】
他无言地坐了片刻,把信纸对折,收入袖中,起身道:
“诸位,今日商议之议题,凌某以为,大事不宜缓。徐徐图之,不如快刀斩乱麻。还请姚相斟酌。”
“家中有急事,告辞。”
今日政事堂从早晨商议到下午的议题,其实就是一个选择。
马匡在大理寺狱又被毒死,显然阉党在朝中的渗透影响,比想象中还要深远。
政事堂四相都同意,倒阉党刻不容缓。
分歧就在于:要逐步击破、挨个拔起的倒法;还是摧枯拉朽、全力一击的倒法。
姚相主张:摧枯拉朽,全力一击。
把阉党上下,从宫中藏匿的首恶吕钟,下面数百徒子徒孙,朝臣当中投靠阉党的官员,守卫皇宫的南卫军当中被重点圈出的阉党将领,守卫京城治安的北卫军中的几个可疑将领,京城里圈出的几处绣衣使的据点,一夜之间,全部连根拔起。
凌凤池的老师陈相反对。
他主张逐个击破,稳步清洗。
“阉党数目众多,一夜之间,连根拔起,谈何容易!混乱之中必然纵走许多,说不定又冤杀许多。起事之夜,京城必然大乱,若是动摇到了国本根基,如何是好!”
韩相支持陈相,觉得稳妥些办事,逐个击破的办法比较好。免得影响太大,京师动荡,动摇国本。
凌凤池是最后一个发表主张的。
他支持姚相的意见。
摧枯拉朽,全力一击。不给阉党任何反应时机。
陈相眼皮子剧烈一跳。
政事堂群相议事,以姚相为首。按照不成文的惯例,如果一对三,姚相多半要听取其他三相的意见;但如果二对二,姚相就要决议推行了。
凌凤池才走出政事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相追了上来。
“凤池!”
陈相并肩走在身侧,压低询问:“突然起身离去,家中有何急事?可是和你新娶进门的那位相关?”
凌凤池不答,只道:“老师,此乃家事。”
陈相问不出究竟,又道:“你为家事心急,那就先办妥了家事,再细想公事!牵扯朝廷根基的大事决策,岂能胡乱言之?你现在回去寻姚相,收回你刚才所言,告他你要细细地想,明日再决策。”
凌凤池脚步停下,回身转向老师。
他身形比陈相还要高出一个头,面对面注视老师时,视线低垂,显出几分肃然静默的神色。
“学生拜入老师门下多年,学生的性情,老师当早知晓。牵扯朝堂根基的大事,从来不会胡乱言之。政事堂里字字句句,学生在心中斟酌已久,出言而无改。”
“倒是老师。”凌凤池抿了下唇。
“最近数月以来,老师私下相劝的字字句句,失却一代名臣的分寸气度。老师心中有何事积压?以至于急躁外显,欲以师生多年之私情,妨碍政事堂之公务。老师请直言,学生愿为老师解忧。”
陈相脸上微微变色,欲发怒又压下。
几次开口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道:“凤池,你变了。为了个投效阉党的红颜祸水,竟不顾念多年师生情谊,和为师反目,值得么?”拂袖回政事堂。
凌凤池目送老师的背影离去。
思忖着,缓步走下台阶。
老师最近几个月确实急躁外显。欲制止他发声而不能,最后竟然抛下狠话,以多年师生情谊要挟于他,意图令他愧疚从命。
又把政事堂的政务分歧,归结于嫁入凌家的晗玉身上。
不似老师平日宽厚为人。
越想越疑点重重。
但眼下的急迫事,还是袖中短短八个字。
送急信入宫的是凌万安,凌长泰压根不敢来。
主母在自家丢了,消失在重重看守的护院眼皮子底下,看痕迹应是踩着一摞木箱子攀爬过墙头,木箱子……是凌长泰昨天亲手从大衣柜顶上一个个扛下来的。
送信入宫的凌万安忐忑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凌凤池自己倒镇静得很,见面便吩咐下去:
“取我鱼符,去大理寺。急调百名擅长追察跟踪的干吏,以凌、章两家为核心,附近十里撒网搜寻。”
“内子身边必有阮惊春的踪迹。告知大理寺,可酌情加派人手,务必当场缉捕。”
凌万安:“……”听得耳熟!同样的事十天前才做过!
“卑职这就去寻叶少卿!”
他被喊了回来。
“今日搜查事交给大理寺,不见得交给叶少卿。先问他,心稳不稳。心不稳,今日无需他出面。”
“是!”
凌凤池对着天边翻滚的雨云出神片刻,又加了最后一句。
“备马。大理寺寻到人,我即刻过去。”
*
轰隆一声,秘密小院打开了。
章晗玉装作没看见傅母在身后冰冷审视的视线,领着惊春进了小院。
秘密小院塞满了。
来自南北各郡的密报堆得里三层外三层,这还是筛检过的。更多的密报堆在城外别院。
章晗玉吸气缩肩,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塞进狭窄的书架缝隙,费劲找了半天才找到巴蜀郡送来的、指认凌家二叔贪赃渎职的密报,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
“三月初封装密报,四月送来京城。路上花了一个月,巴蜀郡绣衣郎的速度堪忧啊。”
阮惊春蹲在墙边道:“其实三月中旬就送来了。”
无头苍蝇般在京城转了半个月,鲁大成家宅被抄了,他们寻不到接线人。
三月末,当时章晗玉还未成婚,住在酝光院。
阮惊春夜里潜入凌府,章晗玉递给他两封密信,催促他尽快联系上巴蜀郡的绣衣郎。
“我拿着阿郎给的密信接洽他们时,巴蜀郡绣衣郎激动得眼泪都崩出来了。”
章晗玉握着密报出神。
巴蜀郡的这件密报影响深远。指证凌家二叔渎职犯法,必然牵扯到凌凤池,震动朝野。
“绣衣郎当面可有说什么?”
阮惊春自己险些忘了。想了半日才想起:
“巴蜀郡绣衣郎确实提起一句,事关重大,不敢擅自行动,等京城掌事人回复。哎,他说不定人还在京城,还在等回复!”
章晗玉笑了下,说:“好消息。今天出来一趟值得了。”
当即取笔墨写了一封回信,取出随身带的小荷包,从里头倒出一只精巧的鸡血石小印章,信尾落印。
“尽快交给巴蜀郡绣衣使。当面交代他,京城动荡,最近容易出事。催促即刻启程。”
最要紧的事做完了,开始算旧账。
四月二十当日见面,话问了一半,今日正好问个清楚。
“让你去盯着曲雄,查出罪证,扔去大理寺门外。说说看,你怎么直接把人杀了。”
阮惊春想起曲雄那货色,冷笑一声,“他该死!——”话音未落,章晗玉抬手哐地给他脑袋一下。
阮惊春捂着脑袋,老老实实地从头交代:
“我去梨花巷子蹲曲雄的当夜,他就来了。他压根不把那外室当人,小女子哭喊到半夜,吵的我头疼……”
“你就把他杀了?”章晗玉瞪他。
“本来还没想杀的。但后半夜来了个宫里的阉货,尖声尖气的把曲雄叫出去……”
阮惊春不认识那内监身份,但两人谈起了凌家三朝回门日的那起当街刺杀案。
曲雄果然是知情人。
利用军中职务便利,故意延误救人的时机。如果不是凌家早有准备,带领大批精锐,又以精铁马车出门,抵挡住头一波的刺杀,这场行刺多半要得手。
阮惊春当时就想宰了这俩货色。忍着没动手。
宫里内侍话锋一转,又提起,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打草惊蛇,索性近期再做一次。
凌府出行用精铁马车防备遇刺,那就制造机会,让凌相来不及慢悠悠地坐车,必须上马急奔入宫,机会这不就来了……
那外室小女子运气不好,半夜睡醒了,听到外头响动,问了句‘谁来了?’惊动密谋的二人,宫里那内侍嚷嚷着要杀她灭口,曲雄当即提刀往屋里走。
阮惊春道:“我忍了半夜鸟气,那小外室又吓得直哭,听得我头疼,索性一刀一个,把屋里的曲雄和屋外的内监都杀了。小外室原地吓晕过去,我就没理她,直接走了……阿郎,我做错事了?”
章晗玉听完半晌没说话。抬手缓缓地按揉太阳穴,有点头疼。
把曲雄扔去大理寺,让他把罪状吐出来,是最好的做法。
如今曲雄成了个死人……死人可没活人有用。
算了,人都杀了,死了就死了罢。
“曲雄死了也好。至少不必担心出门被刺杀。”她安抚沮丧起来的少年郎。
想了想又问:“死了的内侍,尸身呢?和曲雄扔一处了?”
阮惊春连连摇头。尸身被他装麻袋扛走了。
“那就好。”章晗玉悬起的心放下一点。不见尸首,不会落下铁证。
“你千万莫要告知第三人。有人问起当日你在何处,一口咬死,你在城外别院。”
大事谈妥,她又取过岭南四月新送入京的密报,拆开细细读到尾。
“平安无事。远房大伯父年头得了个大胖孙子。家里族学请来了当地的名师,给几个小侄儿开蒙。都算是好消息。”
同样写了一封信,信尾落印,递交过去。
“这封信连同上次那盒夜明珠,交回给岭南郡绣衣使。跟他们说,无需孝敬,把章家人看顾好了。”
阮惊春揣着明珠盒子转身欲走,走出两步忽地脚步顿住,人又急奔回来,往地上一蹲。
“阿郎,老夫人恶狠狠守在门外,手里抓一根长木棍,出去得挨打。”
章晗玉也很无奈:“你能蹲着一辈子不出去?这顿打迟早得挨,迟挨不如早挨,我们一起出去,一起挨打。”
*
商议定,两人直接出去了。
当真一起挨打。从佛堂一路被追打到前院。
阮惊春本来能走脱的,护着主家的缘故,后背挨了不少木棍,龇牙咧嘴的。
傅母边追打边痛骂,“叫你们不学好!叫你们不学好!又折腾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样!都嫁出去的人了,你还不学好!”
章晗玉边跑边回嘴,“我都嫁出去的人了,傅母还打我作甚?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把我当做一盆水泼了就是!你何必想不开!”
傅母打得累了,气喘吁吁拄着木棍停在门后,眼睁睁看两人跑远。有阮惊春扶着,章晗玉拢着长裙跑得比以前穿男服还快,肯定追不上了。
傅母面无表情拄着木棍转身,关上佛堂院门,把敞开的废弃后巷重新锁上,痕迹扫除干净。
*
章晗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佛堂时还觉得今天运气不错。
和阮惊春说笑着迈进前院,“你挨了多少棍?我只挨了三下。傅母她老人家年纪上来,跑不动我了。”
阮惊春龇牙咧嘴地揉肩膀:“老夫人跑得可不慢!主家挨的少,全打我肩膀上了——”
说话间两人走下长廊,迈进前院。
脚步才跨进前院,面前显露的景象,叫正低声谈笑的两人倏然一静。
甲胄齐全的上百持刀官兵,黑压压摆出阵列,堵死前路。
叶宣筳坐在路牙子边,捧一杯新泡的竹叶茶,心浮气躁地打招呼。
“两位肯出来了?”
“凌相在门外,本官在前院,静候两位多时。”
章晗玉心里一突,抬手推惊春,“走!”阮惊春瞬间往后一个弹跳,原路窜回了后院。
叶宣筳没理会奔逃的阮惊春,只盯着章晗玉。
“他对你不好?才十天,从凌家跑出来两回。”
第59章
眼见阮惊春的身影消失在后院,章晗玉安稳了。
秘密小院藏得深,她自己不说,傅母不说,想要破除机关,除非把佛堂给整个拆了……
心里一松,她当即恢复淡定。
“谁说的?凌家好得很。有吃有喝,猫狗齐备。”
叶宣筳瞪眼看她说瞎话:“这不是端午快到了?回家探望傅母。怎的惊动这么大阵仗?我那夫君处处都好,就是太在意我了。”
她有心拖延时间,索性坐去叶宣筳对面的路牙子,寒暄两句。
“叶少卿最近总上火?整天看你喝苦竹叶茶。”
叶宣筳无言地摸了摸嘴角新起的上火小燎泡。
凌家有吃有喝,夫君处处都好,新妇十天私逃两回。这次还是翻墙逃出来的。
他为什么想不开,非得夹在这对夫妻中间?
叶宣筳从怀里取出一张油纸包打开,揪起一把黄连粉末簌簌地倒进竹叶茶里,当面喝下半盏。
“日子苦啊。”
他幽幽地说:“嘴里喝点苦的,心里就不觉得苦了。”
章晗玉没忍住,当着重兵包围的黑压压景象,笑了场……
清澈眼神带出点探究,在叶宣筳脸上转一圈。你别说,十天不见,人瘦了不少。
“话里大有深意啊,叶少卿。谁让你吃苦了?”
叶宣筳闭嘴不答,咕噜噜自己把剩下半杯茶给喝了个干净,茶杯扔去地上,起身道:
“请罢,凌夫人。凌相在门外等候。”
章晗玉坐着不动。和叶宣筳商量:“人手撤了。放惊春走,我随你回去。”
叶宣嚼着苦竹叶子道:“今天一个都不放走。这次我带出两百好手,长枪短刀,弓箭手齐备。阮惊春束手就擒,给他留条生路;负隅顽抗,当场格杀。”
章晗玉定定地看他一眼,笑了声,说:“官威好重啊,叶二郎。行,一个都不放走,你们两百人慢慢地搜。”
阮惊春仿佛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整个下午都在搜索,来回盘问章家后院的每个仆妇,佛堂里的傅母也被反复盘问。问到第三回,傅母冷笑一声,抄起香炉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不知,不知,要说几遍不知!”
“你们索性把老身带去大理寺逼供!老身死在你们大理寺也还是两个字,不知!”
叶宣筳抖着满衣袍的香灰,满脸晦气走出佛堂。
章晗玉坐在路边没挪窝,仰头笑看他,“怎么弄的灰头土脸的?还未找到惊春啊?天都快黑了,不找了罢,我随你走?”
叶宣筳冷冷道,“我们是找不到他的人,但凌夫人肯定知道人藏身在何处。请罢,你出去自己誻膤團對獨鎵对凌相解释。”
凌凤池人就在章府门外。
章府里头查问得人仰马翻,他亲自坐镇在外,封锁街巷,从下午等到傍晚,静候结果。
章晗玉冒着细雨走出门外时,一眼便看见眼熟的凌家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她走近时,凌凤池正好撑伞走下车来,什么也没问,伸手搀扶上车。
叶宣筳留在后院搜索,派人传话道:“阮惊春藏匿于章家后院,死活找不到人。凌夫人必然是知情的,佛堂那位傅母说不定也知情。”
凌凤池一颔首,还是什么都没说,自己上了车。
马车起步时才吩咐下去:“把后院围了。把守住厨房井口。人渴饿了,自然会现身。”
章晗玉原本掀开另一侧的车窗帘子看街景,唰得回头。凌凤池正好吩咐到最后一句。
“加派人手,重点看守佛堂周围。”
章晗玉想了想,放下车帘子,起身坐近凌凤池身侧,柔声细语地跟他商量:
“高抬贵手,放一马?我保证再没有下次了。以后老实待在婚院,哪儿也不去。”
凌凤池还是不吃这套,道:“现在说出阮惊春的藏匿地点,生擒不杀。”
章晗玉:“放他走,我就说。”
马车转弯驶出小巷,在宽阔大街上缓行。路过长街边几座出名的酒楼,明亮灯火映进马车,把黯淡车厢都映亮了。
凌凤池端正坐在车里。眸光半阖,看摇晃的马车木板。
街上忽明忽暗的灯光映进车来。
他此刻的神色,相比于下午调派精锐大肆搜索、几乎把方圆十里地犁过一遍的搜索举动来说,过于平静了。
“第几回了?”
他在摇晃的车里开口道:“你是不是总觉得,从我这里可以讨价还价?”
“天下没有不能商量的事,凌相觉得呢……”话音未落,章晗玉隐约感觉气氛不对,当即改口:
“夫君觉得呢?”
凌凤池还是那副过于平静的态度。有些事,他反复思虑也想不通,以至于生出困惑。
“和阮惊春逢十相约,出逃后哪里都不去,直奔章家,在后院共度半日,傅母替你们遮掩。清晨到午后的时间不短,你们在章家后院做什么?”
他慢慢地追问:“章家后院,隐藏了什么秘密?你知情,阮氏姐弟知情,章家傅母也知情。只刻意瞒我。”
“……“对着凌凤池看不出情绪的长眉修目,章晗玉片刻没说话。
秘密小院的事,知情人当然越少越好。
但如果实在瞒不住的话,用秘密保下惊春一条命,倒也划算?
“惊春在替我做事。最新给他的差事,说起来,对凌家大有好处。”
章晗玉再次试图商量,“他和惜罗都是从小被当做货物倒卖的可怜人,好不容易走上正途,又何必苦苦追究过去不放?今日放他一马,章家的小秘密,也不是不能说给凌相听……”
凌凤池目光对着车外。明亮灯火映进车厢,凤眸清醒而锐利。
今日她第二次出逃,两人被堵在章家。他没有当场逼问,选择把人带回家。他给足了耐心,等着她自己如实相告。
但她还在试图讨价还价。
以情动之,以利诱之。
两人虽成夫妻,彼此缺乏互信。哪怕夜晚做一对交颈鸳鸯,耳鬓厮磨,闲谈风月……不能有丝毫涉及关键之处。
只要稍微涉及关键矛盾,肉玉交融带来的浅薄的表面融洽,仿佛清晨枝头的摇摇欲坠的露珠,第一缕晨光下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表情淡了下去。
“你果然觉得,总能在我这处讨价还价。”
“是什么让你有错觉?”
“即便你不肯说,阮惊春归案之后,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晗玉,你真当我是你夫君,心里藏的许多秘密,总该吐露一些。”
“……”章晗玉给无语笑了。
前几日她确实有点错觉,还当他本性温柔,在家里好说话……
来来回回绕几个大圈子,他一句承诺不肯给,却只压着她吐露实情。
软硬不吃的硬骨头,难啃啊。
她心里堵得慌。
也不愿在这位好夫君身边继续坐着了,索性坐回另一侧窗边,撩开车帘子吹风,不冷不热道:
“反正我说什么,凌相都不爱听。那就按你心里想的招认罢。我跟阮惊春是一对苦命野鸳鸯,逢十相约,干柴烈火,见面难以自制,滚去了一处。我家傅母气得半死,但又毫无办法,只能替我们遮掩……”
凌凤池的声线里带出忍耐之意。
“如实地说,不必故意气我。”
“谁故意气你了?”章晗玉撩起手腕,露出被木棍打出淤青的小臂,故意晃了一晃。
“瞧,傅母打的。边打边骂我们败坏家风,但她老人家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家丑外扬罢?凌相看到实证,可满意了?”
街头灯火明明灭灭,映得车厢里时而光亮,时而黯淡。面前横着一截玉色的小臂,新浮现出的一道淤青极为显眼。
凌凤池凝视那道淤青,隔片刻,抬手按住。按的力道不小,指腹重重地揉过淤痕,顿时换来一声抽气,“疼疼疼……”
傅母发怒打下来的一棍子力道不轻。凌凤池揉开淤血的力道更重。揉散了淤血,抓过她的小臂,厚厚地涂抹药膏。
章晗玉闻着鼻尖下的梨花药香气味。
似乎是上回惊马磨破手掌心时,给她用的同一种药膏……
她在近乎凝滞的气氛里忽地感觉出三分好笑,指尖掂起点乳白药膏,捻了捻。
“这不是金疮药膏?也能治跌打淤伤?”
凌凤池盯了她一眼。
很久之前他就察觉,也不知是忍耐程度异于常人还是过于没心没肺,总之,寻常人难以忍受的相敬如冰的冻结氛围,对她毫无影响。
两人相识多年,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是他自己,也曾有过那么两三次心灰意冷,想彻底与她割席绝交。
但每当两人十天半个月互不交谈,彼此连眼神都避开,关系冻结得彻底……因为某个莫名其妙的缘由,她会突然凑近过来,丝毫不顾忌两人关系已成冰川,主动开口搭话。
某一次,似乎是因为他盛夏随身携带的小铜冰鉴,身上未汗湿?引发她的好奇。当时他们已经连续半个月未交谈,他以为两人早已断交。
炎炎夏日,她忽地凑过来笑问一句,“凌少傅,你不热么?”他足足怔了片刻才回应。
人之心性各不同,她把不痛快的遭遇抛去脑后的速度,他扪心自问,自己都做不到。
凌凤池无言地注视着车里这位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刚刚被抓捕回来,开始饶有兴致地把玩药膏,把乳白色的药膏涂得满胳膊都是。
压抑地吸了口气。
和她计较什么?如何计较?
他在车里说的最后两个字是:“回家。”
婚院房门紧闭,人被直接抱进了水房。
*
水气弥漫。水声阵阵。
阮惜罗被赶出婚房,在外敲了半天门,无人理会。又蹲到脚麻,屋里才开了门。
满地都是水,从水房淹过门槛,蔓延到寝屋里。
惜罗掂脚绕过水洼,往放下的寝帐方向奔出两步,又回头震惊地打量婚院男主人修长的背影。
凌凤池开门便走了出去,并不曾交谈一言。
惯常沉静不显情绪的面容之下,隐藏着某些令人压抑的东西,让她无端感觉不安。
惜罗不敢掀帐子,在床边喊:“主家!你、你可好?他如何对你了?怎么关了这么久的门,又弄的满地水?”
喊了半天,帐子里才伸出一只手,撩开半截纱帐。
章晗玉躺在床上,身上穿了件湿透的单衣。夏日纱制的单衣沾水几乎透明,紧贴在白皙肌肤上,把床单被褥都打湿了。
她招呼惜罗拿件干衣裳来,扶着腰,慢腾腾地坐起身。
“没什么,他来算账。把过去几天欠的旧账都清了一遍。”
整整十天没有夫妻敦伦,一做就是三回。
心里压着火气,把她按去浴桶壁压着的动作比平日强硬许多,滋味格外的……
就是腰酸。
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她在马车里全是胡扯。
凌凤池也不怎么信她随口胡诌的那几句。起初心底压的火气,只是气她故意刺他的那句“苦命野鸳鸯”,“干柴烈火”。
两人的第一回其实还算平和。车里涂抹的药膏沾得满胳膊都是,凌凤池进房前吩咐开库房又拿出一罐。
宫里御医的名配方,药膏里放了昂贵的冰片和滋养肌肤的珍珠粉,抹在皮肤上冰凉清香。
两人边温存,他替她细细地抹药膏。
木棍打出的青淤,不止手肘上有,肩背上也有两道。形状漂亮的一对蝴蝶骨中央,多出一道长而细的青痕。
凌凤池看在眼里,问她:“你傅母到底为何打你?照实说。”
为什么?因为在傅母的佛堂眼皮子地下安置了一座秘密小院,把人瞒在鼓里,傅母气得半死……
章晗玉当然不肯照实说,只笑应:“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別问了。”
凌凤池平日听到这句也就不再问。
今日却不知怎的,他非要追根究底,从她嘴里问出一句实话,章家到底有何难处,以至于身为仆妇的傅母以木棍追打主家,而她自己不予追究,竟也不许他这夫婿追究。
她随口胡诌了几个借口,都被识破。
凌凤池深深压抑多时的情绪,似乎就是从这时开始逐步发作的。
章晗玉换了身干衣裳,湿透了的床单被褥全换去,惜罗边换边骂。
章晗玉自己倒是躺着回味了许久。
“凌相算是少见的胸襟宽广的人了,居然也有压不住火的时候。”她毫无心肝地啧啧感慨了半天,“可见爱生气是人的天性。”
“凌相的心火发作起来,有点吃不消。”
*
深夜。
凌家祠堂木门敞开,烛光映亮风中飘荡的两道白布长幅。
老仆手持蜡烛,站在龛台边,劝慰他自小看到大的主家。
“阿郎,夜深了,回去歇着罢。这个时辰,老主人在天之灵都歇下了,何况活人呢。”
凌凤池坐在蒲团上,抬头注视父母祖先的灵牌。
“今夜陪陪母亲。”
他的心不静。
逢十相约,她被堵在门里,阮惊春不见踪影,章家傅母和她两个异口同声,死活不愿吐露阮惊春的下落,这些于他来说都不出奇。
或许正如她所说的,章家早把阮氏姐弟当做家人。
亲亲相隐,隐瞒也属正常。
然而,她对他隐瞒的远不止这些。
四月即将过去,他们成婚整月了。
夫妻本为一体。章家人却自成一个体系,牢牢守住只有他们自己知晓的过往和秘密,而他仿佛融不进的外人,始终被排斥于外。
今日抱她入水房沐浴,替她的伤处涂抹膏药。夫妻敦伦,合二为一。
亲热无间的中途,他见雪白脊背上一道触目新伤,生出心疼怒意,追问起:为何傅母身为仆妇,肆无忌惮追打主家,而她这主家竟然任她追打?
章晗玉并不是吃亏隐忍的性情。被傅母拿捏至此,必定有原因。
她却不愿告诉她。
如果说阮惊春的下落牵扯到性命大事,她不肯说情有可原;家中傅母小事,她竟也不愿告诉他。
看守祠堂的老仆又来劝说:“二更天了,阿郎。四更就要起身,你还能睡多久?老夫人在天之灵见阿郎深夜不睡,也会心疼地不安宁。”
凌凤池不应声。
婚前,他在父母灵前祝祷:若她无丝毫悔意,他将今生将看管于她。
他以为,自己会始终保持清明从容,不惊不怒,不偏不倚,引而教之,约而束之。
成婚整月,她从约束她的婚院里逃出去两回,被他调动兵力,抓捕回来两次。
两次,他都压不住心底晦暗压抑的情绪,把她抱回屋里,与她行夫妻敦伦事。
毫无教引,心火难抑。置身情玉之中,岂剩半分清明?
这才一个月。
一年呢。
十年呢。
“母亲,与她夫妻结发,百年后同穴而葬,我心中固然无憾……对于女子来说,被强娶,被管束于后院,被迫生儿育女,她会不会深恨我。”
“她会如何对待我们的孩儿?”
“夫妻结发,百年同穴,会不会被她当做镇压她终生的桎梏牢笼?”
深夜的祠堂无人回应。
凌凤池久久地注目着母亲的灵牌。
*
三更天。
婚院寝屋半夜也亮着灯。
章晗玉困倦地眯了一觉。半夜突然醒过来,睡不着,索性从床头缝下摸出新婚册子,开始记录。
【四月三十。雨转阴。
出门不慎,露了行踪,被堵在后院。
厨房被查封,也不知惊春如何吃饭。】
转念一想,悬着的心顿时放下,提笔继续书写。
【家里有傅母在,惊春饿不死。】
【一别十日,凌相前来清账。
清算太狠,腰腿吃不消】
她轻声抱怨着记下最后一笔:
【守活寡十日,而一日三次。
旱涝无定数,就不能匀一匀?】
第60章
第二次被带回婚院,凌家之主瞧着像生了大气。章晗玉原本以为婚院的看管会更加严厉。
居然毫无变化。
门外看守的,依然是两个老熟人,凌长泰、凌长安。两人轮流看守,偶尔忙起来,两个都不在,只由凌家护院轮班值守。
问起外院事,一个个露出茫然的眼神。
惜罗又问起端午家宴的安排,同样一问三不知。
“闹了这一场,端午家宴肯定不成了。”章晗玉跟惜罗私底下道:“委屈了你,端午佳节只怕得跟我关在院子里过。”
惜罗自己倒无所谓:“没有短了我们吃喝就好。”
后园种的花出苗了,白天她侍弄侍弄花草,再做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
一天天过得有滋有味。
提起后院的花苗,章晗玉就忍不住扼腕:
“丑啊。”
之前散漫地四处撒花种时倒是惬意……
等各色花苗齐齐冒头,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壮,有的纤细。还有爬藤,青苗没两天弯弯曲曲爬得满地,仿佛小青蛇。
苗圃挤挤挨挨,花苗奇形怪状,丑得不堪入目。
惜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主家别急。等花苗再长长,连土移植,爬藤架子搭起,苗圃分养就好了。明年花开时,后院百花齐开,肯定好看。“
章晗玉轻轻笑了声,没接话头。
“对了惜罗,之前让你想办法弄点药来,怎样了?”
惜罗惋惜地摇头。
她在厨房帮厨那些日子,人被盯得紧。有一次借着采买的借口拎篮子出门去,身后被凌家小厮跟了一路。哪能入药铺?
章晗玉倒也不觉得为难。
“早就猜到,人在凌家难办事。还好之前让全恩帮忙,从宫里弄了点药。”
小天子想念她。宫里时时赐赏,绢帛、书卷、时令鲜果,一箱箱地往凌家赏赐。
宫里的赐赏,凌家向来不查,直接搬入婚院。
有回的赐赏里出现一个小白瓷瓶,外写“跌打损伤”,瓶内装十二颗药丸,又正经地附了张医嘱:“化入水中,事后外敷”。
章晗玉看到这八个字,不动声色地把医嘱拣出来,递去烛火上烧了。
全恩写字是她教的,看一眼就认出全恩的笔迹。
“宫里送来的药,每次事后用一丸,化入水中外敷,可以避子。”章晗玉从床板缝里掏出小瓷瓶,数了数剩下的药丸数目。
送来一打药丸,用得差不多了。
“十二颗有些少了。还好他最近不怎么来。”
晃了晃瓶子,重新收去床板缝里,跟新婚册子夹在一处。
院门外传来访客动静时,她实在意外。
木窗推开半扇,章晗玉侧立窗前,若无其事地招呼:
“珺娘,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珺娘单独来了。婚院门外无人拦她,她畅通无阻地走进庭院,直入房中。
仿佛会说话的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过来。
“见过长嫂。”
珺娘谢绝了忙碌端来点心的惜罗:“长嫂,说两句便走。”
安静的室内传来少女软糯的嗓音。
“过几日便是端午家宴,长嫂来罢。”
章晗玉还立在窗前,手抓着一把瓜子逗鹦鹉说话,偏了下头:“问过你家长兄没有?他不点头,我可出不去。”
“那日长兄不在。宫中设端午宴,遍邀重臣赴宴,长兄也会去。家里可以托三叔父做主,让长嫂一同用家宴。”
章晗玉一怔。端午何时有宫宴的规矩了?不是向来给朝臣发下节礼,晌午便各自回家过节么……
她忽地意识到什么,吸了口气。
两边动手的契机,难道定在端午当日?
宫中设宴,一场准备诛杀朝臣的鸿门宴?!
等等,宫中设端午宴,义父固然占了地利,但政事堂四相为首的外朝臣早有准备,岂有不提前应对的?
这哪是鸿门宴?
这分明是两军对垒,互下战书,各自击鼓应战,打算正面交锋了!
章晗玉边想边问珺娘:“端午宫宴,设在中午对不对?你家长兄可有提过,下午何时回家?”
珺娘摇头。
长兄提起,公务繁重,端午当日怕不得回,让家中不必等他用饭。
她听在耳里,才打算起把长嫂接出婚院的事宜。
章晗玉心里雪亮。
即将到来的端午宫宴,只怕是一场双方心照不宣,各自提前筹划、准备送给对方的鸿门宴。
说起来,两边火并,又没她的事。
连婚院都出不去的人操心什么?
她当即把端午宫宴这茬抛去脑后,把爬上窗抓鹦鹉的小玄猫抱在手里,笑吟吟应下珺娘:
“好啊。自从新婚进门,似乎没和家人用过饭?端午家宴必定出席。可惜四月三十当日我出去见人了,没能和你们一同出门买节礼。如今手里什么也没有。”
她说得并不遮掩,珺娘也抿嘴笑了下。
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放去桌上。
三十日当天早晨,这封信笺留在婚院里,一式三份:
“六郎亲启”。“珺娘亲启”。“云娘亲启。”
珺娘离开父母借住京城本家,向来善于观察各色人等,在她看来,长嫂实在是个少见性情的人。
明明失约,偏又毫不遮掩,连个借口也不找,坦荡荡地写信告知她们,她有事不去了。
失约失得直截了当,叫人起不了责怪之心。
“我和云娘出门买了粽叶和五色丝。长嫂有心的话,这两日家里自备糯米和各色馅料,我们来长嫂这处,亲手把粽子包起来,端午宴上充作节礼,长嫂觉得如何?“
章晗玉听得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当即笑应下来:“好啊。”
又道:“不问过你们长兄同意?”
珺娘原本起身要走,听到这句脚步停下,回头递来复杂一瞥。
“前日下午,长嫂使唤我们搬木箱时,可有提前问过长兄同意?”
章晗玉正倚窗撸猫儿,没忍住笑了下,唇边露出个小小的梨涡。
这位小姑,平日安安静静的,差点小看了她。
她半真半假地揶揄:“我要做的事,你们长兄必然不同意。但于我来说,势在必行。我问他作甚?”
“但你们不同。你们长兄是凌氏当家作主之人,几个年幼弟妹,为了我这新进门的外人触怒了自家兄长,岂不是划不来?”
珺娘若有所悟。
“所以长嫂当日借我们之手搬动木箱,而不告知我们实情。我们既不知情,也就不会被罚。”
“但长嫂故意隐瞒,显然既不信我们,又小看我们。觉得家中弟妹年幼,不堪交付重托。”
珺娘立在门边,神色显出几分复杂。
“我固然敬爱长兄,但长兄将长嫂日日拘束于婚院,仿佛看管人犯一般。我心里觉得,不妥当。”
“长嫂下次再想出门,做你所说的‘势在必行’之事,可否提前知会于我等?我和六郎觉得长嫂有理的话,可以暗中协助长嫂——”
不等说完章晗玉便喊惜罗送客。
珺娘吃了一惊,又觉得委屈,咬住了下唇,默默行礼告退,转身往院门外走。
穿过庭院走到半途,忍不住停步问:“长嫂为何撵我走?不信我们,还是小看我们?”
章晗玉笑而不答,只和她说:“我这里日日有空。你们有空带粽叶过来包粽子。”
关门之后,悠悠地评了句:“瞧着比云娘和六郎都精明些,还是个傻孩子。”
她身上那堆破事,这几个傻孩子卷进来,可别想轻易脱身了。
——
【五月初二、初三。
接连两日,六郎,云娘,珺娘,惜罗齐聚,围坐包粽子。
言谈甚欢。
婚院男主人是哪个?别提他,早忘了】
凌春潇心不在焉地裹粽子。
长兄昨晚回来得早。
前院敞开,他听到动静去门外迎接,才两三日不见,人瘦了一圈。气色也明显地差了。
当时他吃惊追问,最近怎的突然忙成这样,人影都不见,可有什么他能帮忙的地方……
长兄什么也未说,清瘦而显得深邃的一双凤眼落在他身上,只问:
“长嫂这两日在家中可好?”
凌春潇想到这里,手里裹粽线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下,试探着开口。
“长嫂,长兄昨晚回家——”
“糯米漏了。”章晗玉不咸不淡地打断他,“仔细看你手上的线。”
“……”凌春潇闭嘴,低头裹线。
长兄两个字,还是不能在长嫂面前提……
相比于察觉几分不对的凌春潇,避开不谈的珺娘,云娘年纪最小,说话可直爽多了。
她边裹粽子边道:“长嫂,长兄把你拘在婚院,你跟他闹呀!”
“我阿娘前两日还跟我说,哪有这样新婚的。再不和的夫妻,起初也有三两个月蜜里调油的日子。长嫂四月初五嫁入凌家,今日五月初四,满打满算才一个月,长兄又开始早出晚归,过和尚般的日子了——”
珺娘轻声道:“云娘,慎言。”
云娘果然听话放轻了声音,悄悄继续道,“我娘的原话,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三叔母跟自家女儿关起门来的原话还不止这些。
云娘今年也及笄了,眼看要开始议亲,三叔母跟女儿透了两句贴心话。
才新婚的小夫妻,关起门来能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你一言我一语,话赶着话,顶上了。
双方互相不了解性情,一方委屈了另一方,通常是夫婿委屈了新妇。
新妇能忍,事就过了。
新妇不能忍……两边岂不是又顶上了。
“我阿娘的意思,长嫂该忍让些。但我觉得,才新婚就拘在院子里禁足了,还如何忍,该闹!”
云娘边往粽叶里灌糯米,嘴里说着:“等长兄回来,长嫂留他一宿,再跟他闹一闹。长兄不是不听劝的人,说到他理亏,他自然就同意解开禁足了……”
话没说完便停下,云娘奇怪道:“你们做什么都看我?”
珺娘、六郎两个,齐齐瞠目瞪她。
章晗玉神色似笑非笑,复述一遍云娘的原话。
“我留他一宿,再跟他闹一闹?小云娘,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三叔母的原话?”
“我娘说的原话,怎么了?”
其实是三叔母和凌三叔关起门说的话,被云娘听到两句。
云娘自己也觉得阿娘的话很有道理:”长兄白天都不在家。不趁晚上留长兄一宿,怎么跟他闹?”
章晗玉放下粽叶,洗干净手,抬手敲了下云娘的脑袋瓜子。
“年纪小,少掺和大人的事。”
珺娘羞窘得耳朵尖都红了,头也不抬,装作专心地包粽子。
六郎咳了声,视线游移,心里暗想,三叔母说得其实有道理。新婚夫妻么……
他出仕几个月,自认早不是一张白纸,人情荤素都略通一些。
听几个成婚的同僚私下调侃,夫妻间定期敦伦,重要的很。但凡离心的夫妻,都是从分院别居开始的。
长兄心里还是关爱长嫂的,只是人不肯进婚院。
两边面都见不着,哪怕长嫂原本只有三分火气,日日积累,岂不是变成七八分的怒火?
如果能想法子让长兄入得婚院,如三叔母所说的,留一宿,闹一闹,把心头淤积说开了……
长嫂不必想方设法地逃离,也就不会激怒长兄,把人大费周章地抓捕回来,眼看着越来越僵……
耳边又传来章晗玉轻柔动听的嗓音,“小六郎,想什么呢?糯米又漏了。”
“……”凌春潇飞快地扎线。
手指缝里漏下去的不止糯米,还掺杂五花肉丁,奶狗循着气味奔过来,一口叼在嘴里,尾巴狂摇。
小奶狗长大了一截,眼看着有三分像从前乡县家里养的那只,看人的眼睛也是黑葡萄般、水汪汪的。
章晗玉怜惜地摸摸小奶狗,又扔一块五花肉给它。
凌春潇心里一动,指着小奶狗,替长兄说起好话。
“长嫂也知道,我们家向来不养狗。京城大族哪家没有蓄养几只猎犬看门犬?进门犬吠一片。只有我们凌家,前院清清静静的。长兄为了长嫂破例,在婚院里重新养起狗,实属难得。”
章晗玉觉得他小题大做。为凌凤池说好话也得找个好由头。
不就是养条狗?说得仿佛多大的事一样。
她随口漫应:“听说你们过世的父亲爱清净,不喜活物的缘故?但你父亲都过世八年了,你长兄受得了吵,院子里养只狗也没什么。”
凌春潇居然急眼了。“不是!没这么简单!”
章晗玉有些惊讶,凌春潇为了往下说家里养狗的事,起身严肃地清了场。
不止惜罗,连凌家两位小姑都被请走,庭院里清净下来。
凌春潇坐回来继续道:“长嫂不知,狗在凌家,是个忌讳。我听家里老仆偷偷提起,凌家从前其实也蓄养了十几只猎犬,曾经还有个犬舍。”
章晗玉上上下下地打量小六郎难得的严肃表情。
“后来怎么了?狗吃人了?人吃狗了?天狗食日了?”
凌春潇的表情绷不住,裂开一瞬。“正经说话呢,长嫂!”
“狗在凌家是个忌讳。”章晗玉漫应:“听着呢,继续说。”
凌春潇神色黯淡了几分:“父亲一心想要个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