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看她腿上的帆布包,终于换新的了。曾经他还跟周时亦讨论过,她常年背一个帆布包,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 要不要给她买点。
周时亦说:要买也是我买,你操什么心。
他笑回:你不是也刚刚被拒绝?
年少青春的日子,就连失恋都别具欢乐。
那时谁敢想, 他们俩追人竟然被拒,还是被同一人。
他和周时亦不同的是,没要到微信,后来他就忘了这事,直到校友聚会。
因座位隔得远,他在长条桌这端,她几乎坐在另一端,扫过她轮廓时觉得面熟,再仔细打量,原来还真是拒绝过他的钟忆。
时隔七八个月,她头发变长,换了发型。
他初见她时她才大一上学期,留着漂亮的短发,发梢微翘,与她现在的发型差不多。
他知道她,是因熟识的一位教授闲谈时提起,今年新生中有个特别聪明的中国女孩,已自学了大半专业课程。
起初他觉得匪夷所思,了解后便不奇怪了。
她零社交,每天除了上课,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泡在实验室。
她对专业书几近痴迷,有次他在她对面坐了一下午,她头也没抬,完全没察觉对面有人。
闫亭林正回忆着,车停在酒店门口。
钟忆回神,偏头对另两人笑道:“晚上我请客,庆祝一下。”
请动了闫亭林,这份喜悦难以言表。
“告诉周时亦了吗?”闫亭林问。
“还没。回去给他惊喜。”
几人下车,去了酒店的露台餐厅。
这顿饭原本是提前为闫亭林饯行,没曾想柳暗花明。
闫亭林望着晚霞,如浓稠的番茄酱般,晕染了西半边天空。
绚烂夺目。
钟忆敬他:“感谢。”
“你该先谢自己。”闫亭林放低杯口,回碰她的高脚杯,“京和得谢你,坤辰更是。沈驰怕是这辈子都很难再忘记你。”
宁缺打趣:“那可能要成黑月光了。”
几人笑起来。
钟忆把好消息分享给表哥和周肃晋,感谢他们给予的商业数据支持。
正是这些数据,让闫亭林看到了国内半导体产业链的未来。
今晚她喝了两杯红酒,婚礼那天都没喝这么多。
总算不负众望,留下了闫亭林。
宁缺也敬钟忆:“我日子总算熬到头。以前我在你跟前伏低做小,如今风水轮流转。”
闫亭林举杯,三人互碰,他截过话头:“那不需要,任何时候也不能让钟总在我面前低头。意见不合时,我低头。”
说着,他话锋转向宁缺,“看我哪天低头了,中午赶紧给我挑盘鱼肉。”
宁缺:“那不行。万一你为了吃鱼天天低头,我挑鱼刺不得挑累死。”
闫亭林没忍住,哈哈笑出声:“被你看透了。”
钟忆抿着红酒,也不由失笑。
上大学时她还不明白,有时在校友聚会上遇到他们和周时亦,为何他们那边总不时有笑声。
现在了然。
闫亭林缓了缓笑意,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钟忆手机响起,是周时亦的电话,她起身去安静处接听。
桌上只剩他们二人。
闫亭林问起:“唐诺允也在京和是吧?”
宁缺点头:“你认识?”
“认识。”
宁缺看过唐诺允简历,她在湾区工作过两年:“你们合作过?”
“没有。”
“别说唐诺允也拒绝过你,成了你心中的白月光。”
闫亭林瞅着好友:“你家天上有两个月亮?”
宁缺瞬间会意,“噗嗤”一声:“你这是独守一轮明月是吧?”
“必须独守。再有一轮那也得射下来。”
宁缺扶着额头,差点笑出眼泪。
他给闫亭林又倒了半杯酒,好奇道:“你不是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留下来?”
闫亭林:“本来就不是某个人、某件事让我留下,未来和挑战让我决定留下。”
他抿了口酒,“也可以说是钟忆的某些坚持动摇了我。”
很少有人能让他有所触动。
有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走这条充满艰难与不确定的路,才不会感到孤单。
这种孤单无关感情,它是一种信念。
“你和唐诺允怎么认识的?”宁缺转而问道。
“在一次行业会议上。她请我指点迷津,苦恼该留在湾区还是回国。我让她顺从心意,不后悔就行。”
就像他自己,在展会上向钟忆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不后悔。
此时露台角落,钟忆的电话还没挂。
周时亦听说她明天上午的航班回北城,想着该怎么安慰她。
原定参加两天展会,只去了一天就打道回府,应该是彻底没了希望。
“几点到?我去接你。”
钟忆:“你不忙?”
“再忙也能挤出两三个小时。”
周时亦又道,“你不是两天都没见到我了,不想我?”
“没顾得上。”
“……没必要说实话。”
钟忆笑了笑。
周时亦此刻正在饭局上,担心她心情不好,席间离开包厢给她打了这通电话。
“闫亭林拒绝了你,不是还有我?”
钟忆没被拒绝,却被这句话暖到。
“再困难,我也会让你的大模型落地,让你梦想成真。”周时亦说着,满是歉意,“时间可能要久一点。”
他一转脸,发现领班停下脚步正要转身,应该是看见他在打电话不便打扰。
“什么事?”他问领班。
领班转身:“周总,您要什么主食?”
周时亦:“老样子。”
“好的。”
他习惯酒后吃碗鱼汤面,分手后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其实鱼汤面是她最爱吃的。
他从吃不惯,到后来渐渐习惯。
“你在外应酬?”
钟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周时亦将手机放回耳边:“嗯。约了几家供应商,商量建设超充网络,实现10分钟补能600km。”
“那得需要电网的鼎力支持。”
“是。”
钟忆对这一块有所了解,实现10分钟补能600km的目标,技术上可行,不过要求极高。从电池到充电桩再到电网,势必要几方技术协同,单靠哪一方都无法完成。
坤辰汽车在中低端市场的保有量,超过其他所有新能源品牌份额总和,现有快充站无法满足客户需求,建设自有超充网络,十分必要。
未来车企间是生态系统的对打,靠单一优势很难走得长远。
“锐驰的快充网络目前能实现10分钟补能多少?”
周时亦道:“450km左右。”
沈驰最近在加强调度系统研发,坤辰也是。就看谁先突破技术瓶颈,将节省大量电费,从而降低超充网络成本。
钟忆关心道:“接手坤辰汽车这两月,很累吧?”
“还行。”
加班到半夜已是家常便饭,汽车板块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赛道,需从头了解。
钟忆:“太累的时候你跟我说。”
周时亦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好。”
他看了眼手表,“我进去了。明天去接你。”
挂电话前,他又问:“出差两天,不想我?”
钟忆认真道:“想。”
“不用把闫亭林这事放心上。”
闫亭林不留下正好,他耳根还能清静清静。
周时亦回到包厢,话题从超充网络转到了闫亭林身上,在讨论他为何突然回国。
“是要回来发展?听说一直住在京和园区。”
“应该不是,不然沈驰这两天心情不会这么好。”
谁在这场抢人大战中赢了,谁就在价格战的舆论上占据巨大优势。
舆论会影响到公司股价,影响消费者的选择。
在座有人有闫亭林的联系方式,纳闷道:“他近来行为让人捉摸不透,突然回北城,又突然取消朋友圈置顶。”
“可能是加上对方微信了。”
“或许是有新欢了也说不定。”
笑谈间,周时亦落座。
他们对闫亭林私生活并无太大窥探欲,玩笑过后便接着聊超充网络——
翌日上午,周时亦没去公司,直奔机场。
杜总在公司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老板。
只好打电话请示:“周总,kun系列发布会的日期得定了。”
今天已是6月2号,再不决定,所有宣传物料无法跟进,连会场都没办法确定。
以前像发布会这类事务,所有细节都是他敲定,周时亦很少过问。不知什么原因,这次周时亦格外上心。
周时亦:“你定吧。”
杜总:“……”
完全跟不上老板的节奏。
“那就12号吧,再早来不及准备。”
时间和场地一同确定下来。
周时亦前往国内到达厅时,遇到了熟人。
唐诺允和男朋友也来接机,三人只互相点头打声招呼。
母亲已落地,唐诺允挽着男友往里走。
前天母亲就回国了,先回老家看望了外公外婆,这才飞来北城。
杨加愿一见女儿,一把揽入怀中。
“怎么瘦了?”
“没瘦,还重了一斤。”男友推行李箱,她挽着母亲,“搬到园区上班后,我天天早上沿湖慢跑,肉紧实了,其实一点没瘦。”
杨加愿半信半疑道:“别多想。妈妈怎么可能不爱你。”
唐诺允笑:“妈,我真没多想。也没那个时间瞎想。”
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哪有空伤春悲秋。
母亲和江静渊的过往,与她没多大关系,她不想把时间与心力耗在上面。
不过这几天确实没睡好,因为听说闫亭林来了京和园区。
大佬可能加入京和,不止她,他们团队都在激动。
巧的是,闫亭林落地北城那天,置顶多年的那条朋友圈突然取消了。
路过刚才的地方,周时亦还在,看来要接的人还没到。
快要擦肩时,对方无意抬头。
唐诺允打招呼道:“周总。”
周时亦颔首,目光未多停留,便收回望向前方。
他看过岳父与初恋年轻时的合照,刚才唐诺允挽着的人,仍有五六分年轻时的样子。
手机振动,钟忆发来消息:【刚落地。等久了吧。】
周时亦:【不着急。】
能让他提前这么久来接机的,除了钟忆便是闫亭林。
因为闫亭林每次让他接机,都会故意把落地时间说早。
很快,三人推着行李箱出来。
钟忆走在最前面,看见他后明显加快了脚步。
周时亦迎上前,想着该怎么安慰她。
快走到跟前,钟忆三两步扑进他怀中。
周时亦用力抱抱她,吻了吻她的发顶:“没事。我来想办法。”
他从来没向闫亭林开过口,等坤辰半导体先进制程的良率稳定了,他带着成绩亲自去找闫亭林谈,总有几分胜算。
钟忆抱着他的腰,忽而抬头,嘴角的笑抑制不住。
周时亦也觉出异样,搁在以前,她不可能在公共场合这么抱他。
钟忆笑容绽开:“闫亭林加入京和了。”
说完,脸又埋进他胸口。
这种喜悦,只有在他怀中才能尽情释放。
周时亦揉她头发:“跟我重逢时没见你这么高兴。”
闫亭林从后面走上来,接话:“所以说,男人得努力点。不然就只能天天怨天尤人。”
“……”
宁缺失笑,一把搭在他肩头:“走了。小心周时亦踹你。”
闫亭林顺手把钟忆箱子捎上,让他们小两口腻歪去:“我有月光加身,怕什么。”
宁缺:“你就别想什么月光了。先想想沈驰知道消息后,怎么弄死你,你可是骗他给你挑了好几条鱼。”
“哈哈!你别乌鸦嘴!”
闫亭林加入京和的消息直到6月10号才对外公开。
此前两天,京和集团突然宣布,贾董职务调整,将不再负责芯片业务。
就在业内热议,谁来主持京和芯片业务时,闫亭林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
他决定由自己率先宣布加入的消息,是想给足钟忆排面。他知道在坤辰这个项目上,她和周时亦承受着多大压力。
那辆越野车是他送给周时亦的新婚贺礼,这条朋友圈动态就当是送给钟忆的贺礼。
【有幸加入了京和集团,和我一直欣赏、一直想合作的人成为同事。往后,合作愉快,多多指教@钟忆】
几分钟后,京和官方宣布了闫亭林加入的消息。
这则消息如重磅炸弹,在半导体行业炸开来。
谁都不敢相信他会回来。
如今不仅回来了,他还特意@了钟忆,意味着两人将合作坤辰汽车项目。
京和与坤辰的股票应声涨停。
江静渊从亲家那里听说,女儿前些天带闫亭林去半导体展,但没结果。担心女儿心情低落,他和妻子提前结束假期赶回北城。
结果飞机刚落地,就看到了京和的这则爆炸性好消息。
第五十七章
闫亭林加入京和, 受冲击最大的并非其他芯片公司,而是锐驰汽车,其股票收盘前大跌8%。
这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
沈驰气得直接去闫亭林朋友圈留言:【你这等于对一个刚从ICU出来的病人拳打脚踢, 你还是人吗!】
闫亭林笑:【下回我给你挑鱼刺。】
沈驰:【我还不想被卡死!】
闫亭林大笑, 实在没办法安慰他。
【能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白月光的杀伤力。要不你也找钟忆合作,咱们一起?】
沈驰:“……”
他要去找钟忆, 不知会被周时亦一脚踢到哪儿去。
何况钟忆压根就不会跟他合作。
今天是他和章诺许领证的日子, 闫亭林却送他这么一份大礼。
【你别忘了, 咱俩是一起长大的!】
闫亭林:“……”
还能这么算账。
沈驰气得突然不知说什么, 开了瓶冰水灌下半瓶。
领证纪念日,两人没外出庆祝,毫无心思。
章诺许却不亏待自己,让阿姨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
沈驰望向她:“你吃得下去?”
章诺许抬眸:“为什么吃不下去?我买的几支股票今天全涨停。”
沈驰:“……”
她居然买了坤辰的股票。
章诺许悠悠道:“吃吧,别伤心了。我把坤辰股票赚的钱拿点出来,明天给你买两件新衣服穿。”
沈驰:“…我就缺那两件衣服!”
外人气他就算了,连她也气他。
要不是她和周时亦联姻告吹,他甚至怀疑她是坤辰派来的卧底。
此时的京和园区。
钟忆接到爸爸的电话,先恭喜她,接着问她几点下班, 晚上一起吃饭。
“爸爸你回来了?”
“嗯,刚回。”
钟忆抱歉道,说今晚不行,要加班开会, 不知几点结束。
接下来的几个月, 估计都不会有正常下班的时候。
江静渊温和一笑:“爸爸知道你忙,我在你们楼下,晚上就在食堂吃。对了, 叫上宁缺一起。”
这些年宁缺对女儿颇为照顾,先前女儿身世没公开,他不便感谢,如今总算有机会。
刚挂了女儿的电话,迈巴赫缓缓停靠在路边。
江静渊转身,女婿从后座下来。
“爸,您和妈什么时候回来的?”
“下午刚到。”
江静渊问,“来接钟忆?”
“我来找闫亭林。”
“他人已经在京和了?我以为还在湾区。”
“没,昨晚就到北城了。”
闫亭林4号那天回了湾区,将那边的事情处理妥当。他的公司及团队大部分人员留在湾区,带了愿意回国的部分人员回来。
他在湾区的公司与京和芯片业务不冲突,京和任其自由,不多干涉。
芯片团队的办公楼及实验室在园区的西区,周时亦来东区是看看钟忆。
江静渊:“晚上我们跟宁缺吃饭,再叫上闫亭林?”
周时亦找闫亭林有重要事情要谈:“不了,你们吃。”
项目正式启动,事情太多,就算同在园区,也没空一起吃饭。
和岳父又聊了几句,他上楼去看钟忆。
宁缺正在钟忆办公室,商量什么时候和芯片团队开协调会。
请闫亭林前,项目是钟忆主导,现在情况有变,他问:“还是我们算法这边主导?”
钟忆:“闫亭林那么难请的大佬,请来了让他听我的?肯定他主导。”
“行。”
宁缺将两个团队后续的开会频率,和协同建议一并邮件发给闫亭林。
发完邮件,他笑着对钟忆道,“闫亭林不是说了吗,就算意见不合,不会让你低头,要低头也是他低头,这话我可记着。”
话音刚落,“叩叩”敲门声响起。
办公室门开着,宁缺转头,门口站着的竟是周时亦。
“来得真巧,刚忙完。”
宁缺起身,端着保温杯离开了。
周时亦关上门,随手拉上百叶帘。
钟忆惊喜:“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过来看看你。”
周时亦将西装往椅背一搭,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有她未喝完的咖啡,他尝了口,“闫亭林说要向你低头?”
“…开玩笑说的。”
周时亦放下咖啡杯,起身绕到她那边。
钟忆慵懒地靠在椅背里看他,今天心情格外好,她主动捉住他的手,摩挲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喜欢把玩他的手,以前就爱。
周时亦任她摩挲着,俯身覆在她唇上。
钟忆仰着头接住他的唇,这个自上而下的吻极具侵略感,沉冷的气息也迫人。
周时亦贴着她的唇:“我也向你低头过。”
“……”
这个醋他都要吃。
钟忆环住他脖子:“我知道。”他不止一次低头。
“怕是过几天闫亭林向你低头时,你就忘了。”
“……不会忘。”
钟忆回吻他:“我把你删了你都不舍得删我。为我,你才接手坤辰汽车,我怎么会忘。”
“他不是还为你回国?”
“……”
钟忆笑:“那你怎么就知道,闫亭林不是为你回来?”
说完又去深吻他。
周时亦不需要闫亭林为他回来,真要为他回来,往后又该在他这儿作天作地了。
回国这三年,是他耳根最清净的三年。
但闫亭林确实又是他最在意的朋友,所有人都可能背刺他,闫亭林不会。
闫亭林只会当面补刀。
一吻结束,周时亦从她的唇间退出,她的手仍紧紧环着他。
他在她唇上又吻了吻:“还想继续抱着?”
钟忆点头,反正这一刻不想松开他。
周时亦瞥时间,还能再待几分钟。
他垂眸看她:“好好抱着。”
钟忆觉得自己没敷衍,或许他觉得只搂脖子不算抱,便将手从他脖间滑下,搂住他劲瘦有力的腰。
周时亦站直,倚靠在她办公桌沿。
她把脸埋在他身前,只隔着一层衬衫,清晰感受到他匀称的肌肉线条。上面有她的抓痕,前晚留下的。
钟忆靠在他身上眯了两分钟,自从闫亭林答应加入,她忙得脚不沾地,哪晚回家都是半夜。
正睡着,发顶又落下一吻。
周时亦:“我得过去了,和闫亭林约好六点。”
“好。”钟忆放开他。
即便和最好的朋友谈事,他也从不迟到。
“我跟你一起下去,我爸还在楼下等我。”
钟忆简单收拾了办公桌,拿上手机和饭卡下楼。
电梯里,她说起宁缺吃住都在公司,“我都想在旁边酒店开间房,常住公司省得来回跑。”
周时亦不允许:“再晚我也等着接你。”
她工作压力已经够大,晚上他抱着她睡,能让她能放松些。
钟忆:“从坤辰到园区太远了,天天来接我多麻烦。”
周时亦若有考虑:“我找闵廷在园区要间临时办公室,方便对接项目,还能等着你一起回家。”
现在他明白了,为何唐诺允跟着男友一起来京和。
忙起来连打电话的时间都不一定有。
出了办公大厦,周时亦去找闫亭林,她直奔爸爸的座驾。
江静渊从宾利车下来,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女儿。
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在他面前兴奋全写在脸上。
“怎么不早点告诉爸爸?”
“没宣布前我又担心会生变,这不等着一切都落定给您个惊喜嘛。”
江静渊笑说:“还真被惊喜到了。”
他揉着女儿头发,“爸爸都膜拜你。”
“骗人!”
“骗你干什么。”
钟忆双手抱着爸爸的胳膊,习惯性晃着:“这次出游和钟姐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
妻子高兴的时候还算黏着他,但和时梵音聊天时,几乎忘了他就在旁边。
他让妻子别一直看手机,多跟他聊聊,妻子说:你打电话给小王八蛋聊天,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总不能一天到晚问闺女有没有吃饭。
宁缺这时从大厦出来,换了件熨烫过的衬衫。
第一次跟如此传奇的人物吃饭,他多少有点紧张。
多年前,国内半导体产业链尚不被看好时,江静渊就开始布局。
十几年过去,他投资的公司势如破竹,成长为各自领域的头部企业。
其中在半导体材料与封测领域的投资,更是创造了千倍的投资回报神话。
宁缺没想到,这位频频创造风投界传奇的江家老三竟是个超级奶爸。
“江董,久仰了。”
接亲那天没顾上好好介绍。
江静渊笑容谦和:“上回招待不周,见谅。”
“没有没有。”
嫁女儿的心情,可以理解。
钟忆挽着爸爸:“先去食堂,你们边走边聊。”
江静渊道:“再等两分钟,你妈妈马上到,她说已经拐上你们园区这条路了。”
“妈妈也来?”
“嗯。说第一次来你们园区,也是第一次跟宁缺吃饭,非要回家换正装。”
宁缺受宠若惊,江董和影后专程请他吃饭。
正聊着,钟灼华的车到了。
钟忆立即松开爸爸,快步迎上去。
妈妈平时喜欢色彩浓烈款式特别的裙子,任何风格都能驾驭。今天却穿了白色衬衫配浅灰西裤,高挑利落,尽显气质。
妈妈也常穿西装出席活动,但生活中她还是头次见。
走近,钟灼华一把将女儿抱入怀:“祝贺我家宝贝,这么厉害!”
宁缺在接亲那天与钟灼华聊过几句,便没多寒暄。
几人边聊边去了食堂。
“我以为你们食堂跟其他公司的差不多,顶多地方大一点。”钟灼华感叹,“这不就是餐饮综合体吗?什么都有。”
钟忆:“园区几万人,赶上一个社区了。光靠快餐食堂,肯定满足不了生活需求。”
宁缺不爱西餐,他们选了家川菜馆。
钟忆知道他口味,先替他点了辣子鸡和烤鱼。
钟灼华与女儿坐在一侧,她托着下巴淡笑看丈夫:“你应该也爱吃川菜吧?”
“…我怎么就爱吃了?”
钟灼华但笑不语。
碍于宁缺坐在旁边,江静渊不便多言。
宁缺只当没听见,让钟忆少点几道,免得浪费。
江静渊不看妻子,示意侍应生开酒。
他敬宁缺:“这些年你这么照顾钟忆,都不知该怎么谢你。”
“您见外。我和钟忆是校友,应该的。再说,我没多照顾。”
“钟忆都说了,大学时只有你不嫌她冷脸话少,每次聚会都喊她。工作上更是,她人际关系处理有所欠缺,团队沟通都是你替她包圆。她有今天,离不开你处处包容。我和你钟阿姨一直想感谢,始终没机会。”
宁缺被说得不好意思:“江董您抬爱了。”
他先前没意识到,每次行业会议闵廷都带上他,他在京和无需向分管的副董汇报工作,直接对接闵廷,省去不少麻烦,定是江静渊的嘱托。
钟忆看向宁缺:“大学时,你怎么那么照顾我?”
“别提了。”
宁缺笑说,“你大一暑假,我在学校碰到你,问你什么时候回家,还记得你怎么回我的吗?”
钟忆失笑,当然记得。
她说机票太贵,不回去了。
“我当时听着挺难受。”
他知道钟忆的性子,给她买机票她肯定不会接受。
“正巧你总背着帆布包,我以为你家境不好,就想带你多认识些人,有人脉才好接项目。”
参与了项目,就不会再因机票贵而无法回家。
钟忆碰他杯子:“谢谢。”
难怪大二开学,宁缺就开始带她参加校友聚会。
钟灼华没想到还有这层,更感激宁缺了,也端杯敬他。
江静渊偏头:“我们一家一起敬你一杯。”
宁缺心道,自己何德何能。
碰过杯,江静渊正要仰头喝酒,目光扫过前方来人。
看清走近的两人,他整个人怔住。
纵是他沉浮商场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不动声色,但那一刹,脑海里突然空白。
乱了方寸不是因为看见杨加愿,而是错愕她怎么会出现在京和食堂。
更吃惊的是,挽着她、与她有几分相像的女孩,竟穿着京和的工装。
在钟灼华那里,他有嘴说不清了。
江静渊短短几秒的反常,妻女和宁缺都看在眼里,不约而同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杨加愿看见江静渊,想换家餐厅时,为时已晚,因为钟灼华和钟忆都已看见她。
再走不合适,反倒显得自己心虚。
江静渊放下酒杯起身,这是分手后第二次见面,但距上次见面中间已隔了二十多年,彼此都不再是年轻时的样子。
“还以为认错了人。”
待她们母女走近,他伸出手。
杨加愿笑笑:“是挺巧,没想到你们一家也在这吃饭。”
说完这句不算寒暄的寒暄,她便转向钟灼华。
钟灼华也已站起来,两人简单一握。
“谢谢当初要替我澄清,今天终于有机会当面致谢。”
杨加愿:“应该的,本来就与你无关。”
关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京和园区,她解释道,“孩子原先不知道这事,跟着男朋友一起来了京和,我没干涉他们年轻人怎么选择,谁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被翻出来。”
她点到为止,“我正好在假期,顺道来看看女儿。她天天忙得不行,这不,忙到现在才来吃晚饭。”
钟灼华莞尔:“一样,我家这个忙到没空回家吃饭,只能过来陪她。”
杨加愿:“那你们继续,我们去找位子。”
她冲江静渊略一颔首,牵着女儿往里走。
体面结束了这场见面。
宁缺看着刚上来的辣子鸡,这桌菜怕是要浪费,连他也没心情再吃。
江静渊向妻子解释:“我不知道她女儿在京和。”
钟灼华:“这不重要。刚才心跳很快吧?”
宁缺:“……”
不顾他这个外人在场,直接算账了。
江静渊看着妻子:“是很快,担心你难受。”
“我在你心里有那么重要?”
江静渊:“你不重要,谁重要?除了钟忆就是你。”
钟灼华直直看着他,她没当宁缺是外人,说出了心中几十年的刺:“比不上你年轻时喜欢的人重要。”
宁缺如坐针毡,看看钟忆,发现她在吃辣子鸡。
他也拿起筷子夹鸡块,当自己不存在。
江静渊:“说的好像我三四十才跟你在一起,生闺女时我还不到三十。”
“我说的是轰烈,不是岁数。”
他感情上的轰烈,她不曾感受过。
唯一一次勉强算的,就是他现身剧组。
可偏偏,她想要他浓烈的爱。
两人对视数秒。
江静渊:“在你眼里,为了让你安心拍戏,我放弃事业都不算轰烈?我一直以为算。”
“这些年我几乎不出现在社交场合,不是我低调,是我有那个时间想多陪陪你和孩子。直到现在,你长时间盯着我看,我还是招架不住,这不算轰烈?”
“如果这些都不算,你喜欢吃港式早茶,这些年里,我多少次是一大早从港岛买了给你送到剧组?”
钟灼华一怔。
钟忆夹了几块鱼肉放餐盘里,仔细挑刺。
宁缺也慢条斯理挑着鱼刺,鱼刺剔干净,他总算想明白,江董为何要当着他和钟忆的面剖白。大概因这些年无人知晓他们夫妻的真实感情,钟灼华总觉得江董对初恋最特殊。
江静渊再次解释:“无论你信不信,我确实不知道杨加愿女儿在京和。我没理由高薪挖她女儿来。”
如果他真关心初恋的孩子,让自己的女儿情何以堪。
钟灼华拿起筷子,尝了尝烤鱼,问道:“她女儿在哪个部门?”
宁缺:“叫唐诺允,是芯片架构师。”
钟灼华点点头:“那跟我们小忆一样,很聪明。”
宁缺:“是挺聪明。”
钟忆将挑好鱼刺的鱼肉给妈妈:“本来她也在坤辰项目团队,后来热搜曝出来,她知道了她母亲的初恋是谁,就退出了。”
钟灼华:“关你们孩子什么事,这事是你爸作孽。”
江静渊:“……”
钟灼华能理解杨加愿的心情,这事对她女儿来说简直无妄之灾。
同为母亲,听说钟忆被闫亭林拒绝时,她连旅游的心情都没了,忙赶回来。
她交代女儿:“你跟闫亭林说,如果唐诺允找他想加入项目,该怎样怎样,我不介意那些。”
第五十八章
“跟钟忆坐一起的不是周时亦吧?看着不像。”
另一边餐桌上, 母女俩没有刻意回避话题。
“不是,是钟忆上司。”
“我说呢,和视频上看到的不一样。”
“您也看了热搜上的那些视频?”唐诺允问母亲。
杨加愿坦诚道:“都看了。”
江静渊在女儿婚礼上的发言。
他抱着年幼女儿坐乌篷船那段视频, 她也看了。那个时候的江静渊是她熟悉的, 现在的他对她而言,与陌生人无异。
二十多年过去, 曾经恋爱时的细枝末节早已想不起来。
唯有争执, 她还记得。
唐诺允第一次来这家菜馆, 她和男友吃不惯辣, 今天是陪母亲来吃家乡菜。
点了母亲爱吃的几道菜,把手机锁屏搁在一边,想着如何继续话题。
“怎么不说话?”杨加愿给女儿倒了半杯水,“想问什么直接问。今天我们就当是朋友。”
“刚才您是什么心情?”
杨加愿笑:“替你爸问的?”
唐诺允喝着水,否认的话实在难以说出口。
“没什么特别的心情。第一次见的时候心情挺复杂。”当时分手没几年,她早已结婚有了孩子,而那时他对外仍是单身。
他曾和钟灼华传出绯闻,也闹得沸沸扬扬,后来全被删了,她便以为只是绯闻。
“您和江董当年感情那么好, 他为你和家里闹翻,缺席了订婚宴。后来……怎么就分了?”
“对我确实好,所以我特别想跟他结婚。”
“但他父亲因他退婚的事被气得病情加重,做了开胸手术。术后差点没挺过来, 在ICU住了几十天, 下了两次病危通知。”
“就算他跟家里再闹翻,可那毕竟是他父亲。”
“他父亲在ICU住了多少天,他就在走廊外守了多久。”
“后来老爷子转危为安, 但也折腾了半条命进去,术后还得康复。”
“我当时不知道开胸手术后还要专门康复,以为出院就没什么大碍。他父亲出院后,我就问他,什么时候领证。”
“他说术后还要康复,问我能不能再等一年,等他父亲彻底恢复。”
说到这,杨加愿沉默了几秒。
“我本来就因为被他家里看不起,心里难受,听他这么说更委屈了。心想,领个证而已,又不是要办婚礼,为什么非要等一年后。”
“到底年轻,主动提领证被拒,那个坎儿我怎么都过不去。忍不住胡思乱想,渐渐没底,总觉得他父亲那个身体状况,他迟早要向家里妥协,最后选择联姻。”
“后来矛盾就越来越多。”
唐诺允:“如果你们没分手,江董会向家里妥协吗?”
“应该不会。”
但当时的情形下,谁又能理智想那么长远。
唐诺允犹豫片刻才开口:“妈妈,您后悔过吗?”
杨加愿握着水杯,点了点头。
后悔过。
怎么可能不后悔。
因为很难再遇到像江静渊那样的男人。
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难以自洽,忍不住想打电话给他。
“后来遇到你爸,有了你,我就慢慢释怀。”
“因为就算和江静渊结了婚,他父母看不上我、明知我的存在还让他联姻这件事,会是一辈子的疙瘩。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唐诺允喝了口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母亲和父亲之间是相濡以沫的感情,少了怦然心动。
但或许对他们来说,这样的感情恰到好处。
杨加愿温柔笑了笑,哄女儿开心:“我要是跟江静渊结婚,生下的就不是你了,也不会有钟忆。你们俩不出生,岂不是半导体界的损失?妈妈为了你,为了半导体行业的未来,也必须分手。”
唐诺允被逗笑。
杨加愿:“今天这一面之后,一切都过去了。妈妈希望你别被这些事影响。我和你爸爸很好,我们有我们的感情表达方式。”
“妈妈,闫亭林现在是我的直属老板。”
“我知道。”
“当时我有机会进他的团队,但我选择了京和。”
没能与偶像共事,始终是她的遗憾。
现好不容易机会再次眷顾,她不想错过。
杨加愿和女儿碰杯:“那就顺从心意。钟灼华的性格,应该不会介意。”
她们吃得慢,再抬头,江静渊那桌已散。他牵着妻子,跟在女儿和宁缺后面。
这一瞬,杨加愿感慨万千。
三十年前他们还在一起时,谁能想到,三十年后身边不再是彼此,有天他们会在川菜馆遇到,而此时,各自都有了在最在意的人。
从食堂出来,钟灼华想甩开丈夫的手,没甩开。
“路上都是人,你干嘛呢。”
江静渊:“不是说我对你不够热烈?往后到哪儿我都牵着你,在我父母面前我也牵着你。”
“……你放过八九十岁的老人吧!”
嘴上嗔怪着,钟灼华眼角眉梢却透着柔和。
钟忆转头:“也放过我们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吧。中老年就该稳重些。”
说完疾步走开,生怕被爸爸抓住。
“钟忆,你回来!爸爸怎么就中老年了?”
钟忆笑,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你爸妈回家不会再吵吧?”宁缺仍有些担心。
“不会。以前有矛盾是因为聚少离多,我妈有时一进组就好几个月,又是隐婚,见面都不方便。”
闲聊间,两人进了办公楼。
宁缺收到邮件回复:“闫亭林说,以后芯片团队参加我们算法的周会。”
“频率?”
“每周都来。”
宁缺原以为换成闫亭林主导项目,他们算法团队得去芯片那边开会,没想到闫亭林优先了他们算法团队——
闫亭林刚同周时亦聊完,晚饭还没吃。
“你后天再新车发布,他们领证刚满三天,沈驰不得恨死我。”
周时亦合资料的手微顿:“他领证了?”
“嗯,今天领的证。”
“那你可以推迟到明天再宣布加入京和的消息。”
虽说坤辰与锐驰是竞争对手,价格战还在持续,但他还不至于挑大喜的日子给沈驰添堵。
闫亭林:“我也不知道他今天领。”
否则不会选今天。
但事已至此,只能找个合适的时机补偿沈驰。
“你真要在园区设个临时办公室?”
“嗯。”周时亦收起所有资料放沙发扶手上,点开手机,钟忆没发消息,他锁屏接着道,“方便开会,也方便接钟忆。”
闫亭林指指隔壁:“还空着一间,我本来想当健身房,先借给你用。”
“不需要。我是多想不开,在你隔壁办公。你一天还不得喊我八百遍给你倒水。”
心思被看穿,闫亭林哈哈笑:“不要可别后悔。实话跟你说,想来我隔壁办公的人多呢。”
周时亦:“幻想谁还不会。”
“哈哈!”
闫亭林手机这时振动,之后他只顾回消息,不搭理周时亦。
几分钟后才聊完,闫亭林到冰箱拿了两瓶咖啡,扔给好友一瓶。
两人见面就聊正事,他忘记倒杯水给周时亦。
“叩叩!”
闫亭林还没拧开咖啡,敲门声响。
办公室门没关,唐诺允站在门口:“闫老板,方便打扰几分钟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进来说。”
他一指接待区的沙发。
唐诺允走进去才注意到,周时亦也在。
他是项目甲方,无需回避他。
“找我是为坤辰的项目?”
“对。”
闫亭林拉开冰箱,又拿了一瓶咖啡出来。
他习惯了喝瓶装咖啡,对他来说咖啡只是提神工具,喝现磨的不如喝更方便的。
唐诺允直截了当:“我考虑过后,还是想加入。”
“可以。”闫亭林把冰咖啡递给她,“还有别的事吗?”
“……”
唐诺允来之前已打好腹稿,在脑海中罗列了想加入项目的充分理由,结果一个字都没用说。
显然,她还没适应这位新老板的工作风格。
“没其他事了。”
闫亭林:“明早八点半,准时到算法那边会议室开会。”
“好。”
坐下来还不到一分钟,唐诺允拿着那瓶冰咖啡离开。
此前,她常听同行说闫亭林的团队没有办公室政治,他向来对事不对人,公私分明,不会偏袒任何人。
在他团队只需考虑一件事,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即可。
待唐诺允离开,周时亦开口道:“唐诺允的母亲和我岳父的关系,你不知道吧?”
“知道,钟忆刚发消息跟我说了。”
“你们两个团队合作天然就有矛盾,钟忆和唐诺允关系本身又敏感,哪天出现意见分歧,你好好处理。”
闫亭林当然会好好处理,他打趣道:“分歧不可调和时,不是还有你这个甲方?你来协调。”
周时亦:“别指望我协调。钟忆在我这儿,错的都是对的,我没法向着别人说话。”
闫亭林的手机又振动了,他边喝着冰咖啡,边回复。
周时亦见他回复得那么认真:“钟忆给你发消息了?”
“是。她没发消息给你是吧?我看你不时看手机,又不打字。”
“……”
闫亭林抬头,提议:“要不建个三人小群?以后在群里聊。”
周时亦:“我有病,天天看着你们俩聊天?”
闫亭林笑得呛了口咖啡:“你这人,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建群不比现在你干坐着强?至少还能打几个字插两句话。”
“你让周肃晋那边把具体的良率数据给我,这影响芯片设计。”
周时亦:“马上。”
他当即发了消息给堂哥。
闫亭林和他总能在插科打诨后迅速回到工作状态,且从不耽误正事。
“走吧,先去吃饭。”
闫亭林拿上公司新配的饭卡,卡里余额就算天天躺着吃也吃不完。
从办公大厦出来,月朗星稀。
北城郊区能看到星空,虽只是星星不如小时候多。
回来第二天,时差还没倒过来,仍是湾区的作息,这个点他本该在吃早饭。
二十天前,他还在考虑如何摆脱父母的唠叨。
母亲去湾区看他时恨铁不成钢:你看看周时亦,人家都结婚了!
他说:要不我去他们家,凑合着过一下,就当我也结了。
母亲气得踹了父亲一脚。
今天母亲看了他朋友圈,才得知他回来。
起先母亲不敢相信,担心他发的是仅她一人可见的朋友圈。直到看见相关新闻推送,京和与坤辰的股票涨停才敢信。
母亲打电话问他,怎么突然决定回来。
母亲又说:不用担心我和你爸,我们坐得动长途飞机去看你——
钟忆回到家已近十点半,洗完澡出来,周时亦仍未回来。
明天是两个团队的首次周会,她又去了书房,把需要会上讨论的问题过了一遍,防止有疏漏。
晚上闫亭林告诉她,唐诺允已加入他的团队。
闫亭林说,项目需要这样的人才。
核对过所有问题,钟忆关电脑。
无意间扫到周时亦那边柜子上的一摞文件,想到去上海出差的前一晚,她曾在撞掉散落一地的文件中瞥见过一份珠宝鉴定书,后来忙项目,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好奇心驱使,她过去一看究竟。
然而将那摞文件从头翻到尾,也不见那份深色封面的珠宝鉴定书。
“钟忆?”
走廊上,周时亦的声音传来。
“在书房。”
钟忆放好那摞文件,迎出去。
“怎么这么晚才回?”
“我和闫亭林又跟周肃晋开了个视频会,中间辰辰醒了,他哄孩子哄了半小时。辰辰睡觉必须抱着哄才行。”
钟忆听爸爸说过,她小时候睡觉也必须抱着,在大人怀里能睡三四个小时不醒,一放床上就立马睁眼。
她担心:“不知这个会不会遗传。”万一以后孩子也随她。
周时亦:“没事,遗传的话我来哄。”
孩子目前不在两人的日程上,便没多聊。
“加完班怎么没给我电话?”
说罢,将她揽入怀中。
钟忆知道他也累,伸手抱抱他:“你不是和闫亭林约了谈事?就没打扰你。”
周时亦垂眸看她,她是第一次这么用力抱他。
“谢谢。”
钟忆茫然,不知他为何说谢谢。
周时亦低头吻她:“不打扰。觉得打电话不方便,下回可以发消息给我。”
钟忆点头,“好。”
她在想着,他会把那份鉴定书收在哪里。他没给之前的联姻对象订过戒指或项链,所有珠宝应该都是给她的。
若没有特殊缘由,他不该收起来。
“珠宝鉴定书我看见了,不用再收起来。”
周时亦不动声色:“嗯,看到了里面夹的是什么?”
“……”
居然不上当。
肯定没夹东西,真要夹了比较重要的纸条或其他,他不会这么问。
钟忆不说话,含住他的唇回吻。
周时亦不再追问,将她横抱起来亲她。
以前不想让她知道那枚戒指,是顾虑他自己面子。
现在不给她看定戒指时间,是不愿她自责难受。和好后再看以前做的那些事,不管是提分手还是删了他,她都在自责,觉得不该。
就让她误以为戒指是分手前订的,分手后旗舰店才送来。
回到卧室,他去洗澡,钟忆在床上等他,差点睡着,直到男人发间的水珠蹭在她额头,她睁眼:“洗好了?”
“嗯。”
钟忆抬手抱住他。
她还是决定每晚回来住,在他怀里,所有的疲惫瞬间就消散了大半。
“老公,晚安。”
“终于肯这么喊我了?”
分手前钟忆常这么喊他。
重逢至今,她顶多喊他名字,有时连名字都不喊。
周时亦轻吻她眼睛:“以前你只要闲下来,哪怕一秒都会发条消息给我。”有些话,他直接问了出来,“现在不发,是因为我上一段联姻和她见过双方父母,你觉得跟我还有距离?”
他开会或商讨事情时,依旧习惯隔一两个小时就看手机,怕她发消息,他没及时看到。
结果有时她两天不见得发一条。
他的吻从她鼻梁滑过,落到她唇间。
被他吻着,钟忆无法出声,便默认。
周时亦的吻从她下巴滑下,落在颈间。
他猜测着,或许是他曾经打算联姻,她的很多习惯才没回来。
以前她喜欢攥着他,久久不松手,偶尔会含一下。
如今这些事对她来说,十分陌生。
婚礼那晚,她攥了不过两三分钟,就像攥烫手山芋一样,忙不迭松开。
钟忆在他洗澡时被困意席卷,这会儿整个人却异常清醒。周时亦发间的水扫过她腿侧,掠过她的马甲线。他头发未擦干,凉凉的水珠也滚落在了芳泽的丛林间。
凉水珠被他温热的唇舌吻去。
钟忆不像婚后第一次被亲吻时那样紧绷了,他递过一只手让她握着。
她紧抓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在他唇间感受到阵阵熟悉的汹涌。
周时亦起身,吻落回她耳畔。
在她环住他脖子那一刻,他直贯而入。
周时亦吻着她,声音沉哑:“像以前那样。”
钟忆双腿攀上他的腰。
……
翌日清晨七点,钟忆匆匆吃过早饭,驱车赶往公司。
昨晚她跟周时亦商量,以后几个月得节制一点。
他点头应下,又叮嘱她工作累了要告诉他。
她只是口头应着,再累也不会说。
周时亦承受的压力更大,坤辰高端车型被锐驰打压得没有丝毫喘息机会,价格战胶着,输赢未定,明天又是中端车型kun系列发布会。
他又决定自建超充网络,但技术瓶颈尚未突破。
杜总反对自建超充网络,因价格战公司的利润空间被压缩,高端车型销售不理想,又投入了芯片研发,为确保资金链安全,也不该这个时候再投入大项目。
周董观点和杜总一致,让周时亦慎重考虑,不可破釜沉舟。
钟忆到办公室还不到七点半,宁缺正要去吃早饭。
“早饭吃了吗?给你带一份?”
“吃过了。”钟忆想了想,又改口说,“给我带杯甜豆浆也行。”
宁缺比了个OK的手势。
如今他有了新的饭搭子,闫亭林和他一样,吃住都在公司。
到食堂时,闫亭林帮他买好了早饭,桌上还有芯片团队的几个人,唐诺允也在。
之前开跨组会议都见过,简单打声招呼,宁缺在好友对面坐下。
他们两个团队加起来三四百人,只需部分人参加跨团队周会,餐桌上的几人都在列。
闫亭林瞅着宁缺的眼底,一看就没睡好:“通宵了?”
“差不多。”宁缺先喝了杯冰豆浆降火,“想到今后开会要各种吵架,头大。”
芯片团队有人笑说:“吵架不是正常?”
工作立场带来的天然矛盾,谁也无法让其避免,有时并非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现实的技术条件是否允许他们那么做。
钟忆作为首席算法工程师,自然希望大模型得到芯片团队的全方位支持。
但芯片有物理空间极限,芯片团队还需考虑工艺与成本。
唐诺允也笑着说道:“吵架不是家常便饭了?你们算法私下肯定没少骂我们芯片,就像我们也骂你们一样。”
宁缺:“那倒是。你们怎么骂的?”
“骂你们技术拉得不行,还自我感觉良好。”
“我们骂你们设计的芯片太垃圾。”
双双失笑。
宁缺以前不担心互骂,更不担心有争执,因为分歧在所难免。
但这回不一样。
钟忆和唐诺允身份敏感,又是团队核心成员。
万一意见不合,该怎么解决。
他想了一夜没想到好法子。
闫亭林让好友放宽心:“有分歧我让着钟忆,多大分歧我都让。以后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睡觉。”
芯片团队几人包括唐诺允都没将这话当真,只当是场面话。
宁缺:“确实该让着钟忆。”
闫亭林顺着话随口问了句:“为什么?”
宁缺一本正经道:“她在整个团队里年龄最小,而且早产。”
听到“早产”二字,闫亭林笑得肩膀直颤。
最后笑得胃疼,早饭都没吃。
第五十九章
直到所有人吃完, 闫亭林想想宁缺的话还仍忍俊不禁。
他闻所未闻过,谁在职场上拿早产说事。
宁缺吃着煎火腿:“这么好笑?”
闫亭林抵着下颌:“能不好笑?就像课堂上老师提问你,你不会, 你说‘老师我早产’。你猜老师接下来会怎么着?”
宁缺笑说:“老师接下来会怎样我不清楚, 我是替你先找好自我说服的理由。这几年我就是这么劝自己伏低做小,不跟她一个早产儿一般见识。”
闫亭林再次失笑, 让宁缺打住。
再说下去, 他笑得胸口都疼。
“这理由你继续留着自己用, 我不需要说服自己。伏低做小我不会, 但她想要的芯片,我会尽全力满足。”
他朝坐在自己身侧的唐诺允扬扬下巴,对宁缺道:“这是我们团队最小的,以后也多让着我们点,我可是很护短的。”
这话不是场面话。芯片团队里有人是跟着闫亭林从湾区回来,老板在其他团队和客户面前,绝对无条件护着他们。
宁缺自我调侃:“再护短也比不过我,你看我都从人家娘胎里护起了。”
“你这是给我压力呀。”趁着早会前的轻松气氛,闫亭林转脸问下属,“你们谁有早产的吗?我多护着点。”
众人笑出声。
有人接话:“老大, 我比预产期早三天,算吗?”
闫亭林笑着手一挥:“哪凉快哪待着去。”
笑声中,宁缺吃完早饭。
“你们先走,我给钟忆买杯豆浆。”
闫亭林拿着饭卡起身:“我去买。”
今天团队的早饭也都是他请客。
十分钟后, 闫亭林提着三杯现磨豆浆回来。
所有人都没走, 等着他一起。
从食堂出来,夏日的晨光已有些刺眼,他戴上墨镜。
唐诺允看得出老板有心事, 早饭不是因笑得不想吃,大概压根没胃口,于是借故不吃。
“老板,是项目推进上遇到棘手的事了?”她放慢脚步,关心道。
闫亭林:“有点困难,还算不上棘手。”他具体说了说,“昨晚跟周肃晋开了视频会,形势比我刚答应加入京和时严峻很多。”
“更多关键技术被国外封锁了是吗?”
“是。短期内很难突破。”
坤辰半导体目前的工艺水平和良率,制约芯片性能,而钟忆想要的正是能满足超大算力需求的芯片。
唐诺允只好宽慰老板:“因为你回国了,他们害怕,所以从芯片工艺上围堵你,让你没施展空间。”
闫亭林笑:“我还没厉害到让他们害怕的程度,不过这话我爱听。”
随后言归正传,“你们无需操心,我已经在考虑解决方案。”
唐诺允哪能不担心:“我们都吃了你请的早饭,你自己却没吃。”
“我还是湾区作息,晚饭吃得少。”
唐诺允:“……”
还能这样?
头一次听说时差没倒过来,早晚饭得颠倒。
她又看看老板手上的三杯豆浆,纳闷他为何买这么多杯。
直到周会上,唐诺允的疑惑才有了答案。
那三杯现磨豆浆,钟忆一杯,老板自己一杯,最后一杯在周时亦面前。
第一次周会,周时亦也参加了。
他瞅瞅自己那杯现磨豆浆,谁家开会喝豆浆?
其他人面前都是水或咖啡,就他们三人特殊,豆浆纸杯格外显眼。
钟忆提出:“我需要芯片预留20%的可编程面积。”
唐诺允没忍住再次确认:“多少?”
钟忆看向她:“20%。”
作为芯片架构师,唐诺允明确回复她:“不可能。”
宁缺看了眼手表,开会才三十六分钟,双方就有了分歧。
唐诺允继续解释:“坤辰半导体的制程工艺受限,连带我们也受限。你们再要求预留20%,芯片能效降低,就更无法满足你们的算力需求,而且——”
说着,她将电脑投屏,“这是周总给的单芯片成本预算。”
所有人看向屏幕。
周时亦也抬眼看去,数据是他给的,不看也记得。
唐诺允:“如果预留20%,成本严重超出。”
不过她并不确定,周时亦是否会因此调整成本上限。谨慎起见,她看向周时亦,当面问清楚:“周总,坤辰能接受成本上浮吗?”
是否会为钟忆想要预留的这20%,愿意承担增加的成本。
周时亦干脆道:“不考虑增加单位成本。”
“好,明白了。”
唐诺允转向钟忆,没再多言。
不是芯片团队不愿预留可编程的部分,而是工艺和成本都在这里限制着。
钟忆却坚持道:“模型迭代太快,不预留可编程部分,怎么支持新算子?只有跟得上我们算法,你们芯片才能进步。”
所有芯片团队人员:“……”
双方争执至此,陷入僵局。
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好在,没直接吵起来。
闫亭林始终一言未发,只喝着冰豆浆。
周时亦早就知道两个团队必定会有分歧,他只来旁听,不参与协调,否则工作无法正常推进。
唐诺允不愿牺牲芯片能效,他理解。
钟忆想要可编程的芯片,为大模型作长远打算,他更理解。
闫亭林的豆浆终于喝完,对钟忆道:“今天会上讨论的所有问题,下次周会我全部给你答复。”
钟忆点头:“好。”
“今天就到这儿吧,散会。”
闫亭林把豆浆纸杯扔进垃圾桶,拿着手机率先离开会议室。
宁缺发现了,闫亭林和钟忆一样,开会什么都不带,只将自己带来。
芯片团队紧随老板其后,好奇老板会给钟忆怎样的答复——
钟忆回到办公室,给了自己二十分钟休息时间。
芯片技术的进一步封锁,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
无论多困难,她从未想过放弃可编程芯片。
“忙吗?”周时亦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下门板。
钟忆从椅背里坐直:“这二十分钟不忙。电话打完了?”
“嗯。”
会议结束后,他给杜总回了一个电话。
周时亦在她办公桌对面坐下,无声把手递给她。
钟忆笑了,这是担心她失落,又知她是手控,用自己的手哄她。
她没接:“这是工作,又不是和你吵架。”
周时亦收回手,靠回椅背。
“今天不是我和闫亭林要站在唐诺允那边,是现实摆在那。”
“我知道。”
周时亦昨晚没告诉她与堂哥开视频的结果,想让她多睡一晚安稳觉。
他知道今天的会议不会顺利,所以过来旁听。
“事发突然,一晚上拿不出解决方案。但不管有多少问题,我都会解决。”
承诺她的,他便会做到。
只一方的努力不够,钟忆说:“我尽量优化算法。”
周时亦还要赶回坤辰,没时间多待。
“要不要送我到楼下?”他问。
钟忆看电脑上的时间:“要。”
她说还有十六分钟休息时间,够送他下去。
周时亦看着她:“如果还剩三分钟,就不送我下去了?”
钟忆想了想:“也许。”
周时亦道:“你要是去我办公室,再忙我也会送你。”
他的“送”。不是只到楼下,而是将她送到目的地。
两人到了楼下,车已在等候。
周时亦上车前问她:“不抱我一下?”
保镖刚拉开车门,闻言忙后退几步站到一边,别过脸。
钟忆才张开手臂,就被男人环进怀里。
周时亦轻捋她后背:“晚上我来接你。”
“你不是说要问我表哥要间临时办公室?没给?”
“给了。在闫亭林那栋楼,我下周搬过去。”
闵廷不同意在算法办公楼给他安排办公室,说他会影响钟忆工作。
他给闵廷打电话:你就不担心闫亭林影响我工作?
闵廷说:到京和,你要学会适应环境。
他的临时办公室在闫亭林正楼上,闫亭林如果开着窗户,谈笑声完全能传到楼上。
周时亦松开她:“以后不用再给我买豆浆。”
钟忆失笑:“好。”
目送迈巴赫离开,她在原地站了片刻。
想着闫亭林会怎样协调分歧。
她知道他肯定会让步,只是不知会让多少。
回到办公室,工作群有几十条消息。
钟忆往上翻看,唐诺允将数据分析发到群里并@她:【钟总,你看看。】
她点开文件,分析显示,如果按照她要求预留20%可编程不分,要增加哪些成本。且多模态大模型本身就会增加芯片功耗,成本无形中增加。
唐诺允发这些,是想表明会上并非刻意针对。
她当时拒绝得过于直接,这点闫亭林散会后提醒了她。
回来后,闫亭林对她说:“如果算法那边咄咄逼人,我第一个不让。我们也尽量委婉些,是不是?”
唐诺允:“后来我也觉得,确实不该那么直接。”
争执时她甚至忘了钟忆的身份,只当她是算法首席。
她又解释:“可能以前习惯了这么说,以后我注意。”
闫亭林:“没事,你在我这儿该怎么直接还怎么直接。跟算法团队那边,真到了谁都无法退让那步,由我去跟钟忆力争,不能让你们顶在前面。”
他递了罐冰咖啡给她,“中午一起吃饭,把男朋友也带上,请你们俩。”
“谢谢老板。”
“不用谢我,谢闵廷吧,给我饭卡充了那么多钱,怎么都用不完。”
唐诺允笑了。
才共事半天,她就明白了,为何他团队所有人都喜欢他这个老板。
他连指出下属不足时,都如此温和周全。
【以后,每周抽半天到我这学习。】
闫亭林发给钟忆。
钟忆刚刚看完唐诺允发在群里的数据分析,闫亭林的对话框弹出来。
她不解:【学什么?】
闫亭林:【教你怎么设计芯片。】
钟忆:“……”
【没那个天赋。】
闫亭林:【你要有天赋我就不教了,那不是抢了我饭碗?】
他接着道:【不需要天赋,系统了解一下就行。我也会让唐诺允他们体验下你们算法的不易。】
钟忆明白他的用意,是希望算法和芯片团队能互相理解。
【OK】
【对了,能教我怎么拆解重读芯片吗?】
闫亭林:【想多了。这么说吧,就相当于你才刚认识数字1-10,就想在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金牌。】
钟忆笑说:【我确实就是金牌得主。】
闫亭林:【知道你们夫妻俩数学都厉害。】
【我听说闵廷帮你们拆解了芯片?】
钟忆:【嗯。】
闫亭林:【他拿到拆解授权特别不容易,之后他和十几人的团队忙活那么久。对你和周时亦也是真爱了。】
他转而问:【打算周几来我这学?我安排时间。】
钟忆:【周六下午。】
项目启动后,她最多能挤出半天休息时间,那半天就用来学习芯片知识。
闫亭林:【让周时亦有空时也到实验室来旁听。】
钟忆心想,周时亦才不会去。
【接下来要麻烦你了。】
闫亭林:【不麻烦。虽然有分歧,但我们最终的目标一致。】
钟忆设置了周六中午的闹铃,提醒自己下午准时去芯片团队学习。
中午没去食堂,让宁缺给她带了一份盒饭。
她在处理多传感器数据融合时遇到一个难题,其实有解决方案,但芯片团队那边的算力又无法满足。
一个下午过去仍毫无头绪。
“钟总,回去好好休息。”
下属的话让她回神。
钟忆点头:“你们也别太晚。”
她这才有空看手机,周时亦两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公司临时开会,九点左右才能去接你。】
钟忆再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七点二十。
刷新闻才知道,锐驰汽车定于6月12号新车发布,和坤辰发布会同一天。
两家车企同天发布会,在新能源车历史上不曾有过。
沈驰在领证那天大受刺激,咽不下那口气,提前了锐驰的发布会,和坤辰“当面鼓对面锣”打擂台。
难怪周时亦临时召开了会议。
钟忆关电脑,背上帆布包离开。
白色轿跑驶出园区后,没拐向回家那条路,转往另一方向,直奔市区。
此时,坤辰大厦灯火通明。
周时亦接到父亲的电话,周云镰出差刚下飞机就看到了这则新闻。
“你和沈驰这是不留余地了?”
“这样不是挺好,发布会更热闹。”
到了这一刻,周云镰知道多说无益,只叮嘱儿子一句:“你别把坤辰汽车带上一条不归路!”
周时亦:“不归就不归,我本来就没打算再走回头路。”
周云镰张张嘴,气得半晌没说出话。
索性挂了电话。
周时亦合上文件,起身打算去会议室。
“叩叩!”
“进。”
他还以为是詹良,抬头看去时,推门进来的是钟忆。
第六十章
周时亦知道她为何来, 还是难掩受宠若惊。
“怎么不等我去接你?发布会这事没那么严重。”
他说不严重,想必有对策,钟忆就没表露出担心, 回道:“今晚正好不用加班, 想来你办公室看看。”
“随便看,我去开会。”
周时亦示意茶水柜旁的冰箱, 里面什么都有。
“还有几分钟开会?”
周时亦看表:“四分钟。”
“等一下。”钟忆放下包, 在他离开前环住他, 开玩笑道, “如果我现在回去,你会不会送我?送我的话可要耽误开会了。”
“会。”周时亦没有丝毫犹豫。
他说,“我可以视频参会,不影响。累不累?先送你回家。”
他神情没有任何敷衍,和以前一样纵容她。
以前他以为她家境一般,而他家里背景显赫,相处时他事事照顾她的感受,将她惯得没了边,现在却依然如此。
钟忆松手:“不累。我就在办公室等你。”
周时亦指指里面的休息室:“累了就躺会儿,忙完我叫你。”
“不用。”
他带上门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就剩她一人,安静得只有风从窗灌入的声音。
五月份那次发布会,钟忆来过他办公室,布局不陌生, 冰箱里有什么她也清楚, 不过他的休息室没进去过。
起初她觉得要有分寸,不该随意进他休息的地方。于是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打发时间。
半杯水喝完, 她转念一想,他们是夫妻,彼此那么亲密,午休的地方有什么不能看。
放下水杯,她去参观他的休息室。
推开门,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灰色装修风格与房间的气息一样清冷。
床上干净整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
不知是下午打扫过,还是他中午根本就没顾上午睡。
钟忆没进去,站在门口打量,与家中卧室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正要关门时,目光扫过窗边书桌,忽地一顿。
电脑旁的一叠文件里,露出深色封面的一角。
她对那个深蓝色封面记忆犹新,没想到周时亦会把那份珠宝鉴定书带到公司来。
大概是最近事情多,他忙忘了。
否则以他谨慎的性格,让她进休息室之前,他会收起来。
钟忆将关到一半的门又推开,径直走向书桌。
深蓝色文件被压在最下面,她抽出来,果然是那份鉴定书。
翻开时,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看到鉴定时间,翻页的手指倏然停住。
她一直以为钻戒是在分手前订的,怎么也没想到是分手后。
鉴定日期是2月16号,鉴定完毕到他手中大约一周,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删了他。直到2月29号晚,他发消息才发现已被拉黑。
钟忆不知道的是,29号恰是周云镰和时梵音四年一次的结婚纪念日。
时梵音喊儿子回家一起吃饭,还又特意买了栗子蛋糕。
周时亦不爱吃甜却尝了一块,口感是钟忆喜欢的,本想问问母亲在哪买的,后来就看到了路程获奖感言的视频。
钟忆合上鉴定书,没再放回去。她找了张废纸,用蓝黑钢笔在背面空白处写上《珠宝鉴定书》字样,将这替换塞进那摞文件最下面。
关好休息室的门,她把鉴定书装进帆布包。
周时亦开会期间,她不断刷新坤辰与锐驰汽车的相关新闻。
两家车企发布会撞期,热度空前,当天销量的厮杀会相当惨烈。
输的那方,将严重影响品牌后续口碑与销量。
周时亦和沈驰之间,显然都没打算给对方、也不准备给自己留退路。
正刷着新闻,有消息弹到界面上。
季繁星:【亲爱的,在忙吗?】
钟忆拍了张办公室照片发过去:【不忙,在这。】
季繁星熟悉周时亦办公室,一眼便认出。
【我就知道你肯定担心。】
钟忆:【我没事。你呢?今天收工这么早?】
季繁星:【这两天还好,不忙。给路程挖了经纪人过来,一切上了正轨,没有需要我操心的。晚上和岑姐一起吃了顿饭,刚散。】
【她让我代她向你转达歉意,当时被利益推着往前走,有些事失了底线。】
钟忆:【都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
能让她放在心上的只有父母、周时亦还有京和。
如今,又多放了几个朋友和同事。
季繁星本要关心一下钟忆项目的进展,正巧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电话进来。
顾不上闲聊,她道了再见忙接起电话。
钟忆继续刷新闻,时刻关注锐驰的动态。
直到九点四十,会议还没散。
杜总唯一担心的是明天舆论阵地输给锐驰。这些年坤辰是凭口碑和售后服务赢得客户,营销方面相对平平,和锐驰有一定差距。
头部车评人里,十有九位都力挺锐驰,对锐驰高端车型进行了全方位测评,无一例外都是正面评价。
这样的广告效果,全年开屏广告也难以达到。
连影响力最大的资深车评人也看好锐驰,还给家人买了一辆。
市场总监道:“我多次联系‘稍安勿躁’,请他测评路程代言的那款车,对方说最近在外地,正帮朋友试车,回北城再聊。”
不知是托辞,还是真在外地。
杜总向周时亦解释:“‘稍安勿躁’就是那位资深车评人。”
周时亦颔首:“知道。”
他接手坤辰后,关注了对方账号。
‘稍安勿躁’对汽车的痴迷,就像闫亭林对芯片。
这类人有个共性,很难让他们顺着谁的心意来,除非自己愿意。
会议持续到十点十分才散。
锐驰汽车比他们早散会半小时,沈驰已到家。
章诺许正准备睡觉,卧室的门开了。
沈驰扫一眼床上的人,火烧眉毛了她居然睡得着。
“坤辰的股票,今天没清仓?”
章诺许躺好:“为什么要清仓?今天我还加仓了。”
沈驰:“……随你,到时跌穿别难受。”
章诺许懒得搭理他。
沈驰往浴室走了几步又回头:“夜里别翻来翻去,影响我睡觉。”
床上的人没应声。
等他从浴室出来,自己的枕头和被子都不见了,后来在隔壁次卧床上找到。
翌日清早,沈驰被秘书的电话吵醒。
睁眼是陌生的窗帘与沙发,他缓了几秒,想起自己在次卧。
“什么事?”
秘书:“坤辰高端车上热搜了,‘稍安勿躁’半夜发了车评,连发两条实测视频。”
以往这类热搜完全没必要一大早扰老板清梦,但这次不同,正与坤辰打擂台,老板交代过任何细节不得疏忽。
“今天kun系列发布会,坤辰倒把高端车顶上热搜?”
“是,共三个热搜词条,全是路程代言的那款。”
沈驰彻底没了困意:“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掀被子起床。
点开手机一看,‘稍安勿躁’的车评已空降热搜前排,往常此类热搜只有关注汽车的人会讨论,大多网友顶多点进去看两眼,今天却不同。
‘稍安勿躁’在外地这段时间,一直在测试坤辰这款高端车。
他一路从北向南,穿过多个省份,实测了各种路况。由城市到乡村,由白天到深夜,从晴天到暴雨天,所有情况他都进行了实测。
发在微博上的一段行车视频,记录了他六月初在南方山路突遇暴雨的情形。
当时雨太大,又没路灯,拐弯时对面有辆逆行的三轮车。三轮车主被汽车大灯晃了眼,一时间看不清楚路,惊慌失措不知该往哪边躲车。
而他也因雨大能见度低,没注意前方有车,智驾辅助系统及时预警,见他还未有避让反应,这时系统强行介入,急打方向,三轮车擦着汽车车身过去。
有惊无险,避免了一场车祸。
‘稍安勿躁’本人也没想到,在极端天气和路况下,智驾大模型的泛化能力这么强。
“开了几千公里,我现在终于确信,坤辰汽车的钱确实花在了安全保障系统上。他们连这么极端情况的数据都采集到了,安全系数没的说。”‘稍安勿躁’在视频最后如此评价。
坤辰这款高端车发布后销量低迷,原因之一是,便捷功能不如锐驰多,也不如锐驰的人性化。
当初坤辰坚持安全首位,宁可牺牲掉花哨功能,也要保证安全性与空间舒适性。
“安全、简约、质感、品味”,是坤辰高层对这款车的定位。
选择路程代言,正是因其气质与这款车的定位相得益彰。
‘稍安勿躁’发文称:【开了几千公里,广告词名副其实,没有任何夸大。】
同时上热搜的,还有坤辰高端车首批车主自发布会提车后,这二十天里的实况记录。
坤辰的第三个热搜词条是#难怪涨价#
高端车型在被锐驰打压得没有一丝生存空间时,不仅没降价,反而提价5%。
品质与市面上最先进的智驾辅助系统,是周时亦坚持不降价的底气。
上午十点,路程工作室发布行程,路程将现身上海车展,支持代言品牌。
至此,坤辰高端车型的热度创了新高。
下午有网友发帖称,路程代言的那款车型,订单排到了年底,担心坤辰汽车还会涨价。
高端车型的暴涨,同时带动了kun系列的流量。
因kun系列搭载的是同款智驾辅助系统。
发布会上,kun系列的订单量比预期翻番。
几小时过去,杜总的嘴角就没下来过,连吃饭时都合不拢嘴。
此前二十多天他都没能睡好,今天终于一扫阴霾,扬眉吐气。
周时亦在kun发布会当天用高端车型造势,与锐驰打擂台,沈驰没料到。
锐驰汽车今天的发布会也算成功,销量超过预期。
但舆论阵地失守,坤辰高端车低迷的销量起死回生,对沈驰而言,没赢就等于输。
他发给妻子:【恭喜!】
昨天妻子满仓坤辰,今天股价大涨8%。
章诺许:【要不要跟着我一起买点?】
沈驰:“……”
锁屏,把手机丢一边。
下午三点收盘时,坤辰汽车上涨8.89%。
“总算打了个翻身仗!”
杜总用水杯敬周时亦。
他们忙到现在才吃午饭,订了餐送到公司。
心情大好,盒饭也吃得津津有味。
“早知你请了‘稍安勿躁’测评,我就不担心了。”杜总将水当酒,碰杯之后一饮而尽,“怎么连我都瞒着?”
周时亦道:“我没请。”
杜总一怔“:“那是谁?”
周时亦也不知情,还没猜到是谁在帮忙。
首批车主的实况记录,和路程现身车展活动都是他安排的,‘稍安勿躁’的热搜不是。
杜总:“不可能是他自己主动去测,几千公里呢,从北城一直开到海城,中间还绕路。”
他想起市场总监昨晚在会上那句话,‘稍安勿躁’在替朋友试车。
“他那个朋友肯定不是普通车主。”
周时亦:“我找人去打听一下。”
不等去打听,车主本人发来消息:【恭喜恭喜!有空请客(龇牙)】
周时亦问季繁星:【车评人是你请的?】
季繁星:【嗯。我和他认识,就把我那辆新车给他开,请他帮忙测评。有言在先,好的差的我一律接受,不会勉强他违心给好评,他才乐意开那么远试车。】
【他对这款车评价很高,不足的地方也记录下来了,等他整理好我发给你。】
【我知道你肯定会找人打听,主动来坦诚,省你点时间。】
周时亦没想到会是季繁星帮忙:【感谢。】
季繁星:【见外,你圆了我多年的梦想我都没跟你客气。就当是我送你和钟忆的结婚礼物,虽迟但到。】
季繁星:【上热搜岑姐也帮了忙,向钟忆和三婶道歉。】
岑姐手里的媒体资源多,效果立竿见影。
【岑姐说,曾被你的一句话触动到。】
周时亦:【哪句?】
季繁星想了想,将大意转达。
周时亦想起来,他当时在发布会后台的贵宾室对岑姐说过:我本来不想跟你一般见识,在那样一个圈子站稳脚跟不容易,你有你的生存之道。
季繁星:【岑姐说,没想到你能理解,她在那个圈子站稳脚跟不容易,也很大程度上体谅了她的生存之道,并未故意为难她。】
周时亦刚回过季繁星的消息,父亲的电话进来。
周云镰昨天还在为坤辰汽车发布会忧心忡忡,担心儿子激进,孰料竟逆风翻盘。
该夸的他毫不吝啬:“接手坤辰还不到三个月,能有这个成绩,不容易。”
“对了,”他话锋一转,“你妈妈暂时答应不离婚,我告诉她一旦离婚影响股价,她听进去了。”
周时亦:“……”
这样的招数都使了出来,他无言以对。
周云镰切回正题:“跟锐驰的竞争还不能掉以轻心,沈驰向来不服输。下个月的车展,锐驰肯定有新车型推出,我们坤辰没有。”
周时亦道:“我有数。”
坤辰在营销方面与锐驰的差距,他会想办法弥补。
结束和父亲的通话,他交代对面的杜总:“把第一批车主的所有意见和建议,全部形成文字,下周会上讨论。”
杜总:“你下周不是要搬去京和园区办公?线上讨论?”
周时亦:“随你们,我都可以。”
他让杜总下午有急事直接找詹良,几乎一夜未睡,需要补个觉。
连着一周没时间午睡,休息室也一周没进去过。
周时亦拉上遮光帘,简单冲了个澡,躺到床上时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刚阖上眼,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份珠宝鉴定书。
又想到昨晚钟忆来过。
周时亦困意顿消,打开落地灯,从床上起来。
他将书桌旁的遮光帘往侧边一拉,刺眼的阳光瞬间照亮休息室。
不见珠宝鉴定书,那摞文件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周时亦抽出来,纸条上龙飞凤舞写着:
《珠宝鉴定书》
——老婆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