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
黄药师确信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夜。
问他认一个师叔祖的感受, 是非常考验心脏。起起落落,比第一次学轻功时更刺激。
好处是得?了高明武功的开章,弊端是被迫陪同偷听情侣约会?。
他绝没有堕落到同流合污, 只是在?维护逍遥派的尊严。
如果凉雾是为了抢夺秘籍潜入其他门派被发现, 传出去了高低得?被夸一句武痴。
如果逍遥派掌门因为偷听小情侣幽会?被抓包,而他要为这种事去封住旁人的悠悠之口,真是恨不?得?一头扎进东海里算了。
黄药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作为徒孙,他不?得?不?肩负起了极其重要的望风工作。
庆祥楼天字号「桃花」雅间里, 没有人欣赏舞台上的精彩表演, 而上演了离奇的一幕。
一个人坐在?墙边,认真偷听隔壁的响动。
另一个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时刻保持警觉, 决不?能让掌门偷听事件外泄。
黄药师绝不?让第三个人看?到包厢内的怪状。
熬啊熬,一个半时辰似蜗牛爬一样过去了, 戏台上《还魂记》终于落幕。
观众们纷纷喝彩, 又陆陆续续地开始退场。
黄药师等了又等,但不?见凉雾起身?, 忍不?住问:“你还没听够?”
凉雾头也不?回, 只抬手摇了摇。
“别急,隔壁刚刚来了一位新?角色, 现在?开始更新?三个人的故事。”
啊?
黄药师怀疑自己有一瞬耳鸣。
怎么回事?左明珠与薛斌难道不?是为家族不?容但爱的你死我活类型?
这里面居然还有第三者?是有人脚踩两条船, 还是有人难忘旧情?
黄药师不?自觉地走到墙边,也运行内力放大听力, 他倒要瞧瞧隔壁在?玩什么花样。
*
天字号「菊花」雅间。
在?今夜演出结束后, 施茵依照约定找来了。
“我们都不?能停留太久。”
施茵对偷摸约会?薛左二人说?,“嘉兴城也有你们两家的产业。你们要是被发现了,不?只我倒霉, 戏楼都得?跟着遭殃。”
左明
椿?日?
珠:“你说?得?不?错,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我真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薛斌:“今夜约你来,是有重要的消息。”
施茵:“有话?直说?。”
左明珠与薛斌相互看?了看?,在?看?戏期间,两人互诉了近况。
自从薛红红身?中?暗器卧病在?床后,薛斌的日子变得?难熬起来。
薛衣人开始严查一双儿女都做过什么事。
妻子早逝,弟弟薛笑人又在?十年前?突发疯病,他将为数不?多的宽和都给了孩子们。
当宽和在?薛红红身?上变成了纵容,又怎么可能不?调查儿子是不?是也坏了心性?。
薛斌真没欺行霸市,也没恃强凌弱。
因为他一直在?为不?够强而苦恼,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猪都大。
尤其是以天下第一剑客的父亲为目标。
想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将绝大多数的精力都用到了努力练剑上。
天赋与根骨却给他早早判定了上限。
他努力又努力,仍旧无法达到父亲年轻时的水准。
薛斌渐渐想开了。
翻开史书,历朝历代的皇帝里一代不?如一代的多了去了。
薛家庄已经有一位疯了的薛笑人,他要是再想不?开就有第二个疯子。
除了练武,近几年他逐步接触打理?家族产业,哪有时间闲得?去外面胡作非为。
他身?上最大的且唯一的秘密,是与左明珠从半年前?开始的地下恋情。
两人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喜欢上对方,或许是源自厌恶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的宿命——必须与薛家/左家为敌。
薛斌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想要与谁为敌,应该是他的个人想法,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路。
无奈,他不?够强。
同样的无奈也发生在?左明珠身?上。
左明珠今夜又带来坏消息。
之所以一反常态地在?今年春天到杭州别院小住,才?不?是因为突然不?爱菊花而改为喜欢玉兰花了。
起因是父亲左轻侯为她安排一场订婚,男方来自与左家交好的丁家。
左明珠知道父亲是为了她好。
只要她出嫁,从此远离娘家人,就有一个不?再背负薛左两家世仇的借口。从江湖道义上来说?,薛衣人也不?会?追杀她不?放。
理?解不代表心甘情愿地接受。
不?愿意接受,却又无法正大光明地反抗。
人的痛苦往往来源于此。
当下,左明珠对施茵概括了自己将要订婚的消息。
“爹选了芦花荡七星塘的丁家。他与‘吴钩剑’丁瑜交好,想让我嫁给丁瑜的儿子丁如风。”
施茵问:“你们该不是想告诉我,你们想要私奔,希望我为你们打掩护?”
左明珠摇头,“我不?能一走了之,爹要怎么办?掷杯山庄必将颜面无存。”
薛斌也不?认为私奔是解决方法,“聘则为妻,奔则为妾,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施茵看?不?到两人存在?明媒正礼的未来。
“不?是我泼冷水,你们想要走明路成事,比薛二叔恢复神志的可能更低。”
薛斌:“你还别说?,我想过这点。假设能让二叔康复如初,而治疗的恩情出自左家,说?不?定是两家休战的契机。”
左明珠何尝没有努力过,但是「南张北王」两大神医都束手无策,以她之能也找不?到办法。
施茵:“行了,先不?说?虚无缥缈的办法。你们还要说?什么消息?”
“这件事与你有关。”
薛斌说?,“三天前?,你哥送来和离书,他转达了你爹娘的提议。依我看?,那也是他自己的意思。”
施茵顿觉不?妙。
自从薛红红被带回薛家,施家骤变,最近一直很安静。
与她预期的不?同,她回家后没有因为当日说?了薛红红的真实作为而挨骂,父母与哥哥仿佛把这件事轻拿轻放了。
原以为家中?的安静是因为失去薛家作为依仗而失落郁闷,不?料家里静悄悄是有人在?作妖。
施茵立刻问,“施传宗说?什么了?”
薛斌:“他提议将你嫁给我。虽然他与我姐有缘无分,但两家的亲厚关系仍在?,亲上加亲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施茵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
“亲上加亲,他怎么自己不?嫁给你?!他还得?意洋洋,以为给我做了最好的安排是吧?!”
莫说?她知道薛斌与左明珠有私情,即便?从前?什么都没发生时,她也不?想嫁入薛家。
在?施家看?来薛家是享乐窝,在?她看?来是另一个牢笼,还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牢笼。
疯癫的薛笑人与蛮横的薛红红是两枚暗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有时,施茵觉得?左明珠眼?神不?好,为什么偏要喜欢薛斌呢?
左明珠不?满意与丁家订婚,以左轻侯宠爱她的程度,让她爹换一个女婿人选就行。
听闻左轻侯与楚留香关系很好。
就算左轻侯年长了一辈,不?了解江湖才?俊的真实情况,也可以请香帅帮忙做一做月老。
施茵作为三家之中?的唯一知情人,她目睹了这段恋情的发生,又能理?解左明珠的选择。
薛斌与左明珠不?是毫无理?由地相爱,而是太过了解彼此,太能够感同身?受对方。
相杀不?休的家族命运,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痛苦,不?舍得?放弃家人的矛盾,让两个孤独的人走到了一起。
施茵不?再多想别人的命运。
同情也是要有资格的,她却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施茵问,“薛庄主同意亲上加亲了吗?”
“如果没有爆发我姐的事情,估计他不?难被说?服。”
薛斌说?,“现在?不?一样了,他对你哥要考虑一下。后来,他问我的想法是什么。”
施茵瞧着薛斌的神色,“难道你没有立刻拒绝?”
“我说?要再想想。”
薛斌不?是想娶施茵,只是觉得?这门婚事说?不?定能出奇招。
“我们知根知底。你不?想嫁,我不?想娶,如果作假,可以合作愉快。”
施茵冷嘲,“作假?我在?家受气还不?够,还要到你家继续演戏?要演也行,你助我假死脱身?,让我彻底远走高飞。”
左明珠连忙劝说?,“怎么就提死字了,不?至于到那一步。”
“是你没到那一步。”
施茵颓然地摇头,“我与你们不?一样。你们爹娘要你们背负家族深仇,但没有把你们当成一头待宰的猪卖了。施家对我,与对一头养大待宰的肥猪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让气氛骤然沉闷起来。
施茵沉默了半晌,又打起了精神。
对薛斌说?,“你想得?也对,先别拒绝施传宗的提议。如果我订婚对象是你,至少知根知底,我能知晓全部的流程,要逃也能选准时机。为我争取点时间,就当是我为你们保密一场的报酬。”
薛斌讷讷点头。
他与左明珠都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能叹了一口气。
施茵说?:“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走了。注意点,分开混入人群,别被发现。”
左明珠问:“你呢?不?一起回「陶然客栈」?”
施茵摇头,“我想再待一会?,一个人静一静。”
薛斌与左明珠略作伪装离开了。
「菊花」包厢剩下了施茵,也剩下了一室的死寂。
一墙之隔,凉雾微微垂眸。
听了这样一场真人戏,暂时无心调侃黄药师到头来不?还是加入听墙角行列。
“走吧。”
凉雾推门离开,转头再看?了一眼?「菊花」包间的房门。
直到走出戏楼,她都没有再说?什么。
黄药师也一言不?发,望着戏楼散场后的人群在?街上熙熙攘攘。
江南的夜总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几乎每天都有戏。不?在?戏楼里唱,也在?生活里唱,有喜剧就有悲剧。
两人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路。
凉雾停脚步,朝南指了指。
“我在?这里转弯,客栈在?南边。你是要连夜赶回桃花岛?”
“住城里。”
黄药师说?,“我往北走,有个
????
落脚点。”
“一南一北不?顺路,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凉雾又道,“杭州清水巷的小院,前?天全部布置妥当了。谢谢你的种植建议,有空不?妨来喝杯茶,瞧一瞧你推荐的玉兰树与桂树。”
醉翁之意不?在?茶。
她又说?:“有点遗憾,小院空间不?足,无法似桃花岛布置阵法。”
凉雾没忘了想拐一个机关阵法教?授者。
逍遥派讲究悟性?。她故意提及桃花岛,就看?黄药师能不?能开悟了。
黄药师闻言,忽而找到了获得?剩余武功心法的良机。
他开不?了口直接索要,但能借着交流疯癫师父所藏典籍的契机,再一睹全本的《吸星大法》。
“今年桃花的盛花期已过,却能更清晰地看?到树阵布局。”
黄药师邀请,“等你闲下来,不?如来看?看?桃花岛的布阵,为将来重建逍遥派驻地做准备。你意下如何?”
“好。”
凉雾欣然点头。
不?愧是她认下的大徒孙,黄药师的悟性?就是高,这不?就搭了一个借阅秘籍的台阶。
她顺势而为,“不?瞒你说?,于阵法一道,我只懂得?皮毛。将来有关逍遥派的驻地建设,必是要依仗于你。我多多询问你的意见,你不?会?嫌弃麻烦吧?”
凉雾说?了大实话?,她是真不?懂。
“我不?怕麻烦。”
黄药师连茶都敬了,已经准备好为重振逍遥派昔日荣光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