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钟忆取下发卡,往他衬衫袖口上一夹。
不看他的反应,她手肘抵在桌上,托腮望向舞台。
周时亦垂眸看自己的衬衫,樱桃色点缀在白衬衫上格外鲜艳。
他没摘,抬眸继续听演唱会。
还好,除了《定胜糕与乌篷船》和那首《忆》,歌单里其余的歌与江城,与她都没有任何关系。
十点一刻,路程巡回演唱会江城首场在最后一首返场歌里圆满落下帷幕。
听完最后那首,周时亦才搁下酒杯准备离开。
樱桃发卡仍夹在衬衫袖口,他始终没摘,戴着站起身。
季繁星过来找他们:“一起去吃宵夜。”笑着扬眉,“你们俩请我。”
钟忆浅笑:“没问题,想吃什么?”
“客随主便。”季繁星挽着她往出口走,“你看我样子也不像挑食的人。”
周时亦问:“去哪吃?送你们过去。”
季繁星扭头:“你不去?”
“不去。”周时亦随口道,“回去开会。”
刚看完演唱会,季繁星还沉浸在亢奋中,吃夜宵时话题肯定绕不开路程。他在场,钟忆接话难免要瞻前顾后——
演唱会后台,路程刚卸完妆,接过助理准备好的温水,小口抿着。
岑姐在刷微博,今晚的演唱会已经八个热搜挂在榜上。
这时朋友的微信框突然跳出来,连发五六条消息给她,又附了三张照片。
点开照片,岑姐惊讶:“坤辰的周总也来了现场!”
路程问:“哪个周总?”
“周时亦。”岑姐把手机递给他看。
包厢里都是亲友团,临散场她朋友认出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路程全部的注意力在旁边那个短发女士身上,即便戴着口罩与墨镜,连发型都不一样,但整个轮廓莫名让他觉得像钟忆。
“周时亦估计不想张扬,没联系我们,直接问主办方要了包厢票。”岑姐猜测,“专程飞来江城看你演唱会,八成是你歌迷。”
半天,化妆镜前的人没反应。
杯子举了半天,抵在唇边却忘了喝,盯着她的手机屏幕出神。
“发什么愣?”
岑姐侧过去瞧手机页面。
路程这才回神,手机还给经纪人。
他直接问出心里的疑惑:“周总旁边那位是谁?”
岑姐放大照片细看:“不认识。”
能让路程追问,岑姐自然明白他把照片上的人错认成了谁。
不希望这个时候他心情受影响,于是她直接打给主办方负责人,开了免提。
“问您个事儿,今晚和周总一起的那位短发女士您认识吗?”
“是周总太太。”
“叫什么您知道吗?看着像我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这个没问。我只知道他们刚新婚不久,两家联姻,都是京圈人,其他不清楚。”
“那我认错人了。”
又寒暄两句,岑姐挂电话,无声瞧向路程。
路程也没再吱声。
京圈人,那就不可能是她。
“信不信由你,就算你和钟忆当初没分手,你们俩也绝走不到今天。”岑姐也无心继续刷评论,手机往桌上一丢,抱臂倚在桌边。
她和路程这些年相处还算融洽,唯一的嫌隙就是他那段恋情。
为此,他们争执过不止一次。
她希望他快刀斩乱麻赶紧分手,趁年轻拼事业,可他太犟,怎么也不肯分。
“我承认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让钟忆提分手条件,想用钱打发她,是我不对。”
“可路程,我在这个圈子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们俩不是一路人,她有她的人生要走,你有你的前程要奔!”
“你们早晚要分……”何必拖到翻脸。
“岑姐。”路程打断她,“都过去了。”
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渐渐不再去想过去。
只是今晚站在舞台上,思绪万千。
“我打个电话回家。”他抓过手机离开了化妆间。
岑姐揉揉眉心,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当年炒CP是她的意思,也是加速他们分手的原因之一——
翌日,周时亦和钟忆离开江城。
入住酒店这么多天,两人除了在楼下餐厅见面,不曾到过对方的房间。
登机前,钟忆收到宁缺的消息,通知她下午三点半开会。
又问:【赶得回来吧?】
钟忆:【赶得上。】
悠闲的假期时光在这一刻结束。
关于路程的首场演唱会,在一夜热议后,今天也慢慢降下热度。
周时亦提前吩咐过詹良,他去现场如果被拍到,务必做好公关,避免上热搜。
所以直到演唱会热度降下,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被爆出。
昨晚从体育馆回去,钟忆发消息给他:【谢谢你带我去听了现场,也谢谢你还记得我七年前许了什么愿望。当时许愿只是告别,不是怀念不舍。我们俩的婚姻接下来应该是我们两人的事,不想再与别人有关。】
中午十二点一刻落地北城。
从机场出来,上车后周时亦问她:“是先回家休息一下再去选戒指,还是直接去旗舰店?”
“你约好了时间?”
“嗯。”
钟忆下午要去公司,不知他预约了时间。
上次去旗舰店已经选了自己最满意的款式,再多跑一趟也挑不出更好的,何况他根本不在意戒指,连他自己那枚婚戒都是拿家里的素戒应付一下。
“我三点半得赶去公司开会。”她看着他,“反正只是婚礼上戴,你来选。或者改个时间我再去挑。”
“不必那么麻烦。”周时亦点开旗舰店店长的对话框,输入:【临时有事过不去,麻烦帮忙推荐两款合适的。】
店长:“……”
这可是婚戒,不是其他珠宝首饰,怎么能如此草率。
店长本想提醒一句,我选的周太太能看中?
但她又谨记对客户要保持边界感,有些话不是她该说。
【好的,周总。】
店员感叹:“看来是一点感情也没有。”
“看样子是联姻,有感情才稀奇!他们那个圈子不都这样?私下各玩各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店长以高效率选出三枚可能符合要求的钻戒,将图片发给周时亦。
【周总,这三款呢?】
周时亦把手机递给钟忆:“店长帮忙选了三款。”
钟忆并不意外他直接委托珠宝店帮忙选,看过各款的图片她指了指其中一款。
婚礼的钻戒就这样没到半分钟定了下来。
周时亦回复了店长,收起手机,“那天在港岛喝下午茶,你说在考虑婚后怎么跟我相处。”稍顿,“打算怎么和我相处?”
钟忆没想到他反射弧那么长,几天后才想起来问。
她先问:“是分房住吗?”
如果是分卧室,那自然又是另一种相处方式。
周时亦注视着她眼睛:“主卧就一间,怎么分?”
不分就好。
不分开住至少不会形同陌路。
周时亦又徐徐开口:“那我就等着你怎么和我相处。”
“……”
钟忆别开视线看车窗外。
从机场回京和集团的园区要经过周时亦的住处,他吩咐司机先将他送回去。
钟忆下意识看腕表,来得及赶回公司开会。
上次她去过却记不得路怎么走,周时亦偏头对她说道:“去别墅的路再带你走一趟。”
第二十七章
钟忆无心回了一句:“没事, 我保存了地址,记不住就开导航。”
周时亦缓声道:“你见谁回自己家还开导航?”
钟忆不跟他争论,打开帆布包, 从里面摸出一枚彩钻草莓发卡, 直接递给他:“帮我收一下。”
“在江城买的?”
“辰辰送我的。”
“…你要一个孩子的发卡做什么?”周时亦看她,“想要我给你买。”
“我天天带她坐船, 小孩子也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情, 不收下辰辰反而不开心。”
再漂亮的发卡如今她也用不上, 不过钟忆还是表示了感谢。
周时亦反复看着精致的草莓发卡, 随后收进西装内兜。
加上先前那枚樱桃发卡,一共两枚了。
“我樱桃发卡呢?”
周时亦平淡道:“在里面。”
其实知道她根本用不上,他还是随身带着。
他转回身看向自己那侧窗外,钟忆则不时瞥一眼他的侧脸。
直到汽车驶入别墅区,钟忆才对路两旁的景致有了印象。
五分钟后,车停在一栋法式别墅前。
那片草坪她再熟悉不过,上次来在上面坐了一下午。
周时亦推门下车,钟忆本想跟他说声再见,但男人动作快,已关上车门。
她正奇怪司机怎么没发动引擎, 这时她这侧的车门被拉开了。
周时亦朝别墅抬了抬下巴:“时间来得及,进去看看。”
这里以后就是她常住的地方,钟忆没以赶时间而扫兴,下车随他一同进屋。
回国后, 周时亦大半时间住在上海, 其余时间全球飞,一年在北城顶多待两个月,住的时间短, 他甚至都忘了三楼各房间的布局。
进门后他示意她随便看:“哪些房间想怎么改告诉管家,婚礼前应该来得及布置。”
“我住二楼。”他又补充道。
钟忆打量足有三层高的复古水晶吊灯,慢了半拍回他:“我知道。”领证那天她过来,他就是站在二楼露台问她想不想喝咖啡。
周时亦脱下西装,轻搭在沙发上,边随意挽着衬衫衣袖边示意她:“你去楼上看看,看还想添置什么。”
说完,他顺势坐下来回工作上的电话。
钟忆看得出,他特意留空间让她熟悉这里。
没再多说,她径直上楼,主卧的门紧闭,经过时她只扫了一眼,再往前走是他的书房。
如今他的卧室她不好擅自进入,进书房倒没负担。
书房里有淡淡的雪松木香。
她打量四周,与他们曾经在波士顿的书房完是全不同的风格,一切都变得陌生,从前在一起时他的书房几乎被她的东西占满。
书桌电脑旁有个丝绒盒,看盒子logo,她第一反应是他家祖传戒指,好奇这枚素戒与她挑选的戒指能否凑成一对。
想着戒指对于领证的他们来说不算秘密,于是直接打开来。
打开的瞬间,她微怔。
怎么也没料到是对戒,男款是简单的素戒,旁边是设计独特的稀有钻戒。
像是窥探了别人的秘密,来不及细想,她立即合上。
钟忆想到自己一个小时前刚选了一枚钻戒,不禁想,如果是家里给他准备的婚戒,他为何不直接送给她,还要多此一举再去定制一枚?
如果不是送她的,戒指又怎么在他书房。
钟忆刚放下丝绒盒,门外走道传来脚步声。
周时亦刚才在客厅正打着电话,蓦地想起两年前定制的戒指好像在书房桌上。去江城之前拿出来看了一眼,忘记收起来。
他简短结束通话,起身上楼。
钟忆转身,男人已走到门口。
她指指丝绒盒:“不好意思,以为是你的素戒,没经过允许打开看了。”
“没事。”周时亦没再多说,从抽屉里拿了份文件,“你继续参观。”他拿上文件就走,没有停留的意思。
钟忆直截了当问道:“不是有钻戒,怎么还订?”
周时亦:“那是以前的了,不适合。”
其他没解释,转身离开书房。
他可能不想用家里传下来的戒指,觉得不是他自己花钱买的。
钟忆只想到这么一个可能。
电脑旁一摞文件的最上面是钻戒的相关证书以及当初定制的合同,不过她没注意到。
从书房出来,又去三楼匆匆转了一圈。
快到开会时间,钟忆下楼。
周时亦双腿交叠,倚在沙发里翻看从书房拿下来的文件,闻声抬头:“都看过了?”
“嗯,没有需要再添置的。”
她喜欢什么风格他怎会不知道,让她过来只是出于尊重,毕竟是两人婚后要住的地方,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家。
钟忆拿上包:“你忙吧,我去公司了。”
待汽车驶离院子,周时亦回到楼上书房,丝绒盒放在电脑旁。
他看也没看里面的钻戒,直接将盒子收进抽屉。
抽屉里有包开了的烟,只抽过两三支。
他磕出一支含在嘴里,才想起书房没打火机。
因为要戒烟,他让阿姨把家里打火机全收起来。
以前他从不抽烟,回国之后,应酬时有人递给他烟,想着家里也不再有人等他回家闻他身上有没有烟味,便抽起来,有天突然觉得没意思于是开始戒烟。
季繁星不止一次向他吐苦水,说戒烟太难。
对他不算难,这个月他一支没抽。
但也不易,就在刚刚,突然想抽一支——
在回公司路上,钟忆接到爸爸的电话。
江静渊从外甥那得知,女儿已经销假,下午就去公司开会。
“难得休个假,怎么又赶着去上班?”
钟忆说:“在家无聊。”
“你妈妈的电影杀青了,上半年没再接工作。你不在家陪你妈妈?”
“你多陪陪。”
江静渊有自知之明:“她最想见的是你,其次才是我。”
钟忆打趣道:“我不在家,你不就成第一了?”
江静渊笑:“那爸爸就沾沾你的光。”
他叮嘱女儿晚上早点下班,“我和你妈妈等你吃饭。”
“你和妈妈不是下周才北城?”
“改签了下午的航班。”
原本他打算在上海多留几天,带妻子参加他朋友的私人晚宴,但钟灼华却不愿意参加,说不想成为焦点。
当然,这只是搪塞的借口。
他和妻子这些年的矛盾,不是他现身一次片场就能彻底解决。
“妈妈呢?”钟忆想跟妈妈聊几句。
江静渊:“在午睡。”
他好不容易才将人劝着去睡午觉。
几分钟前,他跟妻子聊之前说过的那句,“以前那么想见你,那是得借你的势往上爬,不是有多爱你。”,他让她以后别说这样的气话,太伤感情。
“不是气话,是实话。”钟灼华平静道。
他让她好好休息,各自冷静一下。
“睡吧。”他抱了抱她,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非要争论出谁对谁错。
妻子在卧室,他到露台给女儿打电话,听到女儿的声音他总算安心一些。妻子说得没错,倘若没有孩子,他们不可能分合了几次还在一起。
“我们一家三口很久没一起吃饭了,早点回来。对了,你妈妈想看看你们的婚纱照,如果在电脑里,记得把电脑带回家。”
“……”
婚纱照还是碎片状态。
挂了电话,钟忆发消息问周时亦:【婚纱照恢复得怎么样了?】
周时亦:【你去公司正好问问宁缺。】
钟忆没想到他找了宁缺帮忙。
【电脑里除了婚纱照,还有其他的照片。】
所谓其他,是她与路程的合照。
宁缺如果恢复了,自然会看到。
周时亦:【知道。】
在把电脑拿给宁缺之前,他又怎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又道:【对我来说,婚纱照重要。】
钟忆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最后那句上,汽车停在了她所在办公楼楼下,她才退出聊天框。
休假一个月归来,会议开始前,宁缺专程给她搞了一个欢迎仪式,掌声热烈。
活有人干了,所有人都高兴。
“坤辰的项目,还卡在瓶颈上,一点进展没有。”
说着,宁缺的视线扫过钟忆那里。
钟忆只顾看投影,对上司的眼神毫无反应。
宁缺只通知她来开会,没说与坤辰汽车相关。
把训练能耗降低50%谈何容易。
每次开会,两人都会留到最后,今天依然如此。
“你前男朋友是路程?”宁缺开门见山。
钟忆并不意外:“你看到合照了?”
“嗯。就恢复了那一张出来。”
“……”
宁缺盖上保温杯:“周时亦给我电脑前肯定也恢复出了那张合照,他又删了,但没像你那样,把照片粉得稀碎。”
钟忆想着周时亦那么想恢复婚纱照,沉默片刻,她道:“笔记本给我吧。”
“在我办公桌上,自己过去拿。”
宁缺一没时间二没精力,她拿回去正好,解铃还须系铃人。
从会议室出来,钟忆顺路拿走笔记本。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靠在转椅里环顾一圈,刚才放下包就去开会,都没顾上好好看一眼新办公室。
办公桌也换了更气派的,桌角不知谁放了一本书,书旁摆了一盆精致的盆栽。
她顺手抄起书,书签从扉页滑出半截,露出两个名字。
‘周时忆’与‘钟亦’,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写的了。
但写的时候她一定是靠在他怀里。
凝神片刻,她把书签夹回书中,视线又回到笔记本电脑上。
哪天删的照片她还清楚记得,也记得那晚她练了多久的头倒立。
那天是家宴,都在爷爷家,表哥和堂哥也在,不知是谁提起了周时亦。当时家里没人知道她和周时亦曾是男女朋友,所以说的时候自然无所顾忌。
“周时亦晚上不过去。”闵廷看完群消息说了句。
江琰风:“他又干嘛去了?”
“没说。不清楚。”
江老爷子插话:“我听说老周这回给他介绍的姑娘挺合适。”
江琰风:“是挺合适。他自己也觉得合适。”
江老爷子:“你们都跟着周时亦学学,该结婚结婚!”
“牌先放下,吃饭!”奶奶发话。
他们从不惹奶奶生气,于是放下手里的牌移步餐厅,关于周时亦的话题也就此打住。他遇到了合适的人,挺好的。
她最终没有问堂哥,他们是不是已经在恋爱。
那是分手之后,为数不多听到的关于他的消息。
不知为什么,她终究做不到像祝福路程那样祝福他。
当晚回去,她挣扎了很久,还是没舍得删两人的婚纱照。
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天期限。
第三晚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她知道不能再拖。练完瑜伽,在电脑前坐了半小时,最后将两人的婚纱照全部粉碎。
她知道早晚有那么一天,可真的把照片全部清空时,那一刻是那么想他。
当时已经凌晨,她在书房对着息屏的电脑又坐了两小时还要久。
所以即使后来领证,也再没有心力去恢复。
回神后,钟忆编辑消息:【我把笔记本从宁缺那里拿回来了。】
周时亦:【不恢复了?】
钟忆:【恢复。你不是说婚纱照对你来说很重要?我自己试着恢复。】
第二十八章
周时亦琢磨不透她此时的想法, 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想通,愿意自己恢复。
此前宁缺委婉问过他,怎么不让钟忆恢复。
她明显没那意愿, 何必让她为难。
书桌上的手机振动, 堂哥的消息。
周肃晋:【辰辰的发卡在钟忆那吧?】
周时亦:【在我这。】
周肃晋:【你们也用不上,改天让人带给我。】
女儿的东西无论便宜还是昂贵, 他习惯了妥善保管。
周时亦直接转了一笔钱:【再给辰辰多买几个。】
至于那两枚樱桃和草莓发卡, 他没打算还回去。
周肃晋不解:【你这些钱足够买二十个, 你非留着没用的发卡做什么?】
周时亦:【都给你转那么多钱了, 怎么话还那么多?】
周肃晋:“……”
长这么大,这是头一回,有人说他话多。
隔了五分钟,手机再次振动。
周时亦还以为是堂哥发来,点开一看,却是钟忆问他:【晚上有空吗?我爸妈今晚回来,让你到家里吃顿饭。】
周时亦瞥了眼腕表,四点五十,他回道:【有空。】
又问:【几点下班?要我去接你吗?】
钟忆:【你下次尽量把问号变成句号。你来接,我肯定愿意。】
周时亦:【到了打你电话。】
虽然早见过岳父母, 但今晚是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
他下楼,吩咐管家准备见面礼。
这不是他第一次准备见家长的礼物。
早在几年之前,他准备过一次。
那时钟忆大学刚毕业没多久,有天她说, 等再回国, 带他回自己从小生活的江城小镇看看,还说要把他介绍给她父母。
第二天,他便交代詹良, 着手准备见面礼。
他侧面向她打听未来岳父母的喜好,她说岳父开个小公司,小打小闹够养活一家,没什么特别爱好。
至于岳母,她说最喜欢电影。
在他精心准备了合适的礼物,问她何时回国时,她告诉他,家里最近遇到些事,父母心情不怎么样,等家里的事情解决了,他们再回去。
“我刚毕业,不着急见家长。”
他点点头,便没多说礼物早已经准备好。
问她家里遇到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她说不用,父母的事旁人帮不上。
就在隔天晚上,他从公司回来她正在楼上打电话,雀跃地喊爸爸,父女俩全程聊得十分开心,完全看不出她家里有事,父母心情不好。
后来直到分手,她再也没提回去一事。
或许,她从未打算带他见父母,当初只是顺口一说。
之前宁缺问他,到底是什么事让他们闹得三年没见时,他说很多事。
一件件,一桩桩,有些事他甚至不记得了,情绪就这么累积着。
他对所有事都习惯了拿利益权衡,行与不行只是一句话的事。
所以宁缺想不明白,为何凡事都能爽快,与钟忆的事说破天都没用。
因为唯独对她,是放在心上的。
“我准备了三份礼物。”管家并不确定需不需要第三份,避免弄巧成拙,于是过来请示。
周时亦说:“不需要那么多,两份。”
给钟忆的那份用不上,她对包和衣服包括珠宝并不感兴趣,送了反倒让她觉得他在走联姻的流程。
【我今天五点半下班。】
钟忆发来消息时,汽车刚驶出别墅区。
周时亦:【在路上了。】
钟忆:【慢点开,不着急。】
放下手机,她找出大号电脑包,将工作用的连同那台旧笔记本一起装进去。
“叩叩!”
有人敲门。
“钟总?”
“请进。”
门是被胳膊肘顶开的,宁缺的助理抱着一摞书走进来。
“什么书?”
“数据恢复技术方面的,宁总亲自挑选了几本,说您应该用得着。”
“…谢谢,放这吧。”她指了指电脑旁。
“不客气。”助理放下书问道,“钟总,需要咖啡吗?我顺路去茶水间帮您带一杯。”
钟忆再次道谢:“今天不加班。”
“好的,您忙。”助理带上门离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钟忆休了一个月假回来,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不似以前那么强势。以前就算是宁缺站在钟忆面前,气场也被压得死死的。
所以宁缺永远都是先低头的那个。
钟忆没有翻动那些书,直接收进了书柜。
被她用破坏性方式粉碎的数据,理论上没有恢复的任何可能。现在只寄希望于,当初保存那些照片时,在缓存里有痕迹留下。
如果能找到那些缓存痕迹,或许还有一丝恢复的可能。
实在不行,最后就只能找她们京和集团相关专业团队试着拆解重建芯片,寻找残留的原始数据。
问题是这些照片被她加密过,处理时还得获取加密密钥。
所有带回家的东西收拾好,等周时亦过来期间,她把书柜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整理。
宁缺是左撇子,书籍的高矮排列顺序与她截然相反,看着实在别扭。
书排好,周时亦也到了楼下。
钟忆背上帆布包,提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下楼。
电梯里遇到其他部门的同事:“钟总,好啊。”
钟忆莞尔,打声招呼。
几个同事不约而同瞅一眼她的帆布包,还是休假前那个包。
钟忆早已习惯同事打量她帆布包的目光。听宁缺说,她被评为京和集团最节俭的人,常年一个帆布包通勤,从来没见她背过名牌。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帆布包顶得上最贵的限量版包。
但三年如一日不换包,确实给人不讲究的感觉,虽然她也并不是个讲究人。
钟忆发消息给虞老师:【我还想要个帆布包。】
她打趣道:【您向我爸证明并未江郎才尽的机会来了,好好抓住它。】
虞老师:【我稀罕向他证明!】
虞老师:【倒是你,太不像话!跟阿姨合着伙来骗我!那天周时亦在,我给你面子才没找你算账!】
钟忆笑:【我立马给您下单一箱枇杷,消消火气。】
虞老师不跟她一般见识:【想要什么样的画?】
能把他气半死,最后又能让他自行消化的,只有她们父女二人。
钟忆:【有风车元素就行。】
消息发出去,她正好走到周时亦车前。
以前他常去学校接她,每次见面她都要先用力抱抱他。
而现在,他在车内坐着,她也不会再主动索要拥抱。
钟忆关上车门,注意到他换了衣服,不是机场回来的那件黑色衬衫,换成了白色商务衬衫,配黑宝石袖扣。
沉稳矜贵,透着禁欲感。
“下午参加了坤辰项目的讨论会?”周时亦偏头问道。
钟忆颔首,应该是杜总说的。
会议后半程,与坤辰那边进行了线上讨论,杜总带来了几个消息。
车上过于安静,她和他讨论起项目:“法规有了新的变化。你知道的,这意味着什么。”
周时亦虽刚接手坤辰不久,但也明白法规变化,整个模型都要重新再训练。
“杜总让我们尽快开发更节能的算法。目前不是优化算法的问题。”说着,她和他对视,“杜总在市场运营上能力超群,但技术对接,最好专业对口。当然,我只是建议。”
周时亦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这个项目你接手了是吗?我来对接。”
钟忆:“……”
没想到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她没吱声,算是默认,从他手中接过水。
本来不想接的,可是知道大模型存在问题后,她又怎能只为自己的面子而不顾他的公司。
周时亦见她愿意接了,给杜总发消息,以后与京和集团的会议他来参加。
杜总总算松一口气:【还以为你甩手不管了。】
周时亦:【不会。】
杜总:【外界都不看好你接手公司,说你完全不懂汽车这行,坤辰在你手里势必会走下坡路。我年纪也大了,帮不了你几年,我们好好配合,争取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周时亦:【别自我煽情,您还不到五十五。】
屏幕那头的杜总被气笑。
周时亦没多聊,退出对话框。
他从不在意外界怎么定论自己,但坤辰汽车既然到了他手里,他就不会让它走下坡路。
收起手机,他对身侧的人说道:“以后项目上有问题,随时联系詹良。”他顿了顿,又补充,“或是直接找我。”
钟忆沉吟片刻,迎上他的视线:“先说好,任何时候,工作情绪都不能带回家。意见不合不是针对你个人,更不是公报私仇。我工作的时候,态度可能会有点强硬。”
周时亦看着她:“理解。技术大佬脾气都大。”
钟忆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总觉得他在内涵自己。
暮色四合时,他们的车开到了家门口。
几乎同一时间,黑色宾利也抵达。
钟忆已经几个月没见过钟灼华了。最近狗仔盯得紧,谨慎起见,即使同在江城看演唱会,她们私下也没有碰面。
钟忆抱着鲜花小跑着迎上去,路上特意买的。
“恭喜我钟姐顺利杀青!”
“小混蛋快给妈妈看看!”钟灼华一把将人拽入怀中,在女儿脸颊亲了下,顾不上接花,结结实实抱住了女儿。
不管多累,只要抱着女儿就无比知足。
江静渊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女儿,等妻子放开人,他也轻抱了下。
看着女儿女婿一起回来,欣慰难言。
几人进屋,钟忆挽着钟灼华走在前面。
周时亦陪岳父随其后,每次见面江静渊都不多言,只拍拍女婿肩膀。
餐桌上,钟灼华不忘提起婚纱照的事:“你爸说你们拍了两套,给妈妈看看。”
钟忆如实回答:“不小心删了,正在试着恢复,再等等。”
钟灼华闻言并不惊讶,显得很理解。
她顿了片刻,问道:“删掉的照片能恢复吗?”
钟忆解释道:“这要看怎么删了。有些能,有些没办法恢复。”
钟灼华点了点头,她没再当周时亦是外人,有话便直说了:“我以前也删过不少照片。你看能不能帮我一起恢复了。”
钟忆:“……”
江静渊没吱声,默默给女儿夹着菜。
周时亦慢条斯理地吃自己餐盘里的东西,并未好奇地去看岳父。
钟忆应下来,说等休息的时候就帮她恢复。
今晚最要紧的,还是先恢复自己的婚纱照。
周时亦接话道:“我今晚没事,陪你加班。”
他之前试着恢复过,深知一个人坐在那儿束手无策时多难熬。
饭后,两人去了三楼的书房。
钟忆朝周时亦示意:“随便坐。”
她书房里萦绕着淡淡的柑橘香,与她身上的香水味一样。
书桌对面有椅子,窗边则是沙发。
以免影响到她,周时亦走到窗边坐下。
钟忆倒了两杯温水,递给他一杯。
她坐回书桌前,摘下腕表,拿出眼镜戴上。
之后安静的书房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响。
周时亦望着电脑前专注的身影,上次两人共处书房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
钟忆停下来时,不自觉扫了一眼窗边,对方也正在看她。
她随后收回视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不知他在想什么,她想起两人上次同处书房。
那时两人的关系矛盾重重。
她说:我们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说:可能并不合适。
当时她怔了下,不过他说的又是事实,两人连认识的时间都不合适。
但她还是难受,沉默了很久才点点头。
又是半分钟的静默。
她面对事实道:我也觉得不合适。你条件出色,不该和我这样连个朋友都没有的人在一起。如果哪天我们走不下去分开了,希望你能遇到合适的人。
“不会分开。”他过来将她抱在怀里。
可是有些话说出去后就很难再收回,以至于很久之后,她还记得他那句话。
收拢思绪,钟忆重新戴上眼镜,专注回电脑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
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
“太晚,你回去吧。”钟忆催促他。
周时亦:“回去也没事。”
晚上陪江静渊喝了两杯红酒,这时酒劲上头,他揉着额角强打精神,开始查阅项目相关资料。
期间,他下楼去院子里抽了半支烟。
没多抽,担心身上沾了烟味。
岳父还没睡,后半夜有海外视频会,正在煮咖啡。
他喝了一杯冰咖啡,上楼时顺便给钟忆带了一杯。
回到书房,钟忆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
周时亦轻放下咖啡,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扫过,一望无际的深蓝海水骤然闯入眼帘,海面上空大片白云飘动。
沙滩上,两道身影相拥。
正是他和她在海边的那套婚纱照。
只有残留的缓存痕迹,好不容易恢复出十几张。
但对周时亦来说,足够。
第二十九章
一共十二张照片, 周时亦反复看了数遍。
十张是第一次拍的,第二套只恢复了两张出来。
虽说第二套婚纱照是为了缓和两人关系,不比拍第一套时的心情, 但当时激烈复杂的情绪或许以后都不会再有。
那时她搂着他脖子说, 一直都很爱他。
但最后还是分开了。
周时亦轻触键盘,照片又开始一张张回放。
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凌晨十二点半。
他轻拍钟忆肩膀:“钟忆?”
钟忆睡得浅, 听见声音, 惺忪睁眼。
她说:“恢复了几张。”
“看到了。”
钟忆缓了几秒, 从书桌上直起身。
照片恢复的那一瞬,她如释重负,但随即像泄了气的气球,浑身一点力气没有。
只剩累和困。
遗憾的是只能恢复这么多张。
周时亦站在旁边,指尖点着键盘继续翻看:“宁缺怎么恢复不了?”
“他可能就没怎么上心。”
如果她没猜错,宁缺是在耗时间,就等着她主动去要笔记本。
周时亦看完最后一张:“把照片都发给我。”
又叮嘱,“用邮箱发送。”
他这是有心理阴影了,生怕她再粉碎。
钟忆边登录邮箱边说:“不会再删了。”
周时亦说:“备个份。删照片也有可能会遗传。”
“……”
想到妈妈也删了与爸爸的合照,钟忆无力反驳。
压缩发送到他邮箱。
当初两套婚纱照拍了两三百张, 如今只剩十二张,周时亦难免遗憾。
但好在找回了一些,有这么多勉强够婚礼用。
钟忆关电脑,再次提议:“实在不够, 再拍一套, 可以拍背影或是拍侧脸。”只要不拍正面怎么都能凑合用。
“钟忆,婚纱照是给自己留念的。摆拍不如我找人生成几张。”周时亦抄起沙发上的西装,习惯性摸一下内兜, 东西在。
他边穿西装边看向她,不想她委屈,他道:“这是你第二次提拍婚纱照,以后补你两次。”
但不是现在拍。
“早点睡。”
钟忆端起桌角的咖啡,刚抿了一口,他修长有力的手伸过来,“太晚,别喝了。”
周时亦从她手里拿走骨瓷杯,解释:“爸以为你要加班到很晚,才多煮了一杯。”
闻言,钟忆那句“你煮的我再喝两口”又随咖啡咽下去。
她关电脑准备睡觉,退出婚纱照界面时,不禁问正走向门口的他:“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提分手?”
周时亦驻足转身。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望。
“都是以前的事了。怪与不怪,以后都不会再和你有矛盾。”
他依旧是那句,“婚后有任何要求,你都可以跟我提。”顿了下,“包括像以前那样对你好,只要你提。”他再次叮嘱:“早点睡。”带上门离开。
钟忆:【晚安。】
周时亦:【嗯。晚安。】
回完消息,在二楼转台遇见岳父。
江静渊正要回自己书房开会,见他端着几乎未动的咖啡:“钟忆不喝?”
“喝了两口,让她睡觉了。”
“照片还没进展?”
“恢复了十来张。”
江静渊了然,其他应该没希望了,宽慰道:“以后再拍。”
周时亦:“爸,我回去了,您开完会早点休息。”
“好。”江静渊拍拍女婿肩头,“开车慢点。”
他不禁欣慰,女儿女婿之间终于开始主动破冰。
孩子们的婚纱照恢复了,他和钟灼华的照片应该也有希望。
杨加愿曾向“同心慈善”基金会捐款,钟灼华在捐赠名单上看到了对方名字,伤心了很久,把他们从相识到当年的照片全部删掉。
那是他们有了孩子后第一次分开。
他和钟灼华的合照本就少,她一键清空。
如今仅剩的合照是一家三口的,再没有两人年轻时单独的合影。
他当时提过,要不让闵廷找人恢复一下,她没应声。
见她不语,他后来不再提。
时隔太久,如果不是女儿提起,她大概也忘记删照片这件事。
楼下院子里,迈巴赫驶离。
周时亦回到家,管家还没休息,说母亲过来的,等了两小时,以为他今晚留宿岳父家,刚走一会儿。
周时亦发消息给母亲:【妈,您怎么不打我电话?】
母亲:【你去岳父家吃饭,我催你干什么?再说我也没要紧事,正好路过。】
周时亦:【您出差刚回来?】
母亲开玩笑:【没出差,最近忙着查你爸还有没有其他孩子。】
周时亦:【那我爸不得受宠若惊,您终于关注他了。】
母亲:【去你的!】
母亲言归正传:【你就这么信你爸,只有你一个孩子?】
周时亦:【不是信我爸,是信您的手段。】
母亲笑骂:【你这孩子找骂!】
又发来一条:【混蛋透顶你!】
母亲:【怎么这么晚又回去了?钟忆没留宿你?】
周时亦面色平淡打字:【离得不远,回来住方便。】
母亲:【那看来就是没留你,不然我不信你会拒绝。】
周时亦:“……”
母亲一针见血:【被甩了还愿意联姻,甚至不是钟忆主动出面,只是江静渊找你,你都没有拒绝。你说钟忆开口的事,你会拒绝?】
母亲打趣他:【没留你就没留你,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可丢人的。实在不行,下回你就硬留在那不走。】
周时亦:“……”
无法聊下去。
他没再回。
母亲不再调侃:【真没想到你还会回头。】
都说知儿莫若母,但这一次她失算。
儿子性格随她,决定的事就不可能再回头,更不会拖泥带水。
所以和钟忆分手后,他再没回过波士顿的家。
谁能想到三年后两人又结婚了。
之前老爷子给儿子介绍的那个姑娘,他说各方面都合适,她以为他们能走进婚姻。
母亲:【你结婚,你爸比你还高兴,他总算能跟江静渊做亲家,臭味相投的两个人!】
周时亦考虑半天,不知该回什么。
如果母亲只奚落父亲,他无所谓怎么附和,但现在带上岳父,他下意识便会斟酌。
【妈,您早点休息。】
结束和母亲的聊天,周时亦回楼上。
卧室门关着,他慢条斯理解着衬衫纽扣,推门进去。
今天钟忆过来时,应该没有进卧室看——
次日早上,钟忆正坐在镜前吹头发,钟灼华敲门进来。
“妈妈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陪你吃早饭。”钟灼华从女儿手中接过吹风机,“再不陪你,你就结婚不在家了。”她感叹时间之快,“感觉昨天你才这么一点。”
她在镜中比划了一下。
一晃二十六年过去。
她和江静渊都不再年轻。
“钟姐别伤感,结婚了我可以回来住。”
“回来住又烦人。”
钟忆笑,往后一靠,倚在妈妈怀里。
“哎呀,坐好啦,不好吹头发。”
钟忆置若罔闻,赖着不动。
钟灼华仔细给女儿吹发型,问女儿哪天有空,一起选婚纱和婚礼戴的首饰。
自己没有婚礼,总想把所有最好的都给女儿。
钟忆问:“让品牌方送家里来选?”
“去店里选,妈妈还没陪你逛过街。”钟灼华说,“我带上经纪人,你叫上季繁星。”
被拍到了她就认。
不过就算被拍到,狗仔也不会多想。
因为想不到她会在风口浪尖如此高调自爆。
母女俩从婚纱说到婚礼。
“爷爷让我转达歉意。”
“都过去了。”多说没意思。
她当年主动让江静渊带女儿回老宅,只是不想大人的事影响小孩子享受亲情。
至于自己,老宅她不可能去。
钟灼华给女儿吹好头发,放下电吹风:“今天妈妈给你化妆,让你享受一下女王待遇。”
“谢谢钟姐!”钟忆顺势抱住妈妈的腰。
“坐好了。”钟灼华捏一把女儿的脸蛋,“还没找你算账,喝咖啡越来越甜,齁嗓子!”
钟忆就当没听见,自顾自道:“给我打个底就好。”
隔离加口红就是她的日常通勤妆。
简单化了妆,一切收拾妥当,母女俩下楼。
餐厅里,江静渊早已一身商务正装坐在餐桌前。
昨晚,他凌晨后有跨国视频会,她一点醒来时他还没回卧室,后来她睡着,不知会议几点结束。
反正至少一两点钟。
钟灼华下意识瞧一眼时间:“你才睡五个钟头,一把年纪了身体吃得消?”
忍不住关心,却又不由得要嘲他两句。
“还可以。”江静渊听出妻子嘲讽他年纪大,但不计较,也不想惹她不痛快,他先递给她餐具,又将调羹放进温泉蛋碗里,推给女儿。
他对女儿指指中岛台的笔记本:“有空的时候你试着恢复,删了好些年。”
钟忆看看那台笔记本,她印象深刻。
里面存的大多是妈妈的东西,所以保留至今。
钟灼华接过话头:“如果无法恢复也没关系。”
钟忆自己的照片恢复了,完全有时间:“我今晚回来看一下什么情况。”她瞧着爸爸身上的商务衬衫,“今天有洽谈?”
“没有。”江静渊不紧不慢道,“不比年轻时候了,得注意形象。”
钟灼华:“……”
钟忆笑出来,这是在伤心被妈妈嫌弃有年龄差。
“钟姐三十五,你四十。”
钟灼华嗤笑一声,捏了一片苦菊和火腿直接塞女儿嘴里:“说我三十五,还真有人信。说他四十,你看谁信!”
钟忆:“爸爸顶多四十五!”
她拍拍爸爸,安慰道,“还是很年轻的。”
江静渊在外人面前,从来不在意自己年龄。
唯独在钟灼华这,明知她只是在气头上故意奚落他,可他还是句句在意。
钟忆匆匆吃了早餐,为避免当电灯泡,抄起车钥匙上班去。
那台旧笔记本她也带上了。
照片只恢复出十几张,总有遗憾。
如今只剩一个办法,拆解重读芯片原始数据。
到了公司,钟忆抱着昨天收到的那摞书去找宁缺。
宁缺正在吃早饭,右手握着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左手敲键盘。
“书还你。”钟忆将书堆他桌上,“坤辰的项目,我接了。”
宁缺悬在键盘上的手指微顿:“考虑好了?”
钟忆颔首。
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昨天她主动要回电脑,宁缺有预感,她接手项目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料到,她会这么快想通。
钟忆让他通知坤辰那边,下午三点线上会议。
宁缺提醒:“昨天不是刚开过?”
“说了你别不高兴,昨天那个会还不如不开。”
“……”
“你们都不愿面对问题!”
“不是不面对。”宁缺停下手头的活,“坤辰耗时将近两年的智驾大模型,前后砸进去多少钱?现在告诉他们,你这个模型不行。你说换谁谁接受?”
他囫囵咽下三明治,“就算我告诉他们模型有很大问题,以后没有市场竞争力,他们肯信?不仅不信,还觉得我们京和想坑他们一笔。”
钟忆:“你发邮件给詹良,让他通知老板参会。还有,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我开会从来没有好听话说,哪怕他们是甲方。”
宁缺心说,我不是甲方,你对我也没好听话。
一直忙到中午,钟忆利用午休的时间驱车去京和总部。
今天闵廷在公司,她乘电梯直达老板所在楼层。
整个集团,她是为数不多,无需预约可以随时见老板的人。
连宁缺都羡慕她,感叹老板亲自挖来的人待遇到底不一样。
秘书知道她是谁,省去寒暄,直接说:“闵总在办公室。”
钟忆径自过去,门紧闭。
她敲门:“表哥?”
“进来吧。”
闵廷从会客区收回视线,看向来人:“午饭吃了吗?”
“还不饿,回去再吃。”钟忆关上门,“帮我个忙。”
“连周时亦你都能解决,还有什么是你解决不了的?”
“周时亦的婚纱照。”
“……”
钟忆把笔记本放表哥面前:“你让芯片研发团队帮我拆解重读。”
京和集团的芯片研发团队也在园区,平时很少打交道,只能找老板。
闵廷没应声,却看向会客区:“你们还真是心有灵犀。”
“当然,毕竟证都领了。”
钟忆猛地循声回头,周时亦居然坐在会客区沙发上。
因为想着事,她刚才进来没注意到那边还有人。
周时亦比她早到十分钟,刚把情况跟闵廷说了,没想到她敲门进来。
闵廷没经历过删除照片这样的事,但设想自己,若是他和妻子的婚纱照被粉碎,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拆解芯片。
“笔记本先放我这,有消息告诉你们。”
他看眼腕表:“我马上午睡,你们在这聊?”
间接下了逐客令。
从闵廷办公室出来,钟忆提到下午三点的会议:“詹良跟你说了吧?”
“说了。”
“记得准时参加。”
说话间,两人进了电梯。
钟忆偏头问他:“你之前说家传对戒是以前的了,不适合。那你不是也没有适合的戒指?我送你一枚,有时间去挑吗?不想两人戴着不合适的戒指结婚。”
第三十章
周时亦任何事情都会顺着她的心意, 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何况她说了,不想戴着不合适的戒指结婚。
他颔首:“有时间。”
下午还要开会,来不及去挑。
钟忆说等自己休息时, 约他去珠宝店。
周时亦看着电梯镜面里的人, 考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你上次去店里挑钻戒,有没有顺便看中的男戒?”
没料到他问得如此直白, 钟忆迟疑了一瞬。
给自己选钻戒时又怎么可能没扫一眼男士戒指。
即便领证时两人的相处与联姻并无区别, 她也不确定时隔三年他对她的感情还剩多少, 但选戒指那刻, 潜意识里还是想戴一枚与他同系列的。
总觉得戴了同系列,两人就有了共同的东西,一切便可以慢慢回到从前。
不过那天他没选男戒,后来她又问他,需要送他一枚吗,他说自己有。
可终究不是与她喜欢的钻戒是同系列。
对戒指,她好像有执念似的,总想跟他戴一样的。
所以今天第二次提出送他。
钟忆也从电梯镜里看他,说:“看了几款。”
“有看中的吗?”
钟忆坦荡回答:“有。”
众多男士戒指里,她一眼看中其中一款。
他当时没有要选男戒的意思, 她当然不会自作多情给建议。
周时亦没再说话,从西装内兜拿出手机,找出珠宝旗舰店店长的对话框:【麻烦把店里的男戒都拍来我看看。感谢。】
店长:【好的,周总稍等。】
她不由腹诽, 这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没婚戒, 不容易啊。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生在那样的家庭,不理解他们各取所需的婚姻有什么意思。
连戒指都不上心,不如不结。
如今她已经晋升, 基本不驻店,立即联系新任店长,将展示柜内所有男戒拍下来发给她。
十分钟后,周时亦收到了图片。
此时,他和钟忆两人已经在京和的食堂。
钟忆本想回园区再吃,周时亦说在这里吃,顺便挑一下戒指。
既然有看中的款式,就无需再去店里。
钟忆最怀念京和总部食堂的黄鱼面,虽然之前被卡过一次,因此还去了医院取鱼刺,但并不耽误她今天又点了一份。
顺带点了两份清淡小炒。
收到照片后,周时亦将手机递给她:“看是哪一款。”
钟忆放大照片仔细辨认,直到最后一张,当初一眼看中的戒指赫然出现。
她没说话,指了指是哪一枚。
这枚男戒与她喜欢的那枚钻戒是同系列,配在一起就是对戒。
周时亦看了眼:“觉得这枚好看?”
“嗯。”
两人的审美总是有差异的。
但她喜欢,周时亦将那枚圈出来,返图给店长:【我让人现在去店里取。】
店长已无力吐槽,那么多款戒指,两分钟不到,按正常浏览速度连款式都看不全,他竟然已经选好。
这得多敷衍。
不过好在这次没让她帮忙推荐。
【好的,给您准备好,随时过去取。】
安排妥当后,周时亦告诉她:“让人去取了。”
锁屏手机,他靠回椅背,看她吃饭。
钟忆咽下口中的食物,抬头问:“多少钱?”
周时亦:“要转给我?”
“不是说好我送你。”钟忆提起那幅油画见面礼,“我还没送你。这枚戒指就当初次见面的见面礼。”
周时亦眼神平静而深邃:“钟忆,你见了我四年。”
如果换以前有矛盾时,她肯定这么回:是吗?
但现在,她不想跟双标的人为一点小事逞口舌之争,万一再被鱼刺卡到,不值当。
他这是只允许自己说初次见面礼,不许她说。
钟忆改口:“在北城的初次见面礼。”
顿了顿,她又问:“这几年,你常住在哪?”
周时亦:“住上海比较多。也会回来待两个月,常和江琰风闵廷他们聚。”
钟忆点点头:“只在家宴上听他们提起过你一次。”
周时亦看着她:“没多问问?”
“没。”钟忆低头开始挑鱼刺,“说不定你就遇到合适的人结婚了。”
中间有几秒的安静。
周时亦:“这几年,跨年谁陪你的?”
“我一个人。”钟忆将一段鱼肉上的刺挑拣出来,“基本都在公司加班。”不等他问,她毫不避讳坦白,“没给你许愿。因为不想你过得幸福。”
周时亦直直看着她:“是因为怨我,还是因为别的?”
“都有。你跟别人在一起,我就不想祝福你。”
钟忆示意自己的面碗,“不说了,我吃面了。”
没再继续话题。
过了片刻,她又追问:“戒指多少钱?”
周时亦只好把婚戒的价格告诉她。
钟忆从包里拿出手机,一分不少转了过去。
周时亦看着她操作完,她那边刚放下手机,他内兜的手机振动。
他没看:“转了多少?以前你都转五毛给我。”
钟忆挑好了鱼肉正往口中送,闻言一顿。
以前请他吃饭,他有时忘记先买了单,晚上回到家她就贴在他怀里转五毛钱给他,算她请客。
每次转完五毛钱,她扭头就去亲他,轻咬着他下巴肆意撒娇:“收一下,给你的小费。”
他总是由着她,边回邮件,边拿起手机看一眼,顺手点收款。
每次给他转过钱,他忙完了总会多收拾她一次。
多出来的那次总会久到让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给他小费。
转五毛是一种情趣。
下次她再请客。
但现在两人的情况,她怎么可能只转个五毛钱。
被他的话耽搁了几秒,钟忆才把鱼肉送嘴边。
不等她入口,“有鱼刺!”隔着餐桌,周时亦一把抓住她手腕,“挑了半天,怎么还没挑干净?”
经他提醒,钟忆看见了那根极为细软的小刺,扎在鱼肉里只露出一点尖,若不格外仔细根本不会注意。
周时亦慢慢松开她,之后只看着她,没再说话。
钟忆挑出那根小刺,刚才他攥她手腕时掌心的温度变得陌生,但似乎又带着熟悉的记忆。
“你吃鱼被卡过吗?”她转开话题。
周时亦:“没有。”
“一次也没有?”
“嗯。”周时亦略顿,“下次小心点。多大人了吃鱼还被卡?”
钟忆看向他:“我爸去年还被卡过。”
“……”
钟忆继续挽尊:“宁缺前段时间也被卡到,跟我同一天中午去的医院取鱼刺。”
周时亦彻底不说话,朝她的面碗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吃。
陪她在食堂吃完饭,两人各自上车离开京和。
钟忆对回园区的路仍不熟悉,开了导航。
转给他的那笔钱,她以为周时亦收了,到办公室她查看群消息时,发现他没收。
从转账到现在,一个半小时过去,他这是没打算收。
钟忆对着屏幕思忖片刻,留言:【你不是说婚后我可以向你提任何要求?你把钱收了。】
五分钟后,周时亦收下转账红包。
钟忆看腕表,还有一刻钟到开会时间。
拿上骨瓷杯去茶水间冲咖啡。
茶水间里正好遇到在等咖啡的宁缺,他平时很少喝咖啡。
“枸杞没了?”
“……”
还真被猜中了。
已经下单了过两天才能送到。
他伸手,要过她的杯子。
宁缺从不使唤下属端茶倒水,反倒经常给下属煮咖啡,时不时还会买下午茶犒劳所有人。
他是整个团队里最有服务意识的人。
“中午在食堂没看到你。”宁缺闲聊。
钟忆:“去了总部一趟。”
宁缺侧目打量她:“别说去找闵总帮你拆解笔记本芯片。”
钟忆不置可否。
“拆解过程风险很大,拆了不见得就能恢复。”
钟忆怎会不知道:“尽力了就没遗憾。”
宁缺不再泼冷水:“芯片团队那边卧虎藏龙,有希望。听说新挖来一个,堪称这方面的天才,年纪和你差不多,未来的巨佬,前途无量。你说还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活!”
咖啡煮好,宁缺先接了一杯给她。
即将开会,钟忆没有时间再去想婚纱照是否能恢复。
此次会议,宁缺也与会旁听。
坤辰那边除了技术团队,老板周时亦,杜副总和技术总监悉数到会。
会议由钟忆主持,她习惯了没有开场白,直奔主题:“昨天我和周总就沟通过,目前不是优化节能算法的问题。架构自身的硬伤太大,你们为何到现在还在自欺欺人?”
话音落,坤辰会议室里,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对钟忆的工作风格有所耳闻,但没想到如此尖锐。
会议才刚开始,杜总已经强烈预感到,乙方要拿架构问题开刀,心理防线不能破。
“钟总,”他插话,“多模态融合,本来就不可能完美无缺,不止坤辰,哪家车企都如此。”
“我看了你们的相关训练数据,安全验证问题太大,极端场景泛化能力不足。你们这已经不是美中不足的问题了,是建模时模块严重割裂。”
在别人眼中或许只是模块割裂,问题并不严重,可在她这里绝不能容忍。
钟忆把相关数据直接投屏,“不是危言耸听,目前坤辰虽是业内龙头,但如果不以最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未来谁是业内龙头还真不好说,走下坡路那是必然的。”
周时亦安静听她说,始终没吱声。
“降低能耗的前提是,绝不能牺牲安全性。我想,这也是你们坤辰找我们京和合作的初衷。”
杜总还要说什么,周时亦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没办法,杜总只好闭嘴,他拿起茶杯喝水,试图平复情绪。
自打周时亦接手坤辰,外界那么多质疑的声音,只有他从未动摇,现在连句话都不让他说。
另一边京和的会议室,宁缺半杯咖啡下肚。
他再次瞥了眼时间,短短几分钟,钟忆往坤辰管理层心窝上扎了数刀。
周时亦终于开口:“钟总继续。”
第一次听他这么正式称呼她。
钟忆看向他:“未来三年甚至五年,分层优化依旧是主流方案。但从更长远来看,端到端技术肯定是趋势。”
杜总还是没忍住打断:“钟总,端到端只是一个理想状态,它需要超大算力,对芯片算力的要求太高了!基本没实现的可能。推翻我们现有模型从头再来,您知道坤辰要增加多少成本吗?”
前期的巨额投入打了水漂不说,后期的研发成本更是无底洞,还不见得比原先的更好。
据他了解,就没有哪家车企的模型没有任何问题,没遇到任何技术瓶颈。
钟忆看着杜总接话:“端到端一定是趋势,不是理想状态。未来新能源汽车会发展成什么样,智能驾驶能到什么程度,各位或许难以想象,但我能。”
杜总觉得,她口中的‘各位’是特指他。
这是在内涵他什么都不懂。
钟忆:“就因为端到端目前是理想状态,坤辰才得去打破,让它成为趋势。坤辰若想一直占据龙头地位,那就必须先人一步,而不是别人有了你才有。”
她再次看向周时亦:“坤辰如果想要更领先,还必须跨领域合作。”
周时亦示意她讲。
钟忆:“在算法与硬件上跨领域合作,协同设计,实现模型的全方位突破。”
她喝了一口咖啡,“我要说的暂时就这些。周总还有什么指示?”
周时亦始终记得她那句‘意见不合不是针对你个人,更不是公报私仇。’,他承诺道:“最迟下个月,所有问题都会给你答复。”
线上会议结束。
坤辰会议室里瞬间寂静。
没人知晓自家老板与钟忆的关系,刚才钟忆不留情面直击坤辰的痛点,周时亦却未置一词,众人拿不准老板会作何决定。
事关企业的未来,半点马虎不得。
他们在这行多年,见过有些车企就因为管理层一个错误决策,自此万劫不复,将品牌拖垮。
品牌一旦垮掉,被市场边缘化,想要东山再起,太难。
杜总先开口:“模型肯定有不足,但没她说的那样一无是处。谁又能保证她们团队开发的模型领先业内?”
他承认,钟忆是这方面的专家,可光凭她一面之词,缺乏说服力。
推翻这两年的心血,这不是几个亿几十亿的小数额,别说坤辰董事会不同意,周董事长这关也过不去。
极端场景泛化能力不足,可以优化,又不是无法补救。
杜总嘬了口茶,人也冷静下来:“技术上我虽然不专业,但也略懂,钟总那句‘算法与硬件跨领域合作’,不就是要跟芯片研发团队合作?她这不是借此推销京和的芯片是什么?”
周时亦:“不至于。”
众人不动声色瞥向老板。
杜总委婉道:“周总,我不是针对京和或是钟总,防人之心不可无。您也在生意场这么多年了,乙方故意夸大问题严重性,借机牟利的案例比比皆是。”怎么就不至于了?
周时亦:“她是我老婆,所以不至于。”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错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