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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敌婚嫁手册 香草芋圆 23603 字 4个月前

他长到记事时,父亲已厌了母亲,家中大小事多加苛责,母亲当面忍耐退让,背后默默垂泪。

年幼的自己看在眼里,孩童天然偏向母亲,他曾心疼地替母亲拭泪。

母亲抱着他啜泣。

当时母亲边哭边说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女子天生势弱,嫁入夫家,仿佛田圃中的花苗连花带土移去新地。什么也未做,根茎便先折了一半。若被夫家磋磨,定然活不长久。我应活不了多久了……池儿,等你长成之后,千万莫学你父亲。”

那时候母亲刚刚生下春潇不久。一心想给父亲再生个孩儿,借家里添丁的喜讯,挽回一点夫妻情分。

父亲倒是喜爱壮实的小儿子。转过脸来,对母亲依旧不假辞色。

那年秋冬母亲便郁郁而终。

满打满算,他在母亲身边十年,后来又被父亲带在身边教养十年。

他终究还是学了父亲。

父亲多年的严苛训斥,对他的过高希望,对家族门楣的振兴期待,早已根植入骨子里。

只不过,父亲的苛责对外,向着家人;而他的苛责向内,对着自己。

多年严苛守正,修身,谨行,父亲的八字遗言,执行到近乎完美。

然而,昨夜借着那点助兴物滋生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反常放纵,早脱离了夫妻敦伦之道,不问她如何想、她愿不愿意,连她的微弱挣扎也按住,放纵到近乎欺辱,仿佛洪水冲破堤坝,一泻千里……

身为士大夫,更当守心。

昨夜欺辱她事,有违二十八年以来安身立命的本心。

他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

温热的清茶逐渐放冷。老仆无声无息走进屋来,换一盏新茶,又放冷。

凌凤池坐在蒲团上,久久地仰头注视着父母灵牌。

——

惜罗在屋里骂个不停。

痛骂天底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走出去高矮胖瘦,各式各样,关起门来都是狗货色。

章晗玉:“……”

太激动了,惜罗。把你自己阿弟也骂进去了……

她把床边的蜜水倒给惜罗,“歇歇再骂。喝一口,润润喉咙?”

骂声停了。惜罗接过蜜水连喝几大口,气得声颤手抖。

“主家,你、你怎么都不难过的呀。”惜罗带着鼻音问,“他都欺负你欺负成什么样了……”

什么样了?

章晗玉低头看看自己。手脚齐全,好胳膊好腿,除了身上多点淤青,后腰发酸……油皮都没破。

啊,嘴唇被咬肿了。这也叫伤?傅母打的那几棍子伤得重多了。

她回味了片刻昨夜的场面:“他喝了酒,谁知酒里放了什么药,总之人有点不对,跟平常确实不大一样。”

惜罗痛骂:“卑鄙贼子早该杀了他——”

章晗玉回味完了,意犹未尽地吐出几个字:

“喝了药就是够劲。”

两边言语撞在一处,彼此都有些吃惊,互看一眼,齐齐沉默了……

屋里安静很久之后,章晗玉的声音再次响起,试探着问,“惜罗,给我擦点药?”

惜罗沾着药膏,抹后腰。浅浅的腰窝附近,有按出的淤青印。

漂亮的蝴蝶骨,肩胛,后颈,乃至小巧的肚脐,腿弯,都有痕迹。

想起早晨进屋时,主家满头乌黑的长发都弄脏了,惜罗越抹药越气,“主家,他就是欺负你,哪有夫妻敦伦搞这般花样的?他把你当什么了。”

章晗玉有所察觉,侧睨过来。

“我外貌生得柔弱,看来容易被人欺负,身上淤青了惹人怜爱……惜罗,你也被外貌蒙骗了?”

惜罗一怔。

章晗玉翻过身来,指着自己:“看看我。我从三四岁便假扮小郎,十八岁入京,四处钻营入仕,我是娇弱可欺的女郎么?”

惜罗摇头。当然不是。

章晗玉轻声带笑感慨道:“不愧是多年对手,还是凌相了解我啊……昨晚进院吵了那一场,句句勾心斗角,话里藏话,听得脑壳疼。嫁入他凌家,难道是为了跟他吵架来的?我在朝堂那几年还没跟人吵够?本来我无趣地都想走了。”

“夜里突然过来一回,才叫人觉得惊喜。”

她往床上一躺,回味了良久,“再多留一阵。”

——

凌长泰把守祠堂窄巷,无论谁来了,一路拦阻不放。

政事堂传来急信:“城外章家别院有消息了。搜出大量证物,请凌相即刻入朝。”

凌长泰把人拦住。信使好说歹说,他死活不放进去。

中午,陈相亲自来了一趟,也要进去祠堂寻人。凌长泰沉默地拦在门外。

陈相无可奈何,叹气走了。

叶宣筳下午匆匆赶来,人进不去,在虚掩的祠堂门外冲里头高喊,

“怀渊,听到赶紧出来!有急事!”

“城外章家别院果然是绣衣郎秘密据点,书房搜出证物九百余封,俱是各地绣衣郎送来京城的密报!你再不声不响,后院那位好夫人保不住了!大理寺的拘捕令今日就要下——!”

凌凤池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

两边隔着长巷,远远地打了个照面。

穿堂风声夹杂着清冷沉静的话语声,传入叶宣筳的耳朵。

“九百余封密报,俱未拆封。章家别院只是临时存储之地。任何一个城外别院都有可能成为存储地。绣衣郎据点之事,缺乏实证。”

“元真,大理寺拘捕令,还请帮忙压下。”

叶宣筳得了准信,掉头就走。

凌凤池目送好友的绯色官袍衣角消失在木门尽头,转身又进祠堂。

外务繁杂,他更需静心。

暮色渐起,刺目阳光变成晚霞金光,渐渐又转成浓郁的暮紫色。

老仆来回数次,送来饭食。

凌家之主依旧坐在蒲团上,静默观心。

他越想越觉得,昨夜之错,难以容忍。

他依旧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他久久地思索着,自己向来行事守正,为何会步入歧途。心里何时淤积了那许多的情绪之山洪,从何而起,压抑日久,以至于连自己都不能轻易察觉?

又为何会突然挣脱束缚,冲破高墙,以强迫欺辱她的方式放纵而出,一泻千里?

如果他想不通……迟早会有第二次。

第一次的意外,尚可推脱给小六郎送来的那半碗鹿血上。

如果再有第二次,如何推脱?有何颜面再见她?

老仆撤走原封未动的晚食,叹了口气。

“阿郎,从早到晚整日了,何必如此自苦啊。老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凌凤池没有应声。

老仆叹着气往后堂去了。

从早到晚不进食水,外加时时扪心自问,精神难免疲惫。眼看天色渐黑,身体本能地支撑不住,困倦如潮水般袭来。

凌凤池凤眸半阖,在灵堂里眯了片刻的觉。

或许只有两刻钟,他突然惊醒过来。

燥热的晚风吹入祠堂,迎面摇晃的依旧是那八字白绢。

短暂的片刻睡梦中,他竟又置身在放纵极乐之中,抛却外物烦扰,怀中抱着他钟爱的女郎,颠鸾倒凤,两耳不管窗外,不知天地晨昏!

凌凤池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决然起身,走出祠堂!

直奔婚院而去。

他犯下大错,心中愧悔。他欺辱了她,被他欺辱之人只怕此刻还在屋里哭泣。他如何能不寻她,当面认错?

——

“这么快天就黑了?”

章晗玉一觉睡到下午,起身用过晚食,居然就到掌灯时分了。她慢腾腾地把屋里所有灯盏挨个点亮。

昨夜过分餍足,人到现在都打不起精神,从头到脚一股纵玉后的慵懒满足气息……

床上摊开的小册子新添了两行。

【五月初五晚,不请自来,清帐两次。

酒后放荡纵情,不似寻常拘束,欢愉甚多】

就是腰酸。

纤长的手指尖按了按后腰。他到底有多喜欢自己的腰?又按又捏的……

“昨晚才来清过账,今晚肯定不会再来了。”

她把新婚手册塞去床头板下,四下摸索半天,摸出全恩从宫里弄来的小药瓶。

早上太困倦,洗着头发直接睡过去了。防止万一,今晚洗沐再用一丸。

第67章

掌灯时分的婚院悄无声息。

院子里趴着的小奶狗听到脚步声,猛地一个原地撑起,摇着尾巴迎上来,汪地一声。

来的是熟人,汪的声响不算大。凌凤池抬手摸了摸小奶狗柔软的长耳,特意在庭院里多留了一阵,让狗儿多传出些动静,让主屋里的女主人提前准备。

走近主屋时,他心里默想,也不知屋里听到他来,会不会把他拒之门外。

屋门虚掩着,并未反闩。

主仆都不在屋里,隔壁水房响起断续的水声。

凌凤池默不作声地走进屋里,她当然是要洗沐的。

瞧着性子懒散的人,却爱洁净,每次事后无论多困倦,都要撑着困意去水房洗沐,带一身干干净净的水汽回来。

潮湿水汽,混合她身上浅淡的香息,掺杂成一股只属于夜间的诱人的气息,有点像甜甜的栀子香气,却远没有真正的栀子花香那么浓烈。

有时候他回来得晚,夜里不做什么,只抱着酣甜沉睡中柔软的身躯,诱人的淡香笼罩在鼻尖,便是令他沉醉的温柔乡。

如今,却不知,这片令他依恋的温柔乡还在否……

水房里哗啦啦的水声安静下去。

她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出,语气听来倒还和缓镇定,不像他想象中崩溃哭泣的模样。

“水不能再添了。药瓶附的医嘱说道:水过多,药力会散。”

惜罗气鼓鼓地道:“水太少怎么洗干净。要不然,水里再添一丸?”

章晗玉道:“本来就没剩几丸。全恩下次送药来也不知几时,省着点用。”

凌凤池的目光骤然转向水房。

药瓶?水中添加一丸?全恩送药?

婚院的事,他不论大小皆亲自过问。她身体康健,除了进一些滋补药膳,并未曾服任何药。

婚院里身体康健的主母,绕过凌家人,绕过他,偷偷从宫里弄来使用的药,掺入水中化开起效…………

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的念头,几乎是下意识的。

她曾和惜罗关门秘密商议过,关于要不要孩儿的议题,他原以为她搁置了。

如今想来……

凌凤池本能地视线转向床头板。

他曾有几次突然进门,撞见她拉下纱帐,在帐子里窸窸窣窣地做事。落在他眼里,她瞒着不说,他亦不曾捅破。

向来清明的神志,此刻由于缺眠少觉和整日过度思虑,一阵阵的轻微晕眩,有点像酒醉后的微醺状态。

他的脚步仿佛自己有意识般,直接几步走去床边,撩开纱帐,掀开瓷枕和几层被褥,往床板下伸手探去。

床板缝里塞了不少书。她似乎很喜欢往床板下塞书。他避开书册,细细搜寻。

触手冰凉的长颈小瓷瓶,果然也压在床板缝下,就藏在层叠摞起的书卷当中,不留意便会疏忽过去。被他反复搜寻第三次时寻获,握在手里取出。

搜寻到了想要之物,凌凤池脸上连表情也失去了。

站在床边,指尖微微用力便拔开瓶塞,倒出里头所有的药丸。

剩下的药丸确实不多。

三丸黑色圆润的小药丸,静静地躺在掌心。

半刻钟后,水房反闩的木门打开。惜罗嘀嘀咕咕地出来拿药。

“主家听我的,多拿一丸药!子嗣事大,多费一丸药,总好过怀上了。”

掀开床褥,在床板缝里费劲地摸索了半日,指尖好容易才勾着出小瓷瓶,心里嘀咕着,今天怎么藏这么深,险些摸不到……

她拔开瓶塞,数了数剩下的最后三丸,留下一枚,把瓶塞又塞回去。

“主家别起身,来了。”

章晗玉趴在热腾腾的浴桶里,闭目道:“嗯。”

她那位好义父蹲了大狱,还不知如何地攀咬她。被牵连入狱倒不见得,但一轮轮地过堂问供肯定少不了了。

不小心在这个节骨眼怀上了,捧着大肚子一步三颤地过堂……堂上堂下都是熟人……

脑海里飘过那场面,可怕得很。

水房里又响起了哗哗的水声。

赶紧洗干净点,最近俩月千万别怀上。

——

婚院从早到晚清净无事,只剩猫狗闹腾。

惜罗出去问了几次,答案千篇一律:阿郎不在家。

阿郎忙于公务,自从前几日离家,已经三四日不曾回返了。换洗衣袍都送去官署值房。

章晗玉听完“嗯”了声。

清账越狠,间隔越久。果然又不来了。

翻了翻册子记录,最后一次记录在六天前,端午夜。

她估算了下。

一旬十日,从天天来婚院,到两三天来一次,四五天来一次,现在变成十日来一两次。接下去几天应该都不会再来了。

廊下挂的白凤鹦鹉在扯着嗓子学说话,她随手抓了把瓜子喂鸟。

凌万安那小子是个人精,说话有水分。

人昨夜其实来了一趟婚院的。

天气越来越热,开窗通风也无用,她昨夜被热醒,懒洋洋地不大想动弹,便躺在帐子里假寐。耳边听到院门深夜打开的声响时,她没吱声。

小奶狗汪了一声便被抱走了,似乎不想被屋里听见。她侧耳听着熟悉的脚步声逐渐走近,停在敞开的窗下,心里想着,今晚过来玩什么花样?

上次玩得够花的,她腰腿酸疼了两天。但四五日过去,再酸的腰腿也养好了。

正越想越兴奋,胸腔里习惯刺激的心脏都忍不住跳快了几分时……脚步声原路远去了。

“……”

她后半夜翻来覆去,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气的。

章晗玉往鸟笼子里投喂南瓜子,自语道:

“来了也不进屋,养的猫儿狗儿都不多看一眼,对话没一句动听的。我为什么嫁进他凌家?这日子无聊地简直过不下去了。”

白凤鹦鹉兴奋地猛磕瓜子,张开嘴呱呱地喊:

“守活寡!守活寡!”

章晗玉喃喃地道:“惜罗,要不然,我们还是走了罢?”

*

大理寺,慎独堂。

入夜后,堂上依旧灯火通明。

大理寺最近日夜审讯,加紧抓捕阉党余党,众多口供,一一录供在册。

“请凌相过来,乃是为了令夫人之事。”

今晚接待凌凤池的,并不是大理寺少卿叶宣筳,而是执掌大理寺的一把手,大理寺卿本人。

大堂里气氛凝固,大理寺卿干咳不止。

前几日拘捕令都发下了,又被硬压回大理寺。叶宣筳说他做不了主。

这尴尬事,嗐,只能他亲自出面了。

“凌相新婚不久,伉俪情深,我等皆知。但是,咳,众多线索全指向章、令夫人身上。凌相,你看……”

簇新的卷宗一卷卷在长书案上展开。

城外章家别院,搜出各地绣衣郎密报,九百余封。

吕钟供证,绣衣郎密报网络,早已被章晗玉纳入麾下,供其驱使。吕钟自己早已被架空,不过是个傀儡而已。

马匡生前供证,三朝回门当日的街头行刺案,他并不知情,章晗玉才是主谋。

吕钟供证,同样一口咬死,章晗玉为主谋。

被一刀斩首的北卫军郎将:曲雄,乃是被章晗玉事后灭口,行凶杀死。

“凌相看这处,吕钟的供证详细,和曲雄谋害案的线索,条条对上了。”

吕钟供证:曲雄,确实是阉党埋伏在北卫军多年的一步暗棋。他花费了不少心血提拔曲雄。

没想到被章晗玉察觉,她狡猾多端,早就把曲雄拉拢过去,背叛了自己。

曲雄被一刀斩去头颅,一看便是章晗玉蓄养的阮氏大盗:阮惊春的手笔。

吕钟供证,曲雄被杀当夜,他曾经派了个宫里内侍去寻曲雄,质问他为何背叛自己,替章晗玉做事,意图刺杀谋害凌相。

结果,被派出的内侍也从此消失,再没有回宫。

“这两天夏汛,各处护城河水高涨,那名内侍的无头尸身,前日从水底浮出,寻到了。”

大理寺卿取出全新的一卷卷宗,指向死因。

“确实一刀斩下首级。刀口利落,和曲雄死因相似,显然凶手出自同一人。”

大理寺卿指着书案上摊开的众多卷宗。

“桩桩件件,各条线索全对应上了!人证物证俱全。下官以为,理应即刻拘捕阉党之首章晗玉,通缉同党阮惊春!若非证据确凿,下官也不敢打扰凌相——”

凌凤池忍耐地闭了下眼,又睁开。

抬手按住大书案摊开的众多卷宗,一条条辩驳,卷宗一卷卷地收拢卷起。

“其一,城外章家别院,九百余封密报,皆未开封。章家别院无人看守,只需一辆马车,即可运送密报,前往栽赃。

前日我便说过,绣衣郎密报据点之事,只有嫌疑,查无实证。不可拘捕。”

“其二:水中浮出的尸身无头,如何判定乃是宫中失踪的那名内侍?吕钟信口雌黄,供词不可信。”

大理寺卿瞠目道:“尸身验明乃是阉人——!”

凌凤池打断道:“宫中内侍三千,各个都是阉人,失踪人口甚多。如何判明正身?尸身无头,查无实证,不可拘捕。”

“其三,吕钟奸猾,供证多有不实之处。他指认内子筹划街头行刺之事,指使曲雄犯案。曲雄已死,如何判明供证真假?查无实证,不可拘捕。”

接连三卷卷宗被收拢归去角落,长案上只剩下最后一幅摊开,赫然便是曲雄谋杀案的卷宗。

凌凤池凝视这张卷宗。

按住卷轴的修长指骨,缓缓收拢,把卷宗收入袖中。

“曲雄谋害案,嫌凶阮惊春,擅长用刀,出没京城,身上确有嫌疑。大理寺可发下拘捕令。本官会亲自过问此案,追问内子,纠察线索。”

*

章晗玉这两日懒散,睡到午后才起身,慢腾腾用过午食,去后院继续捣鼓花架。

把最近几天新发出的爬藤花苗全都缠绕去花架上,时不时地把长得半大的小奶狗抱出后院,免得狗儿兴奋踩踏了花苗。

傍晚得了空,还在和惜罗念,又守一天活寡,这日子越来越平淡如水了,没滋没味的……

多日不见的凌长泰肃然走进门来,躬身行礼,传达阿郎口信。

章晗玉连衣裳都来不及换,莫名其妙被喊出了门。

多日不见的凌家之主,身上连官袍都未换下,紫绶悬剑,长身鹤立,等候在门外。

一辆马车停在凌家门口。

听到门里的动静,他侧过身,视线扫来一眼,平和神色看不出什么,只略一颔首,道:

“今日有事,上车再说。”

上车他什么也没说。

车帘拉下,不知去往何处,车身摇摇晃晃,驰行甚急,车里两人安静对坐。

惜罗不许跟车,人都快急疯了,追在车后远远地大喊:“主家,你去何处?你们要把我主家带去何处?!主家——”喊声随风散去。

黑暗的车厢里,章晗玉试着掀帘子。车帘被钉死在木窗上。

对方早有准备,她放弃再掀,索性直问:“说说看,去何处?”

“去了便知。”

马车居然停在章家角门前。

这处角门朝北,供家中仆妇采买的用途,章晗玉自己都极少走北边角门。下车时,她稀罕地往四周打量半天。

等两人前后走进角门,众多亲随簇拥着往章家佛堂方向走近几十步,踏进佛堂院门的一刹那——

看清佛堂里的景象,她的瞳孔微微地收缩。

佛堂被拆毁了半边。房梁、屋檐瓦当、屋顶灰瓦、墙面青砖,散落满地。

四处都是飞扬的灰土。

佛堂正门敞开,两扇窄门倒了一扇,傅母横眉怒目,伸开双臂挡在门前,看模样,僵持有一阵了。

傅母气得胸膛不断起伏,看见来人,暴怒高喝一句:“章家主人来了!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你带回家的好夫婿!你看看他做的好事!”

章晗玉蹙起眉,对着眼前景象,问身侧的人。“你做什么?“

凌凤池的神色居然还很平静。

他上前两步,冲傅母一颔首,道:“叨扰。”

绕过傅母以身把守的佛堂,往佛堂背面走。

章晗玉紧追几步上前,同样绕过转角,耳边声响大了起来。

佛堂背面的废弃窄巷子木门敞开。

许多工匠忙忙碌碌,在废弃窄巷子里敲墙拆砖,掘地三尺,拆下的青砖整整齐齐摞起,连接佛堂的内墙已拆去一大半。

章晗玉心里顿时一片雪亮!

“这几日都在加紧审讯罢。义父又攀咬了我什么?”她抬手往年久落漆的窄门前一挡,云淡风轻道:

“不必再拆章家了,凌相想问什么,我直接告知便是。四月初八归门当日,我确实在章家烧了几封密报,烧焦的一个边角被凌相搜到,漏了马脚。”

“实话实说,要紧的东西,当场便烧完了。今日把章家拆成平地也寻不到什么。”

她抬起下巴,点点傅母的方向。

“看在老人家的份上,高抬贵手,给章家留个宅子?”

凌凤池站在佛堂背面的废弃窄门边,沉静地倾听。大风吹起紫袍衣袂,围墙压下的阴影同时笼罩在两人身上。

她口中吐露的,依旧还是真真假假,真假难辨。

至少他自己今日说的,俱是事实。

“吕钟攀咬你之处,比我告知你的种种还要严重得多。”

“可以告知你的,我都说了。下面的,你该告知于我。”

比如说——

他注视向拆毁了一半的废弃窄道。

“烧毁的绣衣郎密报,曾经放置在佛堂附近的密室。阮惊春依旧藏身在密室里?唤他出来自首,可酌情减罪。”

“何必苦苦相逼呢。”章晗玉拦着门不放手:

“没有我提前示警,你们能顺利生擒义父?他早逃之夭夭了。凌相,你自己说,算不算恩将仇报。”

凌凤池抿唇不语。

吕钟收押入大理寺,日夜审讯。政事堂诸相、三公九卿俱在场。

苍老而狡诈的面孔,满怀恶意,吐露大段不利于她的供词。

去搜。城外章家有个别院。

凌相,你日夜亲近的枕边人,她藏的秘密,你知晓几分?

你们都说咱家是阉党之首,你们都错了!咱家不过是个无用傀儡罢了。她精心谋算多年,把咱架空。绣衣郎密报网络,早落在章晗玉手上。南北卫军埋藏的暗桩,皆听从她调令。她才是你们要找寻的阉党之首!

先毒死鲁大成,再毒死马匡,皆出于她的手笔。这二人都是咱家心腹,咱无力阻止。

凌相,你们街头遇刺,也是她的精心谋划。你是想不到,不知情,还是装聋作哑,故作不知?呵呵呵……

眼前仿佛浮现吕钟癫狂的眼神。

凌相,你枕边之人,才是你要寻找的阉党之首!她藏身凌府,野心勃勃,意图搅动天下大乱!咱家垂垂老矣,只想保命而已!你不杀她,有何理由杀我!!

“查清真相,方能惩奸除恶。你若清白,亦可还你清白。”

章晗玉拦路的手腕被握住压下。凌凤池越过她的阻挡,走入废弃窄道。

耳听他吩咐下去:“拆。”

第68章

围墙青砖一段段拆除,连地面也掘起,今日必然不能善了。

章晗玉站在窄门看了一阵,走进灰尘弥漫的废弃窄道。

“搞成这幅鸡飞狗跳的样子。罢了,我说给你听。”

“机关定为北斗七星形状。险些被你们拆到机关了。”

她抬手按住北斗机关当中的天枢,斜睨身后:“我需要一个人与我合力开机关。凌相?”

凌长泰道:“卑职去!”

凌凤池道:“我去。”自己走上前,并肩站在内墙下。

“确实需要凌相自己动手。”章晗玉握着他的指节,搭去机关青砖上:

“就是这四块青砖,你需和我合力往下按……刨根究底,逼迫得章家最后一点秘密都吐出来,凌相可满意了?”

机关启动,轰隆闷响,院墙翻转,露出里头凹进的秘密小院,扬起大片灰土。

窄巷里众人本能地往后退避,凌长泰惊喊:“阿郎!”

窄巷里工匠蜂拥往后退,凌家亲随持刀涌上前护卫,两边撞在一处,在窄巷里挤得动弹不得。

说时迟,那时快,章晗玉抓住机会冲里头喊:“跑!”

一道身影仿佛淡烟,直冲向外墙而去!精钢飞爪闪过,瞬间翻过墙头!

章晗玉的目光追随着,眼见人攀上外墙,才呼了口气,只听墙外一声大喊,一张大网从天落下!

章晗玉:“……”

被网兜住的少年郎:“……”

阮惊春怀里还揣着个没吃完的鸡腿,被墙外蹲守的大理寺官兵一拥而上,压在网底下,鸡腿都挤掉了,边挣扎边愤怒道:“让不让人吃饭了?一整天只有一个鸡腿!”

刹那间,情况又突变!被牢牢网住的少年郎一个灵活翻转,反手拔刀,一道雪亮刀光映入视野,罩在他身上的粗绳网寸寸断裂!

掉在地上的鸡腿不知被多少只脚踩过,阮惊春愤怒地眼睛都发红了:

“你们这些恶官欺人太甚——”

“补你十个鸡腿!“章晗玉见势不妙,扬声大喊:“别动刀,跑啊!跑出去才能补你鸡腿,蹲大狱牢饭顿顿掺沙子!整个月洗不得澡!”

阮惊春明显噎了一下,满身杀气散了。

铛铛声响不断,精铁长刀一连串地拨开众多长枪长矛,众多呐喊惊呼声中,少年郎的身影仿佛山间灵活豹子,冲出重围,高高跃起,再度翻过高墙。

“你们还有网?有本事再来网我!”

叶宣筳冷笑着从墙角下蹲起身。

没网了,有弓箭。

“大理寺众人听令,上硬弓!不论死活,射中——”

“叶宣筳,慢着!”章晗玉在身后喊道。

叶宣筳下令的手都已经高抬起,准备往下压,听到这声“叶宣筳!”不知为什么,心里蓦地一酸。又酸又涩。

叫她眼里能看见他,嘴里吐出他的名字,可真不容易……

众多大理寺官差瞠目直视着叶少卿的手。就这么高高举着,不动了……

章晗玉转身走去凌凤池面前,视线相对。

她轻轻鼓两下掌。

“凌相好大的本事,章家人的性命如今都捏在你手里了。如果今天一定要死一个,你索性杀我。”

凌凤池答得很平稳,极度冷静。

仿佛放在心底反复锤炼过上百次,把每个字都打磨得坚实。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晗玉。你我才是夫妻一体。阮氏子和你有何相干?和我又有何相干?”

“大理寺按律拘捕杀人嫌犯。若查实阮氏子确为案犯,杀人者偿命,他咎由自取。”

章晗玉嘲讽地鼓掌。

“反驳得有理有据,一番大道理压下来,哪怕朝堂廷议也不会输了。但我这人向来不讲理。我既收了惜罗和惊春进章家的门,他们姐弟就是章家人。”

“还是那句话。今日死了章家任何一个,却留下我的性命……凌相,咱们以后只能不死不休了。”

从头到尾,凌凤池静默地听着。听罢抿了下唇。

大理寺众官员快急疯了。拆去章家半个佛堂,终于逼迫人犯现身……

叶少卿不知吃错什么药,拒不下射杀令!人犯嚣张地当面跑了!

几个官员壮胆求到凌相面前,凌相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充耳不闻,同样拒不下令!

大理寺众官吏张弓搭箭,瞠目注视着那阮氏子越跑越远,消失在远处……

秘密小院激起的烟尘落尽,显出全貌。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木架。木架上摆放着上百卷轴。

凌凤池撇下围拢过来的大理寺众官吏,只径自穿过院墙,往秘密小院里走。

随手抽出木架上摆放的一副卷轴,打开。

果然是来自岭南郡的密报。

取证官吏快马来回,从城外章家别院递回来的急报,九百余封绣衣郎密报,来自天南海北,唯独少了岭南、巴蜀两个郡的。

实证就摆在眼前了。

他忽略了耳边大理寺官员的众多焦急喊声:凌相,贼子跑远,再不下令就追不上了……

“查封此处,登记造册。”

凌凤池略过众多喊声,只吩咐下去:“诸多绣衣郎密信,分开造册。开过封的,与未开封的——”

火光闪过视野。

青红色的火苗毫无预兆窜上墙壁,从佛堂方向燃烧过来,顺着共通的房梁,熊熊火焰一下子窜起,迅速蔓延,一发不可收拾。

外头把守的官差飞奔查看灭火,几个嗓音大喊:“章家傅母纵火!她往火里浇油——”

轰隆!火势瞬间扩大,从小火苗变成大火团。

浓烟滚滚。

呛人口鼻。

刚刚搜查出的上百封密报证据在火里燃烧。

凌家护院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劈倒木架,清出通路,护卫主人退出浓烟火焰窜出的火场,凌长泰大吼:

“阿郎!小心!”

凌凤池冷声道:“护卫主母!”

“咳咳……”

章晗玉早冲出了废弃窄道,奔向佛堂,边咳边喊:“傅母,把油桶放下!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当心不小心把自己烧了!”

“焚了老身,章家从此少个讨主家厌的老婆子,岂不正好令人高兴?”傅母冷冷地道:“你少管我。”

她抱住油桶,往自己肩头又哗啦啦浇下半桶,半个身子都被菜油淋湿,当着显露惊恐的众人面前,横身挡在浓烟滚滚的佛堂门前。

“谁敢救火?都退出去!再敢闯进一步,老身把自己焚了。”

众官差惊得目瞪口呆,哪还敢上前?这是个不要命的!

叶宣筳闻讯大骂:“她人老不要命,你们办案办出人命,这身官袍还要不要了?都退下!章家人的事,让凌相拿主意。”

凌家护卫同时飞奔报信,大喊:“阿郎,章家傅母取了油桶,把半桶油泼自己身上了!”

凌凤池深深地吸了口气。

章家一脉相承的好传统。遇事掀桌。

“主母人在何处?”

章晗玉人在佛堂庭院里,冲傅母喊话,试图让她离开火焰熊熊的佛堂。

她的脸上沾了灰,黑一块白一块的。向来动人含情的眼角也蒙上一层浮灰。

凌凤池走近时,她正拿手随意拂去烟灰,眼角揉得发红,手指尖也灰扑扑的,被人墙拦在外头。

凌家护院如临大敌,组成两层人墙,把主母严密地挡在人墙后头。不让主母靠近泼满了菜油的章家傅母。

章晗玉心情不怎么好,嘴里就开始放狠话:“你们不让我过去,我也弄点油泼自己身上——”

凌凤池走过面前,凌厉地盯一眼,章晗玉即刻改口:“说说而已,别当真。赶紧把傅母带走。”

凌凤池取来浸湿的帕子,擦干净她沾染了灰的眼角,又把食指、中指灰扑扑的手指尖挨个擦干净。

同时吩咐下去:“不必救火,带走傅母。”

身上滴滴答答滚落着菜油的傅母被强行带离火场。

火势已不可阻挡,整个佛堂,连带着背后的秘密小院,小院存储的木架、上百卷轴,在熊熊大火中燃烧殆尽。

章晗玉松了口气,一句客气道谢的话滚在唇齿间,还没来得及出口,手腕被强硬握住了。

挣了几下挣脱不开,就这么被握着手腕带出门去,直到两人进马车也没松开。

这个难以形容的初夏日,开始于清清静静的凌家婚院,结束于大火黑烟滚滚的章家佛堂。

去凌府的备了一辆车,回程备了两辆。

第二辆车里塞了傅母。

两辆车停在凌家大门前,章晗玉当先走进大门,手腕还被凌凤池紧握住,后头跟着面无表情淋了半身油的傅母。

进门时,她回身看了眼傅母,忙里得空,居然还有心思说笑。

“折腾一大圈,也算把傅母接来了。不知在凌家后院,她老人家能不能安心颐养天年?”

凌凤池的眉眼神色看不出情绪。

在门边吩咐下去。

“章家傅母安排入后院看管。”

“主母回去之后,婚院禁出入。”

他步子大,章晗玉走到半途就追不上,追着小跑了一路,喘着气商量,“慢些。”

“慢些慢些。裙摆窄,步子快了走不稳当……啊。”说着脚下就绊了一下。

凌凤池扶着腰把她捞起。

章晗玉脚下站稳的同时,心思急转了好几圈。

今天为了救惊春,当面把人得罪狠了。

【我和凌相以后不死不休……】啧,伤筋动骨的言语,轻易不能说啊。

狠话当面放了,对方也听进耳,果然放过了惊春。

既然她得了好处,嘴上说几句软化,想办法转圜回来三分也是好的。

连带傅母被救下的事,她打算甜言蜜语地道谢,天花乱坠地哄。

哄他多说几句,把心里积的火气散出来。

如果实在言语不能够,那就只能把人往床上带,挨几次肉刑清账了……

甜言蜜语她擅长。更擅长的是甜言蜜语里掺马屁。她干爹那种老奸巨猾的精明人都抵不住。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她开口就来:“今日章家种种,凌……夫君的心意忍让,我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中岂不知?傅母也不知如何想的,险些焚了她自己!回头我骂她去。总之,今日化险为夷,傅母安然无恙,还要多谢夫君,在危难时决断得力——”

这番甜言蜜语加马屁还没拍完,被凌凤池开口直接打断。

“阮家姐弟是章家人,傅母也是章家人。只我不是章家人?”

声调听着冷冽,比平日低下去不少,仿佛山间秋冬时节覆盖了厚厚一层冰雪的寒潭水。

章晗玉试着轻轻抽手腕,被攥得更紧。这就来算账了?

她停下挣动,任由他攥着自己,语气反倒更轻快,仿佛闲聊般地谈起。

“你又跟我计较。渤海凌氏的门楣,京兆章家拍马也赶不上。你当然不是章家人,我们章家主仆,如今都是你凌家人了。”

凌凤池握着她的手腕往前走,脚步还是大,人走在前头半步,不回头地道:“言辞敷衍,一个字也不真。”

顿了顿,声线带出忍耐:“只有你章家人,才是你的家人。凌家人从来不是。”

章晗玉张了张嘴,又闭上。咳……

怎么说呢。

心思重的人察觉敏锐。这位凌相犀利起来,往往一语中的,没得反驳。

章晗玉被牵着往前走,去哪里她也没留意,反正不是婚院就是酝光院,凌家关她也就那几处地方。

她心想,废话,你们凌家人当然不是章家人。

凌家长辈人不错,两位小姑都心地良善,凌家六郎对她更是没话说。她倒是愿意接纳凌家人,但凌家人可从来没接纳过章家人。

就说你凌相,哪怕私下里多问一句,惊春为什么会一刀杀了曲雄,其中可有隐情?

我也当你开始接纳章家人了……

站在庭院中段,对着前方不远处显露轮廓的婚院,章晗玉死活不肯走了。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凌相,你娶我进门,如果想的是夫妻一体,却又指望我靠向你那边,心甘情愿做起凌家妇,夫唱妇随……这样的夫妻一体,我可做不来。”

“早和你说过,你不该娶我的。”她笑指自己。

“我哪能做凌家新妇?你家父母在天之灵,过年祭拜时见了我,怕不是要气得要从地下跳出来?”

提起过世的父母,凌凤池又抿了下唇。

没接话头,迈步当先往前走。

走出去七八步,发现身后的人不见了。章晗玉停在路中间不动,他又转身走回。

面对面地对视良久,他开口道,“不甜言蜜语哄人了?”

章晗玉并不退缩,仰着头,小巧的下巴抬起,无所谓地道:“你要听实话,就给你实话。但实话通常都不怎么好听……看,你不高兴了。”

她死活不肯去婚院,凌凤池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往前走。走两步停一停,等人拖拖拉拉地走近,继续拖着手走。

这场面有点眼熟。她忽地想起成婚当日,两人青庐对拜,送入婚房的那条路上,也是类似的景象。

当日,她同样拖拖拉拉不肯去婚房,半途停下步子就被拉去前方,系在两人当中的同心结晃了一路。

越想越觉得场景相似,如今倒好,连同心结都省下了……她好笑地打量左右。

只有她在笑,凌凤池没有丝毫笑意。

凌长泰、凌万安两个脸色都很难看,沿路护卫左右,驱离仆从。

接下去的半截路,凌凤池一个字都未说。

过于沉默了。以至于并不算长的一段路,忽地漫长起来。

章晗玉走着走着,突然有种错觉,仿佛这条沉默的路永远走不到头,她面前永远走着一个不言不语满腹沉郁、不知心里想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眼,只拉着她往前走的背影。

大白天的,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好在婚院毕竟没多远。百来步也就到了。

惜罗迎上来的追问声里,凌凤池压抑又隐忍的,领着她入婚院。

前方拉她走了一路的背影,终于转过身来,让她重新看到了对方的眉眼轮廓,眼神清寒的一双凤眸。

“你既嫁我,便是凌氏宗妇。”

这是他当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留下这句,凌凤池转身走出了婚院。

大门关上了。

章晗玉留在庭院里,难掩震惊地望向关闭的门:“他走了?他就这么走了?”

惜罗心急火燎地嚷嚷:“出去一趟怎么弄得满身都是灰?衣服都烧出洞来了?哪里起火?”

“他就这么走了?”两人鸡同鸭讲,章晗玉还是难以置信的表情,瞠目注视关上的院门。”五六天不见面,见面拆了我章家半个宅子,又烧了半个宅子……”

他就不言不语一转身,没有致歉,没有解释,不交代后续,连夫妻间一场大吵都省下……直接走了?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第69章

两人一路磕磕绊绊地回婚院,前半程拌嘴,后半程沉默,心里都憋着暗火。

人来人往的路边争吵难看,哪怕对方不要面子,她自己也是要面子的。

她都准备好进婚院后,关起门来大吵一场。不管两人之间怎么个吵法,动嘴吵还是上床吵,都可以。她都奉陪。

……人就这么走了?

失望啊。

仿佛打擂台选定对手,台子搭好,气势也架上,对手却自己跳下台走了。

气势汹汹的准备架势落个空。

章晗玉在清净庭院站了一阵,弯腰抱起绕着她汪汪大叫、狂摇尾巴的小奶狗,摸了摸狗脑袋。

【五月十二,章家大火。

先被拆去半个佛堂,又被烧去半个。也不知还留下几片瓦?

无处索偿,凌家欠账一大笔】

“傅母也被带入凌家,章家无人留守,修缮都难了。”章晗玉翻阅几篇过往记录,放下笔。

最后一篇记录的是六天前的事。

她抓了把瓜子,随手洒给笼子里的白凤鹦鹉。

“今天五月十八,守活寡的日子又多一天……”

鹦鹉欣喜地猛磕瓜子,边磕边应景地大喊:“守活寡,守活寡!”

惜罗过来拍了鹦鹉爪子一下,没好气道,“闭嘴,呱噪鸟。”黑布蒙上鸟笼,惜罗忙忙碌碌端上饭食,开始布菜。

章晗玉随手把新婚册子扔去书案上,动筷。

自从她怀疑凌家饭食吃多了人会犯傻,她就只用惜罗煮的饭食了。

你别说,有用的很。这几日脑子越来越清醒。

那日凌凤池把她送来婚院,并不和她辩驳多一个字,抛下大堆乱麻般纠缠不清的疑问隔阂,转身便走了,屋门都没进,她居然还伤了心。

回想起来,那一阵果然脑子像进了水似的。

凌家羊圈的饭食可怕得很。

她边用饭边提醒:“收拾包袱记得轻便二字。我们两个都跑不快,甩开凌家护卫已殊不容易,再被累赘物拖累了腿脚,被逮回一个,事便难成了。“

惜罗惋惜地道:“主家精心绘制给小天子的几本画册,都留在凌家?可惜得很。不如我们带走。”

“死物而已。”章晗玉不怎么在意。

“都被他烧去十本了,再烧几本也无妨。只要我人好端端地出去,以后漫漫岁月长,想绘制多少连环画儿,还不是随我心意。”

惜罗脸上露出了笑。低头扒了几口饭,又惋惜地摸了摸食案下来回转圈、使劲蹭她腿脚的小玄猫。

她可不稀罕廊子下挂的呱噪鸟。但这些日子喂养小玄猫,喂养出几分感情来,有些不舍得。

“猫儿不能带走么?“

章晗玉弯腰摸了摸小玄猫的黑耳朵,也有点舍不得。

“猫儿黏他,留在凌家无妨,他应会好好地养大,不至于跟他父亲那样,恨之欲其死。”

“但狗留在凌家,不知能不能活。”她抱起冲来挤开小玄猫的半大奶狗,掂了掂分量。

养这么久了,也没给狗儿起个名字,整天小奶狗、小奶狗的称呼。快要四个月的小奶狗,其实长得很大了。”狗儿我们带走……也不知能不能顺利带走?”

两人低声商量良久。

商量得差不多了,章晗玉伸着懒腰起身,一扇扇地开窗。

“我嫁的好夫婿,婚院天天见不着人。非得大理寺来审讯了,才能见一面。这么有意思的事,抽空说给叶少卿听听。”

说话没瞒着门外的凌长泰。凌长泰黑着脸道:

“主母,自家家务事,何必说给外人听!”

章晗玉轻笑:“婚院的事算凌家自家的家务事?你家阿郎当我是凌家人?”

凌长泰不敢再应声。

吕钟的案子果然把她牵扯得深。比她自己想的好一点,不必去大理寺过堂。大理寺的人登门录供。

一趟趟地录供,同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问,耳朵都起一层老茧。

她索性也一遍遍地重复供词,仿佛鹦鹉学舌,语气都不带变的。

“阮惊春的下落?不知。他当众逃走,我可没和他一道走。叶少卿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章家别院为何会成了存储绣衣使密报的地点?不知啊。成婚之后,我连凌家大门都少出,更没出过京城一步。城外别院的事,我怎会知道?”

“义父的供词对我不利?显而易见。自从我嫁给凌相,义父视为背叛,他恨不得我死。供词当不得真。”

“我暗中做了什么?冤枉的很,自从出嫁,我日日循规蹈矩,被看管在婚院后宅里。叶少卿不信我的话,去问凌相。”

半敞开的雕花窗边,始终缄默不语的修长侧影背身向室内,面向庭院方向。

看都不想看她一眼了?

章晗玉莞尔。

她嫁入凌家,给渤海凌氏带来说不尽的麻烦。凌凤池他啊,嘴上不提,心里必定还是后悔了。

等自己顺利走脱,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受看管拘束,对方也松了口气罢。

她没什么心肺地想,还好成婚不久,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这位向来胸襟广阔如海川,朝堂那么多破事也没能把他气死,后院跑了个夫人又算多大的事。

清算阉党的重要关头,他从众多社稷大事里抬抬手,把自家婚院空了这件小事漏过去。

以后人空闲下来,把婚院修整修整,上不得台面的秃头后花园好好侍弄几日,修缮得像模像样了,再娶进个真正的大家闺秀做凌夫人,京中无人提起,这场小风波也就过去了。

可千万别学那些想不开的愚夫,天南海北地下追缉令,弄得彼此难看……

叶宣筳拍桌砰砰响,“章晗玉,供状!眼神躲闪,含糊其词,你非要被拘去大理寺大堂上才肯吐露吗?”

章晗玉靠在书架边,小指勾着白玉牌的长丝绦,玉牌表面在阳光下反光,她转着圈儿摇晃。

边漫不在意地晃着白玉牌,边悠然浅笑,“好,如实供状。有要紧内情吐露给叶少卿……还请凌相回避。”

窗边始终未出声的人转过身来。

两边视线对上,她这才发现,五六日不见,人似乎清瘦得多了。

凌凤池本来就生得高挑,又瘦了,向来清隽丰雅的眉眼轮廓都显出锐利。

一双点漆凤眼,眼神仿佛隆冬季节结冰的深潭,被盯一眼都觉得寒凉……

她心里腹诽着,表情当然不显露,还是笑盈盈的,歪了下头。

“真的有要紧内情。不方便回避?”

凌凤池还是一言不发,转身走出了书房。

人站在庭院中央,背影在阳光下拉得老长。

叶宣筳在发愣。

他怎么也没想到,例行公事,问着问着,居然和她单独相处了?!

他掩饰地举杯喝了口茶水,不知为何,茶水却又呛在嗓子眼里,剧烈地呛咳起来,呛了半天说不出话,狼狈得很。

偏偏就在难得的狼狈时刻,章晗玉隔一道书案坐近半尺,身上浅淡熏香气息幽幽传入鼻下。

两人面对面,她递来一张帕子,趁叶宣筳收拾身上茶渍的空档,轻声细语地道:

“叶少卿,最近你态度反常,表现怪异,进退失据,不似你平日为人。晗玉心中疑惑……叶少卿,叶二郎,你到底有何心事,瞒着我呢?”

震惊的神色从叶宣筳眼睛里溢了出来。

他本能地抬起目光对视,又带几分罕见的心虚,视线偏移去旁边,嘴硬道:“你想多了。东拉西扯,想拖延录供?”

“不,我正在如实供认。”章晗玉轻声地笑,

“叶少卿,深藏心底的隐秘暗事,你当然藏藏掖掖不肯说。但你忘了?我那义父的密报耳目何其多也?上回义父与我酒楼相会当日,他老人家啊,全告诉我了。你还不认?”

叶宣筳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章晗玉脸上带着笃定神色,淡然坐等对方反应。

好个叶二郎,心里果然藏着见不得人的暗事呢?诈你一回,我看你说不说……

叶宣筳早就破罐子破摔了。

先被凌凤池察觉,后又被老师陈相知晓,他心底的那点所谓隐秘事,哪还是隐秘事?

原来连她也早知道了……认与不认,又有什么打紧?

索性撕开那层窗户纸,当面认下,叶宣筳心里既绝望又痛快。

“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何事不敢认!不错,是我鬼迷心窍。但追本溯源,春日宴前,姚相和老师定下和你成婚、看管你的人选,本该是我!他抢——”

“叶宣筳。”

声线沉而清冷,从门外传来。

庭院里那道修长的背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凌凤池出声制止。

“够了。”

叶宣筳倏然闭嘴。

目光猛转开,和面前的动人秋水眸光相对。

章晗玉:……

叶宣筳原本豁出去了,才说出那番近乎争抢的言语。

但他把狠话甩过去一脸,四目相对,他猛地发现——

对面章晗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透露出跟他自己相似的,极度震惊。

“……”

“……”

两边打交道又不是一两回了,叶宣筳瞬间转过弯来。

这狡狯如狐的女郎,又花言巧语诓骗于他!

她压根不知他深藏心底的隐秘爱意,一番似是而非的言语,诈出了他的心里话!

无尽的懊悔气息笼罩了叶宣筳全身……

章晗玉大为震惊之余,忽地又有所察觉,目光在叶宣筳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没忍住,带出点明晃晃的嫌弃。

他也想看管自己?

也想借着成婚看管的名义,跟她夫妻敦伦、鱼水交欢?

也不拿把镜子照照自己,就他这带着俩小拖油瓶的鳏夫,想得美。

第70章

书房里的空气令人窒息……

叶宣筳再待不下去了。

他霍然站起!起身时不慎翻倒了长凳。

轰然大响里,叶宣筳快步走出书房,不敢看门外好友此刻的表情,脚下急奔向院门,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章晗玉很少被意外震惊得说不出话。

即便是叶宣筳深埋心底的不能言说的秘密,也只让她怔了片刻而已。

然而,等她渐渐回过味儿来,被脑海里瞬间闪过的另一个念头给震的,一双动人的翦水秋眸都瞪大了。

对于叶二郎脱口而出的非分之想,凌凤池阻止的话语不是:你敢!而是一句:够了。

他早就知道了?

章晗玉瞳孔震颤。叶宣筳对自己的心思,她这位好夫君早就知道了?!

等等!其中有一点点问题……

凌凤池走回书房。

从容地扶起翻倒长凳,捡拾地上的卷轴,挨个放回书案上。

果然开口问她:“所以,你早知道他的心意?何时知道的?”

章晗玉:……刚才。

凌凤池显然不这么想。

她以几句似是而非的言语,成功地诈开了叶宣筳的口,也让凌凤池以为,她其实早就知晓对方的心意。

凌凤池把书案上的文卷奏本归类整齐,平静地转身看来一眼。

“你早知他对你的心意,装作不知,直到今日才揭破。利用他?还是玩弄他?”

……这可解释不清楚了。

章晗玉想了半天,叹了口气,白皙秀气的手指着院门口,指尖如削葱,指向叶宣筳的绯色官袍消失的方向。

“把他叫回来。”

对质。

凌凤池不动。

他的目光打量得很慢,从上到下,在她身上慢慢转了一圈,道:“今日我不想再看到他。”

章晗玉心里一跳。

来自她名义上的夫君的这道奇异打量眼神,与平日不大相同。

似乎带了强烈的隐忍情绪,又似在压抑着什么。看似水波不兴的一片平湖,谁知道下面压着的是不是火焰岩浆?

眼下的感觉,跟端午夜那晚上,他站在门边盯来屋里的眼神,有点像。

她心里细微一跳,升起点兴奋。

端午之夜,他站在门边,便是以同样奇异的、难以形容的复杂眼神盯了她一会儿,迈进屋里,直接把她抱去了床上……

今日也不知他如何地想。

凌凤池走近过来时,她胸腔里的心莫名其妙地一阵急跳。

面前的身影笼罩下来,章晗玉仰着头,压住有点发涩的嗓音,维持镇定。

“叶宣筳说,本该是他以成婚的名义看守我?怎么后来变成了你?该不会是我猜想的?”

凌凤池静静地看着她。

“正是你猜想的。”

章晗玉心里飞快地打了个转。

顺着叶宣筳的话音推论下去,结果显而易见:

原本定下由叶宣筳娶她,将她看管于后院。后来,姚相和陈相都觉得叶宣筳那厮不够可信,怕泄露了大理寺机密,这才改而由凌凤池接手。

难怪之前他承诺,“你既嫁我,便是凌氏宗妇。”

为公务鞠躬尽瘁,为朝廷而舍小家。完成姚相和老师的嘱托,连渤海凌氏的宗妇位子都腾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自己心里也升起几分对凌相的唏嘘同情……

当然了,这点同情还是稀薄得很,不怎么多。

要不然怎么说凌凤池大度能忍呢。

被临时塞过来的一块烫手山芋,滚烫地捧在手里,灼烧伤手。他忍了这么久而不发作,算难得了。

想清了前因后果,章晗玉的眼前豁然开朗。

之前仿佛一叶障目,如今那片叶子被挪开,露出前方明晃晃的坦途。

她跟惜罗还跑什么跑?压根不必私逃!

更好的脱身之法,已经摆在眼前了。

只要面前这位点个头。

彼此都有更好的前程。

“凌相,打个商量。”她心念急转,即刻提议,

“我们和离罢?还好婚期短暂,不耽误凌相寻找下一位夫人。听说凌家有座家庙……”

凌凤池原本已经打算走出书房,听到“和离”两个字,脚步倏然一顿,站在门边不动了。

一番发自心底的诚挚商议说到半途,凌凤池在门边回身盯她的眼神,难以形容。

那眼神……

仿佛寒冬腊月里被塞了满脖子的冰,扎得人透心凉啊。

章晗玉其实还有半截没说完。后半句话见势不对,咽回去了。

她原本打算情真意切地劝说凌凤池,她这样的性子,哪能占了渤海凌氏的宗妇位置?

按照姚相和老师的叮嘱,把她迎娶进门,看管至今,阉党大势已去,吕钟束手就擒,凌凤池做得足够了。

看在她帮忙擒获吕钟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两人不如体面合离。

凌相可以抛开她这段不愉快的过去,另聘新妇,把乱七八糟的日子走上正轨。

至于她自己么,仿佛大梦初醒,懊悔投阉党啊!不如把她挪去凌氏家庙,青灯古佛相伴,清净度过余生……

凌氏家庙,在城外山中。

等惜罗和惊春姐弟汇合,前来寻她。只要一个晚上,她就可以逃之夭夭……

寻找机会,东山再起。

可惜凌凤池压根不给她把话说话的机会。

听到半途,他便走下庭院,吩咐下去:“婚院关闭。任何人不得入内。”

婚院仆妇脚步匆匆,鱼贯走出院门。

沉重的院门从外关闭了。细心的凌万安出去时还顺手提走了小玄猫小奶狗和鹦鹉笼子。

片刻后,偌大的婚院里只剩下男女主人两个。

清净得树叶落下都能听见。

“……”

章晗玉眼睁睁看着庭院里的人转身走回,一步步拾阶而上,走进书房,走近面前,大片身影重新笼罩过来。

一言不发地把她抱出门。

她被抱去主屋,寂静的白日天光里,纱帐没放下,门窗也敞着,明亮的日光从窗外映进地面。

许久不用的白玉牌,今天亮堂堂的天光里,又用上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薄衫被撩开,玉牌系去腰上,她抬手推拒,又被压着按趴下。

推拒几下的功夫,玉牌晃悠得仿佛秋风里飘摇的落叶,拍得后腰疼。

这番挣扎其实并不很激烈。对方此刻情绪仿佛压抑的滚水,却不知究竟是怒火多一些,还是玉火多一些。

怒火太强烈的话,怕折腾得吃不消,她得大声喊人来。

如果玉火强烈,那就不反抗了……

谈不上激烈的挣扎也被牢牢按住。

这种时候,凌凤池说话的声音终于不再如书房里那般平和,不再仿佛波澜不兴的湖面了。

烟波动荡,风浪涌起。

“你想合离?”

章晗玉心里如明镜般,“合离”这两个字必定碰触了他的逆鳞。

心里腹诽不止,嘴里应景地道:“不合离,随口说说,别当真……”

小巧的下巴被抬起。

身后的一双深黑色凤眸在近处对视。

握着她的手臂,把已经完全偷懒趴下去的人又拉起身,她的后背贴去他的胸膛,两人气息交融,交换了一个称得上缠绵的吻。

章晗玉被这个缠绵的吻勾引得不轻,不上不下的,浑身发热。她主动仰起头,探出小舌,任由浅吻加深,逐渐带出侵占的意味。

凌凤池在近处凝视着她。瞳孔里倒映出粉若桃花的含情面孔。婚院女主人白皙的肌肤泛起了粉。

他垂眸对她道:“说,刚才那番言语并非本心,日后再不提这两字了。”

哪两个字?再不提什么?章晗玉哪还记得。她现在上头得很,满脑子都是不可言说的内容,谁要跟他说废话。

她回身反勾住宽阔的肩头,哼哼唧唧地催促:“磨蹭什么?”

“又在敷衍我。“凌凤池道。

语气过分平静了。和眼前火热的场面形成强烈对比。

……真的不太对劲。

章晗玉起了点警惕之心,按下追逐刺激享受的心思,进了帐就抛去三千里外的神志扯回来一点,打算说几句听不出敷衍的美妙言语把人稳住。

才张了张嘴,被男子的手掌捂住了。

“……唔唔?”

修长的指节缓缓反复摩挲脸颊泛粉的细嫩肌肤。

直接被捂住了半张脸,指缝上方的眸光诱惑又无辜。

削葱般纤长的手指尖搭在男子青筋分明的手背上,轻轻地敲了敲,示意他放开,她有话要说。

凌凤池没有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柔软而灵活的狡狯唇齿,被一张同样柔软的丝帕堵住。

他凝视着,指腹揉过吃惊而被迫张开的嘴角,在细微挣扎的唔唔声响里,俯身吻过殷红唇珠。

章晗玉:……

敦伦就好好敦伦,又捂嘴。她在京城四处混饭吃,不就靠着一张脸和一张嘴?捂着嘴不让说话,混饭的倚仗可就没了一半。

她不满地挣扎起来。还不把帕子拿开?

四处乱晃的手臂在半空中摆动几下,无意中一抓,也不知碰到什么冷冰冰的东西,落在床头,当啷一声大响。

屋里的铜镜,原本搁在月牙墩子上,被四处乱抓的手刮到,镜面倒在床头,一低头便能看见铜镜里的两个人影。

她又被按倒,铜镜里的景象也就逼近眼前。

她身上只剩个摇晃不休的玉牌。面容泛粉,唇齿被迫微微张开,眼角噎出一点泪花。

她的夫君,此刻却还几乎衣冠整齐,按着她的腰,低头俯视着她。两人的目光在铜镜中相对。

夫妻两个关门敦伦,怎么搞得这么银乱呢。

简直像花楼似的……

章晗玉盯着铜镜多瞧了两眼,心里一跳,小巧耳垂泛起情动的粉。

挣扎的力道越来越轻,她趴着不动了。

凌凤池此刻的反应却很奇异。

人分明早已彻底情动,对着铜镜里的银靡景象,他却不自觉地拢起眉心,一双凤眸直视铜镜,带出尖锐的审视之意。

如果说上回端午之夜,家中自酿的一壶美酒,半碗助兴的鹿血酒,让他坍倒了高墙。

今日,他在完全清醒的白日里,清醒地感觉到心底那堵碎裂多处、勉强拼合的高墙,如何被漫溢的山洪水再度冲得寸寸倒塌,溃散千里。

理智溃散,本能抬头。

好在,就在他再度犯下大错的前夕,仿佛冥冥之中的提醒,这面翻倒的铜镜,让他直面自己的溃败和失控。

辖制双臂和后腰的力道松开了。

软帕也被抽了出来,湿漉漉地扔去地上。章晗玉趴喘了几声,耳边听到一声房门响。

她撩开帐子,瞠目注视着把她大白天抱回屋里、又摆弄了半天,让她情动得浑身发热,满心期待一场干柴烈火的人……

再次抛下她,头也不回地整衣走了出去。

“……”

门缝里传来一声怒骂:“混蛋!”

————

夜深了。

凌家东南角的祠堂木门敞开着。老仆挨个点亮灵前火烛。

边点边叹气。

“阿郎,今晚又来了?”

凌凤池淡淡地道:“又来了。”

老仆取来蒲团,他坐去蒲团上,仰头注视灵堂两边被风吹动的白绢。

“三叔父还是不愿来?”

老仆无言地摇摇头。

凌凤池道:“取戒鞭。”

老仆无声地叹了口气。

戒鞭无需长辈在祠堂旁观,只需家主下令,即可执行。

沉寂的祠堂里,除了风声吹起绢布,只有老仆来回的脚步声。

老仆捧着两指粗细的戒鞭站在龛台前:“阿郎,老奴不知发生了多大的错事,惹得阿郎如此自责。但天下没有迈过不去的槛,只有熬不下去的人。阿郎,一夜夜的思过,足够了。”

深夜敞开的祠堂里,凌凤池抬头久久地凝视风里摇摆的八字家训。

回荡在祠堂的轻声言语,与其说回应老仆,不如说独自剖心。

“反复犯下的过错。”

“不能原谅。”

——

【五月十八,燥热多云。

混账,混账,混账】

章晗玉气得写不下去,扔开了笔。

她罕见被气得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了七八圈。

半碗冷茶水灌入腹中,冷静三分,这才提笔继续记录。

【合离二字为逆鳞,不可碰触。

白日敦伦一半,人披衣而去。

翻脸无情,疑似报复提起合离之事?

气煞人】

翻了翻册子。一旬十日,上旬只敦伦了一回。

这旬倒好,白日未成事,算不上敦伦,一回也没有。

章晗玉随手抓一把瓜子塞给鹦鹉。在喀拉喀拉的嗑瓜子声,和高亢的:“守活寡!”“守活寡!”的大嗓门嚷嚷声里,感慨着写下最后一笔:

【不可合离,好聚好散已无可能。

留下无趣,只会白白气死在凌家。

走了走了】

边写边叮嘱惜罗:“猫儿留下,带走狗儿。”

——

凌长泰、凌万安两人屏息静气地进外院书房,把一摞急报送去书案,分门别类放置。

凌凤池披衣坐在书案后,面前放着摊开的文书,手执笔管,写了一半,停住。

盛夏近午的阳光洒进室内,亮堂堂的,映亮了凌家之主苍白缺乏血气的嘴唇,沉静而显郁气的眉眼。

凌万安心细,进门就察觉不好,低声问询:“阿郎身体不适,这都几日了?要不要请个郎中……”

回应的还是那声:“不必。”

凌凤池翻阅过几篇红线捆扎的急报卷轴,又随手翻了翻不算紧急的各方公文密报消息。

翻看的动作忽地一顿,视线凝住。

“婚院内务事,怎的夹带在公文中送来?”

凌万安低头不敢直视。

把婚院传来的消息夹在公务卷轴当中,递送进书房这件事,是他拿的主意。

严格追究起来算渎职。

但事态严重,阿郎身体不适,连续两三日歇在外书房,未踏足婚院一步,自然对婚院的动向并无察觉。阿郎不知情,他不能知情不报。

凌万安跪倒回禀:“阿郎,婚院动向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