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这天下午。
谢酌懒洋洋地走出洞府。
他骤然被唤出来,眼皮耷拉着,脸上满是未消的困意。
刚走了两步,冰凉的古画卷轴已经贴近了他的脸。
“——师父,你醒醒!”
“醒了醒了。”他含糊地应付了两句,抬眼一看,是荀妙菱带着陶然峰新收的亲传过来,忍不住又轻轻打了个哈欠,“怎么说?这就是你们说的那个,在古画里发现的地图?”
一开始,谢酌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毕竟家传的古画里藏着一幅地图什么的,对于凡人来说,可能确实是不得了的大机缘。可对修仙者而言,吸引力却大打折扣。
只是听荀妙菱说那幅地图“很特殊”,说什么都要他看一眼……
谢酌有些懒散地坐下,一边挥手给他们三人一人沏了一杯茶。随后,他慢悠悠地单手端起茶杯,示意荀妙菱把画卷展开看看。
有些发黄的画卷在桌面上铺平。
很快,谢酌的动作莫名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这还真不是普通的祭坛。”他放下那杯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茶,低头认真研究起来,“看这样式,应该是上古时期,祭神所用的……”
“阿姣是在碰到离星之后,才触发了这幅画的异像。”荀妙菱正色道,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这个祭坛的风格,和苍墟里面的有那么一些相似。”
当然,这不只是她的论断。这也是昆仑镜给出的论断。
可惜。即使是昆仑镜,也说不上来“玄渊祭坛”究竟在什么地方。
谢酌蹙眉:“你的意思,这个祭坛和神皇有关?”
荀妙菱:“不是百分百确定,但非常可疑。”
“……”
师徒二人沉默片刻,都将视线转移到了钟姣身上。
钟姣:“?”
谢酌:“阿姣,你家中长辈可曾提起过,祖上和某位古神有什么渊源?”
“没有吧。”钟姣迟疑地道,“这画是从钟家的老宅里找到的。只知道画上原来的留名是‘苍梧仙子’。至于这位‘苍梧’和我们家族的关系,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边,昆仑镜过往所透露的信息突然浮上荀妙菱的心间:
钟家的先祖,苍梧仙子,钟饮真,曾经的溯光城大司命之徒……
险些动摇了海天结界的罪人,被天界下谕令抹去了存在记录的大修士……
电光火石间,一股微不可察的电流穿过荀妙菱的身体,激起淡淡的战栗。
“昆仑镜。”她在心底急急地呼唤道,“那个溯光城,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既然它超脱于三界之外,那你是怎么捕获到和它有关的情报的?”
“关于溯光城的起源,我也不知道。只是苍梧在凡间游历那段日子,溯光城大祭司也现身人间。他们俩的气息仿若同源,十分奇妙,才让我捕捉到端倪。在人间他们有过短暂的会面,苍梧开口便称呼溯光城大祭司为‘师父’……不过他们对话的具体内容,因为某种力量的遮掩屏蔽,我也窥探不到了。那之后,那个大祭司很快就销声匿迹。再来就是苍梧受到天庭惩处,也是下场不明……”说着,连昆仑镜自己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如果溯光城的人,和神皇有关系,那——”
……为什么溯光城能有超脱于三界,隐匿在时空缝隙里的力量?
这不正是神皇所掌握的空间规则臻至化境之后才能办到的事!
昆仑镜兴奋地道:
“溯光城那些人,极有可能是神皇信仰仅存的遗民。神皇的混天息转轮可能就藏在那里!”
它和荀妙菱想到一块儿去了。
荀妙菱刚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天庭的人知道溯光城的存在吗?”
昆仑镜语气傲娇:“大约不知道吧。苍梧被治罪的时候,溯光城的人可没有现身。反正我是不可能主动告诉他们的喽……嘿呀,要不是你是我的主人,我才不会把这些压箱底的宝贵情报分享给你呢。”
它的镜面泛起流光:怎么样!这回我是不是很有用!快夸我!
荀妙菱难得夸了它两句。
其实昆仑镜这个法器真的挺逆天的——它能编织幻境,吸食修士的魂魄,这就不说了,属于是满足月神的个人爱好;但它最大的作用,也是“月神”这一个神明所掌握的特殊规则,那就是“观世”。
所有能被捕获的信息都会被记录在昆仑镜里。哪怕昆仑镜在沉睡,这个记录的过程也没停止。
简直是个作弊般的查询器啊。
难怪,魔族一开始那么坚持要把这东西送到林尧手上。
荀妙菱迫不及待地将现有的信息整理了一下,告知了谢酌和钟姣。
谢酌是早就知道大部分内情的。
阿姣……阿姣在听完这些信息后,大脑都快停止运转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
她微微颤抖着抬手,指着自己,道:“我……我们家,是从溯光城来,而且还有可能是神皇势力的遗民?”
“准确的来说,是你。”荀妙菱安抚般地握了握她的手,“毕竟,和离星发生感应、让这幅古画显出真容的人都是你。换成其他人,不一定有这个效果。何况,你们家现在也算只剩你一个人了……”
曾经的钟氏除了她之外是真的没落了。
她大哥,程胥年,被魔君抽了灵根,现在已经彻底沦为凡人,病没治好,还被仙盟照看着。
至于程宣和程姝,二人流放至荒域服苦役,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出来。如果他们是修士,寿命漫长,那自然是能活着出来的。可惜他们俩都没什么修为,那就真说不好了。
当年钟夫人果断把家产托付给阿姣,实在是深谋远虑啊。
荀妙菱给了阿姣一些消化的时间。
钟姣聪慧过人,自然不会质问荀妙菱为什么把这些信息都告诉她——一来,钟姣自己也是涉事人,二来现在继续瞒着将来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荀妙菱:“阿姣,我要你陪我走一趟这个玄渊祭坛。这样才有机会找到溯光城所在。”
被温暖的、坚定的目光注视着,钟姣下意识点了点头,握着荀妙菱的手又更紧了一些。
这世上,要说她最相信谁,除了她的师尊,便是荀妙菱。师尊对她有再造之恩,而荀师姐,则是那个引她走入新世界的人。
“好。”她应下,嗓音有些发怯,但是依旧笃定,像羽翼未丰的雏鸟在雨中低声鸣叫,双眼微亮道,“师姐吩咐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酌:“……”
谢酌叹息一声:“唉,先别急。你们知道这玄渊祭坛究竟在何处么?”
荀妙菱抬头,不明所以:“不是在海里吗?地图上都标好了。”
谢酌轻笑一声:“准确的说,是在沧溟君的海里。”他放下那幅古卷,从储物袋里找出另一份地图,抬手画圈给她们看,“喏。从这里,到这里……都是海族妖君、沧溟君的私人领地。而你们要去的地点,恰好在这儿——”
虽然不是领地的正中心,但也算不上边缘地带了。贸然闯入,大概率会被当作居心叵测的歹徒处置。
荀妙菱:“……这沧溟君是不是太霸道了点,领地范围那么大,怎么不说整片海域都是他家开的呢?”
谢酌:“也差不多吧。如今没有真龙,这沧溟君是唯一的蛟龙,富有四海。他又是海族之君,说海域是他家开的也没差。”
钟姣默默举手:“或许我们可以跟沧溟君商量商量……”
“难。”谢酌摇头道,“所有妖族之中,海族最为霸道。举个例子,海族默认的规矩,只要船只失事,货物沉海后没有被立刻捞起,落入海床,海族便认定那些东西归他们所有。即使后来有人来打捞,或是向海族讨要,他们也只会当没听见。”
就,也还行吧。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闲着没事干,往大海里丢宝贝的。更多的人是往海里乱丢垃圾。海族即使有意制止也不能完全禁绝。
接着,谢酌又哀叹道:“何况,咱们和这沧溟君还有旧怨。”
这个荀妙菱也知道。
传说东宸道君曾经和沧溟君一战,赢了,但是折断了人家一只角。
荀妙菱:“所以说师祖当年为什么非要折断人家一只角不可。这对龙来说也太残忍了吧。”
谢酌轻咳了两声:“那都是意外。俗话说刀剑无眼嘛。不过,折角对一条龙来说的确是奇耻大辱……”
三人都沉默了。
半晌,荀妙菱吸口气,把息心剑握起,唰的一下露出半截清亮的剑光:“话说回来,那沧溟君修为如何?”
“……你想与之一战,倒也不是不行。可过几天就是海市。在那么个特殊的日子挑衅沧溟君,影响不好。”
“什么挑衅?我这是光明正大的挑战。毕竟是海族之君,我会下战帖郑重邀约他,尊重对方的意见。直到他应下挑战,我才会打他。等打赢了就可以谈了吧?”
“如果他不应战呢?”
“他不会不应战的。息心剑一亮,折角之辱犹在眼前。他难道没有任何想要一雪前耻的想法?”
然而。
两天后。
“——归藏宗送来的书信?”
贝阙珠宫中,沧溟君端坐在王座上。他头上只有一只淡蓝色的角,身后的黑发似流云倾泻,衬得年轻的眉眼愈发清冷,眸光似淬了冰般冷漠无情:
“撕了,丢出去喂鱼。”
底下站着的海族信使:“……”
信使叹息一声,苦口婆心劝道:“君上,归藏宗好歹是仙门大宗……”
沧溟君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你念来听听。”
“是。归藏宗的谢长老来信,想请求您开放领地……”
“停。”只听到一半,王座上的沧溟君就说道,“做梦。告诉那个姓谢的,想进我的领地,下辈子吧。”
那信使早有所料。
于是只能苦哈哈地又摸出了一封信。
沧溟君:“还有?”
信使:“是这样的。归藏宗那边的人说,如果第一封信的请求直接被驳回,那就接着念第二封。”
“死缠烂打,他们要不要脸?”
“君上,倒也不是这么回事。这第二封是战帖——归藏宗的荀长老约您在海边一战……一决胜负!”
沧溟君:?
“哪个荀长老?归藏宗有姓荀的长老吗?”
“是谢长老的亲传弟子,荀妙菱,最年轻的天榜修士。她今年刚刚被擢升成长老。”
沧溟君:“…………”
他简直要气笑了!
他和荀妙菱之间,可以说是什么关系都没有。顶多祖上有一个折角之仇。他不主动上门算账,这小崽子倒还狂上劲了!
难不成是拿他当什么战力评定单位,想知道自己和东宸道君之间的差距有多远?还是拿他海族的领地当什么打卡圣地是吧?
好个荀妙菱……不愧是谢行雪的徒孙,简直和他一样有病!!
第132章
不出所料,荀妙菱很快拿到了沧溟君的回帖。
钟姣依旧有些不真实感,如此顺利,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好奇道:“师姐,那回帖上写了什么?”
荀妙菱刚刚拆开那个帖子,就见流光一闪,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里面滑落至她掌心。
仔细一看,是枚银蓝色的鳞片。
触感冰凉,清透至极,点点微光从鳞片深处浮出,在海潮般的纹路间悄然游动。
荀妙菱:“……这是?”
谢酌一脸不忍直视,“唰”地一下展开扇子,将自己的脸给遮住:
“那是沧溟君的龙鳞。”
荀妙菱略一迟疑:“他也太客气了吧。只是约他打一架而已,这么热情的吗?”
谢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额角直跳:“这是龙族的传统。提出生死决斗者,必赠龙鳞为证。如果你赢了,他会答应你一个条件。但这一切不是没有代价的——按照规矩,在决斗过程中,他有权利取你的性命。”
荀妙菱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就上升到生死决斗了?这么夸张?”
“以沧溟君的性格,他必不会遂你的意。他现在知道我们想进他的领地,等于是有求于他……就算这事本来通过别的途径可以达成,他也会千方百计给你使绊子了。这便是他的阳谋:要么你收下龙鳞,直面生死决斗;要么就别想踏进他的地盘半步。”
说完,谢酌用扇柄敲了敲自己的眉心:“是我草率了。不该给他寄那封信,试图劝他给我们放行。结果反倒成了他拿捏我们的筹码……”
以他一贯的作风,本不该犯下这样的错。
但这也可以看出,谢酌其实相当敬重沧溟君的人品——哦不,妖品,所以才选择据实以告,不欺瞒对方。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当初谢行雪把人家的龙角折断是真的做的太过分,以致于谢酌对沧溟君心中有愧,从容不起来。
谢酌沉默片刻,问道:“那帖子里写了什么?”
“有两张纸。”荀妙菱低头翻看,念道,“一张措辞还蛮严肃的,就说他们龙君已经应下了我的挑战。”接着,她翻看下一张,语气停顿了片刻,“另一张,大概是沧溟君的亲笔信——他叫我洗干净脖子等死。”
谢酌:“…………”
“也罢。”他麻木道,“真打起来的时候,你悠着点,别对他下死手。毕竟我们归藏宗和海族的关系还是不错的。若他还是不服,大不了我和你一块儿去,让他朝我多出几招泄泄火吧。”
钟姣哽了一下。
明明是一趟轻松的海市之行,为什么莫名其妙变成和沧溟君的生死决斗了?
而且为什么谢师叔就默认荀师姐真的能打赢那个妖君呀。荀师姐自己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阿姣,别怕,你就当是去海市玩一趟。沧溟君的事儿我和师父会解决的。”
钟姣顿时把头摇的像拨浪鼓。
“师姐,我和你一起去找沧溟君。”
她好歹也是个医修,万一出了什么事儿,也好救一下呀!
就这样,原本只是几位亲传弟子约好同游海市,结果临时塞了个谢酌进队伍。
平日里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嬉笑玩闹没个正形,可一旦有长辈在跟前,还是不敢太放纵。
灵船驶向海市的一路上,商有期和林尧数次将微妙的目光投向荀妙菱,等着她开口解释。
说好大家一起出门玩玩,你怎么还带上师尊了?
荀妙菱:“我师父就是心血来潮……”
“阿菱。”商有期露出微笑,满脸写着“我不好骗”四个字,“谢师叔向来深居简出(宅在洞府里不挪窝),这点你我都再清楚不过。若非宗门有令,他也鲜少出门(就差在洞府门口挂块‘非公务勿扰’的牌子了)。这次突然跟着咱们跑这一趟,是什么缘故呢?”
荀妙菱:“。”
和沧溟君约架这事,反正到了海族的地盘也藏不住,还不如干脆跟大家说了,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听完之后目瞪口呆的商有期:“……”
当时林尧正在喝茶,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差点被呛死。他咳嗽半天,沉痛道:“咳……不是,师姐,什么叫生死决斗?那沧溟君又怎么惹了你了。人家一条深海蛟龙,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你怎么就非要去霍霍他?”
端坐着的荀妙菱回头,盈盈眸光流转生辉,不见丝毫戾气。
“是他提出的‘生死决斗’,之前我只是想挑战他而已。”
林尧却觉得她这是狡辩。
“若你不给人家下战书,人家怎么会提出决斗的?!”
他轻轻拍桌道:
“——还有!如果你一点都不期待和沧溟君的决斗,你现在擦什么剑啊?”
只见荀妙菱将息心剑横放在自己膝头,正在给它做保养——之前她从危月峰的宋师伯那里学了几手,知道了该怎样保养灵剑。原本就削铁如泥的剑锋在她的保养之下更加夸张。她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剑锋微偏,那闪烁的幽丽剑光几乎就要隔空闪到林尧的眼睛。
林尧:“别以为我们不了解你。你平时都是把息心剑放在储物法器里更多。摆出这副架势,分明是手痒了。”
他一片愁云惨淡道:“祖宗,那么多魔族还不够你打吗?深海里的蛟龙你都要去挑战,哪天你是不是还要上九霄和那群仙族打一架啊?”
荀妙菱:“……”如果她说她已经跟天上的仙君交过手,估计林尧会疯吧。
“不过,你这么激动干嘛?我又没拉着你一起去挑战沧溟君。”
“你忘了咱们出发是去做什么的?去海市当然是要买东西啊。你要和海族的妖君打架,打赢了让那沧溟君丢个大脸,海族的人还能愿意跟我们做生意?不直接把我们赶出来都算好的了。”
“小事一桩。那我把决斗日约在海市结束之后,这总没问题了吧?”
“……勉勉强强吧。”
灵船日夜不休,一天就赶到了今年海市的举办地点——云烟渡。
这里的海水一片青蓝,无数船只静静停泊在岸边。耳畔的海浪与风声交织成曲,伴随着潮汐的涨落变换韵律,神秘而悠远。
灵船甫一靠岸,谢酌便径直朝着客栈而去,嘴上说着是要让弟子们自由探索,实则摆明了想躲清闲。
他活了几百载,虽说不常出门,但海市这种场面对他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了。
亲传弟子们见怪不怪,结伴前往海市所在的那片沙滩。
海市的交易方式极为简单,基本就是人族和海族各自占据一边,各摆一长条的摊子。有些讲究的人会提前建好一个临时商铺,也有推着车、或是开着船来做生意的。最省事的,就扯一大块布,把要卖的东西往上一搁,也就开张了——反正海族大多都是这么随便的。
集市上喧闹非凡,但人族和海族还算是好分辨。看他们穿的衣服就知道。
人族这边,不管是穿麻布的穷人,还是穿着绫罗绸缎的富人,都喜欢把自己用布料裹起来。
但海族穿的就清凉多了——露腰,露胸,露背,想露哪里露哪里。他们衣服的剪裁手艺没有那么精细,却胜在材质独特,既轻柔又鲜艳,仿佛能随时融于水中,随着他们的动作泛起粼粼波光。
商有期看着海族身上的布料,露出略显遗憾的表情。
少虞有些奇怪:“商师兄,你难道还缺鲛绡穿吗?”
商有期回神道:“啊,我是在想另一回事。明明鲛绡的产量不算小,许多海族几乎人手都有,但是他们严格控制了鲛绡的出口量,只有一小批人能够买到。市场太小,反倒没有利润可赚啊。”
少虞:“……”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很快,商有期和林尧暂时脱离队伍,去采购东西。
剩下的人都是跟来看热闹的。就剩两个小辈,钟姣和少虞,他们都跟着荀妙菱。
荀妙菱:“阿姣,你不是有想买的东西吗?”
钟姣有些眼花缭乱,笑道:“师姐,我都不知道自己想买的东西在哪里了。”
可见林尧提前预约了商师兄这个导购是多么的明智。
但钟姣却觉得无所谓。
说到底,她想买的东西并非难得一见的奇物。只要肯花心思,市面上还是能买到的。比如万界商行里面肯定就有。只是海市这边应该会卖的便宜一些……
钟姣觉得,自己来这一趟更多的是长见识。
她感慨道:“海族可真是奇特啊。”
海族大多蓄着长发,因为据说是海族以长发为美。头发有各种颜色的,都浓密如海藻一般,发丝间露出的耳廓尖尖的,略微上翘。他们大部分身上点缀着细碎的鳞片,气质冷淡而妖冶。
总结,是很有个性的那种异域美人。
有人族在他们的摊位前面搭话询问,他们也淡淡的,看起来颇为高傲。
荀妙菱本来还在想,有些终日生活在深海的海族,外貌恐怕很难称作好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那也只是它们的原形罢了。原形丑,关化形之后的模样什么事呢?
另一边,钟姣已经跃跃欲试。虽然找不到她一开始想买的东西,但她也不介意从海族的摊子上带点纪念品回去。
站在一旁的少虞却有些头疼了。
他过于敏感的嗅觉,让他几乎能闻到从风中传来的腥味。那股味道太过浓烈,熏得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鱼鱼鱼鱼鱼!
这里的鱼太多了!
第133章
“少虞,你怎么了?”
身后,钟姣的声音响起。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扶住少虞的背。
“我没事。”少虞摇头。
钟姣看她脸色发白:“你是不是中暑了?”
“不……”
该怎么解释呢?
其实,自从在灵船上与御兽宗弟子交手之后,他便察觉体内妖血的躁动远超从前,仿佛是被唤醒了一般。
或许他也受到了狼毒的影响。
虽然那狼毒并不足以迷惑他,但确实是冲着他来的。这会让他本能有种受到低阶位的狼族挑衅的感觉。
少虞也是事后翻阅典籍才得知,天狼族最鲜明的身份标志便是独属于他们的狼毒。每匹狼的毒素气味各异,且随着修为升阶,毒性也会愈发强烈。
而所谓的“妖君血脉”,并不会让少虞一上来就变成无人敢冒犯的强者。其真正价值在于远超普通狼族的惊人潜力,以及更为广阔的成长空间。天狼族的妖君如果修炼至化神期,就能施展足以彻底操控人心的能力——一旦对方被他锁定,除非他主动放手,否则被他标记的人便无法解脱。
听起来很厉害。但少虞只觉得既邪性又恐怖。
难怪天狼族在妖界的风评也不是很好。
他甚至充满厌恶地想:当初他的父亲不会就是施展了惑人心智的秘术,才骗到他母亲的吧?
若非如此,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柔弱多病的人类女子,为何甘愿留在荒山野岭中那么多年,独自守护与一个不知去向的男人所生的孩子,过着困苦清贫的生活。
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是知道他与寻常的孩子有所不同。
所以才刻意让他与普通人保持距离。
他的母亲生性乐观开朗,一生未曾抱怨过任何人、任何事。她总教导少虞,要以耐心与温柔善待世间生灵。
少虞的前半生与人世脱节,后来被荀妙菱带回归藏宗后,却能快速融入人群,这都是仰赖他沉静的心性,这皆是母亲言传身教的馈赠。
但现在……
少虞黯然地垂下眼眸。
即使他尽力压抑,也能感觉到妖血正在他体内一点点觉醒。
这让他感觉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也让他觉得,这具身体在逐渐失去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
少虞一时沉默下来,却没想到钟姣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她压低了声音,道:“你的妖血是不是有些失控了?”
少虞微愣,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少虞只觉得手腕一麻,只见钟姣为了图方便,掐住了他胳膊上的经脉,让他在刹那间动弹不得,等他下意识绷起肌肉对抗的时候,她已经不慌不忙地把该摸的脉都摸完了,“脉象如潮,妖息暗涌。”钟姣松开手,“我没猜错。你身体里的妖力是在快速觉醒。这可能会带来心悸、疼痛、灵力混乱、五感变化等征兆。”
她那双清丽的眼眸平静而镇定,似乎完全不在意少虞体内的妖血问题:“你应该呆在客栈里好好休息的。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算了吧。”少虞深吸一口气,强制自己定下心来,别再想那么多,“师姐马上就要和沧溟君一战。我不来也就罢了,既然跟着来了,就不能让师姐为我分心。”
“荀师姐心智坚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影响的。”钟姣说话直来直往,毫不留情,她语气里的笃定甚至让少虞都被噎了一下。不过,她最终还是话锋一转,轻叹道,“但你的顾虑也没错。师姐向来心软,总是为我们着想。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还是不要让她烦恼了。”
少虞:“……”
“不就是压制妖血吗?简单,等我开个方子,你照单抓药就是。因为海市的缘故,这附近十分热闹,很多药材随手就能买到,咱们住的客栈附近也有医修坐诊,非常方便了。”钟姣说着已经从储物袋里掏出了只小巧的笔,还有一本便笺,当即就开始笔走龙蛇,她一口气写下了十数味药材,竟是一笔挥就,墨迹从未间断。
写完,她取下那页便笺,对折,交给少虞。
“这次我必须全程在荀师姐身边随行,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也不好解释,抓药的事就拜托你自己,抽个空档跑一趟吧。这是三天的药量,一日一饮即可,喝完了再来找我号脉。”
少虞有些不可思议地接下那药方。
近日,一直困扰着他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我只需喝药就能抑制妖血么?”
“理论上可以,但作为医者,我不建议你这么做。抑制妖血只是权宜之计。而且你现在反应这么大,也有部分原因是你对自己的妖力疏于锻炼,导致妖力与灵力失衡……不过我也研究过,好像大部分半妖都会有类似的状况。这并不是你的问题。就像人族会有生长痛一样,半妖在增强实力的时候也会遇见这样那样的问题。最好的方法也不是逃避,而是驾驭那股力量,将之化为己用,才能永无后患。”
少虞突兀地沉默下来。
倒也不是他不想驾驭妖力。
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
像天狼族这种特殊的族裔,在族内都会有自己的传承。但少虞从没回归妖界,他得到的传承是零。
激发妖血增强自己的力量和速度、控制妖火,已经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所有手段了。
两人的对话刚告一段落,少虞的肩膀便被轻轻拍了拍:
“你们选好要买的东西了吗?”
是荀妙菱。
少虞不着痕迹地把那张药方往袖子里一丢,扬起笑脸道:“没。还在陪阿姣找砗磲呢。”
按宗门辈分,身为亲传弟子的钟姣是内门弟子少虞的师叔。不过少虞入门更早,二人私下向来直呼其名,倒也不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而且,单从实力来看,少虞也是比阿姣要强些的。他没做成亲传弟子,主要是飞光尊者燕瑛不愿再收徒了。
钟姣:“师姐,你自己就没什么想买的吗?”
“唔……”
荀妙菱的视线四下扫了扫,在一个海族的摊子上发现了一柄精致的珠光贝母扇。那扇面迎光流转着五彩斑斓的白色,如雨后初霁的虹晕。
“要不就那个吧。”荀妙菱随口道,“给我师父带点纪念品回去哄哄他。免得他整天提不起精神来。”
少虞和钟姣:“……”
这话说的,到底谁是徒弟谁是师父呀。
打定主意,荀妙菱就去那个海族人那儿问价了。
她俯身拾起那面扇子,只觉触手生凉,而且扇面极薄。这也正常,毕竟是贝壳制品嘛。只不过,这大概只能做个装饰品了,不是耐用的类型。
“你好,这扇子怎么卖?”
荀妙菱的手素白一片,加上贝母扇上流淌的泠泠幽光,倒也相得益彰。
那海族女性瞥了荀妙菱一眼,原本冷淡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下来。
“这扇子是纯手工制作的,二十四面满贝,只有少见的巨贝才能打磨出来。”
不过嘛,好扇就是要配美人,荀妙菱是她难得看的顺眼的地上人,她愿意稍微打个折。
“……一百二十块灵石,不能再少了。”
“行。”荀妙菱干脆利落地掏了灵石付账。
那海族人也算好商量,见荀妙菱爽快,又给她装了一个漂亮的盒子。
为了保护贝母扇,那盒子内壁都镶嵌着软软的东西,摸起来柔滑细腻,像是渗着水般,却又一点水渍不见。大概是一种特殊的海绵。
之后,三人又去逛了一些摊位。钟姣买到了她想要的东西,而少虞则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枚清心丹含在了舌下,丹药里龙脑香的味道弥漫上了鼻腔里,勉强缓和了四周腥味的冲击。可他还是不能离海族人太近。
半天过去,三人总算启程回客栈。
吃过晚饭后,少虞从自己的房间里翻窗户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鬼鬼祟祟地找附近的医师去了。
天色昏黑,远处的海湾上还是明亮的一片。
对于许多海族人来说,夜晚才是生活的开始。
只是白日里往来的人族商客更多,那些想做生意的海族才会暂且打乱作息,就像是人熬了个夜一样,在白天出现。
是以,夜晚来临之后,一些海族才会不慌不忙地上岸,来跟人族谈生意。
这回就需要人族去配合他们了。
自然,此时附近的医馆也是十二个时辰都开张,医修轮班坐诊。
少虞把药方递给坐诊的医修,对方看完之后,满脸的讶异,似乎想不通这个药方是怎么运作起来的,也不明白是要治些什么病。但在确认过药方没出问题之后,医修还是严谨地把药抓完,按照步骤,熬出来一锅散发着诡异气泡的黑色药汤……
少虞和医修茫然地对视了一眼。
医修用敬佩的眼光看着少虞:“您坚持要喝这东西吗?”
少虞:“对。”
医修不理解,但是尊重,他请求道:“那能麻烦您打包回去喝吗?我怕您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好解释。还有,这砂锅就送您了。”反正他也不敢用这锅来煮别的药了。
少虞:“…………”
他端着锅被逐出了医馆。
深夜,他一人,带着一个飘散着诡异气味的锅,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徘徊。凄清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的老长老长。
他也想果断一些,干脆仰头闷一大口,再把喝不完的灌进水囊里以后服用。可汤药此刻还是滚烫的,只能耐着性子等它放凉。
就在少虞考虑要不要去客栈大堂找个没人的角落喝药时,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几股特殊的气息。
有人……或妖,在跟踪他。且不止一个。
少虞黑沉的眸光中闪过出一丝冷意。
他脚下的方向一转,速度骤然加快,从前往客栈的方向走向城外。
那几道气息也毫无迟疑地跟了上来。
少虞的步伐不断加快。最后几乎是施展出了身法,跑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一晃眼就会失去他的踪迹。
身后那几个跟踪者也着急起来,少虞甚至能听到他们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一路狂奔至深林里,无人之处,然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张符咒。
金光闪过,符咒刹那间被点燃。少虞的身体也骤然化作了几缕轻烟,竟悠悠地飘向了不同的方向。
跟踪者们追到少虞消失的地点,身形急停。
“怎么忽然不见了……”
“快追,绝不能把少主跟丢了!”
“跟着药味追。那药的气味如此难闻,路过之处一定会留下痕迹!”
几人分散入林。
而在他们身后的上空,茂盛的枝干下,少虞一手抱着剑,一手拨开眼前的枝叶,神色沉静而冷漠。
这几个追踪者的修为不凡,贸然和他们对上,少虞也没把握能赢,不如先把他们分散了再说。
此时,他手上的药倒成了最好的诱饵。
……算了,先把眼前这些麻烦给解决了吧。大不了,等会儿他再重新去医馆熬一锅药就是了。
第134章
少虞燃起符咒,开始遁地。
——有狼毒一事做前车之鉴,归藏宗的人早知道天狼族的可能会来找少虞的麻烦。慈雨尊者给他准备了一些丹药和实用的防身法器,其余亲传弟子们也贡献了一些道具。其中最实用的就是魏云夷给的陷阱法器。
那法器小小一个,就像是一枚银色的花苞,将之种土里,就能悄然于地面挖出一个深坑,再以幻术将地面恢复如初。待猎物踏入陷阱,洞口处就会覆盖上一层用于禁锢的电网,令人防不胜防。
他顷刻间布置好了几个陷阱,又把怀中的药罐打开,沾了沾符咒,丢进深坑。
等一切准备完毕,他站上一片小山坡,借着地势之便,看着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影在地下乱窜。他抿起唇,眯了眯眼,伸手往虚空中一握。
陷阱中藏着的符咒被同时点燃。
被他刻意掩盖的药物气味也随之散发出去。
果然,其中一个黑衣人很快停下脚步,鼻子一动,惊喜道:“老大,我闻到少主的气味了!呃,那气味细闻起来更恶心了……”
“说什么呢,啥叫少主的气味,那明明是药味!”
“就是。咱们少主是天狼血脉,而且还是族中几千年才降世一次的高贵雪狼!那一身皮毛,白若寒雪、纤尘不染,圣洁尊贵得不可方物。都是那群心机深重的人类,乱给少主开药……这股味道有毒吧,不仅是在侮辱少主,我看他们还想要少主的性命!”
“行了!”为首那人面色黝黑,个子高挑,黑色的披风下,一双蓝色的眼眸极亮,眉头皱起,制止他们漫无边际的发散性闲聊,“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少主。迎晖,你的嗅觉最灵敏,你看看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被点名的那人得令,闭上眼仔细嗅了嗅,随即烦恼道:“老大,这味道是从不同的方向飘散过来的,气味的浓重程度都差不多。”
为首那人迟迟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望向了丛林。头顶的枝叶遮天蔽日,只偶尔漏下几点黯淡的微光,让视线越发幽暗。
为首之人心道,自己已经不是少不经事的狼崽子了。他也曾随着苍凛长老在领地内四处征讨,与族内不同的势力交过手。他知道敌人若想诱使他深入,通常会采用哪些部署和战术。
少主的气味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却已经是从不同的方位传来的,且气味的浓淡甚至无法判断出他停留的先后时间……
毫无疑问。
少主是在利用气味迷惑他们的视线,让他们分散力量。
为首之人一时语塞。他既为少主的成长感到欣慰——如今的少主不再是从前那任人欺凌却没有还手之力的半妖了。但他却也暗暗叹息,少主到底还是太过天真。在经验丰富的狼族面前,这点小手段,根本难以奏效。
少主以为,他会只凭这点信息就下判断吗?
“我们分开行动——你们几个,往这边。我和他往这边。”
他一边给手下的族人分派指令,一边却用手打着狼族才能看得懂的暗语:
听我号令,全速前进,迂回追击。
几个黑衣追踪者得令。
他们周身妖气骤然翻涌,眨眼间便窜入树林,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踪迹。
站在山坡上的少虞微微皱眉。
这些天狼族的人似乎是分散开了……但他们的速度太快,仅凭少虞一人很难盯住他们的动向。
少虞干脆反身入林,守株待兔。
簌簌声响起,几个黑衣人弓着身子,脚步轻快地在树木间疾驰而过。他们刻意绕了一个大圈子入林,但很快又在领头者的引导之下,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老大!你怎么知道少主在这个方向啊?”
“因为地势。”为首的黑衣人低低一笑,“那些有药味传出的地方就是陷阱。少主八成给我们设了套。既然如此,他肯定得找个能俯瞰全局,还能看清所有陷阱位置的地方等着。”
这附近,符合这个条件的地方可不多。
唯有——那处山坡!
刷啦两声。
他们奔出了树林。
视线乍然亮了起来。一轮圆满的明月悬在天边,柔和的月色将大地上的景物尽数拥入怀中。
高高的山坡上,站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月光从他身后洒落,模糊了他的面容,可那轮廓与姿态,分明就是少虞。
……抓到少主了!
天狼族的几个狼妖瞬间精神一振,难掩脸上的兴奋之色。
他们已经跟着少主太久了!
之前,苍凛长老总是说时机未到,不能在那群修士面前轻易暴露身份,更不能让少主对他们生出厌恶或是恐惧之心。
可如今苍凛长老的口风已经有所松动,他们已经在计划着迎接少主回天狼族了。今时今日,少主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倒不如顺水推舟,就这样与少主相认……
几个狼妖以合围之势,从不同的方向,冲上山坡。
“——啊!!”
霎那间,他们脚下一空。
原本紧实的地面不知为何出现了一排大坑!
再抬头时,山坡上少虞的身影一转身,也已不见。
这是幻术!“少虞”的影子虽然真实存在,但却是从别处投射过来的!
他们怎么还是中计了?
落入陷阱的反应时间稍纵即逝,不过他们身为妖类,本就身手灵活,在空中几个翻转,便毫发无损地落了地。
他们刚准备催动妖力升空,忽见头顶蓝光一闪,一张淡蓝色的光网瞬间笼罩下来。
“这是什么?”
“哼,我可皮糙肉厚的很。区区电网,还想拦住我?”
狼妖们不信邪,不觉得这薄薄一层禁制能拦住他们,于是纷纷挑战起来。谁知刚触及那层禁制,身上就如同有火在烧,甚至还能散发出阵阵焦糊味,痛的他们嗷嗷乱叫。
“嗷呜!”
“嗷老大救命,我身上起火了!”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怎么秃了?这可怎么办,我今年还准备向我的意中狼求偶呢——”
这禁制居然是专门冲着妖族来的!
几个狼族人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还有人痛惜地抱着自己的尾巴,不可思议地想到:少主自己也是半妖啊,怎的下手如此狠辣?他就不怕误伤自己嘛?
为首的狼妖脸色也有些难看。
这些准备,绝非一日之功。
如此看来,少主对他们根本是早有防备。
苍凛长老原来的设想非常美好:狼毒引发少主与修士的纷争,等少主对人族心灰意冷之时,再由他们出现,将少主的身世背景娓娓道来,迎少主回去。
可惜,这条路或许是走不通了。
……之前的狼毒事件,少主到底知晓了几分内情?
念及此,那为首的狼族抹了把脸,摘下斗篷,破釜沉舟般喊道:
“少主!我等对月起誓,绝无半分伤害您的意思!”
响亮的呼喊声惊起了不少飞鸟。
“请少主赐见,我们当面解释!”
躲在暗处的少虞:“……”
他本来还犹豫着要不要现身的,哪知其他狼族也跟着来劲了。
“是啊少主,别再躲着了,请您现身吧!”
“少主,见不到您,我们绝不离去啊!”
“嗷呜——”
“嗷——呜——”
几只狼族彻底释放天性,开始对着月亮引吭高歌。
少虞顿时抽了抽嘴角。
这熟悉的狼嚎声,让他想起自己刚被荀妙菱救出来,睡在东极岛客栈的那天晚上。那真是群狼夜嚎,吵死人了。
当初,这群狼族呆呆傻傻,冒失认主的模样可笑至极,那长老见到他的白色皮毛甚至直接被吓晕。原本倒也正好,从此他们桥归桥,路归路,少虞也省去了应付他们的功夫。哪知道几年过去,这群傻狼忽然又改了主意,来纠缠他,还用狼毒那么下作的手段……
还说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何况,就算他们真的想让他去做什么妖君,他也是不乐意的。就像他的父亲,生而不养,真到了需要他的时候却跳出来要他回去?
做梦。
少虞深吸一口气,他虽然早已打定主意,却还是被这群蠢狼叫的激起了几分戾气。
干脆掏出药罐来,闭着眼把剩下的药一饮而尽。
少虞:“…………”
接下来的五秒里,他再也听不见任何狼嚎声,也再察觉不到任何烦躁的情绪了。
唯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从喉咙沁入五脏六腑,让他整个人由内到外都通彻了。
此时,他仿佛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根在呼吸的芦苇。
“——少主?!”
恍惚之间,似乎有一个影子飞来,扶住了他僵硬的、即将瘫倒下去的身体。
少虞费力地睁开眼。
来人一身玄衣,长发肆意垂落,鬓角到发根掺杂着几缕霜白色,看起来是个有些沧桑的中年男子模样。他轮廓硬朗,下颌紧绷,那双深蓝色的瞳孔仿若霜冻的湖面,带着一股隐隐危险与压迫感。
这人少虞曾经见过。
天狼族的长老……苍凛。
也是天狼族此时的摄政长老。
想到这里,少虞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不过,苍凛正满目担忧地望着少虞。
“少主,您如何了?我这就为你引渡妖力——”
“停!”少虞猛的咳嗽了两声,推开他,“我喝的药本就是压制妖力的。你这么干,只会让我更难受。”
“什么?”苍凛脸色一沉,扭头去查看落在一旁的药罐,刚闻到一丝里面的味道,就气的瞳孔颤抖,声音里也蕴含着雷霆之怒,“这群——小人!”
“归藏宗自诩为名门正派,暗地里却逼您喝下如此不堪的毒药。简直是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少虞不耐烦地道:“这是我自己要喝的药。”说完,他又嘲讽一笑,“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身体一晃,往后跃起。落地之后握了握拳,感觉尚有力气拔剑,便将剑锋对准苍凛,与其对峙。
少虞目光如炬:“当初,不就是你们用狼毒引来那两个弟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半妖之名来羞辱我吗?你们妖族大概也是瞧不起半妖的吧。现在又在这里惺惺作态给谁看?”
短暂的沉默。
苍凛脸上的神色风云变幻,半天才抬起头,收敛了神色,静静地看着少虞。
“少主。我不否认,一开始是我们点燃了引线、煽风点火。可让事情真正失控的,是仙门从上到下对半妖的偏见。”
“仙门的偏见哪只冲着半妖?但凡沾了妖字,在他们眼里都是祸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您听着觉得刺耳,或是可笑,但现实就是这般荒诞……一直以来人族对妖类的迫害还少吗?难道还需要我一一为您举例?远的不说,就说最近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霏兰城一案。即使是千年大妖,竟也敌不过枕边人的蓄意算计——”
少虞并不买账:“你也说了那是枕边人。无论是人是妖,被算计的哪个能好?妖族自己难道就没有出过乱子吗?”
这一问倒把苍凛长老给问住了。
看少虞那不屑一顾、成竹在胸的模样,恐怕连天狼族刚刚发生过的内乱也被调查出来了。这也难怪,毕竟天狼之乱在妖界也不算秘密。
归藏宗的反应倒是比他想象中敏锐许多,而少主也与几年前判若两人……
苍凛定定地看着少虞片刻:“可无论如何,您是我天狼少主,身上有着妖君的血脉,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还请您随我们回妖界,登临君位,重振天狼之威!”
“我拒绝。”少虞干脆利落地说道,“如果只论血脉,那我宁愿做人,不愿做妖。”
苍凛:“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
少虞强压下舌苔上残余的苦味:“你还想强行把我带走不成?”
“不。少主。”苍凛抬头,声音仿佛悲悯,又仿佛劝说,“您可知,您的父亲啸月君,当初为何无故陨落?”
“……为什么?”
“天狼血脉,传承自遥远的上古时代,与普通妖族大不相同。传说中,我们是受了神明点化,才有了以狼毒来操控人心的本事。若修为臻至化境,不用毒,只需一个眼神,便能控制人的心窍。但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我们天狼族若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便会诱发‘狂症’,彻底失去理智,化为巨兽,连日月都能一口吞下。”
“当然,大部分天狼族人根本修不到那种境界。数千年来,发过狂症的妖君也只是寥寥无几。但您的父亲啸月君偏是其中之一——不然,您当他为何舍得抛下自己的妻子,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儿?我的主君,您的父亲,他正是不想给所有人带来伤害,这才自行远走、销声匿迹的。”
“……”
苍凛拂了拂衣袖:“啸月君的天赋在历代狼主之中算是最高。但您,身为半妖,天赋却更在其之上。而啸月君开始发狂症的年纪是二百二十一岁。恕我直言,留给您的时间,从一开始就不多了。”
少虞震惊地缓缓睁大眼睛。
睫毛在不断颤抖,他只有用尽全力才能握住手中的那柄轻剑,从齿缝里咬出几个字:
“……你在胡说八道。”
“妖界的其他妖族不知内情。但他们也知道,天狼族的妖血过于强悍,以至于有一些妖君会在壮年猝然陨落。”苍凛深蓝色的眼睛倒映着他,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些消息,您随时可以探听到。也可以佐证我所言非虚。”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终于带了几分焦急:
“……但这一切并不是无可转圜!”
“少主,我们族中有神明遗留下来的秘法。之前的狼主都是因为无法完全参透秘法,才被狂症所扰一生。但以您的天资,如果能尽快回归族地,按部就班的修炼,想必是有希望完全参透传承的。”
“少主,你切莫犯糊涂啊!”
第135章
听完苍凛的话,少虞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心乱如麻,几乎要握不稳剑。
少虞从未料到,原来看似“尊贵”的妖君血脉之下,竟暗藏着致命的缺陷。
曾经,他心中那些愿景、对将来的美好设想……在这一刻被轰然打碎,再也拼合不起来。
少年垂首,被风吹起的头发遮住了双眼,苦涩的声音像是灰烬般慢慢消散在空中。
他低声道:“我……最多,只能再活两百年?”
“少主。”
苍凛望着少虞失魂落魄的身影,满脸的疼惜。
他深知这个消息对少虞的打击有多大。
毕竟妖类大多长寿,哪怕是一般的妖族,只要勤恳修炼,也能活到三四百岁。
一个天赋高的狼族妖君,在寿数这方面竟是连一个普通的妖都比不过。
“少主,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啊。正因如此,我才不能继续看着您在人修的宗门里蹉跎时光。人类的宗门容不下半妖,这都不算要紧事。我想带您回妖界的根本原因,便是这注定要到来的‘狂症’。纵使将来您在修仙上有所建树,迟早也会受其所害。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随我回妖界,还有一线生机!”
苍凛一挥衣袍,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拱手道:
“少主!之前没来迎接您,并不是心存怠慢。而是啸月君弃世过于突然,天狼族内有一些不安分的势力,就想伺机断绝狼主的血脉传承,独揽大权,自己登上妖君之位……可您的身份敏感,彼时贸然归族,不一定安全。我只能先将那些叛党逐一清剿,才敢来接您回妖界的。”
他唤的每一声“少主”里,都带着滚烫的忠诚和恳切。
少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信了他几分,却还是觉得他说的话无比刺耳,静静往后退了半步。
苍凛将他的所有反应看在眼里,却不给他逃避的空间。
少虞退半步,他便向前膝行一步,更加逼近道:
“此时,时机正好。”
“只要回到天狼族,您就会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妖君!”
少虞厉声道:“你以为我稀罕那个位置吗?”
“这是您的使命和责任。”苍凛神色丝毫不改,眼中的深蓝越发明亮,“这么多的天狼族人尊您一声少主,也不止因为您的血统,更因这份他人无法分割的重担。”
少虞:“……呵。”
他居然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不过,那笑声里满是荒诞与嘲讽的味道。
“跟你们回去做妖君的事,暂时免谈。”突兀的,少虞抬起头直面苍凛,眸中染上青蓝如海的色泽,原本俊雅柔和的面容变得有些冷漠、妖异,他语气冷冷地道,“但是那所谓的天狼族传承——我要你给我。”
苍凛有些讶然地一怔,随后缓缓皱起眉。
他站起身,与少虞对峙。
一时间,他的妖力顿时翻涌而起,直上天垂,妖力化作灰色的漩涡将二人包裹住,耳边隐隐有风雷的呼啸之声,带来一种极其强烈的威慑感。
“少主,您这是不是太贪心了一些?”
苍凛无奈地、深深地叹息一声。
“也罢。我早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望您见谅,今日我非将您带回族中不可!”
苍凛话音未落,周身灰雾凝成锁链,直直飞向少虞。
刹那间,天边骤然亮起一道寒芒——一道霜色的剑芒自九天而来,生生将遮天蔽日的灰色漩涡劈作两半。透明的剑气轰然落下,震得周围的碎石与尘埃簌簌飞荡。
“再说一遍,你要带谁走?”
清冷的女声字字凝冰。
苍凛下意识与对方拉开距离。
他猛地抬头,见一少女踏空而立,长剑如雪,剑锋之下,妖气尽皆溃散。
重点是,她背后还有一片片的霜点凝聚,宛若万千寒星蓄势待发——
杀意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像深秋的冷风吹过发梢,冬夜里的薄雪轻触肌肤。
看似轻柔的威胁,实则能在瞬息间置人于死地。
苍凛的脊背腾地窜上一股寒意。他迅速敛去眼底惊色,气沉丹田,高喊道:
“韫玉真人,还请停手!!”
还没开打就听见对方喊停战的荀妙菱:“……?”
“真人,在下天狼族摄政长老,苍凛。”对方起身望向荀妙菱,虽然态度恭敬,但气势却还是有的,“少主身负妖君血脉,此番迎他归位,乃我天狼族命脉所系,势在必行。还望真人莫因一时意气,插手我族内政,坏了人妖两界的规矩。”
怪不得苍凛敢直接叫荀妙菱停手。
干涉天狼族内政?真是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荀妙菱微微挑眉:“你们天狼族内部如何,我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在“一点”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但想从我面前,掳走我们归藏宗弟子,我只能说,白日做梦。”
她身后,少虞落在了地上,双手撑地,咳嗽了好几声。随后他急急抬头,仰望荀妙菱的背影,顿时安心地喃喃道:“姐姐……”
在发现跟踪他的确实是天狼族之后,少虞就通过符咒给宗门的人传了信。
没想到援兵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荀妙菱亲自来的。
“少虞,你能自由活动吗?”
“能。”少虞轻吸一口气,站起了身,“我没有受伤。”
“那就好,你先站边儿上,我处理一些事情。”
苍凛深刻怀疑,荀妙菱口中要“处理”的东西就是他自己。
荀妙菱的名声,即使在妖界之内也是如雷贯耳。她一出现,苍凛就知道,今天大约是无法轻松地带走少主了。
苍凛深吸一口气,瞳孔骤然缩成竖状,黑色的狼耳竖起,巨尾破衣而出,眼下渐渐晕开出两道月牙型的浓紫色妖纹。
他一声高喝,听起来像是兽类的嚎叫声:
“韫玉真人,妖君传承之事非同小可!你今日拦我,果真是要与我天狼一系为敌吗?!”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跟荀妙菱正面对上。
他就不信了——荀妙菱身为归藏宗的长老,竟一点不顾惜大局,不惜与天狼族敌对也要一意孤行,与他生死相斗!
然而,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只得到荀妙菱的一声轻嗤:
“虚张声势。”
苍凛长老:“…………”
虽然他是有点虚张声势的成分,但这么不留情面地直接点出来是不是太过分了?
荀妙菱:“你在这儿干嚎了半天,真敢上来与我拼个你死我活吗?”
苍凛抽了抽眼角,强压下怒气道:“真人,你用错词了。应该是‘你死我亡’才是。”
荀妙菱似笑非笑:“我没用错词啊。你我之间相斗,不是只有你死我活一种结局么?还是说,苍凛长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把自己身上的暗伤都给治好了?”
据青岁君密报,苍凛平定叛乱时险象环生。其中有个同为长老的狼族,名为霜狩,悍勇无匹。二人化作狼形恶斗三日三夜。最终霜狩虽败,临死前却重伤苍凛,让他如今都还没痊愈。
当然,这些消息不可能是天狼族自己传出来的。都是天狼族领地里那些开了灵智的草木精怪们传出来的。
虽然天狼族封闭了自己的领地,这几年都没与外界沟通,但他们栖息的领地里不可能没有花草树木,就无法完全屏蔽来自青岁君的耳目。同样,领地内会有鸟类迁徙,作为百鸟之长的骋风君估计也会探听到某些独门消息——在这方面,天狼族还是挺吃亏的。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苍凛还没现身之时,他的背景和现状就已经被查了个底掉。
苍凛长老:“……”
他头痛欲裂。
是谁?到底是谁把他身受重伤的事情散播出去的!
“我说这位长老,如果我们彼此心平气和地谈谈,或许还能顺利把问题解决。”
荀妙菱稍稍放柔了语气。
苍凛长老的面色微沉:“恕在下直言,我们还有何可谈?横竖您是不会放我们少主离开的。”
“这哪里是我愿不愿意放的问题?”荀妙菱收剑入鞘,抱剑道,“你也听见了,少虞自己就不想跟你走。哪怕你用什么‘狂症’来威胁他,他也不愿意回妖界。”
“作为一个局外人,我说一句公道话。他回妖界难道就有好日子过吗?以他现在的修为,妖君之位能不能坐的快活?他自己立不起来,只有你对他俯首称臣,他才有好日子过。那如果他行事不合你的意,你是不是还要违逆他的意愿来‘劝诫’他?这种劝诫和威胁有什么区别?——你先别强调你是他的忠臣。我看你今天不就是在违逆他的意愿,强迫他做事吗?”
“……”苍凛顿时哑口无言。
“再来,他一边做自己不愿意做的妖君,一边还要修那劳什子的传承。但你能保证,你折磨他两百年之后,他的狂症不会发作吗?”
“…………”这更保证不了了。
苍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听懂了吗?要是为他好,你就不该风风火火地急着把他带回去。我们归藏宗还有个名满天下的慈雨尊者呢,至少得让她看过能不能治才能下结论吧。”
虽说秦师伯她不是兽医,但少虞这不是还有一半血统来自人类么。可以赌一把。
荀妙菱看苍凛已经冷静,于是落了地,走到少虞身边,抬眸道:“我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你不如听听?”
“……真人大可直言。”
“这样。不如你把天狼传承教给少虞,今后让他一边修仙,一边锻炼自己的妖力。先解他妖力不稳的燃眉之急,也为将来解决狂症提前积攒进度。你觉得如何?”
苍凛长老:不如何!!
归藏宗的人脸皮都如此厚吗?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他难道只是上门来白送一个传承吗?
但最后苍凛长老只能含恨答应了这个条件。
因为他根本打不过荀妙菱……
他别无选择。
第136章
经过荀妙菱的一番“以理服人”,苍凛长老的眉头已经拧成死结。
最后,他不情不愿地应下交出天狼一族的传承。
事情已成定局,可苍凛长老依然梗着脖子,夹枪带棒地阴阳了荀妙菱几句:
“妖君传承事关机密,唯有少主有资格一观全貌。荀真人身为仙门中人,理应避嫌吧?”
可惜,天狼族在荀妙菱这边已经跌破信用了。
任他们说破大天,她都不会再信任对方。
荀妙菱微微一笑:“万一你们趁着我回避的这个时机,抓着少虞就跑怎么办?”
苍凛长老瞬间涨红了脸,破罐子破摔道:“我天狼族还不至于如此下作!我既然答应了暂时不带少主回妖界,那自然是一诺千金,绝不反悔。”
那毕竟是少主……苍凛不想与未来的妖君彻底结下死仇。
一抹浓重的哀伤漫过苍凛的眼眸。仿佛是岁月的风霜在瞬间侵蚀了他,让那威严凌厉的面容略微软化了下来,流露出一丝疲惫。
“少主,请您信我。无论我做什么,都绝无加害您之心。”
在少虞之前,他已经辅佐过两代妖君。
啸月君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从蹒跚学步到号令群妖,啸月君的每一步成长都刻在苍凛的记忆里。他曾骄傲地看着那位强大的妖君负责地带领着族群,又眼睁睁看着他盛年凋零。个中滋味,用剜心裂胆来形容也不为过。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少虞与啸月君是不一样的。
啸月君从小就生活在族群中,天狼族是他的家——自然值得他为其倾尽所有。
但天狼族给过少虞什么馈赠呢?
没有。只有单方面的索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