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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簇幽往前迈了一步。

她正低头凝视着脚下的纹路,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阵迷糊,脑海中有针扎般的剧痛传来——

她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

“该死……”

她忍不住骂道。

来自溯光城的阵法,让钟姣的精神被刺激到了。

——她原本借魔核的力量,对钟姣强行使用了摄魂附体之术。钟姣的神魂一直被她压制,处于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但被这么一刺激,竟有彻底清醒过来的征兆。

一具身体里是塞不下两个意识的。

她们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被压制的一方一旦抓到机会,就会拼命反扑,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但出于某种原因,簇幽并不想出手重创钟姣的神魂。

她对着虚空勾起嘴角,笑意森冷:“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否则,我也不介意彻底接手你的躯体。到时候,我就借你的身份打入归藏宗内部,先杀了荀妙菱……”顺便再好好收拾那个不识时务的林尧!

簇幽本以为,这样一番威胁能让钟姣感到害怕。趁她心神动摇之时,就能再次压制她。

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

钟姣的神魂彻底清醒了过来。

簇幽甚至能在耳边直接听见少女充满了怒气的吼声:

“无耻,龌龊,卑鄙!!我宁愿死,也不会让你利用我去算计荀师姐的!”

“……”

昏暗的祭坛上,簇幽沉默了一瞬间,陡然笑出声。那笑声无比的尖锐,还有一丝隐隐的癫狂。

“荀妙菱,还有你那个师门,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你心甘情愿为他们去死?”

钟姣被她这么一下子给整懵了。

随即更为愤怒: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不保护自己的师门,难道还要配合你去残害忠良?师门的人待我比亲人还亲,我们虽无血缘,却是实实在在的家人……为了护住家人而不惜代价,这有什么错?”

突兀的,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更为镇定,也更为冷漠:

“还有,千面魔君。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就是你设下一局,给了我母亲替换灵脉的希望,利用她的执念,让她一步步走向疯魔。从小到大,我遇到的这些糟心烂事,也有大半是拜你所赐。”

“——我以前并不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给程姝替换灵脉,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先天灵胎来。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瞧上了钟氏的特殊血脉,想借我们的力量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你知道就好。”

簇幽微笑道,语气颇为刻薄:“要说,这一切都怪你们自己不争气。明明是神皇遗脉,却什么都修不成。连诞生一个先天灵胎都这么废劲。原本,我是想把你的灵脉替换给你那个姐姐的,毕竟她更蠢,也更好控制。没想到被那个该死的荀妙菱中途搅局,把你带去了归藏宗……这也就罢了。我原本打算用你那个姐姐凑合一下,她资质那么差,被你的灵血滋养那么多年,才堪堪得到替换灵脉的资格。没想到,那荀妙菱连这个计划都要来搅局……”

说到这里,簇幽已经咬牙切齿。即使她再装样子,在提起荀妙菱的时候也冷静不起来。

偏偏钟姣还在火上浇油:“那也是你们自己咎由自取,和我荀师姐有什么相干?”

荀师姐,荀师姐……这人满脑子都是她那个荀师姐!

簇幽脾气上来了。她抬掌运起魔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啊!”

钟姣的神魂被震晕过去。

滴滴答答……

簇幽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滴落下来的鼻血。

她刚才真是被气昏头了。

不……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想办法唤醒祭坛才最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眼底寒芒骤现。双手迅速结印,唇齿轻启,晦涩的咒语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无数金色的浮光从她指尖飞了出来,汇聚在一起,如同金色的鸟群。

那金色鸟群在她周身环绕片刻,刺目的金光照亮她的双眼,长发在气浪中飞扬不息。

突然,那金色的鸟群一头扎进祭坛的砖石之中——

祭坛上的那些金色纹路,被这股力量补全,彻底苏醒了过来,泛起层层的金色涟漪。

簇幽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个被点亮的祭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堪称快意的笑容。

溯光城,混天转息轮……

废了那么多周折,如今,她想要的东西,总算是近在咫尺了!

就在她举步往前时。

剑吟破空,如月光皎然,无声无息地贴上她的咽喉。

下一秒,扑面而来的寒气,瞬间将她腰际以下的部分冻在了一截冰块里。接着又是一个巨大的、冒着金光的阵法在她脚下展开,无数锁链冒了出来,缚住她的双臂,将其牢牢锁在阵盘之上。

簇幽:“……”

她狠狠一皱眉,扭头望向来人,目眦欲裂。

“为什么又是你!”

荀、妙、菱!!

到底怎么回事?她亲眼看着那群傀儡把她牵制住了才悄悄离队的。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除非从她刚刚离开的时候算起,这两人就已经在追踪她了!

可这两人之前却表现得没有一点异常。

真是好演技,好心机啊!

荀妙菱的剑就搭在簇幽的脖颈上,不曾偏移半分。见她脱口而出一句“又是你”,荀妙菱之前就准备好的质问却莫名停滞了片刻。

她微微挑眉,有几分迟疑,道:“……你是魔君簇幽?”

簇幽:“……”

该死!

原来荀妙菱根本不确定她是谁,只是她一句话就不小心暴露身份了?

事已至此,簇幽只能怀疑荀妙菱是天生克她的,每次遇见她,自己就要倒霉。她狠狠闭了闭眼,语气凶恶地说:“你怎么猜到是我?明明你外面的仇家也不少吧。”

荀妙菱道:“诈你的呗。而且我仇家明明不多,我人缘好的很呢。”

簇幽:“…………”

呵呵。我信你个鬼。

下一秒,属于“钟姣”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魔气冲天而起。

滚滚黑雾从钟姣背后升起,魔君簇幽的形貌从中浮现。而钟姣的双眼慢慢闭起,然后整个人一软,向后微微倾倒,落在了魔君怀中。

魔君肤色雪白,纯黑色的长发幽诡绮艳,将钟姣层层环绕住,宛若一株菟丝子攀附寄生,隐隐流露出一钟随时会把目标绞杀的压迫感。

“就算你们识破了我真身,那又如何?”

千面魔君掐住钟姣的脖子。

钟姣依旧没有苏醒。在她手下乖的像只沉眠的羔羊。

簇幽艳丽而苍白的眉目中透出一股阴戾。她道:

“你们再敢往前一步,我现在就——”

“唰!”

三尺寒芒如瀑奔涌,月华凝成的白龙俯冲而下,精准地咬中簇幽肩头,猛地将她拽飞出去。

只听轰地一声,她重重撞在墙壁上。碎石飞溅,整个祭坛都发出微微的震动声。

谢酌抓住机会,抬扇击碎钟姣脚下的坚冰。再一挥扇,阵盘一转,把人带到了他怀里。

荀妙菱正准备再补一剑,就听见身后的谢酌喊道:

“阿菱,且住手。你师妹身上还有魔气未退!”

荀妙菱略微一惊,已经送出去的剑势硬生生收了回来。息心剑在她手中翻了个剑花,随即收敛了锋芒。

她冷冷地看着簇幽:“你对她做了什么?”

簇幽捂着自己的伤口,抬头恨恨地望向荀妙菱,眼中甚至还有一丝嘲讽之色。她嗤笑道:“种个魔核而已。”

荀妙菱:“你是打算把她做成一个活的高阶傀儡吗?

簇幽:“你现在装出这副在意她的样子给谁看?之前,我掐着她的脖子威胁你的时候,你出剑可没有半分犹豫啊。”

“那时候你身上没有杀气。”荀妙菱干脆与她直白地说道,“我不知道阿姣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是相当重要的工具?总之,你真该看看自己抱着她的样子。我之前是见过你怎么准备给程姝和程宣替换灵脉的——你对待他们的态度,和对待阿姣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且她附身的时候还会抽空给阿姣编发带!

荀妙菱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神情。

而簇幽的神色一僵,似乎是被荀妙菱的目光给刺痛了,怒道:“……只要我愿意,我随时可以杀了她!”

荀妙菱完全忽略了她的争辩。

“我没猜错的话,你也是冲着这个祭坛来的。而阿姣就是开启这个祭坛的钥匙。你之前在程家折腾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难道说……你与钟家的先祖相识,知道他们身上的秘密,所以才布了那一局?”

簇幽的心一冷。

荀妙菱的猜测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

也不奇怪,她身上有昆仑镜,掌握的信息远比常人要丰富。

簇幽在心里暗骂:说来说去,一切都要怪那个没用的兆慶和白痴一样的林尧!一个就这么自信地把昆仑镜送出去结果被人截胡,另一个更是神器都贴到他脸上了却依旧不中用!早知今日,还不如她一手包办所有计划算了!

“师父。”荀妙菱的声音忽然淡淡地响起来,“你封住师妹周身大穴,别让她动弹。一个魔核而已,只要不被簇幽肆意操纵,她即使因为魔气冲撞受些内伤,她身上、我手上也有一堆灵丹妙药能治。再大不了,带回师门,秦师伯也能给她养回来。”

谢酌:“………”这话倒也不假。

秦太初连灵根都能给阿姣生造一个出来,一个魔核而已,问题不大。

荀妙菱抬剑,息心轻轻嗡鸣,磅礴的灵力朝着魔君威逼而去:“我劝你现在搞清楚形势。只要你说实话,我未必会在今天杀你。”

“哈哈哈。”簇幽仰天一笑,突然脸色一厉,朝着荀妙菱反扑过来,“想让我认输?——除非我死!”

荀妙菱毫不留情地挥剑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窜了出来。荀妙菱只觉得眼前一花,两道火星在面前溅起。她的剑居然被挡住了!

仔细看,那竟也是一只持着双刀的傀儡。

但和他们之前在荒城里遇到的不一样,这只傀儡似乎特别的……丑。外面那些傀儡无论是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但浑身的木材都被打磨的非常光滑,设计都十分成熟,机关也很精密。

眼前这只么,就粗糙很多。

这傀儡的四肢长短不一,走起路来应该是要一瘸一拐的。它歪斜的木脸上嵌着两颗黑色棋子当眼睛,嘴用颜料胡乱涂出一道尬笑的弧度,脸颊上还有两坨红艳艳的腮红,搞笑里透着一丝滑稽。

可偏偏是这只傀儡,它的动作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傀儡都快很多。而且招式也更为灵活多变,一点都不刻板,简直像是一个活着的刀术大师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荀妙菱有些疑惑,而簇幽更是惊呆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傀儡,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一片惨白,整个人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似的。

那傀儡身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不……许……”

荀妙菱:“?”

那傀儡一本正经道:“不许,欺负,小幽!”

荀妙菱:“……”到底谁欺负谁啊?这傀儡落后版本了吧!

“打架是,不好的,行行行行为。”那傀儡的脑袋里爆出一丝火花,仿佛这简单的思考就要烧掉它的脑袋,它歪了歪头,道,“恶劣的行为,会让,阿真,生气。你会被,赶出无忧集。”

“哈。”荀妙菱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赶我试试看啊?”

簇幽终于是回过神来了。她像是看见了什么惊恐的场景,近乎破音的喊道:

“——阿丑,回来,别跟她打架!”

但这傀儡不是很听她的话。

转眼间,又跟荀妙菱缠斗在一起。

荀妙菱承认,这玩意儿是挺棘手的,尤其在如此密闭的空间里,对方几乎将冷兵器使得出神入化。而且它身上的材料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居然能免疫很多攻击。荀妙菱找机会一道咒语打在了它身上,看见那一瞬间,它身上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禁咒,顿时汗毛都要竖起来了——这都什么怪东西啊!难怪一般的法术对它没有作用!

丑丑的傀儡还在向荀妙菱逼近。

刀光凛冽无情,好几次几乎贴着荀妙菱的发顶过去。要不是她动作敏捷,就要成秃子了!

可恶,这傀儡居然还知道攻人要害?

虽然她看这傀儡也没有要取人性命的意思,但是打着打着,它的动作却越来越错乱,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某次刀剑相接之后,它突然跳起来单脚转了一圈,然后某只手臂一抬,居然化为了一个黑漆漆的炮口,开始向四周乱喷火弹!

荀妙菱:“……”

她还是结束这场荒谬的闹剧,让它物理冷静一下吧。

她一剑直取那傀儡的脑袋。

没想到,这时候簇幽突然暴起,运起魔气硬生生挨了这一剑。

她趴在地上,进气比出气少:“荀妙菱,别动它。否则你会遭报应的!”

荀妙菱:“……多新鲜啊?你一个魔君跟我讲报应?”

有趣的是,这傀儡似乎和簇幽是旧识。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有弱点落在荀妙菱手上了。

荀妙菱微微一笑。

她也不是什么魔鬼。

只要簇幽愿意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

然而,还真就出意外了。

刹那间,祭坛迸发刺目的金光。

恍若烈日落下。即使闭上眼,灼热的光芒依旧灼得人眼眶生疼。

原本坚硬的地面突然一空,她和簇幽仿佛是被卷入了什么漩涡之中,极速下坠——

“阿菱!”

荀妙菱最后的印象,是谢酌一手揽着阿姣,一手干脆利落地给那只破破烂烂的傀儡锁喉,拖着它一起跳了下来。

第142章

荀妙菱睁开眼,眼前一片昏黑。

她静静缓了会儿,才确定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身上泛起微微的酸痛感……应该是传送阵启动时,空间跳跃带来的影响。

周围一片空空荡荡的。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归剑入鞘。

“这是哪里?”她问昆仑镜。

“时空的缝隙之处。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片混沌,什么也没有。”昆仑镜答道,“而我们要找的溯光城就隐匿在这片混沌之后……你得赶紧找到你那个师妹。没有她领路,你们只能在这黑黢黢的地方乱转。万一迷路,说不定要被困在这里一辈子。”

“一辈子”这个词还是有点恐怖了。

荀妙菱当即就开始四处找人。

现在唯一欣慰的就是阿姣被她师父带着……若是让簇幽把阿姣给劫走,那真是什么都完了。

然而,一刻钟后,师父和阿姣没找到,她倒是先跟簇幽撞上了。

“……”

一时之间,双方都有些尴尬。

簇幽身后依旧跟着那个模样古怪的傀儡。不过,她已经镇定了许多,不像第一次见到傀儡时那样紧张——

荀妙菱还记得,自己跟那个傀儡动手的时候,簇幽在一旁大惊失色地让那个傀儡住手。

应当是怕她把那个傀儡给拆掉吧?

簇幽应当是蛮在乎这个傀儡的。

现如今,那傀儡还是紧紧跟着簇幽,一步也不落下。身上那件破斗篷松松垮垮的,随着步伐晃来晃去,看着随时都会散架。而簇幽却是满脸的冷漠,步履匆匆地走在前方,连回头看它一眼都不愿意。

直到她见了荀妙菱,身形一顿,双方霎时剑拔弩张起来。

簇幽亮出了自己的傀儡丝,荀妙菱也拔出了剑,就在双方即将动手之时,就见簇幽身后的傀儡先一步跳了出来,拦在两人中间:

“别再、打架!”

荀妙菱:“?”

簇幽那麻木的表情突然挂不住了,脸色变得幽愤起来。

“闪开!”她低声咒骂道,“就你这一堆破铜烂铁做成的傀儡,还敢来做我的主?”

傀儡的动作一顿,那张滑稽的面容望向了簇幽。似乎难以置信,还隐隐还带着受伤的情绪。

它委屈地道:

“我是,小幽做的,第一只,傀儡。也是阿真,亲手改装过的。”

“阿真说,我能……保护小幽。也能,保护大家……”

簇幽冷笑了一声。

“钟饮真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无忧集的那些人也一样。他们逃走的时候,有哪个愿意带上你了?”

她的话语过于尖锐,语气也过于刻薄,导致那傀儡被她骂的有些抬不起头来,脸上的笑脸看着都跟哭脸似的。

甚至连站在一边的荀妙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傀儡刚刚也算是救了你。你就这态度?”

“我什么态度?”簇幽扭过头来,目光讥诮,她眼角的红痕如鲜血般刺目,又像是烧起来的火,“我可是魔族——荀妙菱,你想从一个魔族那里得到什么良善的态度?”

下一秒,剑光一闪。

簇幽甚至没看清荀妙菱是怎么拔剑的。

也有可能是自那个傀儡出现之后,她就被一些莫名的情绪支配着,导致她无力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劲敌。

缥缈而凌厉的剑锋,转瞬间就已经搭上了簇幽的咽喉。

不远处的傀儡瞬间又抬起头——在它抽出武器再次搅局之前,被荀妙菱一个充满了压迫感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荀妙菱:“再吵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都给解决掉。”

簇幽:“……”

丑丑的傀儡:“……”

一人一傀儡瞬间安静了。

荀妙菱抽空瞥了眼簇幽。

其实她真的在考虑,不如就在这儿把簇幽给杀掉算了。

因为簇幽明显也在觊觎神器,让她继续接触阿姣,可能会有危险。再加上簇幽之前在水月门的种种恶行,即使荀妙菱出手把她杀上几遍,也算是师出有名。

可簇幽身上有太多秘密。令人好奇。

而且,那些秘密似乎也与阿姣有关。

荀妙菱突然开口,问:“你与那个钟饮真,是什么关系?”

簇幽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甚至神情里大有一种“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如愿”的狠绝。

可架不住一旁的那只傀儡是个大嘴巴:

“小幽是阿真收养的妹妹。她们住在从城门进朝南三百步、看见卖酒的摊子左拐进青石巷、巷子尾长着棵歪脖子梨树的园子里。”

簇幽气得浑身颤抖:“你这个白痴!”

荀妙菱也有些惊讶。

她只是随口问一句,怎么这傀儡上来就报户口了,而且这回居然还一点都不结巴?

这看起来像是一段已经人为提前编排好的“固定程序”。

大概是某人怕这个傀儡太笨了走丢,所以特地给它加深了记忆。

这傀儡之前也提到了,它是簇幽动手做的第一只傀儡。那它这副磕碜的外貌和粗糙的做工倒是找到了解释。之后改造了这个傀儡的,是钟饮真。

钟饮真可真是能化腐朽为神奇……也真是够用心良苦的。

虽然簇幽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但荀妙菱还想抓住这个机会深挖下去。

可就在这时,远处似乎传来了两声呼唤。

“……荀师姐!!”

荀妙菱一转身。

钟姣已经跟只兔子似的扑进了她怀里。

“师姐。”她把脸埋在荀妙菱的衣襟里,声音隐隐发颤,“你没受伤吧?”

若不是,她不小心被魔君趁虚而入……

“我没事。”荀妙菱安抚般地拍了拍她的背,抬头就见谢酌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

只是谢酌的神情有些微妙。他见了那只傀儡就皱眉。

“就是这东西。”他指着那傀儡道,“之前在穿梭的途中,它为了脱离控制,居然还踹了我一脚,弄得我们差点掉出传送隧道。小混蛋,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难怪。

谢酌明明是带着阿姣和这只傀儡,后面才跳进漩涡的。但落地的时候这只傀儡却跟在簇幽身边。原来是传送途中就发现了它和簇幽之间可能会被分隔开,于是提前行动了。

……这只傀儡,确实在尽它所能地保护魔君簇幽。

三人再次聚齐。

而簇幽和那只傀儡,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阶下囚。

谢酌没收了傀儡的武器,用咒法束缚住了它的双手。但荀妙菱知道,它其实只是在装样子。这只傀儡身上布满了重重禁咒,且布咒的人造诣颇深,导致这只傀儡能够免疫大部分法咒——它肯配合,主要也是被荀妙菱逼的。

而簇幽,谢酌在她浑身能下咒的地方都下了咒。

毕竟她的真身还在魔域,现在能外出游荡的只是她的分神。

按理说,她的计划已经接近失败,如果不想继续在荀妙菱手中受辱,直接自尽便是。虽然神魂会遭到重创,但反正她被创也不是头一回了,大不了和那个已经半死不活的魔君兆慶一起窝在魔域养伤,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但簇幽她分明是不甘心。

她付出了那么努力,终于走到了这一步。眼看溯光城近在眼前,她怎么肯就这么折返?

她所求的,荀妙菱心知肚明。

看她浑身被施满束缚咒,还梗着脖子硬撑的模样,荀妙菱故意挑眉道:“要不先把她和这个傀儡丢在这儿吧。我们一会儿还要去找溯光城,带着它们,行动不便。”

谢酌和钟姣都表示赞同。

簇幽:“……”

她为什么要束手就擒?不就是指望他们带上她吗?

只可惜,在荀妙菱看来,这样的伏低做小还远远不够。

簇幽咬牙道:“我得先提前警告你们,溯光城可不是什么好闯的地方。溯光城的大司命更是比魔君还要难缠百倍的人物。在场的人里,我对溯光城的了解最多。有我在,你们总能少走些弯路。”

荀妙菱:“你一开始就是打算好了,要利用阿姣潜入溯光城,然后偷走神器吧。这么说来,你的确该有个可行的计划……”

说着,她微微勾起唇角。

“我劝你也看开点吧。神器落在我们手上,总比落在仙帝手里要好的多,是不是?”

簇幽有些惊异地抬头。

她不确定,荀妙菱到底知道了多少有关仙族和魔族的前尘往事。

“我可以带着你进溯光城。甚至……在联合对付仙帝这桩事上,我们也有的谈。”

荀妙菱想的很透彻。

仅凭她和归藏宗的力量,想要撼动天庭实在是难上加难。而身在人间的宗门,职责是护卫凡人,轻易也走不开。

与魔族合作,听起来有些骇人听闻。荀妙菱也根本信不过他们。但如果,只是设计给魔族的复仇开个方便之门呢?那她还是相当乐意的。

“我先给你解释解释,混天转息轮落到我手里的用法吧。”荀妙菱语不惊人死不休,在周围人堪称惊骇的神情中说道,“先说好,我不会开放海天结界放你们出来。但我会利用那个神器,在众魔栖息的魔域、和仙族居住的九重天之间,制造一个快速通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谢酌。

他“啪”地一合扇,感慨道:“这实在是个好法子!”

魔族不是一直想复仇吗?

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绕过人间呗!到时候他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影响不到人界。而人间的修士也能借这个机会破了那飞升之局。真是一举多得!

好一出驱虎吞狼之计。

而簇幽的神情也有些许呆滞。

她当然知道,荀妙菱是等着看魔族和仙族打起来,她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可是……这个建议魔族偏偏还无法拒绝。

现在,所有理智尚存的魔族,他们所做的一切事,除了生存之外,就只剩两个字:

复仇。

他们与仙族的血仇已经绵延数千年。

一旦碰见机会,他们必然会死死咬钩,不肯松口。

所以,荀妙菱的想法,从魔族的角度看,甚至也不算坏。是求仁得仁。

在簇幽一边震惊一边计较着利弊得失的时候,荀妙菱却开局打断了她的思路,道:

“不过,在那之前,你还得先付出别的筹码才行。”

“……你要什么?”簇幽的声音冷淡,却透着一股极端的平静。仿佛现在就算荀妙菱要她把自己的心脏掏出来,他也不会犹豫半分。

“把我师妹身上的魔核给解了。”荀妙菱胜券在握道,“然后,好好跟我说说——你,还有钟饮真之间的故事。”

第143章

荀妙菱这一问,直接触及了簇幽的雷区。

她看起来根本不想提及那段过去。

魔君的视线缓缓停留在了钟姣身上——这个女孩正小心翼翼地从荀妙菱身后探出脸,警惕的神色里还藏着若有若无的探究。这一幕,让她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倦。

……如果说,平时她还能强迫自己将那些往事全都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可当她每次看到钟姣的时候,后者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都在宣告着一个残酷的真相——钟饮真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了。

簇幽:“你早知道,你这师妹是钟饮真的转世,对吧?”

荀妙菱颔首:“先前有过这个猜想,但是不确定。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基本可以盖棺定论了。”

霎时间,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钟姣身上。

阿姣有些迷茫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我是苍梧仙子的转世?”

“是。”簇幽提了提嘴角,眉眼暗含嘲讽,“不过,你不是自然轮回转世而来的——是我,使了些手段,先是集齐了钟饮真的魂魄,让她转世为人,这才有了你。这一切都是瞒着九重天的那些家伙进行的,被我做的极为隐秘。天时,地利,人和,所有条件缺一不可。但凡运气差那么一点,你就无法诞生。”

她挥了挥手,有些不耐烦地道。

“故事很长,我就尽量长话短说吧。”

“钟饮真,本身是出身溯光城,没错。她是溯光城大司命之徒,也就是默认的下一任司命。但她不打算继任她师父的位置,反倒不满足被囚禁在时空的缝隙之间,想要到人间去……年轻时候的钟饮真,是个说做就做的性子。她精心布局后,竟真的撕开了通往尘世的通道,成了人间的‘苍梧仙子’。”

簇幽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些什么,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彼时,天庭与魔域分庭抗礼,战局胶着难分。双方鏖战不休,每每交锋都搅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天地间清气如百川归海,尽数升腾,汇聚于九重天阙;而浊气则因魔族的活动,在人间肆虐,群魔所过之处,魔气凝聚成渊,仿若腐水凝滞就会滋生蚊虫,这些魔气竟也滋生出无数魔兽。

其中,有五只最为强大的魔兽,为祸人间,凶名在外,被称做“五灾”。

那“五灾”具体叫什么名字,簇幽已经有些记不得了。

因为那时,她也只是一个刚刚清醒的、弱小的初生魔而已。

魔族……又或者说是曾经的巫族。他们在受到浊气侵蚀的那一瞬间,就短暂地失去了自己的人性。他们自相残杀,化魔之后又彼此吞噬,等他们终于找回自己的“人性”之后,却发现,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族人、或是其他什么人的鲜血。

骨肉相戕。血亲相残。天伦失序。人伦尽丧。

在遥远的过去,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簇幽只是巫族之中一个刚满十岁的孩子。

她的天赋不出众,性格也不要强。但好在她有氛围和睦的家庭,爱护她的诸多族人。

但在巫族化魔的那一日,最初的“簇幽”,就死在了那场混乱的杀戮之中。

而后,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她终于清醒过来,再次以“簇幽”的身份睁开双眼——

可她却难以面对自己作为魔族的人生。

在她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时候,她可以毫无芥蒂地通过杀戮、吞噬、茹毛饮血,来增强自己的力量。

可她在苏醒了曾经的人格之后,这些血腥的杀戮却让她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她是一个没有勇气的,懦弱的,没有胆量继续杀人的魔。

可惜,魔族已经不是曾经的巫族。他们的生存逻辑是弱肉强食。不会有人因为簇幽的年纪小就对她手下留情。相反,群魔只会因为她的弱小,把她当做自己的口粮,或是可以追逐的猎物。

唯有一只魔是例外。

他的名字叫浮梁。

浮梁的父母与簇幽的父母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因为住得近,两家也经常彼此串门。

浮梁,就是簇幽“醒过来”后,见到的第一个熟面孔。虽说浮梁早她一步重获意识,但两人实力相近,在弱肉强食的魔族世界里,都属于是偶尔会被路过的魔族毫无理由地欺辱一番,或是被大魔盯上追着狩猎的那种弱小存在。

簇幽一开始根本不适应魔族的生活。

她天天哭泣,哪知道魔族已经成了流血不流泪的怪物,她眼眶里滴落的是两行鲜血,看起来滑稽又吓人。

“浮梁,我受不了了。这个世界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为什么大家都能毫无犹豫地杀人、吃人?就没人关心我们该怎么变回原样吗?”

浮梁——看起来也就是个比她大了一两岁的男孩儿。他无奈地笑了笑,原本活泼开朗的面容变得苍白异常,透着几分虚弱。

“小幽,已经很多年过去,现在已经没人在意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他们曾经的父母、亲戚、朋友……所有人与人之间正常的关系,早已经荡然无存。便是他们有意去回忆,到最后也会不忍回忆。因为他们最终会发现,曾经的挚爱亲朋,不是被他们自己吞噬了,就是被其他人给吞噬掉了。

事已至此,还不如发疯。

过得一日算一日。

但簇幽不愿意再过这样地狱般的日子,她决心要离开魔域。

那本来该是一段难熬的旅程。她不抱希望地问浮梁是否愿意同行。令她惊喜的是,浮梁居然答应了。

“你这么单纯好骗的性格,就算去了外面,也肯定会被人欺负的。”

浮梁这么说道。

他的言行举止、神态表情,都让簇幽回想起当初那个总愿意护着她的邻家哥哥。

……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回到从前呢?明明浮梁就没什么变化,还是和当初一样啊。

这种幼稚而天真的想法,只持续了一天一夜。

只持续到他们千辛万苦地溜出了魔域、两人彼此靠在野地的一棵树下沉沉入睡的时候——

浮梁趁着她睡着了,想要掐死她,然后吃掉她。

半梦半醒之间。在濒临窒息的剧痛中。簇幽猛地睁眼。

月光下,浮梁瞳孔猩红,整张脸都扭曲起来,苍白的脸颊上爬满魔纹。

他铁钳般的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颈。

“浮……梁……”她气若游丝,徒劳地挣扎,眼角又有两滴血泪滑落下来,“你……为什么……”

“对不起,小幽。我也不想的,可我实在是太虚弱。除了你,我根本吞噬不了任何魔族。”对方神色疯狂地说道,“何况,为什么?凭什么你醒了之后就能控制自己,不去吞噬他人。你之前到底已经吃掉多少族人了?……小幽,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你根本就不弱小,你至少已经是个中等魔了。你只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力量,所以才一直这么‘弱小’!”

“凭什么?你那么懦弱,那么胆小,整天只知道哭,却一苏醒就是中等魔。而我,我已经在拼命面对所有的现实,可我还是——”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狰狞的脸,魔气与戾气顿时在簇幽的心头暴涨。

杀了他。杀了他!

一种本能的愤怒,驱使她下一刻就运起魔气,伸出利爪,穿透对方的胸膛。

……可她到底还是没有动手。

这样扭曲不堪的生活,继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哪怕她今天杀了浮梁,然后呢?明天她又要杀了谁,后天她又该杀了谁?

“……”

她沉默了下来。任由视线逐渐模糊。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灼亮的火光在她面前爆裂开来。

簇幽只听到一声哀嚎。

几乎是同一瞬间,扼住喉间的力量骤然消散。簇幽大口地吞咽着空气,睁开眼,在一片燃烧的火光和焦枯的植物中,浮梁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如果,对面地上那摊灰烬算是痕迹的话。

簇幽呆滞地,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影。

对方一袭白衣,鸦青色的长发松松挽着,面容半掩在朦胧的月光下,静美,慈悲。她腰间佩着个水壶,身上似乎还带着些草木的清苦、露水的寒凉。

这是簇幽再度苏醒后,第一次闻到“人”的味道。

对方关切地俯身,扶起她,摸了摸她的额头,对她满身的魔气视若无睹:

“小妹妹,你没事吧?你叫什么名字?”

簇幽一阵哑然。

“嗯,莫不是被吓傻了?”

对方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眼瞎,又会是自恃实力,总之是真没把她当做一个魔族对待——

下一秒,她感受到了一个轻柔的、浅浅的拥抱。

“别害怕……好了好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第144章

簇幽扑在那人的怀里大哭一场。

之后,她才知晓这人名叫钟饮真,最近正为研制一个新药方四处游历。

她之所以会跑到离魔域如此之近的地方来,一是因为她修为不俗,即使是遇上高位魔君也有周旋之力,算是艺高人胆大。二是因为……她迷路了。

“我有几味想找来做实验的原料,只在魔气浓郁的地方才会生长。一路找着找着,就不小心进入了魔域的边界。本来是想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走的,但偏偏遇上一场大雾。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舆图上没记载过的地方了。”

钟饮真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找出一件衣服,给这个新遇见的魔族小孩儿披上。紧接着,她俯身拾起四周散落的枯枝,不多时,一簇跃动的篝火便在原地熊熊燃起,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簇幽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的篝火,手里拿着钟饮真递到她面前的水壶和干粮。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如常人般的生活了。

魔族不需要进食。没有味觉,也没有体温。

他们已经变化成为某种程度上能被称作不死不灭的异种,这也是他们付出的代价之一。

簇幽现在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浮梁的“葬身之处”边上,就是因为她知道,浮梁并不是真的死了,在某一天,他可能还会再度睁开眼睛——

钟饮真坐在对面,看着那个小家伙机械地吞咽着食物。那魔族小孩的脸稚嫩而苍白,唯有一双湿润的眼眸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气息。此刻,一滴滴鲜红的血泪正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淌落下来。

钟饮真:“……”

深夜,荒林,面无表情捧着食物边吃边流血泪的小姑娘,这场景看起来还挺像鬼故事的。

她不知道魔族能否消化凡人食物,魔族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太过神秘了。不过想来,普通的食物对这孩子而言,也不至于是穿肠毒药吧。

钟饮真等了很久。

等簇幽哭够了,似乎也是吃饱了。

钟饮真这才轻声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簇幽摇了摇头。

“那不如,你跟我走?”

簇幽缓缓垂下头,沉默片刻,纤细的手悄然探出,小心翼翼地勾住钟饮真的衣摆。

两人就此结伴。

簇幽年纪虽小,方向感却没有钟饮真那么糟糕。在她的指引下,两人很快走出了那片林子。

钟饮真却不愿以最短的路线直接离开魔域。

“我之前已经追踪到了一些稀有魔兽的足迹,想再赌赌运气。说不定就有收获了呢?”

“你为什么要抓魔兽?它们既不好吃,身上的气息也浑浊肮脏。我也没听说哪个修仙的人拿魔兽来炼丹的。”

簇幽的质疑理所当然。

钟饮真微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

“我说出理由来,你可别笑我——我是在寻找消解魔气的方法。现在已经有些眉目,但距离成功还有十万八千里……”

簇幽仰头,眼眸微颤。

有些不可思议的惊喜在眼底炸开,又很快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惶然。

……居然,真的有人在研究该怎么让魔气消失么?

她也瞬间明白了,钟饮真为什么偏偏需要魔兽来做她的实验材料。

可天下的魔气,说到底都来源于魔族身上。还有什么,比一个活生生的魔族更适合做实验材料呢?

这个人……她救了自己,收留自己,有没有可能,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呢?

接下来的几日,簇幽日渐沉默。

她们离魔族的地界越远,离人间越近,她发呆的次数就越来越多。

直至钟饮真牵着她的手踏入满是凡人的无忧集,逢人便笑着说,这是刚刚来投奔她的远房妹妹——

簇幽:“……?”

这和她想象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得知她在想些什么的钟饮真也忍不住瞳孔地震,声音也拔高了好几个度:“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把你带回来,是为了拿你做实验?”

随后,钟饮真不知想到了什么,深深一叹,语气也严肃了起来。

“小幽,你心存疑虑,为何不直接问我?既如此恐惧,又为何不逃跑?”

“我刚刚遇见你的时候,就发现有些不对劲。明明你那个魔族同伴要置你于死地,你却毫无反抗。起初我以为,是你顾念旧情,狠不下心……现在才发觉,是你本性如此。”

“为什么,每逢生死关头,你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

钟饮真已经见过太多残忍嗜杀的魔族。她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不一样,但却没料到她的心态和其他魔族居然是两个极端。

这孩子怎么能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

簇幽的神情茫然而落寞。

其实,她不是不想活。

她只是已经不知为何而活。

浮梁曾直言过他对她的妒忌。可如果活着只是一场无休无止的煎熬,那些对力量的痴求,对“生”的执念,又有何意义?所谓“活着”,不正是上天对魔族的祖咒吗?

她想不通这点,钟饮真倒也没有逼她。只是让她以自己妹妹的身份在无忧集住下。

“无忧集”——是钟饮真亲自建设起来的城市。一开始,只是一个村落,十几户人家。再到后来她用自己所学的机关术治水,手刃了导致江河泛滥的“五灾”之一的赤虺,“苍梧仙子”之名逐渐在大地上传播开来,引得无数民众慕名投奔,这才逐渐发展出一座城市。

钟饮真是个天才。

只要是见过她的人,就不会怀疑这一点。

就拿她如今除了机关术外最闻名的医术来说。最开始,她对医道只懂一些皮毛。真正开始研习药理是从赤虺被斩、引发大疫之后……那场瘟疫本来要死更多人,是她在紧要关头不眠不休地研究,才找出克制疫病的药方。

身为无忧集之主,尽管城中能人辈出、各施所长,但千头万绪的事务里,总有些关键决断非她不可……她斩除魔兽、济世救人、制造各种机关和傀儡,闲下来的时候才有空研究医术。但就这样,她也只花费了百年就成为了当世第一的医道圣手。

现在,她身上又多了一项责任。

那就是养妹妹。

她把簇幽养的很好。

不过短短数十载,簇幽就已经不会再思考“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这种无趣的问题了。

她已经完全融入了无忧集。融入了钟饮真妹妹的角色。

钟饮真把能教的东西全都教给了她,其中就包括那些密不外传的机关术。机关术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的。即使簇幽被钟饮真盛赞有这方面的天赋,可她第一次制作傀儡的场面还是……

“啊啊啊啊!它动了动了!等下,这个机关应该安在这儿吗?……它为什么要蹦起来倒立走路?别过来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穿着红色衣衫的少女在院落里狼狈地逃窜。

她身后跟了一个模样滑稽的傀儡,时而在地上乱爬,时而倒立着失控地追向她。傀儡横冲直撞,院落里的东西碎的碎、翻的翻,满地狼藉。

“吱呀”一声,院门洞开,风偷溜进来,卷起地上零落的花瓣。

来人是个青衫女子,腰悬药箱,还背着满满一筐莲蓬。她瞥见院中的狼藉,轻轻笑了一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运力掷出。

嗖的一声。石子破空而去,砸在那傀儡的某处机关上。

“咔啦”两声,傀儡四肢猛地一僵,摔落在地,再不动弹。

躲在一堆杂物里的红衣少女悄悄探出头。

见傀儡已经彻底被控制住,容貌娇美的少女这才满脸惊魂未定地走出来,冲着那傀儡轻轻踹了一脚,微微喘气:“什么破烂玩意儿。”

她眉一皱,嘴一瘪,反身去跟钟饮真告状:“阿真姐,你看它!”

“你想让我看什么?”钟饮真微微挑眉,含笑道,“这可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傀儡。你得负责把它修好才行。”

簇幽:“可要我从最基础的步骤开始,从头到尾自己做傀儡,这也太折腾人了。就不能先拿现成的傀儡练练手吗。”

“以你现在的水准,便是再好的傀儡到你手上,也只会被改成个四不像的样子。先人有云,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啊……”

钟饮真背后走出一个人。

他一身白衣,提着一只还活着的大公鸡。

他虽然年轻,但五官颇为平淡,只是右眼眼下有一颗小痣,给寡淡如青烟的气质平添了一股明媚的气息。未开口,眉眼就先有三分笑意。

这是钟饮真的弟弟,钟平之。

他们虽然是姐弟,容貌却没太多相似的地方。可即便如此,两人身上却都有种相似的神秘气质。而且,两人都青春永驻,且通晓机关术。

簇幽一见钟平之也来了,瞬间变了脸。

“你今天又是来做什么?蹭饭的?”

钟平之:“我来看望我姐姐。不行吗?”说完,他往前走了几步,对那个瘫在地上的傀儡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唉。你这机关术一言难尽,连审美也……这傀儡长得如此潦草,就取名叫阿丑吧。”

簇幽没有搭理他。

转身去厨房换上围裙,还提了一把菜刀出来,在砧板上剁的砰砰响。

“鸡拿来,吃完饭就赶紧滚,别对着我的傀儡指指点点的!”

钟饮真笑眯眯地把食材递给她:“那就辛苦你啦,小幽。”

这个院子里平时住着钟饮真、簇幽两个人。

钟平之偶尔会出现,但他并不生活在无忧集,而是经常在外四处云游。偶尔出现来蹭一顿饭,和她们聊聊天,之后又会消失一段时间。

簇幽瞧不上钟平之。

虽然那家伙也会些机关术,但和饮真比起来实在是差远了。除此之外,浑身上下,一无是处。

其罪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爷。

在这个小院落里,三个人,最擅长做饭的居然是簇幽这个魔族!

钟饮真身上有些不足倒也正常。世间本无完人,她既有那般耀眼的才华与成就,老天自然会给她留下些遗憾来平衡。比如,她是个实打实的厨房杀手。

而钟平之,他纯粹就是懒。偶尔要他做饭,他就会化身预制菜大师。在别的城镇酒楼里点好菜,冰冻封存在储物袋里,热一热再带回来摆盘。外形倒是看着漂亮,味道一言难尽。

簇幽在钟饮真帮她恢复味觉后,便接手了小院的一日三餐,从厨房新手一路成长为掌勺高手。

但除此之外,簇幽主要是和钟平之这个人合不来。

钟平之看着年轻,实际上是有过妻室的。

他和一个凡人女子恩爱数十年,后来寻尽各种方法为其延寿,均无所获。也曾经为此求到钟饮真面前来。钟饮真的回答是,凡人的衰老不是一种病,是自然天理。于是钟平之又发癫,请钟饮真给他配置一副毒药,让他能像一个凡人一样衰老、死去……钟饮真苦劝无果,也弄不出这种丹药,最后把他赶了出去。

妻子逝去后,他就成了一道游魂。

给妻子立好坟,上完香,他就音讯全无了一段时间,和自己的两个孩子断联了。

实际上,那段时间他是躲到了无忧集里头。

是的。他未曾在自己的孩子们面前提及过钟饮真的所在,也没有提起过无忧集。

他的孩子们继承妻子的凡人体质,不到百年就要经历生老病死。他不忍再看那样的事情重演,于是直接选择了逃避。

直到他的子孙们因为一场大疫,整个家族里死的只剩一个孩子,这才阴差阳错地求到无忧集来,结果发现城主的弟弟就是自己的亲爷爷……

那画面太美,簇幽到现在还不忍回想。

现在钟平之倒是承担起了一点做祖宗的责任,给那个孩子在别的地方置办了家产,还从钟饮真这里求了几本医书给他,也算是教授了安身立命之法。

但机关术,他从未教给任何人。

钟平之曾经因此感慨过:“小幽,我姐是真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了。你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说着又添了一句:

“即使是我不在,你也能让姐姐过上开心的日子吧。”

簇幽:“…………”

这就是她最看不上钟平之的一点了。

因为钟平之也和曾经的她一样,因为丧妻丧子,陷入了“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的烦恼之中。偏偏他自己还找不到意义。

但凡人有句话说得好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纵使是家人之间,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总是要靠互相忍让过下去。

钟饮真说,她建立无忧集,初心是为了让天下人免受颠沛流离之苦,过上无忧无虑的踏实日子。

这个梦想太过宏伟了。

簇幽的愿望就简单许多。

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永远,无风无浪地持续下去。

直到——

簇幽从回忆中醒过神来,面露浓烈的恨意。

“直到天上那群王八蛋和魔族在平阳州开启决战,一战定鼎。仙帝亲自出手,斩杀‘五灾’中的剩余四只魔兽,以其精血铸就伏魔钟,将魔主封印。同时,平阳州的百姓日夜备战,无忧集也不例外,所有能战斗的人都上阵与魔族厮杀……”

那一仗,打的苍生泣血,哀鸿遍野。

簇幽自己是魔族,身份敏感,只能在暗中借机关术的力量来保住无忧集。

原本,无忧集中虽然有人员折损,但也没到惨烈的地步。

直到天庭的一位仙君在与魔主的决斗中不敌,受伤坠落在无忧集。钟饮真作为当世第一的医道圣手,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可那位仙君的伤势过重,浑身都被魔气浸染了,根本内撑上几个时辰。

……可没想到的是,那仙君死后,形体消散,竟然掀起了一股规模不小的灵气风暴,那精纯的灵力与一般的灵力似有不同。不仅净化了无忧集方圆百里内的魔气,甚至还使伤者痊愈、万物生发,连在战争中被焚毁的山林都恢复了一片苍绿。

“那是几千年来,第一次有仙族在人间陨落。却没想到,一个仙族的死,可以换来千千万万条性命的生。”

“但这却暴露了仙族一个致命的秘密——”

“他们自身,就是净化魔族最好的工具。他们的死,便能让天地清浊归位。”

“就为了守住这么一个秘密,他们要彻底毁了无忧集,要杀了所有的人。”

第145章

天上的仙族,要杀死一城的凡人,有多简单?

他们甚至不屑于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仅一位手握神器的仙君凌空而至,眨眼间,无忧集便被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簇幽永远忘不了那场天火。

天际一片昏黑,滚滚火球从天而降,跳跃的火焰铺满整片天空。滚滚黑烟与足以令一切扭曲的热气交织弥漫,模糊了视野……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冷汗浸透衣衫,又在高温的作用下迅速蒸干。她咬了咬牙,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现出了自己的魔族真身,化作一片黑烟穿过了混乱的城市——

还来得及……马上就到家了!

“砰”地一声,她踢开门。

“阿真姐姐!无忧集撑不了太久的!我们快走。带上剩余的傀儡,我们一起杀出去……”

簇幽焦急的语气瞬间一滞。

熟悉的小院里,已经开始凋零的梨花树下,除了钟饮真、钟平之外,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

霜白色的长发,从一个羽翅形银冠中倾泻而下。他身着一袭以白色为底的华服,金线与珠饰如辐射的日光般排列其上。那奢靡到有些格格不入的装束,既有一种难言的圣洁之意,又流露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矜贵与倨傲。

对方站在树下,和钟饮真仿若持对峙之势。

而钟平之默默无言地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俯首帖耳……簇幽甚至能从他身上隐隐嗅到一种恐惧的味道。

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如玉石泠泠相击。

“你当真要执迷不悟么?”

钟饮真忽然轻笑一声,面上的郁色尽数褪去。她朝着男人深深地躬身行礼,郑重道:“师父的教诲之恩,饮真此生不敢相忘。可无忧集是我的心血,城中数千百姓更是以命相托,才愿意来到我这无忧集。我岂能在关键时刻弃他们而去?我有自己的责任要负,有自己的路要走。溯光城虽是我的故乡,但一切已经恍如隔世——”

“我既入尘世,便再也没有回头之理。”

她的声音清浅,舒缓,却有种哪怕天崩地裂也无法撼动半分的坚定。

“你可以回头。”白发男人的声音温和下来,“如同平之。他不是也在盼望着重回溯光城吗?”

“……”钟平之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神色黯淡地低下头。

他不敢去看钟饮真现在的表情。

钟饮真没有半句指责,也未将他当作背叛者。她只是淡淡地、像是评价一个寻常的话题那般说道:

“他会后悔的。”

钟平之的心瞬间像是被刺扎了一下。

他反倒生出几分怨怼来:他怎么会后悔?又会因为什么后悔?

他们当初是为得到自由,逃离了溯光城。

或许对钟饮真这种心怀抱负的人来说,这是势在必行的举措。但是对他而言,最开始推动他做出那个选择的,只是那么一点点少年人的好奇心、以及对姐姐的眷恋不舍而已。

说到底,这尘世根本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好。反倒是千疮百孔。他在此处处碰壁,尝遍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现在,他又有了机会让一切都回到原点……他有什么理由不回溯光城?又为什么要因此感到愧疚——

白发男人:“你这又是何苦?”

钟饮真只答道:“观于海者,难为水也。”

“…………”

男人点了点头,不再劝了。

只见那白发男人手里似有金光一闪。他,以及钟平之的身影,就都消失不见了。

簇幽原本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出,等他们都走了,才急切地跑到钟饮真身边:“阿真姐姐,那人是谁啊?”

“那是我的师父。”钟饮真叹息了一声,道,“他来,是想劝我走。”

簇幽听见了,那个男人嘴里用的是“溯光城”一类的词汇。

但她也不愿钟饮真跟着那人走。

因为她知道,溯光城一定是个很远的地方。远到钟饮真跟那人一走,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钟平之就这么跟着他走了?……也罢,走就走。也省的我看见他就心烦。”

她抓住钟饮真的手,发现她的双手一片冰凉。或许,在大祸临头的此刻,她并没有表现上看起来的那么波澜不惊——

簇幽怜惜地抬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阿真,你不要担心。无论旁人如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无论是拼死杀出去,还是留下来与仙族的人决一死战、丧命于此,她都绝无二话。

钟饮真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趁着那些机关和傀儡都还没有失效,你快把无忧集的所有居民都召集到地宫里去。对了,让他们每个人都带上一些应急的物资,不要太多,但不能没有。”

地宫里有一个钟饮真和钟平之联手绘制的阵法。

据说是个空间传送阵。

但除了钟平之偶尔使用之外,那个修建得如同祭坛般的大阵从未派上其他用场。

今日,倒成了一根救命稻草。

簇幽按照钟饮真的话去办了。

在她眼里,钟饮真近乎无所不能。能有一个将数千人传送到别处的空间大阵又有什么稀奇的?至于仙族今后如果还要追杀她们,那是明天该愁的事,得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簇幽咬着牙,在心底将仙族的列祖列宗诅咒了个遍,旋即带着无忧集所有还活着的百姓,匆匆遁入地宫深处。

钟饮真很快赶到了。

最后一面,她笑着和大家告别。

“诸位,钟某三生有幸,与诸位红尘相遇,共建此城……”

“但还请诸位谨记:在无忧集里发生的一切,就请各位当做是一场梦吧。从今以后,在无忧集中的所见所闻,世世代代,绝不可外传。”

无忧集的居民们哭着应了。

他们在哭。哭自己失去了家园,哭善恶无报、乾坤有私。也哭自己心中明明有滚烫的仇恨,却只能任其如熄灭的炭火般,逐渐冷却下去。

一批又一批的居民进入大阵中。

此阵暗藏玄机。一旦启动,众人将如星子散落九州各地。当他们隐入茫茫人海,便似万千水滴汇入汪洋。哪怕仙族神通广大,也难寻到他们的踪迹。

最后,只剩钟饮真与簇幽两人了。

簇幽紧紧握着钟饮真的手,还是有些不安:“阿真,我们要去哪里?”

钟饮真微笑了一下。俯身理了理簇幽的鬓边的碎发,道:

“小幽,如今,你学会了傀儡术,学会了那么多东西……这些本事,足以让你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即使没有我,你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对不对?”

“……阿真姐姐,你在说什么?”

簇幽的声音破碎沙哑。她浑身发颤,眼底尽是惊惶与不敢相信。

“——钟饮真,你说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饮真沉默,不给她回答。

簇幽狠狠抓过她的手,抬起头时,神色凶狠,眼眸中却有泪光闪烁。

“你跟我走。走!”

“你到底在干什么?城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了,难道你还要留下来一个人断后吗?你死在这儿又有什么意义?!”

“小幽!”钟饮真突然提高了声音,“他们忌惮的不仅是我们知道了真相——还有我一直在研究消解魔气的事。乱世之中,我救治了那么多被魔气侵染的人,他们都知道我对这东西有多么的了解……”

“所以,从那个仙君意外陨落在无忧集开始,我就已经逃不掉了。”

簇幽哑然了片刻。

“所以呢?!你就要出去送死吗?我绝不允许。我要跟你一起去。我——”

只见钟饮真一抬手。

一道浅绿色的光缭绕在簇幽眼前。在黑暗的地宫里是那么的刺眼。

四肢瞬间开始脱力,簇幽感到一阵虚软。

“你……做了什么?”

簇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挽留:“你不能……不能抛下我一个人……”

“钟饮真!”簇幽啜泣着,有些虚弱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却还是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你这么做,我会恨你!我永生永世都恨你!绝不原谅——听见没有,我绝不会原谅你的!”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簇幽那只死死攥住钟饮真的手,被对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地掰开。

钟饮真的最后一点体温,伴随着滴溅下来的血泪,从她冰冷的掌心溜走。

“阿真……阿真……”

“阿真……”

少女的声音渐渐哀恸起来,如被雨打湿的雏鸟在拼命呼唤抚养自己的长辈。

黑暗中,阵法外的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似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睑无声地滑落,泛着细碎的银光。一闪而逝。快到簇幽以为那是她的幻觉。

钟饮真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忘了我吧。小幽。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家。”

下一秒。

阵法开启。

刺目的光芒彻底淹没了簇幽的视线。

最后,钟饮真就这么一个人,站在了无忧集的城外。

她的身影,远远望去,不过是天地间一粒微渺的黑点。

而在她的身后,是一整座空城。

在她耗尽心血建设的无忧集覆灭的那天,她也在无尽的火焰炙烤下,化为了灰烬。

……

簇幽把当年的旧事讲完,气氛一时间陷入沉默。

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尤其是钟姣,她望向簇幽的眼神已经复杂地难以言说。

……这么听来,她前世属实是过于倒霉了。

簇幽会恨钟饮真,钟姣勉强也可以理解。

是钟饮真把她从地狱里捞了出来。即使她后来有了人的感情,但她的精神支柱仍是钟饮真,这一点从未变过。

对她来说,当时那种情况,即使留下她一起赴死,也比把她赶走要好。

但前世的孽缘,关她这辈子什么事?凭什么她这辈还要吃这么多苦?

这么想着,钟姣就直接问出口了。

谁知,簇幽的回答是一声冷哼:“我是魔族,你跟我讲道理?跟你直说吧,钟饮真死了就是死了。你与她,半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我从不将你视作她。那些往事确实与你无关。你会倒霉,是因为我想利用你和钟家那些蠢货拿到神器,仅此而已。”

钟姣:“……”她有点想揍人了哈!

荀妙菱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前因后果我们大概清楚了,但我还是有一些不理解的地方。比如,钟饮真到底为什么非死不可?她不像是那种因为畏惧仙族就引颈就戮的人啊。”

簇幽的笑容乍然阴冷起来。

“我原本也想不通这点。直到我费尽心思聚集了她几近破碎的魂魄,这才获取到了一些零星的记忆——”

“她会死,是因为溯光城的大祭司,也就是她的那个好师父从中作梗!”

“钟饮真当年私自逃离溯光城,早被视作叛逃。后来因为无忧集一事,引得仙族格外关注她。大祭司为守住溯光城的秘密,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随他返回溯光城,永世不再出来,要么,就立刻死在无忧集。”

荀妙菱:“这大祭司这么不讲师徒情分?”

“在他眼里,自然是什么都比不上溯光城的秘密重要。”簇幽扯了扯嘴角,目光透着一丝危险气息,“至于钟平之……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迟早也要杀了他!”

“你等我捋一捋哈。”荀妙菱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阿姣是钟饮真的转世,但她好像又是钟氏的血脉……”瞬间,她略微有些惊疑不定地道,“所以,钟若华和她的那些孩子,其实是钟平之的后人?”

“钟氏的后人与钟饮真同出一脉。要让她重新转世为人,操作起来也更简单。”簇幽觉得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干脆全都说出来,“原本钟若华只怀了一个胎。因为我将钟饮真的魂魄引入她腹中,所以变成了双生胎。原本属于钟饮真的天赋被分割成了两半——但这也算是我从一开始就计算好的。”

簇幽面无表情地看着钟姣,语气平淡地说道:“说实话,我就等着你身上的灵脉被换到那个程姝身上。然后我再将她制作成傀儡。这样,我就拥有了能催动祭坛大阵的能力……可惜,你这些师门的人打乱了我的计划。”

她又望向荀妙菱:“我原本是想用那个程姝凑合凑合的,结果你也不让。那我就只能把你这好师妹卷入这些事端里了。”

“故事已经讲完了。”簇幽有些疲倦地皱眉,随即口出狂言,“总而言之,溯光城不是什么讲温情的地方。”

“荀妙菱,你想拿到神器,就要做好杀了溯光城大祭司、乃至杀了里面所有人的准备。”

荀妙菱也没说赞不赞同,只道:“你想借我做刀?”

簇幽站了起来:“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也不是刻意鼓动你与溯光城为敌。你想拿到神器,在溯光城的人眼中本就是大逆不道。等他们发现了我们这些外人的意图,下手时可不会手软。何况,我们是怎么来到这个溯光城的?”

她扭头,看向钟姣。

“当年他们要钟饮真死,就是为了避免外人入城的麻烦。”簇幽轻声道,“可现在麻烦已经缔造而成——他们只会执着于让她死第二次。”

第146章

短暂的沉默里,荀妙菱敛目,未曾言语。

簇幽微微挑眉:“怎么?荀妙菱,事到如今,你还在迟疑什么?”

“我在迟疑,这一切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荀妙菱道,“没人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或者说,你有没有在之前的叙述里添油加醋过什么。”

她道:“此番我们进溯光城冒险,要是按照你说的,直接上去和溯光城的人打的两败俱伤……可你不过是一介分身,你的真身可还在魔域呢,又死不了。再说,刚才是你亲口承认,你为开启溯光城准备的‘钥匙’有两份——阿姣是其一,程姝是其二。眼下程姝还在外面活得好好的,若是你再去给她换个什么灵脉,不就成你的备用筹码了?”

钟姣如梦初醒:“对哦!”

说着,她看向簇幽的眼神又添了几分忌惮。

还好师姐思虑周全,否则差点又掉进这个魔君的坑里了。

簇幽:“对个屁!”

她愤恨地咬牙,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刚才那一番追忆,和自揭疮疤也没什么区别。结果荀妙菱居然怀疑她!

“姓荀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阴险吗?”

荀妙菱指了指自己:“你?一个魔君,骂我阴险?”

簇幽:“……”的确是在荀妙菱手里吃了太多亏,导致现在她都有些心理阴影了。

但这又不是她的错?换了兆慶来不也是一样!

簇幽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怒气:“若你还有疑虑,等进了溯光城,揪出钟平之,杀了他,翻看他的魂魄,自然就能验证我所言非虚。”

满嘴的打打杀杀。

随着簇幽的讲述,钟姣脑海中那些曾经的梦境渐渐苏醒。

提到“钟平之”这个时,一张总是带着苦笑的模糊面容,也随之浮现。

她对这个人并无恶感。相反,心底还生出几分亲切,以及一丝莫名的悲哀。

钟姣忍不住开口,是因为好奇:“你和那钟平之,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溯光城的大祭司逼死钟饮真的时候,他袖手旁观了吗?”

簇幽眼神中闪烁一丝阴戾,冷漠地撇过脸。

“他做的当然不止这些。”

“溯光城的大祭司,就是被他给招来的。”

说着,她闭上了眼,脸上却露出明显的厌恶。

“那家伙成天觉得生无可恋,又不敢真死。仙族上门找茬的时候,他反倒来劲了,打着求援旗号往溯光城传信。谁能想到,那大祭司赶来之后,就干了一件事——拿地宫里面的传送阵,来威胁钟饮真。”

“那传送阵也是出自溯光城的秘法。再加上钟平之那个叛徒领路,溯光城的大祭司想打断它,实在是太简单。可那时候,满城的人,都在指望着那个传送阵活命。”

“怎么可能有这么巧?那大祭司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无忧集遭难的时候出现了。分明是钟平之早就跟溯光城联系上了——他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等着紧要关头来插无忧集一刀!”

荀妙菱明白了。

看来那大祭司是器重钟饮真的,一开始,就是想带她回去。

所以,才刻意找了个关键的时刻,提出钟饮真难以拒绝的交易:回乡,或是赴死。

这样的交易,说是趁火打劫也不为过。

因为,钟饮真付出自由或是性命的代价,也只够让大祭司保持中立。他当然不可能出手救无忧集的人。那些人不值得他在仙族面前暴露自己。相反,如果钟饮真逃跑,他也不介意让满城的人都葬身于此。

可惜,那个劳什子的大祭司,还有钟平之,都低估了钟饮真的决心。

她宁愿死,也不要抛弃自己已经得到的自由。

荀妙菱忽然道:“最开始那幅把我们传送到无忧集的画像,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簇幽讥笑一声:“那就是钟平之的。从前,他就靠那画上的术法,在无忧集内来去自如。后来,他临走前,钟饮真把这幅画要了回来,让他以后都不要踏足无忧集,这画才阴差阳错落到了我的手上。”

“那无忧集外的大阵……?”

“钟饮真在最后关头设下了那个结界。自此,无忧集就成了封闭之地。即使是一座空城,她也想护住自己多年的心血。”簇幽冷冷地道,“可笑。明明有余力设下如此结界,最后却连反抗都没有就死了……”

谢酌深深叹息:“这些细节,你一开始为何隐瞒?”

如果,溯光城的大祭司是这样的行事作风,那他们和溯光城能达成和谈的可能性,确实已经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了。他们下起手来,也能少些顾忌。

簇幽不回答他。

荀妙菱却心里大致有数了。

因为,这些信息才是簇幽一直想要逃避的部分。

被她视作半个家人的,钟平之的背叛。

以及,钟饮真为保护无忧集的人,是多么的不顾惜自身。而在簇幽眼中,这也是钟饮真不顾惜她的表现。

钟饮真为救那些人,抛弃了她——可谓是“舍小家,为大家”。

想法偏激的簇幽觉得,这恰恰说明自己在钟饮真心里无足轻重。不然,对方怎么会毫不犹豫就做了抉择?

簇幽忽地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目光直直落在钟姣身上。她未发一言,钟姣却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无声话语。簇幽在说:

你真该谢谢我。

谢我从一开始就点醒你,贪婪和凉薄是人性常态,血脉至亲亦不能免。这样,你便不会再心慈手软,也不会傻傻地总想着为他人牺牲一切。

你和钟饮真并不像。

这是我为你做的,唯一一点好事。

钟姣:“……”

她终于忍不住抽了口气,然后扯住荀妙菱的衣角。

“师姐,若你迟迟下不了决心,是担心我在溯光城丢了性命,大可不必继续犹豫了。”

钟姣其实很清楚。荀妙菱会问的这么刨根问底,一是因为魔族狡诈,二是因为溯光城对她太过危险,而她自身的修为又不高,这一趟最容易死的人就是她。

但她不害怕。

“师姐,已经是时候了。”钟姣的声音微微绷紧,听起来却清冷而镇定,“你很想要那个混天转息轮,对吗?那它就该是你的东西。至于溯光城的人会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我只相信你。我也信任你能保护好我。”

霎时,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反手扣住荀妙菱的指尖,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取神器吧。这一仗,既是为你我、为我们归藏宗,亦是为人间。”

“一直被愚弄的人族,也该掌握一点主动权了。”

一旁的簇幽:“…………”

簇幽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脸色麻木地移开视线。

忌恨。

她好忌恨。

凭什么荀妙菱就能得到钟姣无条件的支持和偏爱?

要说钟饮真的转世,与原来的她不相似,那是假的。

她们其实一样有大智大勇,一样有济怀苍生的心愿。

或许,最大的区别是,当初,钟饮真只能一个人孤军作战。

而钟姣身边有许多可以信任的伙伴。

簇幽不由想到:若是她当初有荀妙菱这样强的实力。不,哪怕只有她的一半,钟饮真当初也不会直接抛弃她,肯定会依靠她的吧?

好狠,好恨……

越想越痛苦。越想越烦躁。

她愤恨地睁开眼,身上魔气翻涌。

等她入了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钟平之那个家伙给撕碎!还有那什么狗屁大祭司,都得死——

就在这时,她的后背被剑柄拍了拍。

荀妙菱:“喂,你能不能收收心啊。这么重的杀气。你生怕溯光城的人发现不了咱们吗?”

被打断的簇幽:“……”

算了。忍字头上一把刀,她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