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周时亦先伸手, 与对方握了握。
“周总,幸会。”路程客气寒暄道,不忘感谢对他江城首场演唱会的支持。
周时亦道:“客气。应该的。”
一旁的杜总又热情介绍了钟忆:“这是我们周太太。”
钟忆伸手:“久仰。”
路程重复道:“久仰。”
心头泛起难言的酸涩。
周时亦的目光始终落在钟忆身上, 她和路程分手那年的跨年夜, 她曾对他说过,已经很久没见路程, 她说特别遗憾, 应该飞回去见见的。
从她的话语间, 他听得出那个时候她对路程的想念。
“不是说不来?”他问道。
钟忆看他:“这么重要的日子, 我能不来?”
杜总插话,借机挖苦老板:“就是,也不知周总怎么想的。”
当着外人面,总不好一点面子不给老板,及时打住挖苦,他转而对钟忆道,“不过座位周总可一直给你留着,第一排正中间。”
钟忆当然不会跟周时亦道谢,两人目光交汇时,她想说的都融在了眼神里。
杜总交代杨曦:“一会儿把钟总带过去, 上面贴的是周总名字。”
杨曦回神,忙应下:“好的。”
难怪刚才回想半天,不记得嘉宾座席有钟忆名字。
还不等杨曦带人过去,周时亦示意道:“你忙, 我送她过去。”
杨曦:“……好。谢谢周总。”
谁敢想, 有天坤辰老板会替她分担工作。
周时亦陪钟忆去会议大厅,詹良和保镖都及时止步,在后台等候。
从贵宾室门口到发布会大厅几十米, 这段路只有他们两人。
钟忆侧脸看一眼身旁的男人,牵住他的手。
周时亦没说话,却顿觉踏实。
钟忆:“待会儿到台上记得往我那个方向看,给你拍照。”
周时亦迎上她的视线:“是该多拍几张,手机里都没我照片了吧?”
钟忆突然转身,抱着他的腰倒着走:“我打算找人拆解那部旧手机的芯片,看能不能找到残留痕迹。”
反正不能再麻烦表哥,恢复婚纱照就让表哥在实验室忙活了个把月。
周时亦不管会议大厅是否会有人出来,任她抱着他,“手机给我,我想办法。”
实在不行,他去找闫亭林。
但闫亭林如果知道删的是他的照片,怕高兴还来不及。
钟忆抱了他十来米,松手。
谁都没提路程,也没有多提的必要。
见过后,反倒各自都踏实了。
今天的发布会,另有七八家车企高管捧场。
他们与坤辰竞争的同时,亦有合作。
坤辰是其智驾辅助系统解决方案的提供商。
几家车企高管此前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见他们一同出现,有熟识周时亦的人调侃道:“确实在好好爱她。”
本以为周时亦当众会不好意思,回避话题,没想到他却坦然回应:“这怎么能算。好好爱她的时候,会让你们知道,不会藏着。”
“那我现在就要把你朋友圈屏蔽,听说闫亭林把你屏蔽了。”
“……”
难怪闫亭林从不点赞。
他们收起玩笑,聊正事。
有位高管问钟忆:“钟总,听说你们团队和坤辰汽车合作了?”
“对。”
“那复杂环境的泛化能力有希望突破了。”
“借你吉言。”
“今天坤辰发布的新车型,搭载的智驾辅助系统,你了解过吧?”
钟忆笑说:“今天专门来支持我老公,当然得了解。”
“…刚新婚,我允许你们撒狗粮。”
周时亦无声多看她几秒,将人送到,自己得回后台。
他叮嘱道:“结束就在这等我。”
钟忆点头:“好,你快去忙。”
她坐下不多时,发布会便正式开始。
今天新车型的亮点就是搭载的智驾辅助系统,在多传感器数据处理上,较先前的系统有了质的突破,将时空延迟降至最低。
人机交互错误率更是降低了近千倍。
周时亦在台上详细介绍了智驾辅助系统,并连线实车演示现场。
钟忆举着手机一边录视频,一边认真听他讲解。
他原本对汽车领域没有丝毫兴趣,因为她,他才接手坤辰汽车。
联姻之初,两人连话都没几句,他应该不想这样疏离下去,但私下又无法向她低头,于是就借着工作多接触。
所以她提出的方案,他排除万难也要推进。
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低头。
接下来是和代言人的互动环节。
在后台见过面,周时亦与路程再次在台上握手时,都平静许多。
见周时亦风轻云淡,脸上毫无异样,路程突然不确定他是否知晓自己和钟忆的过往。
台下,钟忆将手机收进帆布包,不再拍摄。
台上,主持人不清楚两人是情敌,按照自己的节奏串词:“周总听过我们路影帝的歌吗?”
这本是场面话,周时亦只需回“听过”即可。
未料,他说道:“听过,也去过演唱会现场。”
主持人顺势接话:“难怪外界都传我们周总欣赏路影帝,原来捧场了演唱会。”
路程始终保持温和的笑容。
周时亦回应主持人:“确实很欣赏。”
这句倒不是场面话,他欣赏路程能在名利场始终保持初心。
曾经的吃醋也好,芥蒂也罢。
在今天见到本人、刚才上台前又在贵宾室聊了几句汽车的性能后,一切彻底释然。
对方对任何事都格外认真,连不需要了解的一些专业知识,也熟记于心,他理解了季繁星对路程的欣赏和喜欢。
就如钟忆先前说的,她喜欢路程的时候,他就已经非常耀眼,不存在他现在人声鼎沸,她就念念不忘。
互动环节,杜总坐台下为他们计时,一共13分46秒。
远超出他的预期。
路程回到后台,岑姐将他手机递给他,说有人找。
“一开始说的是你们家乡话,我听不懂。让他有什么事跟我说,他说是镇上乌篷船的事,应该跟你爷爷有关。”
路程看眼号码,没有备注,是个陌生号。
他回拨过去,接通后问对方是谁。
“我是江静渊的秘书,称呼我李秘书即可。”
对方说一口地道的江城方言。
路程也改说方言,问对方有何指示。
李秘书:“江董让我给你带句话,往后凡事别轻信任何人,特别是你的经纪人。”
路程心里咯噔一下,对方不会无故打电话专程和他说这个。
“能方便告知一下吗?”
“三月底钟灼华的负面热搜,是你的经纪人拿来给封铭挡黑料。这事江董不再追究,但该算的账得算。”
路程恍然,难怪封铭的黑料时隔一月又被顶起,连公司和岑姐都束手无策。
“江董希望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得更长远,所以考虑之后,让我来提醒。”
“谢谢李秘书,麻烦您替我感谢江董。”
挂了电话,路程内心惊骇。
久久无法平静。
“你爷爷怎么了?”
“年纪大了,不愿退休。”
“那你抽空打电话劝劝。”
路程没搭腔,摸了摸口袋,拿上手机起身。
岑姐当他烟瘾犯了,知道他今天心情郁闷,便没管他。
之后还有新车交付环节需要路程上台,这会儿还不能离开,她头疼,靠在沙发里闭目养神。
路程从贵宾室休息室出来,迎面遇到詹良。
“詹特助,有烟吗?”
“有。”
詹良自己不抽烟,平常带烟是给老板备着。
其实老板也许久不碰烟,因为今天场合特殊,他担心老板需要,所以随身带了一包,没想到第一个来要烟的是路程。
詹良正要递打火机,路程摆摆手:“我闻闻烟味就行。”他不想再回贵宾室,也没让助理跟着,找了处安静的地方冷静自己。
烟丝被指尖碾碎,落了满烟灰缸。
扔掉烟蒂,他拨了曾经倒背如流的号码。
对方接听前,自己不由屏住呼吸。
钟忆看着屏幕上没有备注的号码,尾号仍有印象。
他向来有边界感,分手后,没再打扰过她。这个时候打来电话,想必有急事。
她接起,低声问:“你好,什么事?”
路程斟酌半天该如何开口,却也只说了:“你好。”
他迅速调整好呼吸,“冒昧问一下,周总知道你的过去吗?”
以前从未想过,两人有天会生疏得和陌生人一般。
钟忆:“知道。在一起之前就知道你是谁。”
“好,我知道了。”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句:“这些年,谢谢你。也谢谢钟老师。”
“不客气。往后,也一路坦途。”
路程喉头一哽:“谢谢。你继续看发布会,不打扰了。”
无暇再去想其他的,他强行让自己回神,起身去找詹良。
有些事,他只能找周时亦本人帮忙,这样才不会引起他们夫妻误会。
“詹特助,能方便安排我和周总单独聊几句吗?”
詹良朝会议厅后门示意:“周总正好忙完了。”
路程转身,周时亦已从发布会现场出来。
两人去了另一间贵宾室,周时亦示意他直说。
路程开门见山:“我打算和公司解约,到时肯定会闹得很难堪。”
他甚至能想象,网上会是怎样一片腥风血雨。
岑姐不会让他痛快离开。
“我解约的话,说不定会连累您和钟忆。”路程顿了下,“就算不解约,也迟早会连累。岑姐早晚会曝光我那段恋情。她肯定不会自己曝,找人无意间透露给狗仔,到时就算您和江董,也很难查到源头。”
毕竟知道他初恋的,不止岑姐一人,他高中同学、包括同年级的很多人都知道。
到时就算想找岑姐对峙,也没真凭实据。
周时亦抿了口咖啡,网上那些爆料,有时确实很难追溯源头。
岳父查岑姐拿岳母挡黑料,也费了一番功夫。
路程:“我能力有限,真被爆出来,没办法公关掉。”
就像岑姐说的,那段初恋曝光,对他正面大于负面,但他不希望钟忆的生活因此被打扰。
周时亦看向他:“确定要解约?”
“已经决定了。”
恩将仇报这种事,他无法容忍。
如果爷爷知道,肯定说他白吃了这些年的饭。
“你这位经纪人可是圈内数一数二的经纪人。”
路程点了点头,认同这一点。
或许岑姐笃定他不舍得轻易解约,许多事才会有恃无恐,根本不顾他的想法。
周时亦又抿一口咖啡,与路程心平气和交谈的局面,他不曾想过会发生。
咽下咖啡,他问对面的人:“解约后,打不打算去季繁星公司?”
路程不假思索:“不考虑去季导那里。”
至于去向,他暂时没想好。
“还要麻烦您和季导说一声,那部电影我接不了了,期待以后有机会合作。她拍的几部电影,我都看过。”
或许五年、十年之后,所有人都不再介怀曾经的事,有天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他相信,季繁星被绑定条件跟他合作,心里也不舒坦。
周时亦直言:“去季繁星公司,后续你才安稳,不必担心前经纪公司落井下石。”顿了片刻,“或者我再帮你介绍两家,背景和季繁星那边相当,不过季繁星本人欣赏你,所以建议你去她那里。”
路程难以置信,周时亦竟主动要帮他。
“谢谢周总。”他还是那句,“暂时不考虑去季导公司。”
“是因为钟忆?”
路程没吱声。
“她和季繁星都忙,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周时亦难得解释,“她们两人的性格,不会为这事有隔阂。只要我不计较,她们就不会难为情。”
至此,所有事在他这里自动翻了篇。
他愿意帮路程,于私,七年了,自己终于跨过心里那道坎。
抛开私人的情感不谈,于公,坤辰汽车管理层在他上任前就考察了路程将近一年的时间,且路程的商业价值确实毋庸置疑,连父亲都认同。
他还打算长期合作,不希望被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
周时亦:“我帮你,纯属商业考虑,双赢的事。你代言的系列,对坤辰很重要,对我更重要。”
这是他接手坤辰汽车后,上市的第一款新车型。
杜总还指望这款车占领高端市场,打个翻身仗,打破外界对他接手坤辰的质疑。
如果代言人与老板和老板娘之间出现舆论,对品牌影响极大。
周时亦放下咖啡杯起身,伸手:“线下活动,还要多辛苦你。”
“应该的。”路程没有再执意拒绝,这样或许最妥当。
这时助理来提醒路程,马上到新车交付环节,要与车主惊喜互动。
“好,马上。”路程再次谢过周时亦,随助理离开。
周时亦示意詹良:“叫他经纪人来我这一趟。”又补充了句,“现在。”
岑姐刚打了个盹就被叫醒,人反应有些迟钝,喝了半杯冷水缓神,这才去另一边的贵宾室。
她以为周时亦找她是要聊聊线下活动的细节,笑着客气问道:“周总,什么吩咐?”
周时亦没作声,端着咖啡打量她。
大半分钟过去,还是没回应。
对方眼神平淡无波,没有一丝合作的友好。
屋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面对这种一言不发的审视,岑姐突然心里没底。
她自认为见惯了风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几十年,不管遇到任何事都足够冷静,可在周时亦面前,她竟也乱了方寸。
“周总,有何指教?”
周时亦终于缓慢开口:“听说,你要曝光我老婆和路程过去那段恋情?”
岑姐措手不及,双眼惊得不由瞪大。
她强作镇定:“周总真会说笑,我怎么会——”
周时亦打断她:“你不仅会,你还会编些莫须有的事,真真假假掺和在一起。”
岑姐笑笑,矢口否认道:“周总,这中间肯定有误会,应该是有人想挑唆我们的合作。”她强迫自己冷静,“我手下另一个艺人封铭,就是被人设局,黑料到现在还挂在热搜上,怎么也撤不下来。路程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怎么可能曝自家艺人的料?周总,您给我点时间,我查查背后是谁在挑唆。”
周时亦:“不用查,也没误会。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路程说的。”
岑姐脸色一僵。
周时亦不紧不慢道:“冤枉你没?”
岑姐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间头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不知自己置身何处。
周时亦:“至于你另一个艺人封铭的热搜为什么撤不下来,因为我岳父还没同意撤,你怎么撤?就算你找季繁星的父亲帮忙,也撤不掉。”
岑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不给任何回旋余地,把所有事直接剖开摆在你面前,逼得人无路可退。
第五十二章
换旁人找她对峙, 总要顾及路程几分,会尽量说得委婉,会说“听别人说”她要曝料路程和钟忆的恋情。
一旦委婉, 她便有转圜余地。
可他偏不, 直接自曝路程大名。
岑姐最崩溃的是,她手下最赚钱的两个艺人, 一个要走, 另一个要塌房。
路程能直接去找周时亦摊牌, 势必要与她决裂。
她擅自替他接的那部电影, 虽说捆绑了条件,但剧本和制作团队都无可挑剔,他不至于为此跟她闹翻。
唯有一个原因,他知道了她拿钟灼华的负面舆论替封铭转移视线。
那件事她自以为已滴水不漏,也足够隐蔽,没想到江静渊还是查到了她头上。
不知哪里出了纰漏。
此刻她思绪烦乱,无暇细究。
路程既然不顾往日情分,直接撕破脸,她又怎么可能让他痛快。
“周总,艺人跟公司之间不可避免有矛盾, 特别是走红的艺人,免不了被安排带新人,接些自己不愿接的工作。况且,我和路程还不止这些矛盾。”
说到此, 她刻意停顿数秒。
也是在给自己冷静的时间。
“他刚出道不久, 是我逼他和钟忆分手,他们俩谁都不愿分。”
她就不信周时亦丁点不介意。
“没办法,我只能找——”
周时亦打断:“钟忆不仅不愿分, 还拒绝了我。”
“……”
岑姐惊得哑口无言。
周时亦抿了口咖啡,瞧着她说:“钟忆拒绝过我不止一次,和路程分手后跨年,她以谈恋爱影响学习又拒绝了我。一边拒绝我,一边零点给路程许愿。”
岑姐错愕不已。
周时亦:“我要介意你说的事,你觉得我今天能坐在这里跟你谈路程?”
“周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您当然不会没风度。我是想说,路程因为这事一直怨我,您不能只听信路程的片面之词。”
“难不成我还听你的片面之词?”
岑姐无力到语塞。
周时亦瞥了眼腕表,发布会还没结束,他又抬眸看向对面:“下午就走流程解约,好聚好散,不追究你们赔偿路程的损失。”
岑姐突然觉得好笑,路程有什么损失?解约不该是路程支付公司违约金吗?!
周时亦:“别跟我谈应不应该。”
他重申时间,“下午走流程,别拖到晚上。两点律师准时到你们公司。解约后等六月再公布消息,别影响路程月底的演唱会。”
“至于你,”周时亦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如果还想在这行继续待下去,以后钟忆、我岳母,包括路程,再出任何黑料,所有公关费用你出。如果你不想在这行再干下去,我遂了你的心愿。”
“周总,你这就太强人所难了!钟灼华和路程只要一天在这个圈子里,那就谁都不可能保证他们没有负面舆论!”
“所以,公关费用你出。”
“……”
岑姐像被扼住了咽喉,闷在心口的那股气怎么也出不来。
“周总,知道钟忆和路程恋爱的又不止我一人,别人爆料的账难不成也要算我头上?”
“别在我跟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其他的,周时亦没再废话。
他一直都有公关预案,一般爆料并无影响,但她不一样。她手中掌握的媒体资源以及各大营销号的数量超乎常人想象。
岑姐冷嘲一笑:“周总这是要欲加之罪。”
周时亦:“我本来不想跟你一般见识,在那样一个圈子站稳脚跟不容易,你有你的生存之道。但你不该忘恩负义,不该要曝光路程和钟忆的过去。”
说着,他从西装内兜拿出手机,拨了詹良的电话。
詹良此刻在贵宾室不远处,正跟杜总周旋。
杜总听说老板在跟路程经纪人聊事情,他也要进去,说一起聊。
“杜总,您稍等。”
“怎么,还有我不能听的?”
“……我也不清楚周总在聊什么。”
“我知道。”
“……”
杜总:“不是聊线下活动,就是聊27号的演唱会,总不会想要送路程一辆车!就算送,那也得经过我同意!”
詹良无话可说。
还好,这时老板的电话进来。
“好的,周总,我马上过去。”
詹良一推开贵宾室的门,便见岑姐脸色铁青,紧绷着下颌。
“周总,什么吩咐?”
周时亦:“下午的解约,通知季繁星到场,做好解约交接。特别是商务方面,要确保不影响坤辰汽车的广告代言。”
“好的,我这就联系。”
周时亦起身离开了贵宾室。
岑姐愕然盯着走向门口的身影,他竟然连路程的下家都安排好了?——
坤辰的新车发布会,在业界掀起轰动,因其价格直接对标锐驰的高端车型。
在此之前,锐驰汽车一直主导着新能源高端市场。
发布会一结束,坤辰高管便匆匆赶回公司开会。
就在半小时前,锐驰宣布高端系列车型全系降价,降幅15%-20%不等。
选在5.22这天宣布降价,宣战意图不言而喻。
坤辰发布会还未结束,锐驰这边就拉开了价格战序幕。
降价在杜总预料之内,但一次性降幅如此之大,令他始料不及。
且本季度内已订车、已提车的车主均可享受同等优惠。
这一波品牌公关策略,让锐驰的热度瞬间盖过了坤辰发布会。
会上,杜总罕见地没多说什么,只不时看向周时亦。
周时亦自然领会杜总的眼神,因为锐驰的太子爷正是他前联姻对象章诺许的未婚夫。
章诺许与唐诺允的名字风格极像,都是将“许诺”与“允诺”倒过来用。
她曾跟他提过,最开始也是因为名字,导师和她多聊了一些,后来便与导师一家渐渐熟络。
在他接手坤辰之前,章诺许就认识了锐驰的接班人暨现任总裁沈驰。即使他不接手坤辰汽车,两家公司照样竞争。
沈驰跟章诺许之间同样没感情,只是觉得合适联姻。
所以没那么多爱恨情仇在里面。
不过是单纯的商业竞争。
“杜总,你多虑了,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
杜总对章诺许了解并不多,去年时只听周董提过两句,说混账小侄子总算有自己看好的人了。
他本以为能喝上喜酒,结果不了了之。
后来听说章诺许和沈驰订婚,那时他不知钟忆的存在,还曾一度替周时亦惋惜过。
直到两个月前周时亦接手坤辰汽车,他就知道早晚会对上。
这不,今天就来了。
杜总:“我们今天刚发布新车,总不能紧跟着锐驰降价?”
可如果不降价,又失去了抢占市场的先机。
杜总分析道:“我们新车技术突破,锐驰恐怕不得不换代,不然他们不敢如此大幅降价。”
沈驰拿即将换代的车型砸市场,丝毫不给他们坤辰新车型喘息的机会。
市场总监看向周时亦,等着老板的决策。
周时亦问:“杜总还有没有要说的?”
“……”杜总受宠若惊,竟然让他先说。
即便降价,也需要从长计议。
他道:“暂时没有,我回去再好好想想。若降价,幅度该控制在什么范围合适。”事关公司战略,不能脑袋一热做决定。
周时亦接话:“不用想了,高端车型不参与价格战。下月起,价格上调5%。”
所有人:“……”
竞争对手降价,他们要涨价。
周时亦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继续道:“新车型还没有市场占有率,即使价格腰斩,也竞争不过锐驰。降价毫无必要。”
他话锋一转,“通知下去,今天起,中低端车型价格全线下调10%-20%。全区域推行零首付,免息贷款,不给锐驰中低端车任何生存空间。”
杜总:“可这样,我们……”
话未说完,周时亦截过来:“我算过,走量能大幅降低成本,利润空间没被压缩太多。至于坤辰的资金链,不会受影响。”
他下颌朝詹良一抬,示意投屏数据。
满屏密密麻麻的推算过程,杜总愣是没看懂那些复杂的公式。
想反对都不知如何开口。
周时亦:“散会。”
其他人都没动,只有他一人离开会议室。
杜总:“……”
这情形似曾相识。
坤辰汽车还在周肃晋手上时,关于自研电池的决定,周肃晋在会上宣布后,不管其他人的意见,紧跟着来了句:散会。
与今天如出一辙。
所以周云镰起初不愿接管集团,因为根本管不了他们。
派他监督周时亦又如何,形同摆设。
他的经营理念,求稳。
而周时亦的理念,求狠。
他本来还想安安稳稳退休,看来无望。
市场总监望向他:“杜总?”
杜总嘬了口茶,思忖之后:“按周总说的执行。同时把新车型下月涨价的消息放出去。”
“好。”
会议室内,其他人继续商讨各款车型的调价幅度。
具体降价或是涨价多少,由杜总拍板,周时亦只负责把控战略方向。
周时亦回到办公室,沙发上的人正低头看手机,面前茶几上的红豆拿铁一口未动。
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一件事。
听到脚步声,钟忆抬头。
发布会结束后,他带她来了公司。
“在看锐驰的新闻?”
周时亦弯腰端起咖啡,送她手中,“再不喝凉了。”
钟忆放下手机:“沈驰是自损八百也不给坤辰高端车一丝机会。”
她接过咖啡,“你准备涨价?”
周时亦看着她:“猜到了?”
“不是猜,是感应。有时能感应到你心里在想什么。”她先吃蜜红豆。
周时亦在她旁边坐下,手肘抵在沙发扶手支着下颌看她。
钟忆说道:“我认识沈驰。”
“嗯。”
“听说他今年初订婚了,家里安排的。”
“嗯。”
钟忆转头看他:“怎么不说话?”
“他未婚妻就是我以前的联姻对象。”
“……”
那确实不方便多说。
钟忆舀了一勺蜜红豆递到他嘴边:“很甜,你尝尝。”
周时亦不爱吃甜食,却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蜜红豆。
钟忆今天订了餐厅,本来要替他庆祝发布会圆满成功,结果快结束时被竞争对手打了个措手不及。
坤辰有相关预案,但谁都没想到沈驰降价的同时,宣布季度订车的,无论提车与否,同样享受降价优惠。
这在汽车行业,史无前例。
周时亦还没来得及告诉她:“路程解约了,我牵线他去了季繁星的公司,后续律师会处理妥当。”
钟忆舀蜜红豆的动作一顿,花了几十秒才将事情捋清楚。
“帮他有部分私人原因,但可以忽略不计,更多是商业考量。”
“那季繁星得高兴坏了。”其他的,钟忆没多言。
周时亦伸手:“车钥匙给我。”
钟忆没多想,从帆布包里摸给他,以为他要让司机将那辆越野车送回家。
周时亦起身,手递给她:“回家。咖啡路上喝。”
钟忆迟疑片刻:“锐驰那边怎么办?你不留在公司坐镇?”
“解决了。”
“…开会不到二十分钟,就全部解决好了?”
“嗯。”
他的手一直悬在她面前。
钟忆这才抓住。
进了电梯,她也没松开他的手。
“坤辰高端车短期内很难争夺市场。”连生存下去都成了问题。
周时亦道:“不急。价格战耗的是时间,我有时间跟沈驰耗。”
锐驰在利润方面承受了空前的压力,高端车型又面临着换代升级。
坤辰与钟忆团队合作,也让沈驰承受巨大技术压力。
在多模态算法上,钟忆和她的团队业内无人能及。
回家的路上,钟忆接到季繁星电话,电话那头激动的声音差点冲破耳膜。
“路程来我公司了!”
“以后我得人模人样了,哈哈!”
“不行不行,我得做个稳重点的导演,哈哈哈!”
钟忆失笑,替她开心。
“小忆宝宝,我给你磕一个吧,自从遇到你我什么都顺了。”不止她,路程也是。
周时亦告诉她,路程是钟忆初恋,不过都已经过去。
既然过去,她就不提那些往事。
反正她对路程只是欣赏的喜欢。
季繁星:“我离梦想又近了一步。”
梦想看似简单,却又很遥远——和路程合作一部电影,彼此成就。
钟忆:“那就祝你们事业顶峰相见。”
“一定要借你吉言!”
结束通话,钟忆偏头看周时亦,和他聊起智驾大模型的研发,芯片团队那边始终没合适的人:“你不打算亲自去请闫亭林?”
周时亦:“我抬都抬不来他。”
“……”
钟忆抿了口咖啡,“那我去请。”
周时亦想说实话,又忍住没泼她冷水。
她想去就去一趟吧,全当旅行。
第五十三章
钟忆决定后, 当即订了机票,下周一飞往湾区。
此行,她代表的是京和。
【如果能请动闫亭林, 公司能给什么条件?】她请示表哥。
闵廷回复:【只要他愿意来, 条件任他开。】
钟忆:【OK】
闵廷:【别抱希望,京和不是没请过他, 他连条件都不谈直接回绝。】
钟忆知情, 当初副董亲自出面, 飞了不止一趟加州, 给出了足够的诚意,闫亭林却丝毫不为所动。
副董伤心之下曾开玩笑说:他要是自投简历,不一定有大公司招他。
因为闫亭林只有本科学历,而且本科期间中途退学创业,创业成功后勉强把本科读完,研究生读到一半又退了。
两次创业均成功,初创公司被湾区大厂巨资收购。
校友聚会上,闫亭林还劝过她,别学他。
她一度萌生过这样的念头,但爸爸希望她好好享受校园时光, 后来便作罢。
“我跟表哥说过了。”钟忆收起手机,“条件随便闫亭林开。”
周时亦:“任何条件对他都没吸引力。”
闫亭林难请得很,他亲爹让他回国都遭拒。
“机票订好了?”他问。
“嗯。下周一中午飞。”
抵达时也是中午。
坤辰与锐驰正在价格战的节骨眼上,周时亦脱不开身, 他道:“等忙完这阵, 我陪你回趟波士顿。”
钟忆看他一眼:“好。”
波士顿是伤心地。
但那里有他们四年的回忆。
家门口的绣球花正值花期,正好回去看看。
她把手机放回帆布包,突然想到, 波士顿家中也只剩下那些花了,家里早已空空荡荡。
“晚上想去哪儿吃?”见她许久不说话,周时亦问道。
钟忆回神:“今天我请客,你选。”
原本中午订了餐厅给他庆祝,结果临时赶回公司开会,没来得及去。
周时亦:“去吃海鲜料理?”
有她喜欢的煎鱼。
钟忆说:“我知道有一家味道不错。”
爸爸前段时间刚请妈妈吃过。
具体名字她不清楚,只知是一家米其林餐厅,所有海鲜食材当天空运过来,主厨团队每晚只服务十二位顾客。
她发消息给爸爸,订今晚的餐位。
回到家,钟忆顾不上午睡,上了二楼径直往书房去,被周时亦一把抓住手腕:“去午睡。”
她回头看他:“不困。”
周时亦点破她:“你就是二十四小时盯着锐驰的动态,也改变不了坤辰高端车竞争不过锐驰的事实。先去补个觉。”
他牵住她的手,带她回卧室。
钟忆问:“你呢?”
“我下午在家。”
周时亦没时间午睡,还有一堆会议决议等他签字。
关上卧室门,他去了书房。
钟忆换上睡衣,腰腿依旧隐约有点酸软。
分开太久,周时亦这两晚没节制自己,深到不能再深。
他昨晚还问她,分开的这几年,想不想他。
又怎能不想。
钟忆拉好被子,躺了二十分钟毫无困意。
她捞过手机,点开相册看今天拍的照片,选了几张角度好的传给他。
周时亦见是自己的照片,只看了看,没保存。
钟忆翻看他的对话框,平时聊天极少,很快划到添加他的那天。
犹豫几秒,她问:【你还有聊天记录吗?】
周时亦正和律师通话,让律师把电话给岑姐,他有话要说。
此刻经纪公司的会议桌前坐满了人,老板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目光在路程与岑姐之间逡巡。
他甚至怀疑,岑姐是否和路程联手演了这场戏。
两人在这场交易中各取所需。
这女人心思藏得太深,合开公司至今,对他都没几句真心话。
岑姐疑惑地看着律师:“怎么了?”
律师:“周总有话要跟你说。”
“还怕我把人扣下不成?”
说归说,岑姐还是接过手机,不想与周时亦闹僵,对她没好处。
“周总,有何指教?”
周时亦:“把所有商务和季繁星交接清楚,你痛快点,我也会痛快。”
今天是岑姐生平头一次被人如此拿捏,敢怒却不敢言。
但想到坤辰发布会被锐驰压了风头,她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周时亦这才进入正题:“27号的演唱会,你照常过去,和季繁星一起出现。让外界知道,你和路程是体面结束合作。”
岑姐嗤笑一声:“周总,您——”过分了吧!终究她改口,“这就强人所难了。”
“我说了,你痛快点,我也会痛快。”
只是岑姐此刻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她应下来,不过是不敢也不想正面得罪他。
周时亦直言不讳:“坤辰和锐驰商战的节骨眼,又处在下风,我不希望代言人再节外生枝,哪怕是一毫的负面影响。”
岑姐不免惊讶,这个男人竟不介意把劣势处境直接说出口。
周时亦挂了电话,才看到钟忆的消息,回她:【问这个做什么?】
钟忆:【我聊天记录没了,想看以前发给你的消息。】
周时亦:【那还删我?】
周时亦:【留着能占你多少空间?】
他连发两条。
之前从来没提过删微信这件事,钟忆知道,他内心肯定记着这笔账。
钟忆不接茬,再次问:【你有没有?】
周时亦反问:【你说我有还是没有?】
刚重逢时不确定,如今钟忆有九成把握:【我照片你都不舍得删,微信你应该更不会删。】
周时亦:【你如果不删我,我们早就结婚,说不定孩子和辰辰差不多大。】
当初发现她删了他,不再是她和路程复没复合的问题,是觉得他和她的路已经走尽。
她先提的分手,又将他删除,无论如何,他也做不到再去挽回。
钟忆:【你手机能借我看看吗?】
她随即把婚礼上他的证婚词视频发给他。
周时亦:“……”
她是在提醒他,要好好爱她。
周时亦:【看可以,过来好好抱我一下,别敷衍。】
消息刚发出去没几秒,书房的门推开了。
他没抬头看她,接着处理工作。
钟忆走到他身后,俯身趴在他背上,双手顺势环住他脖子,与他的侧脸紧贴。
周时亦依旧没吱声,喉结却不由咽动。
记不清多久,她没像这样靠着他了。分手前闹矛盾时,她已很少再贴着他。
钟忆抱他不是单纯为拿到手机,也是想好好抱一抱他。
周时亦拿起电脑旁的手机,递给她。
钟忆拿到手机也没立即从他身上起来,靠在他背上查看聊天记录。
这两个月的聊天内容不多,直接翻至添加的那天。
在他添加她之前,有条两年前2月29日晚上9点的消息:【看了路程的获奖感言,你和他是什么情况?复合了还是没有忘记他?如果能跟他复合,怎么就不能跟我复合?你不是说也爱我?】
但没发出去。
消息前的红圈叹号格外刺眼。
即使知道被她删了,他始终没有将她删除。
看完,心口发闷。
周时亦指指格子窗边的沙发:“去那边看,影响我工作。”
钟忆用力抱抱他,才起身坐到沙发上,反复看了几遍那条未发出的消息。
能这么问她,他已经在低头。
可惜,那时她删了他。
也许他们注定要分开那么久,注定要经历那种痛彻心扉的想念。
正看着消息,杜总的语音通话请求弹出。
“杜总找你。”她把手机还给他。
周时亦接听:“所有决定,系统里我已经审批通过。”
杜总打电话并非为此:“最新数据显示,锐驰的高端车订单已排到明年的五月份。”
而坤辰各大直营店的新车预定情况,却很不理想。
“锐驰让媒体去拍了双方门店客流对比照。”说着,他自己都难为情,“被衬得确实惨淡。”
沈驰这是逮着机会把坤辰往脚下踩。
周时亦:“沈驰向来擅长营销,这点我们该学学。他喜欢上热搜,那就送他一条#沈驰失算痛失半壁江山#”
沈驰失算的是,周时亦没有跟着锐驰降价,反将高端车型提价5%。
更失算的是,周时亦把中低端车型一次性降至最低,并对经销商库存部分给予相应补贴,此次降价丝毫没挫伤经销商的积极性。
周时亦拿坤辰最有优势的中低端车型和锐驰的高端车型对打,胜负陡增变数。
车企间的商战,舆论是重要战场。
傍晚,#沈驰失算痛失半壁江山#登上热搜。
沈驰本人此刻正在米其林餐厅,刚落座不久。
对面的人看到了推送的相关新闻,抬眸道:“第一次交手,周时亦算留了几分情面。否则热搜词条就是#沈驰失算痛失半壁江山——周时亦送#”
“……”
沈驰好整以暇地看着未婚妻,“这么了解他?”
章诺许似笑不笑:“算是。比对你了解多那么一点。”
红酒还没送上来,沈驰拿水杯和她碰杯:“遗憾,没能喝到你跟他的喜酒。”
论阴阳别人,沈驰不输她。
章诺许无所谓他的冷嘲,反正她对婚姻兴趣不大。自己以前不是没恋爱过,分手时伤心又麻烦,影响赚钱。
后来在她这儿,男人都是垫脚石,谈感情是累赘。
唯独和周时亦相亲时,她改变过想法,想和他结婚后好好在一起。难得遇到一个各方面她都觉得特别合适的男人,最关键一点,周时亦智商比她还高。
家世好、智商高、能力强的男人,谁不喜欢,何况她慕强。
奈何没有那个缘分。
沈驰慢悠悠喝着水,无意间转脸时,目光一顿。
之后便一直盯着那人看。
章诺许给他计时,盯了将近两分钟还没收回视线。
反正不可能看男人,她出于好奇,哪个心上人能让他看这么久?
她大方转身,先看到的是周时亦的背影,他对面是钟忆。
和周时亦结束联姻已经一年多,他那句“分了,但还喜欢”,她至今记忆犹新。
章诺许转回身,幽幽打量未婚夫:“这么不甘,被钟忆拒绝过?”
沈驰终于收回视线,却答非所问:“周时亦哪儿好了,你们一个个都鬼迷心窍。”
这话听着够酸。
章诺许微笑:“看来真被钟忆拒绝过。”
沈驰坦荡道:“是被拒绝过,她不愿跟我合作。”
当初他主动去京和找她,想在智驾大模型上和她合作,她却断然拒绝,不留余地。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当面拒绝,无论公私。
很长一段时间他想不明白,明明双赢,她为何不愿意。
直到她与周时亦结婚,他才恍然。
因为她若跟他合作,锐驰的中低端车型将有明显竞争优势,将直接威胁坤辰在中低端市场的主导地位。
即便和周时亦分手了,她依旧选择不站在他家族企业的对立面。
他又瞥向钟忆的方向:“我要是向她表白,她拒绝得那么干脆也就算了。”
章诺许了解沈驰,感情上被拒,他根本不放心上。
但若他主动上门求合作被拒绝,那他会惦记一辈子。
“别惦记了,钟忆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合作。就算她不喜欢周时亦,她也会选择跟他合作,而不是你。”她缓声反问,“你不喜欢跟聪明人合作?”
沈驰瞅着未婚妻:“你倒也不至于把我智商踩脚底下。”
章诺许:“你智商没我鞋底高,我正常走路就踩着了,我能怎么办?”
“……”
沈驰怒极反笑:“周时亦看不上你,不是没原因的。”
章诺许无所谓他说什么,始终保持礼貌微笑,知道他刚才破防了。
沈驰再次看向钟忆,她双手撑在桌面站起身,隔着餐桌倾向对面,周时亦正帮她解颈间的丝巾。
很难想象,这个女人还会撒娇。
当初钟忆拒绝了他第一次后,他不甘心,也不想放弃任何合作的可能,第二个月他带着十足的诚意又去了一趟京和。
这在他三十年人生里,唯一一次破例。
但破例也没用,钟忆干脆道:谢谢沈总厚爱,不考虑。
他对她的确够厚爱。
一而再再而三,不顾面子去找她合作。
第二次被拒后,他直接去找闵廷。
结果闵廷说:不是我不想合作,我管不了她。
当时只觉得闵廷在冠冕堂皇拒绝他,现在想来,确实管不了她。
她的丝巾终于解下,沈驰收回目光。
灯光暗沉,钟忆本就没四处张望的习惯,一直没留意沈驰也在这家餐厅。
她叠好丝巾,放在一旁沙发上。
周时亦算着时差,给闫亭林打去电话。
电话那端,闫亭林刚起床不久,早饭还没吃。
周时亦开门见山:“钟忆明天中午落地湾区,你如果有空,帮忙去接机。”
“钟忆要来?你不来?”
“我走不开。”
“行,没问题。”闫亭林问道,“她来做什么?出差?”
周时亦让他提前有个心理准备:“想跟你合作。具体的你们见面聊。”
电话里至少得有半分钟的沉默。
闫亭林终于开口:“如果飞来只是为了跟我谈合作,你让钟忆别来了。”
周时亦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声音不小,钟忆听到了对方直白的拒绝,在她意料之内。
但她还是决定飞一趟,不为请他来,想和他聊聊半导体的发展。
周时亦担心她失落,握住她的手。
这时听筒里闫亭林的声音又传来:“我正好打算月底回国一趟,把手头的事处理处理就回去。”
出乎周时亦的预料:“你顺便回来跟她聊合作?”
“是。让她跑一趟多见外,我回北城找她聊。”
至于合作能不能谈成,那是后话。
闫亭林边冲咖啡边继续道,“她虽然不给我微信,但现在需要我了,作为男人必须得大度点。我不像你,还非得等对方先低头。”
“……”
第五十四章
闫亭林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周时亦让着他,没反唇相讥。
反而心平气和地问:“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机。”
闫亭林翻看日历,又登录平台查看机票。
他端着咖啡坐回餐桌前, 订票这种小事不必麻烦秘书, 顺手选了:“25号中午落地北城,大概十二点左右你到机场等我。”
25号就到北城, 那他那边起飞时才24号。
周时亦从来不知道, 原来24号就是月底。
闫亭林说:“机票订好了, 你大后天就能见到我。”
周时亦:“我也没那么想看到你。”
“哈哈!”
闫亭林心情大好, 想起三年前3月22号那天,自己冒雨去接周时亦,偏偏汽车不争气,半路抛锚,最后是周时亦顶着大雨去接他。
他喝口咖啡感慨:“所以男人还得努力点。如果她看不见你,证明你还不够优秀。”
周时亦:“……你吃饭吧。”
闫亭林笑出声:“大后天见。”
想到要见到周时亦,今早的咖啡都变得香醇。
挂了电话,他修改周时亦的朋友权限。以前他不看周时亦,也不允许对方看他。现在关掉“不让他看我”,朋友圈自此对周时亦开放。
他笑着, 边喝咖啡边发了条朋友圈:【北城有人在等我。】
很快,底下有了留言。
沈驰:【我在等你,什么时候回来?】
闫亭林:【你还是别等了,我怕你把我再吓回去。】
沈驰:“……”
他有两个心结, 一个是钟忆, 一个就是闫亭林。
锐驰前几年成立了芯片研发中心,董事会想请闫亭林过来,被他打消了念头。京和副董亲自去邀请, 闫亭林连条件都不开,锐驰这样的“小庙”,他更不会考虑。
沈驰:【真要回来?】
闫亭林:【嗯。】
沈驰:【回来约。】
闫亭林:【OK】
沈驰收起手机,红酒这时送来,他没让开瓶,自己接过开瓶器慢条斯理旋开,抬头看向对面的未婚妻:“闫亭林要回来。”
闫亭林这种级别的大佬,在半导体圈声名显赫,无人不知。章诺许大学时就经常看到他的相关创业报道,堪称奇才。
她师妹唐诺允最崇拜的人就是闫亭林。
师妹说大佬事业上无限风光,可逃不过情路坎坷,闫亭林朋友圈的置顶至今仍是:她没给我微信。现在还是没给。
她们都好奇,是谁拒绝了闫亭林。
有人猜测,那女生或许是圈外人,不知道闫亭林在业内多厉害。
酒塞打开,沈驰向侍应生要了两只高脚杯。
“我和闫亭林约了饭,你要不要一起?”
章诺许:“肯定要去,不然我怕你接不住他的话。”
“……”
侍应生在旁边,沈驰不想跟她逞口舌之快。
他将倒好的两杯红酒放回托盘,示意侍应生,“麻烦给2号桌送去。”
“好的,沈先生。”
直到红酒送到,钟忆才看见沈驰,坐他对面那位气质美女想必就是他的未婚妻,周时亦的前联姻对象。
沈驰隔空举杯,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钟忆也端起酒杯,微倾杯口,隔空回敬,象征性抿了一口。
“沈驰对面那位就是章诺许?”她问周时亦。
“嗯。”
她平时不沾酒,周时亦将她红酒拿过来,换了杯温水给她。
他抿着她那杯红酒:“我们之间再不合适也不影响我爱你。你看沈驰和章诺许,不合适照样成了夫妻。”
钟忆:“……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
他只想让她明白,无论合不合适,他都只爱她。
不合适,他就慢慢试着改变。
周时亦转而聊起沈驰:“你认识他,是拒绝过跟他合作?”
钟忆“嗯”了声。
周时亦放下酒杯,召来侍应生,将6号桌一并签了单。
说好钟忆请客,最后却是他买单。
不算菜品,仅沈驰点的那瓶红酒就价值不菲。
她没问他一共多少钱,回去路上,直接转了红包给他。
“多少钱?”
“两百。”
周时亦锁屏手机没收,侧身打量她:“是不是转多了?”
钟忆不接话,以前她只转五毛钱。
汽车疾驰,她看车外的夜景。
搁以前,他肯定不会这么轻易算了,今天好说话,到家后他收下了那个红包。
当时钟忆正在泡澡,精油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泡了二十分钟,她正要起来,浴室门从外面敲了两下,不等她回应,门被径直推开。
周时亦走近浴缸,挽起衬衫衣袖。
他什么都没说,像以前那样,将她包裹好横抱起来。
钟忆搂着他脖颈,如此亲昵的感觉久远到她快要想不起来。
走到床前,她在他侧脸轻吻。
周时亦将她放床上躺好,餐厅里没问的问题这会儿问清楚:“怎么拒绝了和沈驰合作?”
钟忆:“你知道的。”
周时亦垂眸看着她的眼:“我不知道。”
他猜到可能与坤辰有关,但没那么确定。
那时他们都分了,她也没打算跟他有以后。
钟忆和他对视:“因为不管什么时候,不想让你难受。就算做不到祝福你和别人,还是希望你和你家里一切都好。”
“谢谢。”
钟忆摇头。
周时亦低头在她额头落了一吻,分手后她还在为他着想,是他从没想过的。
钟忆情不自禁双手绕上他脖颈,回吻他,吮含他舌尖。
周时亦也接住她的,唇舌相抵,酥麻互透,前几天的亲密不曾这么缱绻吻过。
她在外人面前都是疏冷的,唯独在周时亦这儿,总喜欢黏着他。
还没吻够,周时亦退出她的唇。
钟忆不放,又亲上去,微微咬着他唇瓣:“我没有不爱你。”
周时亦:“轻点,别咬破。不然还怎么亲这里。”
说着,他指腹靠在浴巾下。
钟忆身体本能一缩,缩含住他食指的指腹。
上方,她的唇仍贴着他的唇。
那一霎,只觉自己的体温能灼伤人,她暗自调整呼吸,他的手始终未拿开。
钟忆刚松开他的唇,周时亦却又吻下来,低声道:“想不想我亲?”
她不说话。
又不是亲唇,要她怎么回答?
肯定想。
曾经他们是那样亲密。
周时亦退开她的唇,吻往下。
男人埋头亲下去,钟忆心跳倏然飙起。
周时亦唇间与鼻尖全是精油的香甜味,像白桃味又像她的柑橘香融入了一层蜜。
以前这么亲,是情侣间的情趣。
现在是想让她尽快走出彼此间的疏离感。
让她知道,他一直都是如此爱她。
房间格外安静。
除了钟忆的嘤咛声,以及他亲吻的啧啧水声。
周时亦牵过她的一只手扣住,在亲吻的间隙说道:“下次别再转两百红包给我。”
钟忆“嗯”一声。
“你不是觉得我们分开三年变生疏了,不再像过去?以前你转多少现在还转多少。”顿了下,周时亦继续含吻着:“不用觉得我生疏,和以前一样爱你。”
钟忆浑身血液都往下涌。
她平复半刻,顺着他的话要求道:“就算住在一起,你中午也要打电话给我。”
周时亦咽下满口的水液,又吻了吻才应:“好。”
钟忆接连几天已耗尽体力,明天还要上班,周时亦亲过之后便停下,没再继续别的。
他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半瓶苏打水,仰头喝了几口。
钟忆以为他要漱口,没想到咽了下去。
从酥麻里缓过神,她朝他张开手臂。
总算主动问他索要拥抱。
周时亦放下苏打水瓶,躬身将她抱入怀中。
钟忆靠在他胸口,过去熟悉的那个他,今晚终于回来了一些——
次日下午,坤辰汽车再次召开了高层决策会议。
原定七月初的一款中端越野车发布会,提前至六月初。
kun系列是坤辰近年来最畅销的车型,今年的最新款已全新换代,从内饰到前大灯,再到车身外观进行了全面升级。
高端车型目前毫无竞争优势,周时亦决定提前发布kun系列。
杜总问:“发布会的具体时间呢?6月几号?”
周时亦只道:“待定。”
杜总蹙眉:“连我也瞒着?”
不至于吧,他怎么可能泄露消息。
自己从一毕业就加入坤辰,一步步走到今天,他和坤辰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自己妻子长。
周时亦:“我自己也不知道。”
杜总:“……”
周时亦不确定闫亭林会不会留下来,若他愿意参与坤辰的项目,先官宣他加入的消息,再确定新车发布会日期。
他和杜总最后离开会议室,回到办公室,父亲在等他。
周云镰这两天一直关注坤辰汽车和锐驰的价格战,到了他们年轻人这代,商战打法跟他们那时截然不同了,那时彼此还含蓄点,如今恨不得直接掐对方脖子。
他看了沈驰那条热搜,他这个儿子就差把自己名字缀到词条后面。
“kun的发布会尽量别提前。”
周时亦坐到父亲对面:“我提前自有我的安排。”
茶几上有两杯茶,他端一杯放到父亲面前:“和我妈又怎么了?”
但凡公事,父亲都会让秘书通知他过去。
父亲主动到他办公室,十有八九是家里的事。
周云镰:“你妈要跟我离婚。”
周时亦一点都不惊讶,平静问道:“什么原因?”
周云镰难以启齿:“你妈让我坦白以前谈过几段,不坦白不让我,坦白了结果她要离婚。”
简直飞来横祸,也不知江静渊多那个嘴干什么,非说他谈过不止一段。
周时亦:“那就离。”
“你作为儿子,说的什么话!”
周云镰揉着鼻梁,“就你妈那个脾气,我还没嫌弃她呢。”
周时亦喝着茶:“说来说去,您就是不想离,是吧?”
“……”
周云镰确实不想离,否则他不会来找儿子。
周时亦:“您找错人了,找我没用。您就是在我面前痛哭流涕决心悔改,我妈又看不见。”
“……”
周云镰心梗半天,这就是他生的好儿子,也不关心他,只会对他冷嘲热讽。
周时亦放下茶杯起身,从抽屉拿出两张演唱会门票。
昨天事情太多,没顾得上送给母亲。
他将门票递给父亲:“陪我妈去听演唱会吧。”
周云镰一看是路程的演唱会:“我从来没听过路程的歌。”
“我妈在您入主车队前,也从来没看过F1大奖赛。”
周云镰沉默。
周时亦将路程与原经纪公司解约的原委告知父亲,又道:“F1车队老板陪妻子现身演唱会,也能给演唱会增加热度。我妈见您对我还有点帮助,说不定能多原谅您几分。”
周云镰哑口无言。
因为事实如此。
如今他在妻子心中,只剩为儿子争取利益这点用途。
周时亦问父亲还有没有其他事:“我要忙了。”
周云镰叮嘱道:“你和沈驰的价格战,悠着点,别到最后无法收场。”
“我有数。”
周云镰拿着演唱会门票离开,一直到进电梯,都在盯着门票看。
让他主动陪时梵音去看演唱会,这个口实在难开。
思来想去,只能推说是钟忆的孝心,不去对不起孩子的心意。
而此时正在开会的钟忆连打两个喷嚏,忙掩鼻,眼泪差点被打下来。
宁缺关心了句:“感冒了?”
钟忆摇头:“不应该。”
夜里也没着凉。
有周时亦在身边,她不可能着凉。
今天的讨论会专门为闫亭林召开,商讨如何留下他。
京和分管芯片业务的贾副董也与会,分享了自己当初飞去湾区请闫亭林的经历。
“他愿意和你谈,就代表有希望,但希望甚微。”贾董对闫亭林称得上了解,“光凭人情想请动他,难。”
钟忆当然知道,所以早有打算:“下月一到三号上海的半导体展,我打算陪闫亭林去一趟。”
贾董:“可以。我们京和正好有展位。”
他看向宁缺,“到时你也一起过去。”
宁缺点头:“好。”
25号那天中午,宁缺也随同钟忆和周时亦去机场接这位祖宗。
那晚钟忆跟他说闫亭林要回来时,他当她在开玩笑,直到看见闫亭林朋友圈那条动态。
十二点三十五分,闫亭林推着两个大行李箱从海关出来。
他独自一人,谁都没带。
周时亦淡淡瞅着来人,不似平常那么随意,穿得人模人样,戴着墨镜,发型也精心打理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回来相亲的。
宁缺与闫亭林六七年没见,两人来了个拥抱。
“总算回来了。”
“有人等我,我当然得回来,不回来不伤人心么。”
“沈驰的心都被伤成筛子了,到处漏。”
“哈哈。”
钟忆特意买了鲜花接机,送给他:“欢迎回来。”
“谢谢。”闫亭林双手接过,“受宠若惊。”
周时亦扫了眼闫亭林,发现他跟钟忆说话倒能好好说了。
几人往出口走。
闫亭林接过花不到半分钟,递给周时亦:“帮我拿一下,拿好了。”
周时亦:“……”
对方明显在显摆。
还能怎么办,他接过来拿着。
闫亭林拿出手机,笑着对钟忆说:“咱俩好像还没有联系方式。”
钟忆也笑,为表歉意:“我加你。”
加上好友,闫亭林修改备注,随手将置顶的那条动态取消。
原先只是觉得生活无趣,才置顶了那条有意思的动态。
这辈子都是他在拒绝别人,天道轮回,也让他尝了尝被人拒绝的滋味。
除了周时亦和宁缺,没人知道拒绝他的人是谁。
钟忆和宁缺走在前,聊着相关参数调整。
闫亭林偏头问周时亦:“当初钟忆把你删了,后来是谁先添加的谁?”
“……”
周时亦觑他,“这几天我先忍着你。”
闫亭林哈哈笑,突然觉得生活有了意思。
第五十五章
闫亭林的两个行李箱放到了随行车上, 四人上了那辆黑色越野车。
今天周时亦亲自开车,闫亭林抱着鲜花坐在副驾,闲着无事他还数了数一共有多少朵。
周时亦瞥他一眼:“别数了, 网上下单直接去店里拿的, 朵数没什么特殊意义。”
“……”
终于让他占了回上风。
闫亭林笑,“网上订的你不是也没有。”
周时亦不予争辩。
闫亭林说:“其实你更应该买一束送给我。”
“我都不想看见你, 我还给你买花?”
“哈哈。”
后座讨论工作的两人被打断, 宁缺看向副驾驶:“聊什么呢你们?”
闫亭林笑道:“瞎聊。”
宁缺问:“这次回来待几天?”
“十天半月, 不能再多了, 回去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以后有机会再多待几天。”
这话说得足够明白,他没打算留。
宁缺早料到了,不觉得多意外。
如果他真来京和,那才稀奇。
闫亭林转头对宁缺说:“我在你们园区酒店订了房间,这几天陪着你。”
“你不回家?”
“不回。上周我爸妈还在我那待了好几天,耳朵被唠叨得疼。”
父母这段时间在国外出差,家里没人,住哪儿都一样。
他不会来京和,不想让钟忆白跑一趟,所以他飞回来跟她聊。
换其他人, 绝没这个待遇。
回国的飞机上,他没睡,又劝自己认真考虑了一遍,到底要不要加入京和。他挺想跟钟忆合作一次, 当年能让他主动要微信, 不单因为她那张脸。
他还不至于如此肤浅。
可深思熟虑后,依旧没有十足的理由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现在的一切而选择京和。
让他回来的念头只有50%,不足以动摇他。
钟忆占了首要的20%, 毕竟是她让他破例回来。
周时亦占了30%,在他心里,这个朋友还是无人可比的。
其余的,再也找不到能让他甘愿回来的理由。
名利,他不缺。
如果那天钟忆打算飞湾区找他时,不是独自一人,而是有周时亦陪同,他不会飞回来。
让她一个人落空而回,他于心不忍。
老天给他安排了这么个“白月光”,那他怎么也得让她发光,不能白白占这么一个名头。
人家白月光有的待遇,她也得有。
“你不是说京和食堂不错么,来都来了,我得尝个遍。”闫亭林想了半天,问宁缺:“你们食堂有什么鱼面的?你跟我说好吃。”
宁缺:“黄鱼面。劝你别吃,卡不死你。”
“没事,周时亦特别会挑鱼刺,让他给我挑。”
周时亦:“……你等着吧。”
“哈哈!”
闫亭林迂回道,“等不到不要紧,我记得钟忆也喜欢吃鱼,到时让她帮个忙。”
周时亦:“她自己吃完都要去医院取鱼刺。”
钟忆:“……”
闫亭林支着下颌,笑了一路。
自从三年前周时亦回国,他生活变得单调枯燥,已经很久没这么欢乐过。
唯一有意思的,就是置顶那条没要到微信的动态。
“中午就在你们食堂吃吧。”
钟忆说:“订了餐厅给你接风。”
“不用见外,食堂就不错。”
越野车便没进市区,直接开往京和园区。
到了酒店楼下,宁缺陪闫亭林去办理入住,他们夫妻在车上等着。
周时亦从后视镜里看她:“闫亭林的那番话,你听出什么意思了吧?”
钟忆点头,那句“以后有机会再多待几天。”她当然懂什么意思。
正如贾董所说,单凭人情想请动他,难。
周时亦道:“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他就不是一个感性的人。”
感性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钟忆往前倾,手臂叠放在驾驶椅背,下巴搁上去。
离他很近,呼吸间都有他身上的气息。
她指尖无意识地戳着他肩头:“我尽力争取了就没有遗憾。”至于闫亭林来不来京和,结果不是她能左右。
说话间,她温热的气息丝丝缕缕喷在他后颈。
自从那晚亲密过,在没人的时候,她愿意靠着他了。
只是她靠得如此之近,指尖又隔着衬衫摩挲他肩头,令周时亦难耐。
“给我瓶水。”
钟忆坐直,拉开后座扶手箱下方的车载冰箱:“咖啡还是苏打水?”
“随意。”
她拿了瓶冰咖啡,拧开自己先喝了两口才递给他。
递过咖啡,她又像刚才那样趴回椅背。
钟忆指尖来回摩挲着他肩头的衬衫布料,丝毫未注意到男人喉结不时滑动。
“下回不能在宁缺面前提我被鱼刺卡了,他不知道我去过医院,我知道他被卡了去医院。”
周时亦:“你们连卡鱼刺都要争胜负?”
钟忆笑:“我得保持住人设。卡鱼刺那天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在我这不用保持人设。”
“那以后吃鱼你帮我挑刺。”
“好。”周时亦将喝了一半的咖啡递给她。
钟忆摇头,不想喝。
她正盘算该如何劝动闫亭林。
办理好入住,把行李送回房间,两人很快下楼。
闫亭林没点黄鱼面,要了份清蒸鱼。
待鱼上来,他把盘子往周时亦面前一推:“你帮我和钟忆挑鱼刺。”
宁缺忍着笑,低头吃自己盘里的菜。
周时亦觑他:“吃完这顿饭你就回去吧,机票我给你买。”
闫亭林笑说:“那不能,我还跟沈驰约了饭。”
周时亦:“这盘鱼你带着,晚上让沈驰给你挑。”
宁缺终是没忍住,差点笑喷。
周时亦不理会闫亭林,只给钟忆挑了半条鱼。
闫亭林这几年基本一个人吃饭,今天难得热闹,还都是他最在意的人。
钟忆让他把下月一号和二号的时间留出来:“陪你飞趟上海。”
闫亭林问:“带我去看半导体展?”
钟忆点头:“嗯。单听我说,你对国内半导体产业链的发展没概念。”
闫亭林考虑片刻:“那就去看看。”
国内的半导体展他从未参加过,这回也算赶巧。
他哪能不知,钟忆还是没放弃挽留他。
可他心意已决,不加入京和。
此次上海半导体展之行,就当作陪她去。
刚才送行李回房时,宁缺好奇问他,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才能让他留下。
他想了想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事。
可能是他天生感情不丰沛,不够浓烈,对爱情没多大兴趣。
像钟忆这样能让他主动去要微信,被拒后他虽然也没放在心上,但在他这里,已经算是足够特别。她都不能让他留下,周时亦也不能。
何况其他人。
“半导体展,你去吗?”他看向周时亦。
周时亦将挑好的鱼肉夹给钟忆:“我没空,他们俩陪你去。”
闫亭林挑着鱼刺:“你是有多忙,两天时间都抽不出?”
周时亦:“我就是闲着没事干我也不去。”
闫亭林并不生气,哈哈一笑。
想到那年大雨周时亦反过来去接他,他笑得更乐。
一连三天,闫亭林必点那道鱼。
他在国外很难吃到味道如此正宗的。
二十八号晚十点,闫亭林又点了一份清蒸鱼。
宁缺加完班,陪他吃宵夜。
此时,路程在北城的两场演唱会,圆满划上句号。
岑姐每场都到了,座位紧挨着季繁星。
翌日上午,岑姐和路程同时发文,感谢九年一路同行,往后各自都有更好的未来。
发文不到十五分钟,热搜爆了。
网友纷纷猜测两人为何分道扬镳,此前竟一点消息都没传出。
不止网友,连圈内人也感到匪夷所思。
钟忆早知道他们今天公开解约,便没多关注。
中午时接到季繁星的电话,告诉她一切处理妥当。
“岑姐马上也自立门户。”
“什么意思?”
季繁星:“她说跟合伙人早就意见不合,捆绑太深,迟迟下不了决心闹掰。这回路程和封铭的事,正好是一个契机。对了,路程还让我转达几句话,一是感谢你,二是,祝你幸福。”
路程说这话时,或许放下了,或许还没。
但不论放没放下,必须得往前走了。
钟忆:“谢谢。”
她想起当年在电话里提分手,路程不愿分。
他说等他攒够解约的钱就好了,问她能不能先别分。
可那时他们才十九岁,谁又能担得起谁的未来和梦想。
唱歌是他的梦想,她坚持分了。
直到分手,她和路程再多矛盾也没恶语相向过。
谁知和周时亦有矛盾时,彼此都被对方的口不择言伤得体无完肤。
和季繁星打完电话,钟忆拨了周时亦的电话。
她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给他,周时亦接通便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给你打个电话。”
周时亦停下手头的工作,今天是路程和经纪人公开解约的日子,他没看热搜,但应该登上了。
“不用谢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商业考量。”他再次道。
钟忆反应片刻才意会他的意思,解释道:“跟路程没关系。就是突然想你了。”
她在工作时想他,周时亦有点受宠若惊。以前她发条消息给他,他回了后,她下一条回复可能要几个小时后。
“有多想我?”他问。
他有时的问题总让她猝不及防。
钟忆:“比你以为的多。”
周时亦将钢笔笔帽合上,要求不高:“多就可以了。”
钟忆转而问道:“你确定不去上海?”
“不去。”
倒不是因为闫亭林,“事情比较多,走不开。”
他去与不去,结果都一样,改变不了闫亭林的决定。
关于“有多想他”这个问题,周时亦放在了心上。
在电话里无法多问,晚上回到家,两人在书房加了两小时班,见她关电脑,他于是问:“中午说想我,有多想?”
钟忆盯着他思忖,他显然不是要她回答多想。
放下鼠标,整理好桌上所有资料,从自己的椅子上起身,在他的凝视下坐到他怀里。
“我陪你加班。”她故作平静道。
此刻心跳早已乱掉。
周时亦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让她在自己腿上坐稳。
他单手箍住她的腰,腾出手轻拍她的背:“结婚十天了,怎么现在到我怀里还这么紧绷着?”
“没紧绷。”
钟忆没说谎,她自己觉得已足够放松。
或许相比从前,还是不够肆意。
那时她在他怀里肆意妄为,只因他不小心蹭掉她的帆布包,她就在他怀里煞有介事算半天账。
她道:“可能那时年纪小,喜欢撒娇。”
“现在也不大。”周时亦抱着她转动转椅,让身前的人侧对电脑,不影响他看屏幕。
钟忆手机没拿过来,还在自己的书桌上。
无事可做,就这么干坐着。
她扭头看他,在想要不要索吻。
周时亦望着她:“邮件还有不少没处理,想做什么你自己做。”
钟忆没接话,直接去吻他。
周时亦接住她的吻,任由她顶开唇,攻城略地。
钟忆吮吸着他的唇,含糊道:“我爱你。”
过去他总不确定她爱不爱他,现在她学着多表达。
周时亦双臂一拢将她圈紧,看进她眼底:“比爱别人还多?”
这些年,不管是在生意场还是私下生活中,这是他唯一不确定的事。
钟忆继续吻着他的唇,“嗯”了声,确切回应。
周时亦掌住她后脑勺,加深了吻。
钟忆本想结束这个吻就回卧室睡觉,不打扰他加班。
但最终没能离开他的怀抱。
她慢慢往下坐,将他全部容纳。
期间,椅子转动,不小心撞掉了书桌边柜上的一摞文件,散了满地。
谁都顾不上那些文件。
眼前终于不再天旋地转,钟忆趴在他肩头,累到不想动弹。
从唇间到全身,都是他的气息。
周时亦替她整理好吊带睡裙,反手拽过椅背上的西装,将怀里的人包裹住。
钟忆在他肩头舒缓着那股酥麻的余颤,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文件时,瞥见了一份珠宝鉴定证书。她想着等舒缓过来捡起看看具体是什么。
还没等她酥麻散尽,周时亦抱起她回了卧室。
第二天下午,她和宁缺陪闫亭林飞往上海。
闫亭林说昨晚和沈驰两口子吃了顿饭,感慨圈子太小,原来章诺许就是周时亦之前的联姻对象。
“沈驰听说我四号回去,总算能睡踏实了。”
钟忆微怔:“这么快,四号就要走?”
“嗯,回去还有个论坛要参加。半导体展结束回北城,再陪你们吃顿饭。”
下次回来还不知是何年,或许她和周时亦的孩子都能喊他叔叔了。
落地上海已是傍晚,钟忆到酒店后,把这些天准备的资料精简好,发给了闫亭林。
闫亭林看完回复:【谢谢给了我这么多内部资料。】
钟忆半开玩笑:【我可是下了血本。】
有些数据并不对外,甚至是商业机密,表哥授权了她。
还有部分数据是周肃晋提供给她,那是坤辰半导体的商业机密。
周肃晋说,如果能为请来闫亭林出一份力,这些牺牲值得。
看过所有资料,闫亭林内心确实掀起不小的波澜。
这一夜不知是不是换了酒店的缘故,他中间醒来过一次。
次日吃早餐时,他问钟忆:“是什么让你这么大胆,把两家公司的商业机密都透露给我?”
钟忆拿咖啡碰杯:“我信,即使你不来,你也不会把这些机密卖了。”
闫亭林笑:“承蒙厚爱。”
除了信他的为人,更有爸爸江静渊给她的底气。
任何风险,爸爸都会为她托底。
她道:“等你去了半导体展,会更震撼。”
现场人山人海。
主办方不知他这个大佬会来,他也不想被认出,进会场前闫亭林戴上墨镜。
他对国内半导体展有所了解,但仅限于各方写在PPT上的数据。
然而纸上的数据与现场感受看到的盛况对比,那是天壤之别的冲击感。
从芯片设计到封测,到设备和材料,实现了全产业链自主。
钟忆递给他一瓶水:“国内的半导体产业链,发展得比你预想的快吧?”
闫亭林:“何止是快。”
“当然,跟湾区比还有差距。但十年、二十年后,半导体的未来一定在这里。”
说着,钟忆自己也拧开一瓶水,“坤辰半导体的数据你看到了,他们先进制程的良率已经达到70%,甚至更高。突破技术封锁只是时间问题。”
“当前智驾大模型只能作为辅助系统,发展到完全自主驾驶,现有芯片满足不了超高算力需求。”
闫亭林:“所以你想自研芯片?”
钟忆点头:“是。过度依赖进口芯片,迟早受制约,不能把未来交在别人手里。”
至于定制芯片,钟忆看向他,“你也知道,算法迭代有多快,我需要可编程的芯片。将来肯定是这个趋势,我要抢先一步。这中间有多困难我清楚,但突破瓶颈,就降低了供应链的风险,也能保障智驾系统的功能安全。”
“坤辰原先的大模型被我否决了,所有投入基本打水漂。”
“因为在我这里,什么都可以牺牲,唯独安全不行。一旦发生事故,失去的就不只是一条生命,而是一家人甚至是两家人的痛苦。”
“我想要的可编程芯片,只有你和你的团队能设计。”
“我搭建的大模型,也只有你能让它落地量产,将来占据市场绝对份额。”
闫亭林看着她,静静听着。
钟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还缺什么,什么能吸引到你。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这个行业的未来能吸引到你。”
“我小时候就想做个被写进专业教材的人,在这个浓墨重彩的世界留下淡淡一笔。我的初心从未改过。不知道你呢?”
闫亭林笑:“我确实想做一个让未来跟着我走的人。”
他伸出手,“那就合作愉快。”
不止钟忆,连宁缺都愣怔。
钟忆鼻尖一酸,伸手:“合作愉快!”
第五十六章
直到从展会现场回去, 宁缺还是难以置信闫亭林同意加入京和。
恍惚做梦一般。
“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抓那么紧!”
宁缺这才意识到自己抓闫亭林胳膊太过用力,他上车后因兴奋拍了对方几下, 没想到太激动, 手一抓住就没松开。
“你确定答应留下,不是一时脑热?”他松手。
“我什么时候脑热过?”
宁缺细想, 确实没有。
就连当年问钟忆要微信, 他也是挑了个好日子在图书馆等她。
虽然依旧被拒。
既然愿意留下, 接下来就是谈条件。
“这两天你好好想想具体条件, 我汇报给闵总。”
闫亭林笑说:“你们先拿出诚意,诚意够了我再开条件。”
条件于他最不重要,但也丝毫不能少。
“谈妥后,你们先别对外宣布,我自己来。”
宁缺比了个OK手势:“好说。”
他这一回来,怕是要引起业内地震。
沈驰本来高枕无忧,这下枕头垫到两米高也难睡着了。
闫亭林看了眼自上车便安静的钟忆,她腿上放着帆布包,始终望向窗外,因高兴反而陷入沉默。
他很难完全感同身受, 却也明白一些,就像他自己实现了与她合作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