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布置桃花岛时从未感到无聊烦躁,同理?也能用在?为门派驻地设计阵法上。
凉雾不?吝赞美?,“你不?怕麻烦,此等心性?值得?我学习。”
这一瞬,黄药师感到莫名?的古怪,前?方似乎有坑。
是因为他从没有被师叔祖夸奖的经历,才?为这种陌生体验而别扭吗?
转念一想,凉雾应该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的杭州小院装修主旨是省心,她应该很怕麻烦。
黄药师捋顺前?因,也就心安地接受夸奖,“你客气了。”
“实话?实说?而已。”
凉雾以微笑结束这个话?题。
一切尽在?笑容里。
她的记性?很好,黄药师今夜承诺会?不?怕麻烦地指点她机关阵法。
虽说?口头约定做不?得?准,至少有了理?论依据。
凉雾却不?打算立即登岛,“端午,你没有别的安排吧?”
黄药师:“没有。”
凉雾:“端午当天上午巳时,有劳你派人到嘉兴城渡口接我上岛。我捎几只杭州城的粽子给你尝鲜。”
今夜是四?月十五,距离端午还有二十天。
黄药师顿了顿,还是问了,“你想管薛左两家的事?”
“不?,世仇岂是外人能化解。”
凉雾依旧没有更改之前?的想法,但也说?了另一件事。
半月前?在?古玩市场,施茵故意帮倒忙试图让薛红红与左明珠停战时,出现过四?枚来历不?明的毛栗子。
凉雾以碎银击落毛栗子暗器,避免了施茵被薛红红削掉一只耳朵。“那人溜得?快,我没找出是谁。”
黄药师思忖后说?:“单从这次放冷箭事件,说?不?准是在?针对谁。针对薛、施、左都有可能,或是一箭三雕。”
“我也是这样认为。”
凉雾说?,“背地里藏着一双眼?睛盯着那三人。薛红红目前?是废了,但又不?是死了。薛斌与左明珠秘密相恋,施茵又想要逃离令她窒息的家,这些事凑到一起不?免纷争再起。”
凉雾:“薛衣人与左轻侯是承诺了不?在?杭州清水巷交火,但那股不?知名?的妖风过境时,只怕我小院内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黄药师:“所以呢?”
凉雾无所谓地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另外,一手消息也不?能次次靠偷听。”
黄药师明了,“你是不?愿介入世仇纷争,但对施茵动了恻隐之心。”
“那是什么玩意?”
凉雾不?认,“我只是想过一把白胡子老爷爷的戏瘾,准确地说?是做一次江南童姥。”
黄药师又听不?懂了。
凉雾却不?多解释说?明,随意地摆摆手,“走了,端午嘉兴城渡口见。”
圆月当空。
黄药师瞧着新?认的师叔祖没入孟夏的夜风中?,须臾间就分不?清月色与人影的差异,凉雾消失不?见了。
*
*
月圆,圆得?刺目。
施茵走出庆祥楼时,其余观众皆已离去。
大戏彻底散场后,戏楼内外格外冷清。门前?不?复车水马龙,仅余空荡荡的长街。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四?月十五的月亮圆到刺目,嘲讽着人世间的月圆人圆只是骗局一场。
施茵无心赏月,走向陶然客栈。
她常来嘉兴城,对这一段路非常熟悉。今夜的小巷与以往别无二致,都是一样的平平无奇。
距离客栈仅剩一个路口时,忽然发现前?方三丈的巷尾,在?阴影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何时出现,无声无息地站立着。
被一袭大黑色披风笼住全身?,瞧不?清具体身?形,依稀可辨长得?高挑。
最奇怪的是可以看?清她的脸,那是十一二岁的女孩容貌。
诡异!
施茵下意识止住脚步。
江湖上有不?可招惹的三种人。
在?不?同版本的传言中?,孩子始终占有一席之地。
阴影里、黑披风、女孩面、成人身?,当这些因素凑到一起,怎么看?都不?寻常。
施茵尽力稳住呼吸,压制内心惊慌。
她集中?精力,准备默数三个数就拼尽全力运用轻功逃跑。
三、二、一,跑!
施茵转身?就逃,但悲哀地发生天大地大,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才?是安身?之处。
没有往左明珠或薛斌住的别院逃,如果注定要有命中?一劫,不?愿牵连朋友。
算是朋友吧?
在?她并不?多彩的生命里,见证过江南世仇的两位后人相恋,那也是一种难得?体验。
向南走,是施家庄的方向。本该是家的方向,却是她最要逃离的地方。
她看?似能够自由地出入家门,但回到施家,还不?如被怪人擒住。
一道苍老的老妪问话?声起,“你想往哪里逃呢?”
施茵只觉声音贴着她的后脖颈响起。
匆忙转头,却没有人。又环视四?周,还是看?不?到人影。
施茵喊到:“你是谁?为什么要追杀我?”
苍老的声音只是重复了一遍问题,“你想往哪里逃呢?”
施茵忍住恐惧,试图沟通,“一定是有误会?,你说?出来,我可以解释的。”
苍老的声音不?答,仍是重复相同的问题,“你想往哪里逃呢?”
施茵再也忍不?住,恐惧到了极点与心底压抑的痛苦一起爆发,失控变为了愤怒。
她怒吼:“我怎么知道我要往哪里逃!事到如今,我还能往哪里逃!你告诉我,我逃得?掉吗?!
逃得?了今天,逃得?了明天吗?!逃得?了你的魔爪,能逃过被家里当成猪论斤卖了吗!”
苍老的声音:“很好,你清楚你已经无处可逃。”
施茵听对方终于换了说?辞,但音调毫无起伏,听不?出是夸奖或是嘲讽。
下一刻,她就感到一阵风动。一道光迅疾而动,破空而来。
自己是要被杀死了吗?
施茵来不?及出掌对抗,白光已至面门。
仅剩半寸,即将射中?她的眉心。
偏偏却在?将至未至时停了下来。尖利的冷光不?复,只有三页轻飘飘的纸悠悠坠落。
施茵下意识接住了这些纸,看?到上面宛如幼儿习字般稚嫩的字迹,标题是《置之死地术》。
原来射来的不?是暗器,而是写满字的纸。
一看?便?知是故意用了幼儿字迹,模糊了书写者的身?份。
施茵快速扫视。
这是一篇武功心法,教?人如何装成一个死人,半个月藏身?棺材之内不?吃不?喝也不?露破绽。
真有这样神奇的事情吗?
如果是,那就是助她改命的神功。
她想逃离施家,不?是一走了之,最好是死在?施家
椿?日?
人的面前?。
从此昨日种种皆是昨日死,彻底断了施家利用自己的念想。
施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着四?周张望了一大圈,终是望见一株大槐树上的黑披风。
对方的面貌宛如女童,但声音如同老妪般苍老。
“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彻底摆脱施家人的纠缠,所以你是来帮我的,让我置之死地而后生。”
施茵不?理?解,“为什么帮我?你想要什么?”
童姥:“你们人类很奇怪,总要问些为什么。非要一个理?由的话?,有个手脚不?干净的顺走了我的四?颗毛栗子。
我想知道是谁偷的,而那四?颗毛栗子出现了你经过的地方。”
施茵立刻想起古玩市场之战。
那个躲在?暗处的偷袭者是谁?她完全没有头绪,而那天之后对方再未出现。
童姥:“你想交学费的话?,去杭州涌金门外,往南数第七棵香樟树的树顶放消息。
薛家或左家有任何异常情况,你写字条装在?布袋里,把它系到树顶。”
施茵第一反应是左明珠与薛斌的地下恋情,那两家最大的秘密可不?就是这个。
突然觉得?武功心法有些烫手了。既然对左薛两人做过承诺,她就不?会?泄露秘密。
童姥仿佛有读心术,“那些小儿女情事,我才?不?感兴趣。你大可不?必苦恼要怎么保密薛斌与左明珠是怎么对上眼?的。”
“你连这也知道?!”
施茵大吃一惊,“世上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
童姥:“多了去了。人怎么成仙,妖如何入道,鬼如何复活,我都不?知道。”
施茵一噎,这回答有种叫她无语的感觉。
童姥却不?多言,从槐树枝头一跃而起,仿佛融入月光中?。
仅在?风中?留下一句,“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且好生感悟。不?只于死,也在?于生。”
施茵仰望天际。
短短两息而已,已经看?不?到童姥的身?影,她彻底消失在?月色里。
若非手中?的三页纸,刚才?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月圆夜的诡梦——惊悚又温暖。
“如果发现薛家与左家有别的异常,我会?去涌金门外放消息。”
施茵喃喃回答,忽然笑了起来。
黑披风童姥是谁?
她不?知道,也从未听说?有这样一号人物。
这就是另一个江湖吧?
她不?曾见识过的江湖,多变诡谲,处处危险,却始终留有一线生机。
施茵攥紧了三页纸,抓住一线生机,将上面的心法记下来。
务必要倒背如流,然后把它烧了。没有第三人知道的秘密,才?能真正保密。
圆月当空,月色隐藏了无数的秘密。
凉雾作为秘密制造者,卸下披风,又卸下女孩款的易.容面具。
扮成童姥是因为条件有限。
七年前?,苏萌送了一男一女两款面具。
女款,年纪偏低,十一二岁。男款年纪略高,十五六岁。
当时,这样制作是为方便?凉雾逃生。
面具年龄与她彼时真实年龄的差异控制在?三岁的范围内。
如果给出与她年龄不?符的面具,从衣着、头发、体态上需要同步做出重大改变。否则就会?露出破绽,违背易容逃生的初衷。
时光匆匆。
如今,凉雾再戴这两款面具时,模样不?贴身?形了。
不?贴就不?贴,可以制造江南童姥的诡异传说?。
今夜的《置之死地术》,灵感来源是宫九的拟死术,但与蜘蛛巢她习得?的内心法截然不?同。
宫九默认天下武功可以一学就会?。
当时只念了一遍给凉雾听,默认她可以现学现用去突围蜘蛛群。
那种学习方式与心法内容都不?适合一般人。
凉雾如果原封不?动地送给施茵,对方更可能没学成先变为一具尸体。
凉雾以拟死为灵感。
融合了道家的龟息理?念,不?复诡谲之术,而改为平和之道,创出这篇适合施茵的伪装死亡之法。
施茵若勤勉,最短一个月可以练成。
初始,此法只能让人模拟死亡。
如果深入思考它的创造基础,产生更多感悟,说?不?定能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武功之路。
凉雾不?知施茵能走到哪一步。
选择送出《置之死地术》,就当是今夜月色迷人让她犯了戏瘾。
她授人以渔,至于施茵将来能否凭此捕捞到许多鱼,全是个人造化。
凉雾望着天边圆月。
刀光剑影的江湖,偶尔也需要一些温暖的奇迹。
有幸,今夜她被归类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