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片寂静。纱帘两边的人一站一坐,谁也没开口。
坐着的那位没开口因为他哑;章晗玉也不开口,因为她觉得贵客隐在暗处的眉眼轮廓熟悉,虽然惊鸿一瞥,撞上的只有那双凤眼,但强烈的熟悉感觉……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似乎是某个和她应答过的护卫的嗓音,高声喊:“阿郎,不好了!”
“头儿在厨房烧水时,和那阮惊春打起来了!”
听到明明白白的“阮惊春”三个字,章晗玉一惊,连屋里陷入凝滞的局面都顾不上了,唰地转头,望向屋外!
惜罗和惊春在巴蜀郡用的都是化名,既不姓“阮”,又不叫“惊春”。
神秘贵客身边的护卫,为什么能一口道破惊春的本名!
刹那间,心思如闪电白光劈裂天际。之前众多被她忽略的古怪巧合,仿佛掉落在草丛中的一颗颗珍珠,洒得满地都是,来不及捡拾。
护卫口中的头儿,据说姓林。身形体态酷似凌长泰。
林……凌,凌长泰!
凌长泰和惊春在厨房里打起来,那可太正常了!
酷似凌长泰的领头护卫当真是凌长泰本人……
那面前这位贵客??
带幕篱,穿大氅,高个头。写字潦草,声称哑疾,处处遮掩行迹。
和京城前夫九分像的一双文人手……
念头万千如熔石崩裂,溅洒出满地火光,其实闪过脑海,也就刹那间的功夫。
屋外那护卫还在高声喊“阿郎”,庭院里其他惊呆了的护卫忽地有人反应过来,扑过去捂嘴,
“人还没走呢!在屋里!!”
但“阮惊春”三个字入耳,仿佛一根丝线,把之前种种丛生的疑窦,不确定的猜测,仿佛散落在草间的一颗颗珍珠,唰地一下全串起……
西窗外山风再起,晃悠悠吹过青纱帐,纱帐后的身影再度显露在风中。
这次无人拦阻,无人转开视线。
黑魆魆的屋里,章晗玉借着屋外那点微弱的月光,凝神定气,仔仔细细打量“神秘贵客”的长眉修目,一双熟悉凤眼。
气极反笑,说的就是现在的场面了。
她莞尔招呼:“贵客?”
纱帐后端坐的男子身影动了动。
和她前夫越看越相似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解开遮掩身形的大氅系带,在月光下站起身来,显露颀长身形。
号称哑疾、沉默至今的贵客拨开纱帐,在“张玉”面前首次开口,唤道:“晗玉。”
山间夜风不小,纱帐在昏暗室内飘飘摇摇,眼看飘在半空,青帐后的贵客就要掀开帐子走出来——
章晗玉眼疾手快,把帐子一扯,硬生生扯住,挡在两人中间。
贵客脚步一顿,被拦在纱帐后。
“贵客喊错了。”章晗玉现在的笑容,真切地诠释了“皮笑肉不笑”五个字。
嘴角上扬,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笑容压根没进眼底,眼光如飞刀,刀光四射。
“这张家山院当中,哪有叫晗玉的?晚生张玉。”
转身走出庭院外,跟惊呆了的护卫们客客气气道:
“贵家林头儿在厨房烧水,可是跟我那小舅子打起来了?几位也喊错名字了。我那小舅子姓应,应金春。”
凌氏护卫:……
主母说什么,就是什么。阮惊春改名应金春,就叫应金春!
众护卫的表情都有点发懵,不清楚屋里发生什么情况。他们伪装的身份被扒掉了还是没掉,主母是在嘲讽他们,还是在警告他们?
比眼前的局面更糟糕的是,厨房那边还在打……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更急促的奔跑步声。
第二个护卫从昏暗的暮色山道远处急跑过来,冲院门里嚷嚷:
“阿武没来报信么?人在山里跑丢了?阿郎!头儿在厨房和阮惊春还在打——”
门里又冲出去一个护卫捂住来人的嘴。
章晗玉人已出屋,正穿过庭院,在满院咯咯咯的母鸡叫唤声里往松涛院外走。
听到第二声“阮惊春”,心平气和地提醒,“又喊错了。应金春。”
众护卫:……主母你……
众护卫面面相觑。冲上去捂嘴的那个也不知该继续捂着,还是该松手。
他们伪装的身份确实掉了?这幕篱还要不要戴了?
众护卫的目光带茫然无措,纷纷转向正屋方向。
黑黢黢的屋里点起了灯。
窗棂上映出阿郎的身影。阿郎把灯台放去书案,颀长身形出现在门口。
主母察觉身后灯光便停了步,似笑非笑地回瞥。
众护卫齐齐长松了口气。阿郎出面就好……
说时迟,那时候,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护卫齐刷刷扭头,这次的脚步声细碎,来人是女子,阮惜罗!
但“阮惊春”三个字引发的惨案摆在面前,这次谁也不敢喊“阮惜罗”了。
众护卫沉默扭头,五六双眼睛直勾勾盯向门外——
一只脚刚跨进院门的惜罗被看得汗毛倒竖,保持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的姿势,脚下一个急停,不敢动了。
“我、我家张郎呢?”惜罗提起灯笼,鼓起勇气往院门里探头张望,“天色都黑了,人还在贵客这处?妾身来接张郎。”
众护卫谁也不敢说话,只瞪着阮惜罗。
落在惜罗眼里,仿佛五六个头戴黑色幕篱的人形木桩子,齐刷刷对着院门口,这场面,极为瘆人……
章晗玉瞧够了热闹,从草木葳蕤的枝叶下走出两步,笑说:“我在这儿呢。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早点闭门休息?应金春人呢?”
惜罗脸上露出喜色,“你果然还在贵客这儿?快去看看罢。惊、金春,他在厨房外劈柴,不知怎么的……”
“跟贵客手下的林侍卫打起来了是不是?”章晗玉打断说:“听说了。这么一会儿功夫,听到三回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平稳而沉着,步大腿长,几步便追上来。
章晗玉没搭理身后动静,正边往门外走边跟惜罗说话:“你回去休息,我去厨房看看……啊!”
她忽地被从后一把抱起,落入温热有力的怀抱之中。
第86章
视野剧烈晃动,从院门口转向夜空。惜罗担忧的脸庞消失在视野里,下一刻,她看到了深色天幕上摇晃的星河。
章晗玉:……
过于失礼了贵客。
她现在还穿着男子长衫,扎发髻绑束胸呢!
惜罗惊呆了。
原本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一惊之下跨进了松涛院,“主家!”
人体温度自后背传来。章晗玉整个人被抱在臂弯里,初秋衣衫单薄,后背薄衫贴着男子衣襟,在怀抱里挣扎几下,布料磨蹭皱成一团。
“贵客”没戴幕篱,垂眸盯她一眼。
两边视线对上,谁也不躲开。
章晗玉心想,她尴尬什么?这是她的山院,远在京城的前夫乔装打扮追上门来,被当场拆穿身份,论尴尬,当然是前夫更尴尬才对。
他都不躲,自己躲什么?
想到这里,章晗玉理直气壮地仰起头,摆起山院主人的架势,很威严地说:“放我下来。”
凌凤池抱着她不放,脚步不停,回身往屋门方向走几步,手指拆开她的发髻。
叮的一声,松石簪子扔去地上。
章晗玉:……
柔软乌黑的长发在夜风里被吹起,披散在身上,发尾落在“贵客“的衣襟肩头。
试着挣了挣,“贵客”把她抱得更紧,抬手揉了一把夜风里散乱的乌发。
这一下揉得不轻,带忍耐的压抑意味,算不上温柔,却也远远不至于让人疼。
指节埋入浓黑长发之中,温热掌心擦过头顶,猝不及防之下,尾椎骨都泛起一阵酥麻。
章晗玉吸了口气,抬手去挡,手腕也被握住了。
凌凤池在夜风里再次开口唤她,“晗玉。”
山中久不说话的缘故,嗓音不如以往清冽,有些低哑,尾音那句拖长的“晗玉“两个字带着感慨……
这句轻声话语里的感慨之意还没发完,章晗玉抬手捂住他的嘴。
“贵客。”她呵呵假笑。”你今晚你实在失礼。如果在京城赴宴,抱着主人不放,又喊错主人的名字,早被赶出门去了。晚生张玉,还不快放我下来。”
贵客:……
她按住对方的嘴,不许这张形状好看的嘴里说出不想听的话。另一只手哒哒地敲贵客抱住自己的手肘臂弯,无声催促,放她下去!
贵客的反应跟设想截然不同,他居然抬手又脱下她的鞋。
尺寸大了两号的男子宽口鞋,啪嗒,扔去地上。
章晗玉脚下穿的白袜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她还牢牢地捂着前夫的嘴。
不许对方嘴里吐露她的真名。
也不肯承认对方的身份。
对方倒也不逼迫她松手。
两人停在屋门边僵持片刻……庭院里一片安静,似乎没有旁人了。
章晗玉抬起目光,打量久违的前夫。对方并不急于解释,也没有逼迫动作,任由她的手掌捂在嘴上。章晗玉发力绷紧的肩头放松几分。
再次对视的目光里少了些争斗意味,开始看对方的眉眼轮廓,嘴唇气色。
凌凤池敏锐地察觉了动作里显露的细微松动。
再次试图开口:“晗——”
章晗玉毫不客气,直接抬手把贵客的嘴又捂上了。
不许喊。
就不认。
假冒远道而来的陌生贵客,点名要她做陪,耍的她团团转,又哄又骗,从她这里哄走不知多少句真情实感的心底话,想起来就满肚子火。
发妻携犬子而去,呸!
嫁进凌家两个月,从不见他摸一次琴弦,身为枕边人压根不知这位好夫君会抚琴。
人跑了,追到巴蜀郡来,对着山野瀑布一遍遍地弹《凤求凰》,呸!
吾之发妻,吾心甚悦之。
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生发。
……
把她关在婚院守活寡的爱慕吗?呸!
章晗玉摆足了被冒犯的主人架势,仰着头,捂住贵客的嘴,冷冰冰道:“贵客,今夜冒犯得够了。再不把晚生放下去,今后这张家山院,还请贵客止步!”
捂嘴的半截皓白手腕悬在半空,晃了晃,被攥住了。凌凤池反握住她的手腕,垂眸看一眼怀里的女郎。
明显不高兴的眉眼,咄咄的话语,放了一箩筐的狠话。
被他抱在怀里,按着手腕,没有剧烈挣扎。
夫妻情谊,耳鬓厮磨,喜爱与否,不在言语。
章晗玉仰着头,瞪视近处形状好看的嘴唇。心底一簇簇的暗火丛生,死也不认。
你再开口喊?再喊一声“晗玉”,还给你嘴捂上!
凌凤池却没有再坚持戳破她的身份。唇线抿起,没有再说一句。
两边对视片刻,她被抱进屋门。
护卫们提着鸡笼子早出了松涛院,顺便把惜罗像提小鸡崽似的提出去,“松涛院关门了。你回去劝架,厨房还打着呢。”
惜罗不肯回,也不肯松涛院关上,还在不依不饶地试图冲破护卫往院门里冲。几个来回,原本在屋门边的两个人影不知何时消失了,惊得她远远大喊:“主家!”
章晗玉也被这声大喊惊吓得不轻,肩头都颤了下。人还在呢?
天都黑了,还不回去?
庭院昏暗得分不清人影树影,她看不清惜罗在哪处,冲院门方向喊,“我没事,天晚了,你回去!”
就在她开口催促惜罗离开的瞬间,仿佛某个信号被发出,又被敏锐地接收,“贵客”反手关上了屋门。
拥抱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屋门里显露的最后一个场面,是章晗玉身上浅色的士子外袍衣角在夜风里凌乱地飘来荡去……
院门还敞开着,惜罗在院门外瞥见这一幕,吃惊地又大喊:“主家!”
屋里传来章晗玉的喊话:“说没事就没事!听话,回去休息!叫应金春也别来!”
*
瀑布哗啦啦的水响声中,天亮了。
主家整夜没回屋,惜罗翻来覆去没睡好。东边天光微微泛亮,她便拉着阿弟,蹲在松涛院门外。
松涛院门紧闭,贵客带来的八位侍卫也蹲在门外。等开门。
就这么一边院墙下蹲一排,大眼瞪小眼。
阮惊春昨晚才跟对面领头的汉子厮打了一场,斜眼过去,身材酷似凌长泰的人高马大的汉子,头上戴个幕篱,藏头露尾,鬼鬼祟祟,实在令人厌恶。
阮惊春蹲着道:“这是我家院子,看什么看?”
凌长泰昨晚在厨房动手吃了亏,满腹恼火压不住,压粗嗓门回嘴:“住在这处,还能不看?”
阮惊春道:“贼眉鼠眼,不许看!“
凌长泰冷笑一声,“小贼无礼!“
阮惊春火冒三丈,腾地站起身:“谁是贼!”
惜罗一个没拦住,两边又打起来了……
院门外砰砰拳脚风声不断,夹杂着惜罗的大喊和众护卫呼喊拉架的动静,盖过了山头隆隆的水声。
片刻后,院门后传来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嗓音,“吵死个人!惊春停手,回家去!”
惊春收手跳开,冲院子喊:“主家,你可还好?昨晚怎么睡在松涛院了?”
院门后却又没了动静。
隔片刻后,又传来一声困倦地:“都回去。”
惊春喊了几声都不得回答,挠挠头。惜罗听到主家应答,人显然好好的,悬在半空的一颗心安稳放回肚皮,领着阿弟原路返回。
回程路上,惊春还在疑惑问阿姐:“主家怎么回事?自己的屋子睡得好好的,怎么挪去松涛院睡了?松涛院吵得很。”
惜罗不吭声。
她心思比阿弟细。昨晚主家被抱进屋里那场面,虽说暮色暗光里看不清晰,但贵客关门当时,似乎主家的衣袍都散了?
刚刚主家应答那两声,困倦里夹杂着不明显的慵懒沙哑,听起来,有点像。
从前在凌家婚院里,夜里纵玉过度,第二日早晨起身时的模样……
主家跟贵客……?
惜罗从昨夜就在琢磨,问阿弟:“你觉得贵客人怎么样?”
惊春觉得不怎么样。
藏头露尾,面都见不着,还赖在自家不走,不像个好人。
“但贵客心细啊。送来的两大车米面油外加鸡笼,都是家里急需的物件。门第出身也配得上主家。”
惜罗越想越觉得,主家和贵客相处最久,下棋弹琴,诗文应和,或许主家昨晚去松涛院,见到了贵客的相貌,看上贵客了……
把惊春吓得,嘴巴半天合不拢。
“主家看上贵客了?留留留宿贵客房里过夜?那那那京城的凌凤池呢?”
惜罗撇撇嘴,“还留在京城呗。”
主家看上了贵客,谁管前夫?
惊春一路唧唧歪歪的。
他还是个纯情少年,至今没和女郎拉过手,满脑子幻想一见钟情,迎娶回家,从一而终。主家给他上了成年人的一课。
主家看上了贵客,人留在松涛院。那,除了早晚饭食,其他就别管了罢?
*
松涛院。
正对瀑布的院落,真吵啊……
屋里的两人睡得都不大好。
贵客习惯了少眠,晨起开窗,对着瀑布壮丽景观驻足观赏良久。
留宿贵客屋里的主人家,起床气大得很。
骂走了院外打架的惊春,又闭着眼喊:“窗户关上,吵死个人。”
窗户关上的同时,贵客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回来。
床帷垂下,遮住满帐春色,里头探出半截雪白的手臂。昨晚他很小心,久违的一场敦伦,酣畅淋漓之余,没有落下多少痕迹。
山院主人又睡着了。
帷帐从外掀起,露出一张恬然睡颜。
贵客坐在床边凝视良久,终究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去,从眉眼轮廓描画下去,抚过柔软脸颊,指腹按住微微张开的殷红的唇,反复摩挲。
主人家困倦地睁不开眼,偶尔有点反应,反应不多。
只在贵客俯身亲吻的间隙,唇齿间泄露出一点哼声。
散落满床的乌黑长发撩起一束,露出小巧的耳垂。
一别数月不见,新扎的耳洞消失了。
贵客仔细地观察片刻,发现耳洞其实还在,用蜡封住。除非像他这般在近处打量,轻易看不出。
婚院的一对明珠耳珰,连同白玉牌聘礼,都被她带走。
如今也不知扔去何处。
两边小巧耳垂在反复揉捏之下,逐渐泛起淡粉。山院主人抱着一床新被酣睡,被贵客揉弄得抬手挡住耳垂。耳垂挡住了,身上拢的被褥却被掀开,露出一大片雪色肌肤。
久未敦伦,昨夜很小心,但还是落下一点痕迹的。
仿佛雪地新绽的片片粉梅,轻易看不见端倪,需要仔细地入雪寻梅。
落入贵客眼中,比窗外的瀑布盛景,更加动人心魄百倍。
章晗玉在越来越浓烈的亲吻当中彻底醒来。
醒来时的姿势不太对,仰倒在床幔被褥间,被褥在身下,贵客在身上。
章晗玉:……
她抬手推了一把。做什么呢!恶客又欺负山院主人呢!
“行了,凌相。昨晚一次还不够?我可不欠你什么。”
凌凤池此刻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之外。
并不应答她的那声“凌相”。
两人在近处凝视片刻,他握住她的手,捂在自己唇上。
章晗玉一怔,忽地反应过来。
昨晚他喊了两声:晗玉,自己不肯承认,还捂住他的嘴,不许再喊。
今日她喊凌相,他也不认?
掌心传来痒痒的亲吻。她吃不住痒,小声吸着气挪开手。手刚挪开,悬空的手腕就被压去枕边。
原本落在掌心的亲吻,如今落在唇上,脸颊,耳边。
两人气息渐乱,她又喊了声“凌相?”对方始终不言语。
她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继续顶着张玉的假皮。对方也不认,也要继续顶着贵客的名头。
所以,眼下是个什么场面?
两边都披一层假皮?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假皮,互不承认?装作不知?
章晗玉难有点混乱,但对方此刻也不见得有多清醒。
垂落的帷帐流苏不断晃动。
这回的动静,比起昨晚久别重逢的小心谨慎、似乎怕弄伤了她……激烈很多。
朝食就在这时送来。
惜罗敲了半天的门,又往门里喊了好几声,院门里始终无人应答。
等朝食吃进嘴时,粥都凉了。
凌家护卫小跑送去厨房,重新又热过一遍。
章晗玉提着筷子,裹着贵客的大氅,没骨头似的懒散靠坐在窗边,斜睨疑似凌长泰的领头护卫走进屋来,顶个黑幕篱,一声不吭地把热粥送来面前。
她接过粥,笑问:“林护卫?”
“林护卫”一哆嗦,差点把粥给摔了。
她不肯轻易放过这位。至今还顶着黑幕篱,骗鬼呢?
“怎么听不到你说话,林护卫?你主人有哑疾,你也有哑疾?”
“林护卫”无处可躲,向主人递去无助的视线。
贵客淡然用饭。
他身有哑疾,说不了话。
“林护卫”只好粗着嗓子,发出公鸭似的声音:“可以说话。小人嗓音难听。”
“确实够难听的。“章哈玉嫌弃道:”少说两句。”
凌长泰:……
凌长泰走出屋外,人快疯了。阿郎和主母到底怎么回事!
昨晚主母都留宿了,怎么可能没认出阿郎!
如果没认出阿郎,主母昨夜又留宿……那不是给阿郎戴绿帽子吗?
所以主母到底认出阿郎了没有?自己还要不要继续伪装“林侍卫?”??
哎,这趟苦差他就不该来。
凌长泰满面纠结,蹲在院门外不动了……
屋里的章晗玉也在边吃边想。
很好。
前夫换个身份,赖在她家不走了。
昨晚她理应坚决推拒,连踢带打,大声求救,誓死不从,再连夜把前夫赶下山。
结果倒好,被他抱紧不放手,揉了把头发,再抱进屋把门关上,她就莫名其妙的……
可怕啊,简直像被下了降头。
人都已经留下一夜,再誓死不从,是不是不大适合了?
所以,下面该怎么办?
第87章
用完朝食章晗玉回自己院子。
昨夜发生的事留在昨夜,今早起来谁还记得?
至于今早帷帐里又发生一次的事……什么事?留在松涛院了。
松涛院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等贵客再来寻她下棋清谈,她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待客态度了。
惜罗欲言又止,直到傍晚无人时才悄声问了句:“主家,以后贵客长住我们家?松涛院太吵,还是挪个地方罢。"
“挪什么挪。”章晗玉不客气地道:“不请自来,谁想留他。”
不但不给贵客挪院子,还叮嘱惜罗,今晚做最后一顿晚食给贵客。明早起来,就当家里没这号人。
惜罗:“啊……”
连饭食都不送?赶客之意很明显了。
第二日一整天没搭理松涛院,当做那十来号人不在。章晗玉早晨起身就骑驴下山,去府城里闲逛了一圈,顺便看看铺子。
当日傍晚回家时,果然听说,贵客自己下山了。
贵客虽然识相地下了山,但章晗玉满腹恼火久久不散。
她入巴蜀才多久?直接被前夫堵在山脚。他如何发现自己的?想来凌郡守那边漏了口风。
嘴上跟她保证不跟任何人提起张玉,转头把她给卖了。
她顺带连凌郡守都骂上了。
好你个凌二叔,联合你家大侄儿,两个姓凌的哄骗得她不轻啊!
这天晚上,屋里点灯。章晗玉把新盘下的府城几个铺子,连带这处山中别院的地契,一张张摊开在书案上,估算价钱。
惜罗被清算的架势吓到了。连声追问,是不是贵客不善,他们躲避贵客,要离开巴蜀郡了?
章晗玉道:“走什么走?才买的铺子花了不少钱,还没回本。贵客在巴蜀留不久,他忙得很,熬不过我们。”
嘴上如此说,但当天夜里,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又失眠了。
模糊而不确定的未来,原本就够让人头疼的。
现今又添加了前夫的变数。
她这位好夫君千里跋涉追来巴蜀郡,只为了守在山脚下,日日和她闲谈?她不怎么信。
再过几日,图穷匕见,凌凤池撕下温柔面孔,她会不会被抓捕回京,关押回婚院,仿佛这几个月的出逃从未发生过,继续做起凌氏妇?
所以,她之前设想的模糊前路,三十多岁留在京城,和一大家子陌生的章家人和和美美地住在章家祖宅,每日客气而生疏的寒暄,做个章家老姑子……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前路。
但即使这条她不怎么想要的前路,或许也会落空。
所以,她真正的前路,是一辈子关在凌家婚院?凌凤池把她领回京后又不搭理,严防死守婚院,让她守一辈子活寡?
黑灯瞎火的,她从床上猛坐起身,脖颈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大半夜的提灯出门。
沿着穿过庭院的流水,一路往下游走,追着走过几个院落,在每处流水拐弯处提灯映亮水面,仔细地来回搜寻。
同屋的惜罗被惊动起身,披衣匆匆追了出来。
“主家,你在水里寻什么?我帮你找。”
章晗玉不应声,蹲在水流平缓的转弯处,从石缝里掏了掏,掏出卡在鹅卵石缝的一张字纸。
前日和贵客对答的字纸都被她随手扔去水里,还能寻到一张已经算运气不错。
在灯笼下展开,纸上墨迹被水打得模糊,又被游鱼龟鳖咬得坑坑洼洼,勉强还能辨认出几分。
【吾之发妻,口口如黛。
盈盈口口吾心甚悦之。
口口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口口。
口口同心结发,吾不胜欣口】
白日庭院漫不经意翻看过的字句,仿佛又在眼前了。
“盈盈如泉下月,洋洋若山涧风。吾心甚悦之。”
“初始尚不觉,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生发。
今生同心结发,吾不胜欣喜。”
掩藏身份携琴上山,当她的面,在巴蜀山水间一遍遍地弹起《凤求凰》,他心里真正想些什么?
人之通病,心口不一。满腹不能见人的心思,说出口来冠冕堂皇。
心里真正所想,笔下能写出五分,已经算罕见的清正君子了。
“结识日久,爱慕之心生发。”
“吾心甚悦之。同心结发,不胜欣喜。”
所以,她这位好前夫,朝堂上跟她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心里爱慕?
不胜欣喜娶她进门,干晾在婚院,让她守活寡??
章晗玉盯着这片模糊的字纸,暗想,我信你才有鬼……
惜罗弯腰沿着水道细细搜寻,片刻后,喜悦捧来字纸,“主家,又寻到一张。”
同样是被鱼鳖咬得坑坑洼洼的一张。
【原以为她不愿,吾亦口口。
口口,另有隐情。】
【想当面口口,促膝口口。
却又近乡情怯,惟口口无言。】
章晗玉盯着满纸坑洞,当面口口,口口无言。
两人可不就是当面无言?
见面直接抱上床去,夜里一次温存缠绵,早晨一次激烈酣战。对坐用完朝食,两人对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想起她这位前夫,只想起温热的皮肤温度,耳鬓吮吻的麻痒,鼻尖浅淡的男子气息。
惜罗还提灯蹲在水边,细细摸索水草卵石下残留的字纸,却见章晗玉站起身来,把手里两张残纸揉吧揉吧,往水里一扔。
“不找了。回去罢,惜罗。”
惜罗莫名其妙跟着主家回屋去。
重新吹熄灯火入睡,惜罗倒是很快又睡着了。
浅淡星光映照的屋里,只剩下山院主人翻来覆去,翻个身,想起残纸上一句口口。
果然人就是烦恼。
山中不见人,也没这么多烦恼。
如今被烦恼找上门来,躲也无用。
耳边哗啦啦的瀑布水声里,她又唰得坐起身来。
轻手轻脚坐去书案后,点起一盏豆灯,以手掌掩住光线。
在灯下飞快地翻阅一遍铺子地契。投进不少钱财,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纸上言语,是故意写给她看的。
前夫心里想什么,只有天知道。
趁他现在还有耐心守候在山下,和自己玩欲擒故纵的把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想起联合大侄儿哄骗她的凌二叔,章晗玉细微地磨了磨牙。
第二天大清早她就骑驴下山,直奔府城而去。
求见凌郡守。
当头一句不客气地质问:“府君!凌相微服入巴蜀郡,府君为何瞒着晚生?晚生在凌相面前露了破绽,无处奔逃,死无葬身之地也!”
凌郡守大惊,既惊又愧,脱口而出:“何至于此!”
懊悔神情看在眼里不似作伪,章晗玉倒诧异起来。
所以,凌凤池微服入巴蜀,真正的来意,连他自己二叔也瞒着??
两边你来我往地对话,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凌郡守果然入了套,扼腕长叹,泄露了几句交心的言语:
“老夫就知道他必然为了查办阉党要案而来!但张玉,你对渤海凌氏有大恩,他如何地查办,也不该牵连到你啊!你只是个绣衣郎,又不是阉党首领人物!”
“都是老夫一念之差。早知凤池铁面无情,老夫不该在他面前提起你!”
章晗玉心里微微一动。
所以,凌二叔知道凌凤池微服入巴蜀。
却不知真正目的,以为他家位高权重的大侄儿为了查办阉党案而来?
只要这对叔侄并非联合起来蒙骗她一个,当中就有转圜的余地……
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噙起泪花。
“府君!”她哽咽拜倒,郑重托付起后事……
跟随私奔来巴蜀的小青梅成婚不到半年,自己去后,不忍心她守寡啊。还有妻弟,自己年少狂妄,私奔携来了小舅子,等自己一去,小舅子无处可去,如何是好!
看在张玉曾经帮助渤海凌氏的份上,恳请府君,高抬贵手,自己身死之后,切勿牵连家人,放内子和妻弟离去罢。
凌郡守坐立难安,心中大为愧悔。
以怨报德,坐视恩人陷入死地,违背了渤海凌氏百年立身之道。
“罢了!”他一咬牙,做出决断。
“我和凤池毕竟是嫡亲叔侄。今晚老夫邀他入城赴宴,他不至于连老夫的面子也不给,必定会来。老夫想法子多留他一阵。张玉,你……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家当,携你那爱妻和妻弟,就在今夜走罢!”
章晗玉伏地不起,含泪道:“家中还有爱犬一条,府城新购入的商铺若干,如何带走?府君对晚生有知遇之恩,晚生原打算长留巴蜀一辈子,携妻儿终老的啊!”
凌郡守掩面羞愧不能言。
叹道:“你那新购入的商铺,折算银两,老夫买下了!你……你带着钱财爱犬,连夜走罢!”
章晗玉哽咽:“还有晚生新买的半山别院……”
“老夫一起买下了!”
章晗玉等的就是这句,满眼泪花瞬间消失,“多谢府君!晚生这就去账房结算。”
起身就走。
凌二叔:………………………
现在的年轻儿郎啊……
凌二叔摇摇头,提笔写下一封请帖,吩咐急送城郊山脚别院,邀贵客今晚入城赴宴。
快马急送请帖,半个时辰来回。
到了傍晚相约时分,凌二叔亲自等候在郡守府外,正门敞开,迎接宾客。
一众文掾也满怀期待,翘首盼望,等候面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贵客——
等来一匹快马。
马上一位浓眉大眼的魁梧武人,正是接风宴当日,持刀守护贵人的朝廷六品都尉郎将,凌长泰。
凌二叔当然是认识凌长泰的,当即一愣:“怎么是你来了?你家阿郎呢?”
凌长泰跳下马背拱手道:“阿郎今夜不能来。遣卑职转告府君一声,张玉张先生今日入城,可是对府君说了些什么?还请府君如实转述,卑职回去转述给阿郎。”
凌二叔眼皮子狂跳,心想,大侄儿果然铁了心要抓捕张玉!
渤海凌氏怎能恩将仇报?
不说,坚决不说!
凌长泰拱手道:“府君不肯转述张玉言语,也算是府君的回复。卑职这就回去告知阿郎。告辞。”
凌二叔目瞪口呆,眼看着人才下马又上马,一骑绝尘狂奔而去……
所以,他大侄儿没来赴宴,张玉今晚出逃怎么办?!
——
入夜了。
半山别院一切如常,灯火星星点点,分散在各处跨院。
十几个鸡笼敞开,母鸡领着鸡崽咕咕咕跑得漫山遍野。
“以后就是山鸡了。便宜了附近百姓。”章晗玉隔窗笑看一眼,把郡守府折算来的几根金条卷进包袱,掂了掂分量,比第一次出走京城时的包袱略沉。
如果说第一次出走还有几分慌急,今晚的第二次出走,轻车熟路。
她还有闲心看惜罗收拾。
衣裳细软,笔墨首饰,聘礼白玉牌,明珠耳珰,一件件清点装盒。
“等等。”她忽地察觉出几分不对,“私密物件全都在这儿了?惜罗,我还有本册子呢?”
她比划一下尺寸。
“巴掌大小,画册装订。京城婚院经常拿出来记录的那本册子。”
惜罗四处翻了翻,“没有带出来,主家。所有画册子都留在凌家了。”
章晗玉震惊地“啊”一声,坐原处半晌没言语。
惜罗紧张起来,“落在凌家婚院,很要紧么?”
要紧,倒也不是性命相关的要紧。
但那本册子记录得随心。里头写了许多不能诉诸言语的记录。
如果说心里真正转过的心思有十分,挑挑拣拣写出来四五分,那本新婚册子记录的,都是原本不能落笔的那五六分。
留在凌家婚院,如果被凌凤池翻到那本册子……脚趾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凌相动情时色相迷人,滋味倒也不差】
这是什么尴尬场面……
“主家?”惜罗还在担忧地追问。
章晗玉回过神来,抛之脑后,继续查看包裹。“没带出来也罢了。不碍事。”
临走时仓促,她也想不起那本册子藏在何处。说不定至今还静静地躺在床板下呢?
人都不顾上了,谁管册子。
今夜先走为上,把追来山脚下的前夫甩脱了再说。
二更初,山中寂静,鸡鸣声都停下,耳边只剩瀑布哗哗的水响。
惊春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头阵,惜罗走在中间,章晗玉殿后。
三人走后山道下山。
走着走着,惊春脚步忽地一个急停,“主家,阿姐,情形不对!”
不止打头的惊春看到了,后面的惜罗和张晗玉也同时看个清楚。
前方蜿蜒的下山道,从半山腰到山脚下,每隔五道石阶,亮起一盏灯笼。
不知被何人点亮、又放置在后山道边的许多盏灯笼,在山间星星点点,数百盏灯笼连成一条绵延灯龙,映亮整条下山路。
章晗玉眼皮子一跳,转身往回就走。
不止她即刻往回走,前方的惜罗、惊春,也哑然回头上山。
这回换了条山道下山。走前山道。
往下走出几十步,转过一个山弯,从半山腰到山脚下,蜿蜒的下山道边,又清晰地亮起一条灯笼长龙,指向山脚。
惊春还要回头换路,“后头还有一条山道!”
章晗玉扯住他,“不必了。对方早有准备。”
对方早有准备,今夜显然走不脱了。
大晚上提着包袱连走两条山道,肩背渗出点热汗来,她索性不走了。
把包袱往石台阶上一搁,坐等人来。
山脚下灯影憧憧。隐约有人影晃动。
不多久,几个星星点点的光点沿着山道移动。
有人提灯上山。
不等来人走近,章晗玉就把惜罗和惊春撵去远处,叮嘱他们不要靠近。
坐等山脚下的贵客走近面前。
贵客今晚依旧披着大氅,头戴黑幕篱,夜风吹动海青色的衣袂,从头到脚都是深色,在黑黢黢的山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走夜路当心啊,贵客。”章晗玉坐在石阶上,扬声道:“贵客夜里穿这一身黑,山林里的野猪野兔看不清人影,当心从林子里冲出来,笔直撞贵客身上。”
两句话的功夫,贵客提灯站来她面前。
夜风吹起幕篱边角,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严密束起的白色衣领。
“山里容易一脚踩空。”贵客把灯笼放在石台阶上,拢起衣袍坐在她身侧,温和地开口劝说:
“即便点起灯笼,走夜路也不见得安全,回去罢。”
章晗玉斜睨身边人。
幕篱黑布被夜风刮起,刮来手边,蹭得手痒痒的……她抬手把贵客的幕篱给掀了。
贵客丝毫没有拦阻的意思。
黯淡的灯笼光下,露出凌凤池清隽的长眉修目。
一双深黑色凤眸里倒映着灯笼光。
灯笼光影里又显出她自己的身影。
对视一眼,章晗玉莞尔转开目光,唇角边露出小小的梨涡:
“从前也不见你牛皮糖似的粘人。现在怎么变成膏药似的?日日贴人身上?”
凌凤池此刻的目光,确实像粘在她身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几日未见了?仿佛横跨数个春秋。
“之前是我的过错。”他居然开口便认错,章晗玉意外地转过头来。
“之前重重误会,皆由心生。我在来路上便已想透彻,以后不会再重蹈覆辙。你无需急着走,多留几日,当可见到不同。”
章晗玉不答,捡起地上的灯笼,提灯上山。
身侧坐的人也跟站起身。
“晗玉。”夜风里又传来一声呼唤。
“这些日子纸上书写的言语,字字是真。爱慕……”身后的人似乎不大习惯当面说这些直白言语,顿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爱慕之心,有如琴音。一曲《凤求凰》,琴如我心。”
章晗玉提着灯笼,往身后瞥一眼。
这些士大夫啊,总喜欢含蓄隐喻,仿佛直白言语丢人似的。
爱慕之心,有如琴音?
弹琴便可以说爱,还要嘴做什么?
她故意不接他的话头。
“装哑巴装了那么多日。今晚愿意说话了?”
凌凤池坦然道:“今夜你做回你自己,我便也是我。明日你做起张玉,我依旧是哑客。”
“说得好。”章晗玉似笑非笑的拍手,“但话不可以说满啊,凌相。我可以做一辈子的张玉,你能做一辈子哑客?”
凌凤池缓步上山道,停在下级石阶处,两人视线几乎持平。”你当真愿意做一辈子张玉?”
章晗玉提灯便走。
踩着石阶上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停步回望,只见身后那人重新戴上幕篱,不远不近地随她上山。
惜罗和惊春一左一右迎过来。
惊春按住了刀柄,黑亮瞳仁带尖锐警惕,护在身侧。惜罗回身看了眼身后贵客,小声问主家:“他怎么跟来了?”
章晗玉摆摆手,示意惊春松开刀。
“让他跟。”
第88章
出门三人,进门四人。
不,进门十二人。
贵客身后又跟来八个幕篱大汉,黑黢黢一整排……
贵客领着护卫,依旧歇在松涛院。
章晗玉进了门又做回张玉,继续不冷不热地尽主人之力,安排住宿热水。
空闲下来的间隙,她想起流水里捞起的处处坑洞的湿纸。纸上残缺的文字。
爱慕,心悦。
心里所想,能落在纸上五分给人看,已经算是端方君子。他今日当面认错,说重重误会,皆由心生。
又道:书写在纸上的那些爱慕、心悦,字字都是真。
如果爱慕和心悦都是真的……章晗玉弯了弯唇角。那就有意思了。
爱慕多年,心悦于她,强娶回家没多久,就越来越少搭理她。从两三日来一次,到五六日来一次,十天八天都不探望……日日把她拘在婚院里守活寡。
重重误会,皆由心生。所以,他心里剩下那五分不能诉诸言语的误会……
那些不够体面的,不够雅正的,不能堂堂正正书写出来的,甚至阴暗的心底想法,只怕不会少。
顶着国之四柱、栋梁名臣的的盛名,敢不敢把暗藏于心底的这五分展示出来,说给她听?
所谓的‘误会重重’,心底对她到底生出怎样的误会?
凌相凌凤池?
第二日依旧是个秋阳天。
轰隆隆的瀑布声响里,章晗玉接待了凌二叔特意派来探望的文掾,客客气气道:
“一路爬山辛苦。我这里?好得很。”
“劳烦回去告知府君,一切正常,无事发生。”
“昨夜?昨夜当然也无事发生,呵呵呵呵。”
“啊对了,这处山宅现在是府君的产业了。晚生携内子多住几日,叨扰叨扰。”
文掾对着庭院里三三两两蹲着的黑斗篷大汉,脸色都发绿,强笑几声。“无事……无事就好。”
张玉张先生,这是被贵客就近监管了呀!拘捕就在这两日了。
回去赶紧告知府君!
客客气气送走文掾,章晗玉关门,回来继续用朝食。
贵客和她对坐。
章晗玉边吃边道:“昨晚才说你变成一块膏药,今早又粘上来了?”
贵客如今只戴幕篱,不搭青纱帐了。
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小字:【夫妻一体】
章晗玉嘴角抽了抽。
难怪写得一笔难以恭维的潦草字,叫她认不出笔迹。原来左手写的,可见蓄谋已久。
“又写这四字,什么意思?”
凌凤池把小字递去对面:“夫妻一体,于我来说的含义,是你不躲我,我不躲你。遇事有商有量,可谓夫妻一体。”
章晗玉接过看了一眼,随手把纸条揉吧揉吧,扔去水里。
“一笔丑字不堪入目。”她嫌弃道:“右手再写一遍。”
凌凤池:……
无言提笔,依旧写了【夫妻一体】四字。
这次用右手写的隶书,字体端雅大气,拿出去直接糊裱了高挂在明堂也用得。
章晗玉看得满意,悠悠然把字纸折起收入袖中。
“之前谁躲谁?夫人日日留在婚院,十天半个月躲着不见面的夫婿又是哪个?”
凌凤池道:“以后不会了。”
嘴上说的简单。章晗玉听在耳里,并不怎么信。
当然,她嘴上什么也不说,自顾自地喝粥。
这幅“任由你吹得天花乱坠、我自吃我的”冷淡态度落入凌凤池眼中,他如何不明白?却也不多加解释。
夹起一块新鲜爽口的葵菜放入章晗玉碗碟。她爱吃鲜菜。
继续提笔写字,边写边道:“多说无益。以后日子久了,当可见到不同。”
章晗玉边喝粥边看他笔下的第二副字:【家人】
“写这两个字又是何意?”
凌凤池放下笔,仪态端正地吃用起朝食。
回复的还是那句:“多说无益。”
惜罗端着碗从厨房走近庭院,原本想跟主家一起用饭,半途瞧见了贵客,脚步硬生生一停,便想躲开。
贵客并不回头,却仿佛知道她过来,抬手往长凳上一指,示意惜罗坐下。”坐罢。”章晗玉也招呼惜罗坐下,“我们自己家里,难道还要躲着客人。”
惜罗别别扭扭跟主家坐在一处。
贵客独坐对面,似乎隔着幕篱打量她,惜罗嘴里嚼的饭都不香了。
家人。章晗玉隐约察觉到这两字暗藏的深意。
她心里微微一动,又瞥了眼面前的“贵客”。
惜罗在狐疑地上下打量贵客的身形,觉得有点眼熟,宽肩长腿似乎有点像……但京城那位不待见她,向来入了婚院便把她驱离。惜罗远看得多,近看又不敢确定。
就这么狐疑地看一眼,又一眼。
章晗玉若有所思地打量允许惜罗同案而食的贵客。
“多留几日,当可见到不同”……
她给惜罗碗里夹了一块炖羊尾,开口道:“惜罗的来历,贵客是知道的。但你所知的应不是全部。”
她边用饭,边简略地把惜罗的出身叙述一遍。
阮氏姐弟祖上有胡人血统,肤白而眉眼深邃,姐弟俩自幼便显露出不寻常的美貌。
出身低微而貌美,仿佛手持玉璧招摇过市,姐弟俩从记事就被不停地转卖。因为是一胎双生的姐弟,品种稀罕,卖价高昂。
“惜罗学过三年的掌上舞。怕长壮了不好跳舞,每天只许吃一顿。”
章晗玉指了指惜罗,“你看她天生的骨架并不小,为了舞步轻盈,硬生生饿的皮包骨头。我头一次见她时吓得不轻。那么大一双眼睛,生在那么小的脸上,还以为白天见了鬼……”
惜罗并不想提那段过去,放碗嗔道:“多久前的旧事也翻出来说?不提了。主家,吃饭!”
章晗玉噙着笑,慢悠悠夹一筷子炖山笋,递去贵客碗里。贵客果然侧耳专注倾听。
“贵客想听,说几句无妨。”
同为女郎,章晗玉见到瘦到皮肉包骨的惜罗,惊得筷子都掉了。
赴宴的众同僚却浑然不觉跳舞的小女郎太瘦,只觉得身段纤弱如柳,腰细肤白,掌上舞曼妙动人。
尚未及笄的小女郎,一曲舞罢,气喘吁吁地下场敬酒。在座同僚顾忌着颜面身份,手脚倒还干净,只嘴上调笑几句,哄小女郎喝酒。
敬酒到章晗玉面前,她看看小女郎满头的细汗,近处看更显得大得吓人的眼睛,也举杯做出哄酒的模样,递了块甜点过去,悄声问了句:“饿不饿,吃块糕。”
原本娇笑连连的小女郎瞬间变了脸,一口咬住甜糕,三两下囫囵吞下肚去。
“我手指头都被她咬着了。”
回想起初见面,章晗玉感慨说:“对所有人都甜甜地笑,我给了她一块糕,她反倒嚎啕大哭。哭得惊动了老鸨,喊人把她拖出去。当时我想坏事了,这小女郎怕是要挨罚。”
凌凤池侧耳听着。
阮氏姐弟如何进的章家,这段故事流传甚广,他其实早听过的。
但口耳相传的流言,经过无数人的添油加醋,变成姐弟共侍一主的香艳段子,真实的故事本身,反倒被埋藏在香艳话题之下,无人在意。
真实的故事,既不香艳,又不旖旎。
“见到他们姐弟第二面,惊春刚杀了个人,提着血淋淋的刀上来,险些把我也一刀砍了。”
章晗玉笑指惜罗,“还好她还认得我。刀下留人。”
提起阿弟杀人的往事,惜罗明显有些不安。
用饭的动作都停下了,捧着碗轻声道:“阿弟杀的那人……”
章晗玉打断道,“先说说惊春第一次动手罢。”
惊春第一次动手才十五岁。杀得是买了他们姐弟的买家,京城有名的大商贾。
“我们被倒卖了那么多次,所有买家里头,阿弟只杀了这一个。阿弟恨他。”
“死的商贾有点名头,专门在大江南北搜寻稀罕物件和美人,运来京城贩卖。跟京城几家大姓有来往。”
章晗玉接口道:“该死之人,死后还给惊春找麻烦。”
惊春身上背的通缉令,就是一刀斩杀了那商贾,头一次杀人,痕迹没抹除干净,被大理寺立案追捕。追的姐弟俩无处可去,几乎要上山落草为寇。
贵客用饭的动作停下了。
章晗玉看在眼里,慢悠悠又夹一筷子笋,递去贵客碗里。
“是不是在想着,杀人偿命?寻仇不可动私刑?继续用饭,在座的都是家人,听听家人的底细。”
那商贾在京兆有个兽苑,前几年颇为出名。
兽苑养着虎豹熊狮雕等稀罕猛兽,投喂生食,猛兽扑食,供贵人观赏玩乐。
但给猛兽喂食是个危险差事,每年都有仆从被咬死,开高价也聘不到人手。
商贾灵机一动,从自家采买的人口里,挑选出性情桀骜难驯的,关去兽苑,以兽苑仆从的名义,逼迫他们给猛兽喂食。
如此,既不用出高价聘人手,又可以把“关去兽苑”作为威胁,要挟其他少年少女乖乖听话。
“惊春喂了三年的猛兽。”
“和他一起被关去兽苑,被迫给猛兽投喂生肉的少年,每年都死几个。新面孔来来去去,三年下来,还活着的只剩他一个。”
“兽苑主人起先只当他是个死人。等惊春渐渐长大,兽苑主人意外发现,有贵人游玩兽苑,点名要看惊春投喂猛兽。”
惊春成了兽苑的活招牌。
每当他被猛兽袭击,血淋淋地攀爬逃出兽苑,亦或是凶猛反击,和猛兽扭打成一团,满身鲜血地走出兽苑,围观贵人兴奋地漫天泼洒赏钱,金银玉不要钱似地砸下来。
与猛兽搏斗活下来的少年,身价百倍地往上翻,兽苑主人赚的盆满钵满。
开始专门有人训练惊春拳脚,指望他这个活招牌多活两年,给主人多赚几年钱。
头戴幕篱的贵客静了片刻,放下筷子,提笔就要书写。
章晗玉摇摇头,按住贵客的手背。
“什么都不必写。都过去了。惊春自己报了仇。”
兽苑主人虽然只有一个,来往“供货”的商贾可不少。
这些源源不断地给兽苑主人“供货”的商贾,来自大江南北。惊春见过几个,短暂关在兽苑的少年们生前指认出几个。
惊春逃出去后,一刀杀了兽苑主人,领着阿姐四处藏身奔逃。
一边奔逃,一边按名录寻找“供货”商贾,看到一个杀一个。
“连杀三人。鸳鸯大盗的名声,就是这半年内传出去的。”
章晗玉转头问惜罗,“你们当时怎么想的。才及笄的小女郎,瘦得一把骨头,怎么想到色相引人上钩的招数?跟贵客说说看。”
惜罗脚趾头都扣地了……
脑袋几乎埋进碗里,羞窘得死活不肯细说,吭哧吭哧道:“从小没人教我这样不对……主家,别问了。再不做了。”
凌凤池停了筷,自己倒一杯酒,慢慢喝下。
不必细说,也能还原当时的情况。
自小在花楼跳舞的小女郎,耳濡目染只有卖笑谋生的手段。阿弟要报仇,她本能地以色相引仇人入圈套。
惜罗小声说:“其实引来了五个……有两个也觉得我太小太瘦,全身只有骨架子,没动手动脚,放我走了。我们没杀那两个。”
章晗玉还要问,惜罗捂着脸起身,生若蚊蚋道了声:“我去厨房盛汤……”急匆匆跑远。
山风刮过庭院,章晗玉也悠悠地喝了一杯酒。
“要不然怎么说,我跟马匡不是一路人呢。马匡那混球,告知我有风雅乐事,一本正经下帖邀我去。我当时年纪小,真当是什么风雅事,乐颠颠地去了……这才撞上他们姐弟。”
四年前的旧事了。那也是个秋天。
所谓“风雅乐事”,原来是包个城郊大宅子,里头请一群妓子,打扮成大家闺秀模样,装模作样地吟风赏月。
再请来一群自诩风流的浪荡儿郎,进门戴傩戏面具,扮做历代王公大臣,院门一关,光天化日胡天胡地。
马匡那贼阉货,男人物件没了,心里还想做男人,在宅子里四处观赏活春宫,不亦乐乎。
章晗玉一脚踏进去就被惊到了,院门紧闭,跑都无处跑……
好在一群浪荡儿里头混进一个商贾,居然在满院子春宫图景里四处转悠找贵人做生意。
章晗玉赶紧扯着这位去谈生意。
谈到一半谈不拢,商贾是卖人的,章晗玉不想买。商贾不死心,提起手上有一对双生姐弟的绝顶好货,现在就在院子里,领来给贵人看看?
想起这几乎丢了命的第二次见面,章晗玉印象至今深刻。
“别笑话我。双生姐弟四个字,被我听进耳里了。我还当真起了买下的心思,让商贾把人领来看看。”
结果倒好,惊春一刀宰了那商贾,杀气腾腾提着滴血的刀走近,想给她补一刀。把她给吓的……
好在惜罗认出了人。
“酒宴随手递的一块甜糕,隔几个月救我一命,顺带还捡回姐弟俩。”
当日费尽了唇舌,好说歹说,才让姐弟俩同意跟她回家去。马匡宅子里的命案,当然让马匡自己想办法填平,她可不认。
“马匡从此恨上我了。”
章晗玉悠悠地喝了第二杯酒,“马匡插了手,这桩命案被打上阉党记号。过两年我手上有了权,再想给阮氏姐弟翻案,递了几次话给大理寺那边,都被叶二郎压下去,还冷嘲热讽的。我也没法子。”
沙沙树叶响动声里,更显得庭院寂静。
章晗玉看看四周,惜罗跑远了,只剩对坐用朝食的自己和贵客。她抬手把对面幕篱又摘下,笑喊了声凌相。
“章家人的故事,听得满意否?”
阮氏姐弟的经历,凌凤池确实听得差不多了。
他深深地看一眼对面笑意盈盈的动人面容,当即提笔写信,调派亲卫快马回京,调阅阮氏姐弟相关几卷人命大案的卷宗。
笔下书写的同时,心里闪动的,却是章晗玉无意中随口而出的一句话。
“双生姐弟四个字,被我听进耳里了。”
章晗玉自己也是双生子。
章家出事之前,她有个双生的弟弟。入朝堂这几年,顶替的便是她弟弟的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双生兄弟应早已过世了。
心弦隐约触动,心音嗡鸣。
对面这张终日言笑晏晏的仿佛暖日春花的面容之下,有些年代久远、藏得极深的部分,终于被他碰触到了一小块。
家人。
第89章
同胞双生的阮氏姐弟,被她救下,被她供养,追随于她。
她日日对着阮氏双生姐弟,心里是否升起些欣慰,仿佛自己的双生弟弟还在人世,也像阮氏姐弟这般和她相依为命,互为家人?
心中沉吟时,指腹不自觉地搭在纸条上。反复摩挲他自己写下的【家人】二字。
章晗玉看在眼里,又抢过纸条揉吧揉吧,扔去水里。
“写公文信知道用右手了。写给我的字故意用左手,一笔丑字扎我的眼睛。”
她嫌弃道:”用隶书重新写一遍,好好地写。”
凌凤池:……
依旧以隶书端正写了【家人】二字。
章晗玉看得满意,把第二张字纸收入袖中。
“看在一笔好字的份上,再跟凌相说两句家人于我之意义。”
秋风里悠悠地回荡她的嗓音:“我把他们姐弟带入章家,差不多是四年前。四年前的秋日……当时我日日怎么过的,还有印象么?”
凌凤池沉思起来。
四年前的秋日。庚辰年秋。
彼时,小天子四岁。她人在东宫,任职东宫舍人一年有余。小天子依赖她。
他自己也在东宫,任职太子少傅刚满整年。
那个秋日……他清楚记得,两人刚闹翻。
同僚共事多日、彼此生出惺惺相惜情谊的章舍人,竟是阉党门下爪牙。记得自己当时颇为困惑不解,日夜堵心。
“似乎吵得厉害……?”凌凤池自语道。
章晗玉抬起手指,带几分感慨,在他面前摇了摇。
“凌相忘了。你生气时哪会吵?脸色一沉,人掉头便走了。你当时啊。”
她的手指笃笃笃地在木案上敲。
“抱着书卷,目不斜视进东宫,按部就班教授小天子,上课时把我当副手,放课后把我当石头,路过时绕开走。”
“被人视而不见的滋味可不怎么好过,我就一天天捱着。”
凌凤池的眸光颤动片刻,抬起注视对面。
她也会觉得不好受?
他原以为,以她没心没肺的程度,别人都受不住的窘境,她却能浑然不觉……这是天生的本领。
章晗玉从对面的目光里也读出些什么,当即震惊了:“你觉得我不在乎?你觉得你一言不发漠然相待看见我就绕路走大弯,我心里都不会觉得难受?”
凌凤池哑然想,他确实觉得如此。
“你做事向来跳脱……”他说了半句就打住,顿了顿,“是我的过错。”
章晗玉睨他。
怎么说呢,两人分歧日久,积累多年的坚冰,三两天是说不清楚的。
她忽地又想起水里捞起的两张字纸,纸张上被啃得坑坑洼洼的凹洞。
越想越觉得……怎么可能。
四下里无人,她索性凑过去,直接附耳轻声地发问;“果然爱慕于我?”
“初始尚不觉,结识日久,而爱慕之心生发?”
“凌相,我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哄我的吧?”
凌凤池垂眸对着案上酒杯。
在她抽身欲离开时,反握住她的手:”当时只是失望。”
“心中越看重,而失望之心越甚,追责之心越切。”
父亲多年苛责,终究还是在他身上烙下痕迹,这份苛责又落去她身上。如今回想起来,实属不该。
“当年出仕不久,心中定气不够。”凌凤池缓缓道:“将苛责加诸于你,是我的——”过错。
过错两字尚未吐出口,章晗玉眼疾手快,夹起一筷山笋堵上那张嘴。
“行了,知道你不同了。上山来处处说是你的过错。”听得她头皮发麻,可怕的很。
年纪尚轻的两人闹翻,互相赌气,谈什么过错不过错,都过去那么久的事了。
“说起来,我似乎也没让你好过?有次放课后的宫道……”
她一提,凌凤池即刻便想起宫道之事。
也发生在四年前,庚辰年的某个秋日。
教授小天子功课完毕,两人自东宫走出,走的是同一条宫道。
他心中引为知己的年少同僚,竟是阉党门下,拜吕钟为义父,被吕钟安插来东宫。
凌凤池心中烦闷,对阉党厌恶之心升腾,对身侧并肩之人视而不见,目不斜视沿着宫道直走。
章舍人步子走得慢,以往,两人走几步便错开。
那日不知为何,章舍人却走得飞快,三两步赶上他的步子,坚持和他一路前行。
起先还不觉得。
那条宫道笔直贯穿东西,在宫中也算是最长的几条宫道之一。
前后都寂静,耳边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清晰地彰显对方存在。
待人如三月暖风、令人生出舒适暖意的章舍人,向来处事圆融。他的冷淡避让,似乎在对方身上毫无影响,该见礼时见礼,该寒暄时寒暄。他看在眼里,冷淡更甚。
但那日章舍人追上来,忽地一反常态,冷若冰霜。
五百步,一千步,一千五百步。
走过无数次的宫道,头一次漫长地看不见尽头。
其实更早之前,差不多五年前了。两人初进东宫不久,彼此还惺惺相惜、互相登门做客的那段日子,她便恶作剧地玩过类似的花样。
并肩而行,故意不搭理他。
第一次遭遇当时,凌凤池起初愕然,几次以目视询问,不得回应。
于是他便沉心定气,安安静静地走这段宫道。直走出两千两百步,眼看宫道尽头就在前方,身侧之人噗嗤一声,乐了。
“凌少傅,世间罕见的端方君子,还真不言不语地走了这么久?你也不问我一声为何。”
五年前第一次被她捉弄当时,他口吻淡然地道,你若想说,自会开口。你不想说,我问亦何用?
身侧之人抿着嘴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一本正经告诉他:“其实也没什么缘由。突然兴起开个玩笑,想试试凌少傅的耐性。——果然宠辱不惊,定力惊人,世间罕见。换个人,半路上早发疯了。”
当时他哑然失笑,对着那俏皮梨涡又骂不出什么,最后只警告一句:“不好笑。别吓别人。”
第二次的宫道之行,两人近乎决裂,却又再次沉默并肩,走过漫长宫道,凌凤池这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无边寂静”,什么叫做“难熬”。
两千二百八十步,走到宫道尽头,身侧之人毫不含糊地分道扬镳,把他甩在身后。
凌凤池当日在宫道尽处默立良久。
隔日远远地再见面时,他本又想绕开,脚下不知为何却难动弹。
眼睁睁看那道轻盈如鹤的身影走近身前,仿佛从未有过芥蒂一般,笑吟吟如常打招呼,“凌少傅。”
他站在原地不动,垂眸“唔”了声。
两千余步的静默宫道,令他印象深刻之极……原来竟发生四年了。
“就是四年前的秋天。“章晗玉提起那段不大好过的日子,已经可以谈笑风生,乃至于洒脱地自嘲。
“两千余步宫道走回去,当晚你睡下了?我哭了一场。”
“边哭边发狠,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第二日见面你再绕着我走,我从此也把你当石头。”
第90章
那晚,她在屋里哭,傅母在外头骂。
骂她认贼作父,丢尽了京兆章氏的脸。她说谁想姓章?这腐朽姓氏谁想要谁捡去,和傅母又大吵一场。
那几日烦闷。隔天马匡那阉货给她下请帖,一本正经说风雅盛会,她想着散散心也好,便去了。
“自从家里有了惜罗和惊春……”章晗玉怀念地回忆一阵。
家里不同了。跟前跟后的一对小姐弟,捧来热腾腾的饭食,笑说每日的平淡日常,商量明日早起买什么菜,明晚吃什么,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去处,休沐日去哪里游玩闲逛。
她越来越忙,休沐日往往还得处理紧急事务,姐弟俩跟她一起骂对手混球……
“凌相莫怪,他们偶尔骂你,并非有心。总之,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家人。盼头。”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带出些罕见的柔和意味,她笑瞥过始终默然无言的凌凤池。
“这四个字的重要之处,凌相明白么?”
凌凤池重新写过一遍【家人】,收入袖中,起身走近她身侧,道:“听得很明白。”
章晗玉带几分回忆感慨的意味,仰起头注视时还有些心不在焉的。
“听明白了,以后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吧。”
话音刚落地,人已被抱起,拦腰抱坐在长木案上。
“别笑了。”凌凤池抬手按住面前女郎微微上翘起的唇角,“那时都太年轻。都过去了。”
自以为是,以己度人。是不是人之通病?
他默想。
这张总是在微笑的动人面容之下,藏起的情绪太多,以至于她自己转头都忘记了。
再回想起那段凝滞无言的两千余步宫道……自己只记得当晚思虑辗转,久久难以入睡。却决然想不到,相隔不远的章家宅邸里,有泪水打湿枕巾。
他从来只当她没心没肺。
心里泛起密密的疼,替她疼痛的时候,被他心疼的人反倒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还嘲笑他此刻的神色过于郑重。
“好了凌相,只是想起一段不太痛快的过去,又不是怀了凌相的孩子。一副严肃表情做什么呢?”
说到末尾,章晗玉自己都觉得好笑起来。
被按住的唇角有点麻痒痒的,她仰头往后躲避,脚尖轻轻踢了对方一下。
“我可不轻易说这么多废话。打个商量,看在今日坦白的份上,他们头顶的缉捕令去了可好?”
凌凤池没有笑。
也没有趁势和她讨价还价的意思。
他往前俯身下来,又按住她还习惯性翘着的唇角,重复一遍:“别笑了。”
“笑为欢愉之本,不该用作掩饰伤怀。”
章晗玉的微笑骤然消失。下一刻,又无所谓地抬手拨开对方的手指:
“实话实说,你还是做回那个身患哑疾的贵客比较好。比起处处教导人道理的凌相来说,只送东西不说话的贵客讨喜多了。”
这句本是故意气他的,凌凤池却丝毫不怒。任由她拨开自己的手,维持着拥她的姿势不放,平静道:“我可以做哑客。”
他握起章晗玉纤长的手指,注视着她,缓缓把手放去自己嘴唇上:“换你说。”
“就像今日这样。你有心事,放开心怀与我说,不必顾忌什么。”
“实话实说,有商有量,此为夫妻一体。”
章晗玉的指尖松松地点了点凌凤池的唇。习惯性地想笑,唇角才弯了弯,却又很快抿住,色泽动人的菱唇绷得平直。
她从少年时的气质就偏清贵文气。相貌生得太好的人容易生出一种无形压迫,一旦她不笑便显得难以接近。
初入东宫的那一阵,干爹时常找她谈心,劝说她“把那身清高气收一收”。
“你这孩儿登上了青云梯,可别忘了背后是谁扶着你乘风直上,送你入东宫做什么。还真把你自己当小太子师了?整天装什么样呐。小太子的启蒙师只有一个,太子少傅凌凤池。”
“记住了,你这东宫舍人的正经职务,是陪玩、陪哄,陪热闹。伺候得小太子高高兴兴的,一日也离不得你。再把东宫上下百十号人都笼络住了,挨个拿捏住要害,这才是你的正经差事。”
出仕不到一年,浅浅的微笑在她脸上挂成了习惯,撕也撕不下。
浑水里打滚几年,趟成现在这样子,难道还能变回去?谁还记得四五年前自己什么样。
章晗玉的手指蹭过面前郎君温热的唇,轻佻地来回厮磨,耳听对方平稳的呼吸渐渐乱了,又满不在乎地缩回了手。
“我又不是个正经人,装什么正经样子。凌相追着我讲道理,最后只能变得跟我一样不正经。”拢起裙摆就要跳下木案。
身子才一动,后腰却被牢牢箍住,把她拉了回来。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重新压上了吐露狡黠的柔软菱唇。这次没有收着力道,带薄茧的指腹划过始终抿住的唇角,麻痒的感觉更浓重了。
凌凤池一只手按住试图躲避的腰肢,一只手按在饱满的唇珠上,重重地揉了揉。
凝视着面前微微张开的殷红唇瓣,吻了下来。
惜罗捧着两盏清茶磨磨蹭蹭回来时,面前的景象吓得她漆盘都险些掉了。凌长泰见识不好,一把冲过去抓住。
青纱帐又围起。
急切间只围了一层,不像之前都是四五层围得严实,薄薄地透进日光,虽然看不清里头的面孔,但轮廓确实看得清晰。
贵客的幕篱摘去旁边,把主家抱在木案上,光天化日地吻在一处。
惜罗瞳孔剧烈震颤,捧着漆盘等了片刻,青纱帐里两个人影还没分开……
领头的“林护卫”把她拎小鸡似的拎去旁边,粗声粗气的公鸭嗓喝道:“看什么看,看墙!”
“……”惜罗被迫看了半天的墙。
等那领头的林护卫终于松开手时,她唰得转身,一眼看到主家被贵客抱出了院门,在众多黑斗篷簇拥之下直奔松涛院而去……
惜罗端着原封不动的两杯清茶,飘回了厨房。
跟院子里劈柴的阿弟商量,“你觉得主家会二嫁吗?”
惊春觉得不可能:“京城凌家还没合离呢。没有和离书,怎么可能二嫁。”
惜罗觉得阿弟的想法太孩子气:“主家想二嫁,就在巴蜀这里嫁了。谁管京城那位。有人问起,就说前夫死了。”
惊春都听傻了,“这也行?”
有什么不行?天高皇帝远,就算凌凤池是政事堂宰相,也管不了主家二嫁。
惜罗正嘀咕着,惊春出言惊人:“主家只是看上了贵客,又不见得想嫁贵客。不是说贵客在巴蜀留不长久?说不定那时候一拍两散。阿姐想太多了。”
“但是主家今日跟贵客提起了我们。”
惜罗轻声道:“贵客应是听说过我们的。我们如何认识主家的过往,从前在凌家都没提起过,怎么跟贵客提起了?”
惊春大为震惊。
难道主家,当真想二嫁了?
*
山院主人在松涛院。
贵客约她下棋。
向来雅正又含蓄的一个人,最近不知打通了什么关窍,突然变成了粘人的膏药。处处粘人外加甜言蜜语,可怕得很。
“章家佛堂翻新过了。”凌凤池边下棋边跟她说:”你留下的五封书信,能做到之处,我都竭力去做,尽力办妥你的嘱托。若能让你有三分开怀,我亦欣喜。”
“章家佛堂当初是我下令拆除,自然要尽力弥补过失。佛堂一日不修复,我无颜见你。”
工程图纸摊开在两人面前。
凌凤池一处处细细地指给她看,佛堂用工用料选用原砖瓦,请来山西巧匠修复机关,尽量把一切恢复原状。
“修复的佛堂和之前有九分相似。修好之后,你家傅母闹着要搬出凌家,回章家佛堂院子住。我见了她两次,听她阐述原因之后,允了。”
傅母在凌家住得不安稳。她习惯守着厨房才能睡,每日早晚清点厨房食材。
但凌家厨房的规格比章家大许多,进出人手甚多,早晚清点食材总对不上。
“傅母在凌家睡不好。搬回章家,独居佛堂之后,她老人家总算能睡安稳了。”凌凤池掂一枚黑棋子,放去棋盘上。
“你把傅母托付给我,我尽力照顾于她。但对傅母最好的安排,并不符合你的托付。我以为,需得当面和你说一声,听一听你的想法。”
章晗玉对傅母的安排没有多余想法,对凌凤池很有想法:
“从哪儿学的?一套一套的哄人。”
凌凤池垂眸盯着棋盘交错的黑白双龙。
足够用心,足够体谅即可。
他爱慕于她,迎娶心仪的女郎进门,却又想着管束她,教导她,纠正她。
何为夫妻一体?
只要扔开管束她的念头,不再试图纠正、教导,不再试图把她拉近自己,换自己靠近对方一点……之前许多矛盾迎刃而解。
啪,落子声清脆。
“之前重重误会,是我自苦。以后不会再犯。”
凌凤池把工程图纸往对面推了推:“现在的我,可有资格做章家人了?”
章晗玉瞥他一眼,“凌相想到哪儿去了?连油麦都可以。做章家人,从来都不是一件困难事。”
啪,又一声落子清脆。
“首先,莫害我。”
“其次,莫防备我。”
“第三,住同一个屋檐下,互通声气有无。你高兴了来寻我,我不高兴了想自己待着,都无甚好遮遮掩掩的。”
棋盘对面,凌凤池指间掂一枚黑子,目光专注,正在聚精会神地听。
章晗玉本想说:“没了”,话到嘴边,心念忽地一转,尾音带出点笑意,“最后一条——把你衣裳脱了。”
“身上最里头那层单衣也脱下,让我看看你的后背。”
凌凤池显然不能苟同最后一条。
眸光在她脸上转过一圈,明晃晃的一句“捉弄人”,嘴上忍着没说。
嗒,又下一枚黑子,把棋盘上围死的白棋一颗颗提起,放回玉盒。
“其他三条很有道理。最后一条,和做章家人有什么关系?”
章晗玉今天打定了主意使坏,一口咬死做章家人的四条规矩,缺一不可。
“你不防备我,为何不肯把最后一件单衣脱了让我看背?”
她扔下棋子,散漫地比划几下,“你看我。从头到脚,从前到后,都给你看过了。你脱我衣裳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是不是留一件——”
凌长泰正捧着热腾腾的茶水往屋里端,主母的虎狼之词毫无预兆冲入耳朵,他脑瓜子嗡嗡的,手一抖,滚烫茶水险些泼去脚趾头上。
凌长泰木着脸原路端茶往外走。
今天这道茶水是上不了了。
身后传来一连串清脆的棋子声响。凌凤池伸手拂乱了棋盘,开始收拾棋子。
同时吩咐:“长泰,去厨房烧水。准备多些热水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