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不愿回到妖界,理所当然。
苍凛苦涩地想到,当初,即使冒着风险,他也该把少虞带回族中庇护才是。
“……少主,我这就将天狼秘法传授给您。若是将来您有不解之处,随时可以回族地来。天狼族的领地,永远为您敞开。”
苍凛突然软化下来的态度,倒让少虞有些无所适从。
他抿了抿唇,避过对方的视线。
一旁的荀妙菱看着苍凛这难得温情的态度,也给出了最大的让步——抱剑后退半步,刻意将目光投向远处翠色连绵的山峦,假装自己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苍凛长老:“……”这么大个人还在这儿杵着呢,就算回避了吗?!
算了。
他没好气地一拂袖。
说来也是气闷。天狼族在荀妙菱心中早已信誉尽毁,可她在苍凛眼中,却仍是值得托付的对象。苍凛信她的目下无尘,也信她的光明磊落。
何况……
看着荀妙菱走远后、少虞骤冷漠下来的神色,苍凛没忍住,太阳穴突突的直跳。
只要对上他,少主就言辞如刀、句句带刺,浑身透着股威武不屈的硬气。可那杀神一到,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暗送秋波、摇尾乞怜……等那杀神一走开,少主又变回了原来那不屑一顾的样子。
变脸速度之快,让苍凛看着就觉得牙酸至极。
只见少虞冷声道:“传承呢?你要教就教,不要拖拖拉拉的。”
苍凛抬手,掌心酝酿起一团鲜红的光团。
“少主,传承必须用妖力来承载。您刚刚服用过压制妖血的汤药,此刻接受传承,可能要吃些苦头,您忍着点。”
少虞点点头,坐下,闭眼调息。
苍凛一声低喝,运起妖力。只见他掌间的光团瞬间裂开,化作无数跳动的赤色光点,如河流般在空中环绕一圈,缓缓注入了少虞的胸口。
少虞的脊背一颤,皱了皱眉,瞬间显露了妖相。
白色的耳朵、白色的尾巴……只是那颜色比起初见时,似乎暗了不少,而且耳朵尖与尾尖还晕染上了一层墨色。
苍凛大吃一惊,差点没绷住。
他周身逸散的妖力乱了一瞬间,被荀妙菱敏锐地察觉到,还以为是传承出了什么岔子,于是转过身来查看——
这不挺顺利的吗?
唯一的异常,大概就是苍凛跟梦游似的盯着少虞的耳朵和尾巴看。
荀妙菱:“……”
哦,他也察觉到少虞变黑了是吧。
但天狼族的人不都是全身漆黑?少虞这也算变相合群吧,没什么不好的。
但苍凛那眼神是不是有点太微妙了……?
“苍凛长老。”荀妙菱一字一顿道,“你是对少虞有什么不满吗?”
“误会。都是误会。”苍凛头疼地道,“之前我看少主的毛发是纯白色的,乃是天狼族中从未有过的特例。我怕他回领地后受到排挤,这几年一直在族里宣扬,说少主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血脉,一身白毛纯净如雪,是尊贵与祥瑞的象征……”
荀妙菱:“。”
懂了,这是在为少虞的回归提前造势啊。
“可是现在少虞的毛发变黑了。那你们天狼族内部的传言得更新版本了啊。”
“正是如此。”苍凛疲倦地道。
可这样翻来覆去地改口,只会消磨大家的信任,到时候说什么都像假话。
荀妙菱摆了摆手:“我看你先别忙着改口。这会儿把他说成黑白相间的,万一哪天他彻底变成纯黑,又或者变回纯白色,你岂不是又要圆谎?依我看,你回族后就别再提这事,任由流言慢慢淡下去。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忘了。反正你们妖界是实力为尊。是黑是白,根本不重要。”
苍凛张了张嘴,最终又默默闭上。
他一把年纪的,今天已经不知道被这年轻的小娃娃给教训多少回了。
这世间可不是实力为尊么?
传承交接完之后,苍凛告辞,冲着崖下发出一声苍凉的狼嚎,带着蔫头耷脑的族人们消失在夜幕之中。
而少虞因为接收到了全新的传承,修为居然一下跃升到了筑基大圆满。
不愧是双系统加持,这修炼速度堪比坐火箭了。
以致于第二天清晨,林尧和商有期采购完货物回到客栈的时候,被少虞的修为给吓了一跳。
林尧震声道:“你这就筑基大圆满了?!”
少虞点点头。
因为妖力提升的关系,他即使掩盖自己的妖相,眼眸中也会泛起一抹鲜明的青蓝色,带着淡淡的非人感。
“我也没想到。”他微笑了一下,“姐姐这次帮了大忙。若不是她在,我哪能这么顺利拿到族里的传承?”
林尧的目光转到荀妙菱身上,清了清嗓子,有些渴望地道:“那什么……荀师姐啊,你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快速提升一下境界的?”
荀妙菱沉思片刻:“你不是那什么巫族转世吗?”
“嗯呐。”
“巫族作为上古灵族,应该也有自己的一套修炼功法吧。可惜了,你想知道的话,只能找魔族去问。”
“……”
林尧突然觉得自己老老实实脚踏实地修炼也没什么不好的。
归藏宗的弟子们聚在一起吃早饭,直到他们把饭吃完,谢酌才从客房下来。
“呦,这么热闹,大家都聚齐了?”他笑眯眯地道。
谢酌换下了自己常用的黑色折扇,改用了一把白色的珍珠贝母扇。他把扇子叠好,放在桌案上,长袖下延伸出来的手腕甚至比贝母更显莹白。他眉目含笑,坐在那儿就像一幅色泽秾丽的画卷,灼灼风华,容光煞人,让珠玉都黯然失色。
客栈的小厮给他上了极为丰盛的早餐,七八个碟子和碗几乎摆了半张桌子。
随后那小厮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低声殷勤道:“客官慢用!这桌早点是掌柜特意免单的。欢迎您下次再来!”
并没有得到免单待遇的归藏宗弟子们:“……”
谢酌却见怪不怪,再次露出一个笑容,把那小厮整得晕晕乎乎的:“那就替我向你们老板道声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
那小厮揣上餐盘,美滋滋地走了。
谢酌扭头关切道:“阿菱啊,你吃饱了吗,要不要跟师父再吃一点?”
荀妙菱:“……”
其实她打算一会儿就去跟沧溟君约架来着,早餐不宜吃太饱。
但客栈的老板实在偏心,给谢酌准备的好多都是其他客人没见过的菜色。
于是荀妙菱举起了筷子。
横竖她也是个修士,总不可能被一顿早餐给撑吐了,有的吃就吃呗。
“正好,师父,海市我们已经逛的差不多了,吃完早餐你就陪我去找沧溟君吧。”
“不急。都已经和沧溟君杠上了,不如先晾着他,磨磨他的性子。咱们等到正午再去。约架的地方在海边,你拿着龙鳞一吆喝,他保准立马现身。”
荀妙菱:“……”沧溟君不急她急啊!而且这种时候磨一下对手的耐心真的有用处吗?
最后,师徒俩人,加上一个医修钟姣,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出现在了海岸边。
为避免打架的时候掀起海浪伤及无辜,荀妙菱和沧溟君把决斗的地点选在了一个荒岛上。
荀妙菱捧起那片龙鳞,大声道:“归藏宗荀妙菱,应邀前来,请沧溟君赐教!”
刹那间,海风呼啸,天光皱暗,从海岸线腾起一片墨色乌云,渐渐浸满了这岛屿上的整片天空。
一声龙吟破空而出。
磅礴的气势轰然压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海面上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浪潮如万千碎玉般激荡而起,然后海水向两侧分开,两道数十丈高的水墙凌空而起。
一身白衣的沧溟君踏着粼粼波光,缓步而来。
他的服饰不同于普通的海族,更文雅,也更繁复。可是身上的浅色布料虽然一层叠着一层,但系着腰封的腰部还是很纤细,很有水生动物的轻灵曼妙之美。
对方广袖上绣着的银鳞龙纹仿佛是活物,随着翻涌的浪潮声游动。额头上的角冠光芒流转,湛蓝如海,可惜是残缺的,只有一只。
沧溟君的年纪在现任的四方妖君里头不算小了。但他是蛟龙族,生来极为长寿,还处于青年发育期。
这位年轻的龙君身后的黑发似流云倾泻,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那张脸很臭,但是也很俊。
沧溟君冷哼一声:“姓谢的,你居然还敢带着徒弟来。你们归藏宗的人真是给了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想与我决斗?好,我成全你们!”
……看来真是气的不轻啊。
荀妙菱看着对方头上缺了一只的龙角,叹息。
“沧溟君还请慎重。”她拔了剑,道,“否则,我不敢保证您的另一只角不会被折断啊。”
那一闪而逝的剑光让沧溟君怒不可遏。
好啊,真是熟悉的剑……
当初,那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狗贼谢行雪,就是用这把剑斩断了他的龙角!
第137章
蛟龙发怒了。
沧溟君的面色沉了下来,双眸变为竖瞳,脸颊上也冒出了点点龙鳞。
他身后的海面疯狂翻涌,仿佛是有意识地配合着龙君倾泻怒意。刹那间,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昏黑。无数暗潮在海底盘旋,海域上被搅出数个的深色的漩涡。细细听,似乎还有阵阵龙吟之声,伴随着潮汐的涌流,时隐时现——
荀妙菱飞至半空,手持息心剑,往底下瞧了一眼。
只见沧溟君脚下的海域中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黑影,游动间,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条龙的形状。
“……”
这气势是挺厉害的。
可惜,她怎么说也是屠过龙神残魂的人。
蛟龙,真龙。一字之差,实力却隔了不止一个档次。
沧溟君低喝一声,惊涛骇浪冲天而起,化作无数水刃,朝着荀妙菱飞射而来。只见荀妙菱轻巧地挥剑,无数剑光与那些水刃相撞。两两抵消,无一遗漏。
再见她轻轻一挥。剑锋上月华流溢,寒气倾泻,竟在海面上结起了大片大片的冰冻。
只一剑,拍向她的巨浪被凌空冻结,随后伴随着清脆的响声不断碎裂,坠入海中。
沧溟君的黑发在风中舞动,神色淡漠,眼眸中的蓝色光点似鱼群游过。
他早想到,荀妙菱有胆量挑战他,一是因为过人的实力,二是由于属性相克。
可惜了,她所在的地方也不是一方小小的池塘,而是通四海、达九州的浩瀚汪洋。这里的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任她本事再大,还能与整片海洋相抗不成!
沧溟君朝天一指,四周的海水便诡异地倒卷上天,在她头顶凝聚成了一座巨大的水牢。
荀妙菱刚要闪躲,海面漩涡中骤然窜出无数幽蓝锁链。她飞身向后撤去,谁知水凝成的锁链不惧剑气,如暗流般缠上她的四肢,将她捆缚住,瞬间拉进了海里。“轰隆”一声,荀妙菱从云端砸进深海,在海面上激出一大片浪花。
站在岸上观战的钟姣十分紧张,一直咬着牙,在唇边留下淡淡的齿痕。
狂风将裙摆吹得猎猎飞扬,刘海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她却全然不顾,扭头对谢酌喊道:“谢师叔,荀师姐被龙君拖进海里了!这可怎么办?”
谢酌眯了眯眼:“沧溟君修行两千余年,虽然还未蜕变成真龙,但已经是这世间与真龙最接近的存在,有司掌风雨、控驭水源之能。在海上作战,他能将自己领悟的天地规则近乎完整地发挥出来……的确是个棘手的对手。”
真龙乃上古神物,不同于寻常妖族,它们更似灵气凝聚的化身,一鳞一爪皆蕴含着天地的力量。
所以,沧溟君的自负也有些道理。他的力量强悍,因为此时荀妙菱不仅仅是在于他斗,更是在与这一方天地相斗。
不过好在荀妙菱到底是个修士。不需要担心她被海水淹死的问题。
刚有咸腥的海水气息灌入鼻腔,荀妙菱就运起了灵力隔绝了周围的水。在被锁链拖着急速下沉的过程中,她看清了那道在缓缓摇曳的巨大黑影……
居然真的是一条龙。
但那条龙没有实形,是透明的。
它的利爪锋芒毕露,双目威严,神光清正,浑身泛着银蓝色的幽光,身形较荀妙菱记忆中的“龙神”更显纤细。蜿蜒游动时,身上的鳞片如缀满了星子,在水波中流转着碎钻般的粼光。
最重要的是,这条蛟龙是碧海清波中自在遨游。而被困于深渊的龙神残魂,即便雄伟,却不过是被禁锢的虚影。
相较之下,眼前蛟龙的鲜活灵动,远胜那空有虚名的“龙神”。
只是这蛟龙头上的角也只有一只……孤孤单单,好不可怜。
看来这蛟龙是沧溟君的妖力化身?
荀妙菱其实没有下狠手的意思,只想让沧溟君心服口服。一来,归藏宗与沧溟君是多年旧识,大家离得近,也算半个邻居;二来,之后探寻海底祭坛,还需仰仗他相助,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
恰好此时,沧溟君也入水了。
青年冷笑着,额间的独角亮着明亮的光。整片海域在他的手下近乎沸腾。
“沧溟决囚。”
刹那间,无数漩涡在荀妙菱四周涌现,暗流涌动,都带着巨大的拉扯感。忽然,一个漩涡在她身后出现。她只觉得后背光线骤暗,仿佛一个无光无声、漆黑无比的空间即将吞噬她……
谢酌之前的教导犹然在耳。
“沧溟君并不可怕,棘手的是他驭水之能。交手时,最好不要被他拉开距离,攻其不备,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四周水流混乱,泡沫翻涌。远远看去,只能瞧见水中游动的巨大龙影,却找不到沧溟君在哪。只隐隐有一个明亮的蓝色光点,在水波中闪烁——
荀妙菱:“……”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师祖在切磋的时候会把沧溟君的角给折断了。
朋友,你知不知道自己的龙角在海里会发光啊?
荀妙菱十分怀疑,沧溟君当年是不是对谢行雪用过一样的招数。谢行雪急着暴力破局,可不得对准龙角强攻嘛。
她深深叹息了一声。
剑锋上的月华肆意流淌。
刹那间,一股寒意席卷整片海域。剑锋所过之处,海水竟被震得逆势而流,随后在眨眼间冻结成冰。冰霜飞速扩散,在她周身形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冰川,到处肆虐的漩涡也被封冻其中。
霜华还在继续蔓延。
沧溟君有些不可思议——
以她的灵力,难道这能冰封住这片海域不成?!
事实证明,确实可以。
不过瞬息,整片海域已被冰霜覆盖。浪涛凝固成起伏的冰雕,四处逃散的游鱼也被定格在透明的冰层里。
岸上的钟姣有些呆滞,看着看上一秒还波涛汹涌的海面,下一秒寒光一闪,竟化作一片苍白的冰原。一阵寒风刮过来,小小的霜花落在她的鼻尖,竟让她打了个冷颤。
谢酌倒是见怪不怪,摇头叹息了一声:“只是可怜这些海里的鱼儿了。真是神仙打架,小鱼遭殃啊~”
钟姣:“……”
谢师叔,您看问题的角度,还挺别致的哈。
这时,一阵冰层碎裂之声响起,二人定眼望去,见一道流光破冰而出,直上天穹,是荀妙菱。
在她之后,银蓝色的蛟龙紧随而至,穷追不舍。
只见荀妙菱一剑挥出,在昏暗的天幕间撕开一道口子。
月华如银河倒悬,自天而降。
忽然,一只白龙从云层中探出爪子。
它银角金眸,浑身覆盖着皎洁的鳞片,吐息间似有云雾逸散。
白龙昂首发出威严的吼声,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下方那道蛟龙,龙威顿时倾泻而下——
沧溟君:“……”
沧溟君:“???”
蓝色蛟龙的脊背瞬间僵住了,在空中猛的刹住身体,甚至本能地蜷起了自己的尾巴。
“龙祖真魂——怎会在你手上?!”
和龙神相比,他这条还没化龙的海蛟属于是弟中弟了。
“这是我游历途中偶然所得。”荀妙菱得意道,“我之前为修补息心剑,去搜集了龙渊之水。没想到里面还附着点龙神的魂念。这魂念徒有其形,不是真的龙神残魂……”
因为真正的龙神残魂已经被她销毁了。
不过嘛,就这么一丝真龙余威,用来震慑沧溟君,也是极有成效的。
这波属于是血脉压制啊!
沧溟君的龙脸顿时精彩纷呈起来。
荀妙菱居然能阴差阳错地觐见了龙神,并且从对方手里拿到龙渊之水(结果是对的,但过程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回事),这说明她与龙族还算是有缘。
……可她拿龙渊之水是为了去修复那把该死的息心剑。
龙渊之水还和息心融为一体了!
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荀妙菱却畅快一笑,指着天幕:“苍溟君,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你还是先胜过这条龙神的遗念再说吧!”
她话音刚落,白龙就从云层里俯冲下来,和沧溟君战成了一团。
银白与幽蓝的光芒在半空激烈碰撞,龙吟声得天地变色。白龙甩动长尾,利爪直取沧溟君脑门;而沧溟君周身水流翻涌,动作敏捷,一开始还是避着打的,动作渐渐也狠厉了起来。
激战正酣时,那条蓝色蛟龙突然昂首,召唤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白龙想要挣脱,却被死死束缚。它奋力挣扎,龙尾狠狠砸在漩涡边缘,溅起漫天水花,却无济于事。蓬勃的灵力顺着漩涡被疯狂抽离,化作缕缕白光,注入蛟龙口中。随着蛟龙一声长啸,白龙发出最后一声悲鸣,身形彻底化作透明,被蛟龙整个吞入腹中——
蛟龙身上开始闪烁起丝丝缕缕的电光。
刹那间,乌云翻涌,天空突然降下了数道紫雷。雷光在蛟龙周身疯狂游走,将它的鳞片灼得赤红。
蛟龙下意识想入海,但是海面已经被荀妙菱冻成了一大片冰川,导致它只能在冰面上痛的直打滚。
荀妙菱:“……?”
眼看沧溟君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天上还开始下雷劫了,她总不能继续留在空中挨雷劈,于是御剑回到了海岸边。
“师父。”她在谢酌身边落地,道,“沧溟君乱吃东西,好像吃出毛病了。”
“什么毛病。”谢酌举起扇子轻轻敲在她脑袋上,道,“他这是要化真龙了!其实,以他的修为早该蜕变成真龙。只是龙神陨落太久,真龙传承断绝,这一口气一直都上不去。现在好了,你给他送的龙神残念正好补上这块缺口。”
荀妙菱有些意外,但也觉得无所谓。因为那残念是她随手召唤就能有的东西。不是说被沧溟君啃了一口她这儿就没了。
“那他岂不是还得谢谢咱们?”
“本来是该谢的。”谢酌有些一言难尽地道,“但是现在,沧溟君能不能熬过这场化龙雷劫都是未知数了……”
此时,沉闷的撞击声从海面上传来。
“砰”、“砰”。
是沧溟君痛的用自己的脑袋在撞冰层的声音。
因为他暂时回不去海里了,身体又在雷劫笼罩之下,不能乱跑。
荀妙菱:“……”
咳。这其实也不能怪她吧。再说水可是能导电的,哪家好龙在海里渡雷劫啊?不怕被煮熟么?
随着天上的雷光愈发炽烈,蛟龙周身沁出一层层鲜红的血渍来。随后那些血渍又被天雷淬炼,化作一层层璀璨的金色霞光,将龙鳞也染为同色。
沧溟君仰首向天,额间断了角的部位也在转眼间长出了一只纯金色的龙角。
“吼——”
一声真正的龙吟震彻天地。
乌云散尽,万丈金光投射而下。那金龙抬爪一震,瞬间将厚重的冰层凿碎。苍白的霜痕很快散去,海域恢复了原状。海风缓缓,碧波荡漾。
很快,沧溟君重新化作人形,出现在了海岸边。
他的装束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间多了一个金色的印记,头上的角也变成了两只,一蓝一金,萤光流转,有种别致的威严。
他站在原地,神色微妙地注视着荀妙菱。
沉默,漫长的沉默。
荀妙菱有些迟疑地拔出剑:“你想继续?”
“……不必了。”这位年轻的龙君狠狠地叹了口气,睫毛乱颤了一阵子,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抬手行了个大礼,沉声道,“多谢真人授予龙神传承,此恩没齿难忘。今后真人若有差遣,我听命便是。”
这还是荀妙菱第一次在他口中听见这么温和的语气。
看他态度颇为诚恳,龙君又是出了名的要脸,一诺千金,倒也不怕他赖账。
荀妙菱欣然收剑:“那这场比试,算是我赢了吧。”
“自然是。”沧溟君谦逊道,“此前动手的时候,我就觉得您未尽全力,明显是手下留情了。一开始还以为您是自视甚高,轻忽于我,后来才知您的良苦用心。您一开始就在为授我传承做准备了吧?”
荀妙菱:“……”
这真没有。
不过这时候只需要微笑就好了。
沧溟君看她笑的游刃有余,更是坚信心中所想。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谢行雪何德何能,竟能有您这般天赋超凡、品性高洁的徒孙……实在是便宜他了。不过他飞升之后归藏宗才收了您做徒弟,你们俩本来也只有名义上的师门名分而已。”
荀妙菱心想:原来你是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忘记那些前尘旧怨的吗,直接把她和师祖切割了?
沧溟君微笑了一下。
他有意收起那副疏离神色的时候,倒真有几分海族的温柔多情、旖旎魅惑。且因为他本色还是端方冷傲的,这点温柔就更令人心折。
可惜,无论是荀妙菱还是钟姣,都已经对这种程度的美色见怪不怪了。
荀妙菱直奔主题:“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沧溟君开放自己的领地,让我们进去探一处遗迹。”
沧溟君:“值得真人如此大费周折,想必那遗迹十分要紧?”
荀妙菱:“算是吧。”
沧溟君:“不知这遗迹的开启,是否会波及我海族?”
荀妙菱只能保证道:“若是有异象,我会及时中止。”
龙君点点头,果断道:“那请诸位给我两日的时间,让我将那遗迹周边的海族居民全都撤离,以防万一。”
沧溟君变了态度之后,真是非常的靠谱,效率也是一等一的。
之后,荀妙菱等人婉拒了沧溟君请他们去海里做客的邀请,回到客栈。
……天晓得,沧溟君是怎么做到微笑着邀请荀妙菱,还顺带上了她的师妹钟姣,却偏偏漏过了她师父谢酌!
荀妙菱:“……”
回程的路上她忍不住对谢酌道:“师父啊,你当年和沧溟君的关系到底是有多差?”
虽然谢酌坚称自己并不是谢行雪,但这种时候他也不会挑剔荀妙菱言语中称呼的问题。
“实际上,他们交情还行。”谢酌漫不经心地道,“谢行雪和沧溟君相识之后,每隔几十年,总会切磋一场,总共打了那么五六次吧。有一次,他们打得精疲力尽,就喝了一场酒,待到涨潮的时候才各走各的路……”
“至于最后一次切磋,会折断他的角,纯属意外。事后谢行雪也道歉赔礼了。但沧溟君却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性格。要他消气,不登门个十几二十次,在他的龙宫门前坐上两三年的冷板凳,他是不会松口的。”
说到这里,谢酌感慨道:“阿菱,世事就是这般。你师祖当年与沧溟君不相识也就罢了,如果只是打了一架,沧溟君折角,恐怕他也不会介怀至此。偏偏他们相识,也算是半个朋友,之后又无缘深交,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荀妙菱停下了脚步:“那既然,师祖明明知道让他消气的方法,为什么不去做呢?”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谢酌笑着回身,叹息道,“再之后,你师祖就有更要紧的事情,必须去做了。”
第138章
得到了沧溟君领路的承诺,荀妙菱、谢酌和钟姣还需留在客栈等候几日,其他人则先行返回归藏宗。
走之前,林尧再三踌躇:“真的不用我们留下来帮忙吗?”
他总有种特殊的预感,荀妙菱即将要做的是一件大事。
荀妙菱却道:“你还是注意保护自己吧。记住径直回宗门,不要在外面逗留。”
林尧心知,以他的修为确实也帮不了什么大忙。于是耸了耸肩,与商有期、少虞结伴,朝着宗门方向返程。
海市已经结束,连他们所住的客栈也安静了不少,来来往往只剩下了几个住客。
这夜,月上高天,潮声阵阵。
钟姣又做梦了。
朦胧间,她仿佛置身于一片幽暗的山坡上。
低垂的天际被浓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黑沉沉的,一派末日景象。
唯有一轮金色的、仿佛要将她炙烤殆尽的日轮,正在逐渐逼近她。
四周寂静得可怕,视线内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
忽然,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影,将她层层围住。
那些影子忽高忽低,围绕着她,仿佛一个遮天蔽日的囚笼,想将她的双眼、耳朵全都遮蔽起来。
钟姣下意识地挥了挥手——那些黑影瞬间消散了一些。
原来这些黑影只是看着恐怖,实际上虚弱无比。拖不住她的脚步,也无法阻止她的行动。唯一能做的,就是发出一声声哀怨的悲泣:
“停下,求求你停下。”
“我们逃吧。我们还可以逃的!”
“你不能去。你会死……”
“钟饮真!!”
最后,所有声音都化作了绝望的咒骂:“骗子。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子!!”
那金色的日轮开始发光。
世间一切万物,在此刻都无所遁形,被拥入那炽烈的日光里。
黑色的影子在瞬间全部消散。
钟姣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被那轮日光照耀着,像是一块矿石被投入火炉中那般融化。她痛苦地蜷缩着,皮肤在高温下焦化,意识在剧痛中模糊。最终,化作一缕青烟,缓缓散入空中。
“……!”
心脏的位置一阵剧痛,她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大口喘着气,目光扫过昏暗的屋子,下意识地安慰自己: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呢。刚才那都是梦……
她低下头,湿润的黑眸泛起黯淡之色,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霜雾。
……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一阵幽风吹来。
钟姣的呼吸突然停滞了。
她微微睁大眼,整个人像是被困在一个木偶壳子里一般,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子勉强向窗户的方向瞥了一下——
一只苍白又冰凉的手,贴上她的下颌,指腹微微用力,轻柔却透着股难言的压迫感,不紧不慢地将她的脸颊托起。
对方端详了她半晌,声音里透着微妙的嘲讽和危险:
“原来,你跑到这里来了……可真是让我好找。”
对方的黑发顺着身躯流淌而下,脸庞笼罩在凄清的月光中,眼角一抹艳丽的红痕,勾勒出摄人心魄的妖冶之色。
……是千面魔君!
钟姣顿时在心中惊叫起来。
钟姣虽未与千面魔君打过照面,但荀妙菱曾与对方激烈交手,事后将其真容精心描绘下来,呈报给了仙盟各宗。靠着那些画像,钟姣也能毫无障碍地把人认出来。
或许是钟姣眼中流露出的惊恐过于明显,千面魔君——簇幽反而感受到了某种愉悦,笑的更为开怀:
“以你的修为,根本抵抗不了我。我看你还是乖乖地做个听话又安静的工具吧。等你引领我找到了溯光城,就一切都结束了。我会……赏你一个痛快的结局。”
又是溯光城!
看来那祭坛真的是通往溯光城的。
可千面魔君跑到溯光城里去做什么呢,她也在觊觎那个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神皇遗器吗?
……不对啊,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
钟姣顿时满头冷汗。
她倒是想赶紧通知荀师姐和谢师叔,但前提是她能够到玉简才行。这魔头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法术……师姐和师叔呢?他们会不会也中招了?
这魔头的胆子也太大了。荀师姐的房间和她就隔了几步远啊。
黑暗中,钟姣陷入了不断的思索,反而没有去留心魔君,只见簇幽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了下来。对方掐着她的脸,俯下身,仔细观察着,仿佛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视线一寸寸描摹她的五官,仿佛审视一件物品。
魔君的眼神很奇怪。
空洞,幽寂,有那么一丁点恨意在燃烧,剩下的全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钟姣的嘴唇微干,虽然动不了,脸却憋红了。
簇幽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似熟透过度、濒临腐烂的花果香味,浓郁腥甜,搅得钟姣的脑袋一阵发晕。
“……我该不该直接把你做成傀儡呢?”
魔君轻声道,像是在问钟姣,又像是在问自己。
钟姣:“……”你倒是让我发表意见啊!
“算了。”簇幽甩开她的脸,突生厌倦,冷笑道,“用魔核来控制你,也一样。”
簇幽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颗散发着暗光的紫色菱形晶石,指尖一弹,那晶石便没入钟姣体内。
钟姣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第二日清晨。
荀妙菱收到了沧溟君的来信——一条能在空中游动的透明小鱼叼来的信,还装在一个颇为讲究的信封里。等她接下那信件之后,那小鱼就欢快地吐了个泡泡,一摆尾不见了。
看完信,荀妙菱先去敲了敲谢酌的房门。
“沧溟君那里已经做完准备了?倒是比预想中的要快一些。”
荀妙菱想了想,道:“我们找祭坛的时候要带上沧溟君吗?他信上还写了,如果我们需要人手,他乐意帮忙。”
谢酌微微挑眉,道:“现在他倒是热心了。”
但谢酌还是让荀妙菱回绝。
“能在深海中得龙君相助,自然能省我们很多功夫。但阿菱,此事干系重大,沧溟君愿意为我们开放领地已经是仁至义尽,如果到时候再生了什么变故……他到底是海族妖君,还是不要连累他为好。”
荀妙菱明白谢酌的意思。
溯光城一事牵涉神皇,也就是和天庭、甚至魔界都有关。一旦暴露出一点线索,会有无数人盯着这里。此行把沧溟君搅进来绝不是一个好主意。
就像他们所提的要求,也只是让沧溟君开放海域,等于是给他们开个门。至于具体要去哪儿,沧溟君其实也控制不了他们。来日就算是……算起来,沧溟君也不会有太大的责任。
荀妙菱点点头:“行,那我们这就出发吧。我去叫阿姣。”
她穿过走廊,行至钟姣的房门前,刚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就听见“吱呀”一声——
门开了。
钟姣还穿着昨天的衣裳,粉色缎带在发间挽出精巧的花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温和又甜美。
“荀师姐,早安。”
“……早安,阿姣。”荀妙菱的目光在她头顶的发带上停留了一瞬间,也露出一个微笑,“准备准备吧,我们要入海了。”
以谢酌和荀妙菱的修为,足以在深海中行动自如。但钟姣修为尚浅,还需要借助辟水的法器才能在水里呼吸。
荀妙菱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个避水珠。
“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摘下这个珠子。”荀妙菱嘱咐道,“如果遇到危险了,你就先离开。这个珠子还能给你指路,帮你回到岸上。”
“不,我一定会和师姐师叔同生死、共进退。”钟姣捏了捏拳头,道,“放心吧师姐!”
荀妙菱:“……”是不是她的错觉,怎么感觉阿姣今天好像过分活泼了一点?
他们驾驭着灵船到了大概的位置,然后直接下水入海。
随着深度一点点增加,海水由浅蓝变为深蓝。成群的游鱼从他们身边掠过,身上的鳞片散发着点点光晕。
直至头顶上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墨色。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祭坛么?”荀妙菱有些狐疑道,“虽说沧海桑田,但要让建在陆地上的祭坛沉入这么深的海底,至少也得是数万年的光景吧。这祭坛有这么久的历史么?”
钟姣笑了一下,她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蛋壳般的光晕里,显得身形更为娇小:“师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许多上古神明遗留下来的手段,都是不能用常理去思考的。你忘了神皇司掌的规则是‘空间’么?”
荀妙菱:“也对……与其说这里说是祭坛,说不定,只是一个通往祭坛的入口呢?”
就在这时,荀妙菱眼前忽然闪过一丝幽蓝色的亮光。
那光芒稍纵即逝,仿佛在离他们非常远的地方掠过了一道闪电,又突然消失了。
荀妙菱原本以为那是什么深海生物发出的生物光。谁知,那道幽蓝色的光却再度亮起,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拔出了剑。
因为,她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庞然大物疾驰而来带起的水流。
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的瞳仁是漆黑浑圆的,直径比荀妙菱的身高还要大一些。瞳仁微微翻动,盯着他们的动静,没有丝毫的温度。
荀妙菱警惕地握住剑柄:“……”这海里这么黑,怎么打架?
无奈之下,她闭上眼。
朝他们翻涌而来的暗流一滞,随后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影响,猛地逆流倒卷——
强悍的神识犹如天罗地网般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底无情地扫了个遍。
荀妙菱也在神识中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只巨大的海兽,种类像是乌贼或是章鱼什么的,表皮是暗紫色的,八只腕足搅动着海水,上面布满了巨大的吸盘。
“……”
这种深海生物,在海族里是不是智商很高来着?
于是荀妙菱默默地把剑归鞘,问道:“这位……呃,前辈,请问你有在附近见过类似祭坛的东西吗?”
黑暗中,海兽两只腕足晃了晃,竖起来,交叠在一起,打了个叉。
意思是没见过。
荀妙菱又问:“那您有见过空间传送门之类的,比较特殊的玩意儿吗?”
海兽的一双巨大的眼睛忽然又翻动了一下。
荀妙菱眼看有戏,于是开始添加筹码:“我们是从大宗门来的弟子,有钱。如果您愿意给我们指路,事成之后,我们愿意奉上许多的鱼——至少让您吃到饱为止!”
海兽的腕足愉悦地扬起。
这回给她打了个钩。
随即转身游开,意思是让他们跟着来。
她身后的谢酌和钟姣:“…………”
他们是真没想到,居然还有向海兽问路这一招。
看来拒绝沧溟君的帮助还是太草率了。
沧溟君可是海族之长,天下的海兽都听他号令。要是他来了,直接一声令下不就完了吗?
第139章
荀妙菱几人跟着这只巨大的海兽在海里遨游。
海兽游动的速度极快,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候他们一会儿。后来等的烦了,干脆伸出触手,将他们轻轻地卷起来,然后闷头赶路。
钟姣也就罢了,她带着避水珠,周身有一道晶莹又坚固的结界。海兽的触手只能覆盖在上面。虽然那些巨大的、不断开合的吸盘看起来有些渗人,但到底触碰不到她一丝汗毛。
荀妙菱和谢酌就比较倒霉了。
他们的腰上直接缠了个触手,流动的海水也没能冲淡那种黏糊糊的触感。
一向爱干净的谢酌:“……”
等上岸以后,这衣服是不能要了。
海底依旧是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荀妙菱的神识却如一盏明灯般,给了她“视野”,一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她感知到海兽带着他们钻进了一个隧道里,不断往下。直到“哗啦”的水声响起,眼前的空间再次开阔起来——这里竟藏着一处海底洞穴。
洞穴连着的池子并不是很大,海兽花了点功夫才把自己给挤进去。它轻柔地用触手托着众人出了水,将他们放在岸上。
荀妙菱往黢黑的洞穴里看了看:“你指的传送门就在里面?”
海兽的大半身体沉在水中,他们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见一只触手扬了起来,又打了个勾。
意思是:就是这里了。
“多谢。”荀妙菱语气轻快道,“但我们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原路返回。之前答应给你的那些鱼肯定会兑现,只是,或许需要你往归藏宗那里跑一趟了……我会用玉简和宗门的人联系,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好款待你的。”
海兽不肯走,似乎是不太满意荀妙菱这种画大饼的说法。
“我现在就联系宗门。”
说完,她的玉简信息已经传了出去,然后掏出一张地图,用灵力在上面盖了个戳。
“我还给你们约了见面地点,在这个地方——你记得住吗?不如我把这份地图留给你吧。此图上盖有我的长老印鉴,宗门之人见印如见我,他们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把地图递给海兽。
海兽灵巧地展开了地图,看了一眼,巨大的眼睛眨了眨,这才满意地离开。
谢酌有些嫌弃地瞥了眼自己身上的粘液,抬头问:“阿菱,你给宗门的谁传了信?”
“秦师伯呗。宗主有自己的事要忙,喂海兽这种事,我实在不好开口求他。可秦师伯不同,她总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生物感兴趣。能修炼到这种体型的海兽也不常见,想必师伯也很乐意照料它。”
荀妙菱不咸不淡地抬起头,转身对钟姣道:
“对了,阿姣。秦师伯让我问你,上次你给那些来药庐就诊的病人们熬药之后,整理好的脉案放到哪里去了?”
“什么?”钟姣刚刚收好避水珠,脸上流露出一丝恍惚之色,但她很快垂眸微笑了一下,道,“脉案,我不太记得放哪儿了,但应该还在药庐里,等我回去仔细找找——师尊现在很急着要看吗?”
“倒也不是很急。”荀妙菱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脸上,须臾之间,便将她整张脸都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在被注视者即将感觉到异常之前,果断转身,抽离视线,“她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荀妙菱随手掐诀召唤了一团金色的灵光,走在最前方开道。
“师父,钟师妹,你们紧跟着我走。”
谢酌:“……”没记错的话,他才是师尊?
但现在荀妙菱的修为确实已经高过他了。唉,就当做徒弟已经长大,能独当一面了吧。
几人沿着岩壁,走到洞穴内,果然找到了一个散发着强光、一闪一闪的漩涡。
漩涡里光影交织,似有万千景象在飞速流转,斑斓的色彩堪称瑰丽。
“传送阵法。”谢酌观察了周围一番,出口断定道,随即微微蹙眉,“只是,它现在不是很稳定。”
荀妙菱:“阿姣,你来试试。”
钟姣点点头。
她靠近漩涡,毫不畏惧地抬手触摸那五彩斑斓的灵光。
下一秒,漩涡中流转的光点突然停止了,中心冒出一点浓黑,随后像个黑洞一样不断扩大。
轰!
巨大的引力将他们瞬间吞入那黑洞中。
一阵剧烈的撕扯感,仿佛有股力量要把他们的灵魂从身体里抽出来。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空间重归稳定,他们又被黑洞吐出来,在半空中径直落下。
刚刚站稳,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抬头,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已经不在深海里了。
而是在一个未知的地方。准确的说,一个陌生的城池前。这城池规模不小,但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片的断壁残垣。墙体龟裂,城楼倾塌,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被风化成了荒凉破败的模样。
铅云低垂,暗沉的天际透出一股不祥的血色。无数嶙峋的枯木僵立着,连土地都是荒芜的焦黄色。
诡异的是,以荀妙菱的神识覆盖面积之大,居然在这城中找不到任何活物。
便是荒废的再厉害的地方,也该长些野草,或是蛇虫鼠蚁吧?
……这居然是一座彻头彻尾的死城。
谢酌抽出自己的扇子,只见那扇面上灵光缭绕,很快聚集起了一个小小的光团。下一秒,他将扇子翻了个面,那光团也似无数流萤散开,向四周飘荡而去。
他缓缓闭上眼。
几息后,他睁眼,眸色沉静:“这地方被困在一个极为封闭的结界里。结界上的禁制之强大,我此前从未见过。”
荀妙菱:“那,师父你能解开这结界吗?”
“值得一试。不过,我怕会惊动布下这结界的人。”
两人探讨着解开结界的可能性。毕竟一开始带他们来到此地的漩涡已经消失无踪,如果解不开结界又找不到出路,那他们就有可能会被困死在这儿。
趁他们讨论的间隙,钟姣无声无息地往前走了几步——她鬓边的发带被风吹的飞了起来,那双眼眸极黑,静若深潭,盯着那城墙上已经破碎的匾额,不发一言。
“阿姣,你怎么了?”
荀妙菱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钟姣的双肩微微一绷,随后回身,道:“师姐,我只是在想,我们究竟被传送到了什么地方。”她手一指路旁的植物,道,“虽然这些草木都枯死了,但我能从根茎的形态,依稀辨认出它们的品种。这些都不是蓬莱州常见的植物……”
说着,她蹲下身,轻轻松松地从地里拔出一株枯萎的草木。
“就比如这个吧。它的名字叫做落星草,民间也管它叫小星灯。它的叶子不多,每株只有一颗果实,但只要它出没的地方,就往往会成群结队地冒出一片。在夜里,这些果实会发出淡金色的光晕。近看像是满地的灯笼,再远看,就像是满山坡的星辰……”
说到这里,钟姣神态自若地握掌,将这干瘪的植物碾成碎片。随后拍了拍手,说:“这种植物,只有在平阳州才能见到。”
荀妙菱和谢酌面面相觑。
平阳州?那可离蓬莱洲远得很,坐灵船都得坐个几天几夜才能到。
别的不说,这传送阵跨越空间的能力是相当不俗。
“钟师妹,你可真是学识渊博。”荀妙菱露出一个笑容,清丽又不失柔美的眉眼舒展开,如春风化冻,亲切至极,“这落星草不是什么正经药材,只是野地里不知名的小草罢了,而且长在平阳州,与我们蓬莱洲相隔数万里,你却能一眼把它给认出来,真是了不得……难怪秦师伯会收你做弟子。”
钟姣的笑意也是柔若春水:“哪里。当初要不是师姐的引荐,我也没法拜入我师尊门下呀。是我该感谢师姐才对。”
谢酌:“…………”
这下他再迟钝,也该知道有哪里不对劲了。
先说他这个徒弟。小时候长得是柔稚可爱,那张脸来一个骗一个,来两个骗一双,都信她乖巧听话,但实际上都是装的。
每当她这么刻意笑起来的时候,就有人该倒霉了。
现在她长大了,面容比之从前已经成熟了许多,她很少再表现得像从前那样……但那个规律,在她身上依旧适用。
这不是荀妙菱会对自己的师妹摆出的态度。
而钟姣也是。换成以前,看见荀妙菱这样的笑容,她早就要起满身的鸡皮疙瘩,然后抱着胳膊不安地问:“师姐,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你可不要吓我呀?!”
但现在钟姣居然只是一笑置之?她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怪,实在是太怪了。这一点也不像阿姣的作风。
除非……
谢酌微微挑眉,在阿姣看不见的角度,递给了荀妙菱一个眼神。
荀妙菱敛眸,微微颔首。
“……”
谢酌顿时心一沉。
“啪”的一声,他轻轻收起了扇子。那昳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漠然的神色。
两人对钟姣身上的异常心知肚明,而荀妙菱还在心里幽幽吐槽,为什么师父发现的这么慢。
她刚才都问阿姣了——
“上次,你给那些来药庐就诊的病人们熬药之后,整理好的脉案放到哪里去了?”
现在药庐的人哪里敢让阿姣动手给病人熬药?
这么说吧,只要药庐里头还有一个能动的医修,病人们都坚决不会喝阿姣煎出来的药汤!
第140章
荀妙菱和谢酌都已经发现了钟姣的不对劲,但依旧选择不动声色。
……因为他们暂时无法从钟姣身上看出什么异常。
眼前这人,无疑还是“阿姣”没错。但她应该是被什么神秘存在操纵了神智。
毫无疑问,对方是冲着溯光城的线索来的。
是仙人?还是魔族?
三人结伴,深入荒城。
荀妙菱提剑而行,另一手掩在袖中,悄悄掐了诀,传音入密——
谢酌和她曾经互相造访过彼此的府洞天,双方神识中都曾留下一缕印记。正因如此,他们以传音入密之术沟通,不会惊起丝毫灵力波动,也不易被察觉。
“师父,阿姣是从今天早晨开始不对劲的。”
最初,是荀妙菱看见钟姣一夜没有换过的衣裳,和头上缠着的发带。
修仙者并不经常更换衣服。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与凡人不同,身上不会出现太多脏污,加上实用的去尘诀,给他们提供了很多便利。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们所穿的衣袍往往也算得上是防御性法器,造价不菲,出门在外的时候没有那么多套衣服可以给他们随心换。而且厉害一点的法衣,堪称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自然也有自动清洁功能。
钟姣倒是不缺法衣穿,加上她入门没几年,还保留着一些凡人的习惯——只要没出意外,一套衣服她绝不会留着过夜。
还有她的发带。
她虽然爱干净,但是不擅长装扮自己。发带只是她用来固定簪子的工具罢了,荀妙菱还从未见过她在独自一人的情况下、用一条发带在自己的头发上玩出那么精巧的花样。
想到这里,荀妙菱又有些想要吐槽。
“那个控制阿姣的神秘人是不是太奇葩了些,居然还特地抽时间给阿姣弄发型?”
而且不得不说,那个神秘人手艺不错,审美也不错。现在这个造型很适合阿姣,看起来很可爱……
谢酌只道:“我看,此人对这个荒城似乎很熟悉。”
之前认出平阳州特有的民间植物,只能算是一个小插曲。
三人走在城中的街道上,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中有些刺耳。
这座荒城的外墙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但步入城内,情况却还算好的。绝大多数建筑保存相对完整,偶有几座坍塌的房屋,残垣堆积得松散自然,明显并非遭受外力攻击所致,而是因为年久失修,梁柱朽折,瓦片也跟着掉下来了。
此时,荀妙菱正暗暗观察着“钟姣”。
只见钟姣的视线快速地掠过那些残破的建筑,脚步未有丝毫停滞。
……但她真有面上表现出的那么镇定自若吗?
钟姣的修为在三人中最低,甚至是低到随时面临危险的程度。原本荀妙菱和谢酌在前,两人各站一侧护卫着她。但在荀妙菱和谢酌有意识放慢脚步的情况下,钟姣竟然无知无觉地打乱了队形,走到了两人的前方——
她好像对此地颇为熟稔。所以知道哪里危险,哪里不危险。
更重要的是,她走神了。
“……啊。”直到两道目光骤然聚焦到她背上,她才猛然停下脚步,慢慢转身,挤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抱歉,师叔师姐。我一时紧张,忘记走在你们后面了。”
“没事。”荀妙菱微笑了一下,“师妹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暂时没有。”钟姣抿了抿唇,嘴角突然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不过……师姐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荀妙菱:“?”
她侧耳倾听。
“咔嗒。”
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机括声响起。
荀妙菱只觉得背后突然扑来几股劲风。她一转身,剑光在空中一亮,劈下了几只迎面而来的箭矢。
这些箭矢通体都是金属制成,质地坚硬异常。除了擦出火星之外,还会发出“叮”一声的共振声。
“快躲开!”
三人拉开距离。
一时间,箭矢如雨射来。
他们且战且退,却见街巷的阴暗处无声无息地涌出了什么东西。
……是傀儡!
它们有着人类的外形,躯干由深浅各异的木材组成。某些傀儡身上破破烂烂的,肢体残缺,显露出那层木壳子之下的东西——是数不清的金属机关。生锈的齿轮相互咬合,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傀儡们冲了上来。
它们的动作偶有停顿,好像不是那么流畅,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可它们的身手依旧灵活,总是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着,转瞬又从意想不到的方位窜出来,用持着各类武器向闯入者们劈砍着。
荀妙菱抬脚踹飞一只,旋身用剑气逼退两只。
被踹的那只飞的老高,重重砸在地上,却没有散架。一阵“咔吱咔吱”的机关运作声后,它又撑起刀跳着往谢酌的方向攻了过去;被荀妙菱直接攻击的那两只傀儡身上留了几道深刻的剑痕,却只瘫在地上停顿了两秒,又爬起来继续活动。
荀妙菱疑惑道:“这些傀儡好像格外耐打啊?”
谢酌挥扇,用阵法困住它们:“这些傀儡都是用千年的灵木所制,真是好大的手笔!”
又是一阵劲风袭来,一只傀儡挥舞手中握着的长刀,砍向荀妙菱的脖颈。
荀妙菱那时正与另一只傀儡缠斗,腾不出手来,于是旋身一记飞踹直,击对方膝盖。那傀儡身形一晃,却依旧直臂一展,刀锋直逼她咽喉。于是她凌空跃起,反手凝气入剑,刹那间剑光暴涨,横扫而过,所到之处傀儡应声倒地。
密密麻麻的傀儡犹如蚁群。
她每挥出一道剑意,就有一片傀儡前后交叠着倒下去。
但很快,就有其他傀儡淹没它们,踩着它们的躯体,继续往上爬。
对付这些傀儡,对荀妙菱来说虽然不算棘手,但一时间还真脱不开身。
就在此时,荀妙菱一个错眼,发现原地只剩下她和谢酌。
“钟姣”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
暗沉的血色天光,笼罩了整个荒城。
穿着蓝色衣裙的少女步履轻盈地穿行在街巷之间,裙摆翩飞,头上扎着的粉色发带也跟着飘了起来。
“咔哒、咔哒……”
傀儡在她身后追击。机关的声音在死寂的窄巷里被无限放大。
很快,她跑到一座荒废的小院前。那院落里有一棵大大的枯树,还有一口井。
她的下意识慢了下来,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恍惚……
这原来是棵巨大的梨树。
刚把它种下去的时候,它还只是一棵树苗。
后来,它病恹恹了十年,未曾开花。
等那个人,这个院子的主人,能腾出手来打理院子的时候,也开始研究起了怎么培育花木。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棵树终于迎来了花期。梨花满院,纷飞似雪,香气即使隔着院墙都能闻到。
那时候,这城里已经住满了人。到处是人们的喧闹声,欢笑声。
仰头一望,还可以看见孩子们在城外山坡上放起的色彩斑斓的纸鸢。
而那个人,就在这棵梨树下,耐心教她对弈布阵、研读典籍、挥墨作画。就连自己最擅长的傀儡术,也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给了她。
那时候,她还天真地问:“我说,你就不怕我从你这里学了这些东西,拿去做坏事吗?”
对她的疑问,对方却只是一笑置之。青丝如云,肆意垂落,光影交织间,那张脸庞流转着平和的气韵,透着一种超脱尘世的从容。
那人说:“……知识都只是工具罢了。工具本无分善恶,只有人行之用之,才有善恶之分。既然我教你了,自然是相信你不会做恶事的。”
那人还说:“小幽,你不要因为自己是魔族,就从最坏的角度去预想自己。如今生逢乱世,不论人、妖还是魔,都在艰难求生。只要心怀善意、多行义举,我们便是殊途同归。”
“何况,你不是早已融入这无忧集之中了吗?”
“…………”
——当时,她是怎么回应的?
簇幽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只记得,面对那个人的微笑,她心中仍有一个惴惴不安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的。
无忧集是你为了庇护世人而建。你想让他们过上永远和平、安宁的好日子。可我是魔族,生来满身血债,绝不在你的庇护范围之中。
这里的一切是很好,甚至好的远超预期。可这样的美好,不属于我。迟早有一天,会再度离我远去。
身为魔族,簇幽深知这个世界的残酷。她不敢肖想那个人口中的圆满结局,心中只有一点悲观的、微弱却炽热的火苗在始终跳动着——
就算世道变得更加糟糕,即使她们一开始预设的目标最终都无法达成,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永远呆在那个人身边就好了。
可惜,只是这一点小小的、卑微的愿望……到头来,也没能实现。
她颤抖的声音裹挟着某种恨意,道:“这不能怪我。”
簇幽咬牙切齿,唇间冒出一股血腥味。
“——钟饮真,是你背弃诺言在先。”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跃入井中,在黑暗中摸索了几下,然后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砖石,蓄起力气摁了下去。
“轰——”
深井之下,出现了一条隧道。
少女踏入那幽邃的黑暗之中。
以此同时,那些原本已经围拢过来准备下井的傀儡们也动作一顿,仿佛被摁下静止键般,立在了原地。
似乎,这深井之下,是一片不容它们涉足的空间。
少女在隧道中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她眼前一亮,她视线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白色砖石。那些平整的砖石上绘制着纯金的图案。此刻虽无灵力流转,但那些金色的线条依旧如岩浆般流淌着,几乎照亮了漆黑的地底……
少女的眼眸缓缓亮起来。
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玄渊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