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盘点好随身的物资,开始准备入城。
期间,簇幽指尖灵光飞转,大发神通,对着傀儡阿丑一通改造。不消片刻,原本古怪的傀儡竟变得与常人无异了。
换了新皮肤的阿丑,是个容貌朴实又俊俏的少年郎。
阿丑有些惊喜,又有些迷茫,伸手不断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有些招式防得住人,却防不住傀儡。关键时刻,它可以为我们所用。”簇幽对它的反应视若无睹,只道,“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往那边走。”钟姣轻声道,抬手指了个方向。
在其他人眼里,这时空的缝隙之处是一片混沌与黑暗。
但在她的视线中,却一直有一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丝线,在牵引着她,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在钟姣的带领下,几人刚走出了一段距离,便感觉到周身的空间不断变动了几次。
忽然,他们眼前也出现了一片璀璨的金芒。
一棵通体鎏金的巨树巍峨而立,枝桠舒展,如天神展翼,树冠顶端托着太阳的虚影。黄金般的流光倾泻而下,在空中渐变为袅袅金雾,化作磅礴的瀑布,垂落四野。在金光笼罩的范围之下,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城池。
荀妙菱定眼一看,问道:“那树上挂的是什么?”
金色的流光交织之处,形成了一个个漩涡,在发着光。远远看去,像是挂满了小灯泡。
“我嘞个去。”她识海中的昆仑镜感慨道,“我说呢。这时空混沌之处,但凡生灵都无法繁衍。那些神皇遗民在时空夹缝里与世隔绝几千年都没消亡,原来是依托梦域活着啊。”
“……梦域?”
“嗯呢。你可以理解为他们把所有人的梦都连接在一起了,然后在里面活着。”昆仑镜一边疯狂记录溯光城的信息数据,一边兴奋地道,“呀。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祭司又被称作‘司命’了。因为人不能一直做同样的梦境,否则他们就会从梦中醒来。哪怕是梦也一直需要变化,所以他们需要一个编织故事、看管梦境的人——这个人被叫做‘司命’,再合适不过了!”
第147章
漆黑的混沌空间之中,这棵金色神树的辉光格外耀眼。
簇幽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顶的树冠,目光幽邃。她扭头,看向一旁的阿丑道:“你先去探探路。”
阿丑轻轻点头:“好。”
谢酌挥了挥扇子,凑到荀妙菱耳边,有些好奇地道:“这傀儡是不是变聪明了些?还是因为它的外表顺眼了带来的错觉?”
“错觉吧。”荀妙菱耸肩,“我不觉得,簇幽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帮它提高智商。”
究其根本,阿丑不过是具傀儡。它只与簇幽有旧,与他人却形同陌路。况且,簇幽一心斩断过往的那些关系,对阿丑的态度也只剩利用。真遇上危险,恐怕没有人会豁出性命救它。保不准什么时候它就彻底散架了。
一个随时会被舍弃的工具,簇幽何必花大功夫让它聪明起来呢?这傀儡要是再聪明一些,搞不好还会追着簇幽问钟饮真在哪里……那可真就是在雷区蹦迪了。
果然,在阿丑的概念里,“探路”就仅仅是“探路”——它发现溯光城大门紧锁,难以开启,便往后退了几步,紧接着一个助跑起跳,重重一脚踹向门板。
“咚——”
漆黑的夜色中,金属门受击后发出嗡鸣,声音像浪潮,一波波漫过死寂的城池,明亮而悠远地回荡着。
簇幽脸都绿了:“让你去探路,不是让你去撞钟!”
下一秒,“吱呀”一声。
门居然真的开了。
无数金色的鸟,遮天蔽日,如一股金色的洪流,从门缝里飞了出来。
“小心!”
谢酌说着撑起了阵法。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隔着阵法的灵光,众人看清了:那些都是机关鸟。
鸟的体型都不大,但攻击性极强,亮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尖锐的喙部闪烁着金属的寒芒,精准锁定目标后便疯狂啄击。很快,伴随着破壳声般的脆响,谢酌撑起的阵法开始闪烁不定。
谢酌有些惊讶。
不应该啊。
一群机关鸟而已,他一个化神境的修士,布下的阵法难道只能防住它们这么短的时间吗?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一些巴掌大小的机关鸟,在撞上阵法的瞬间便无声解体,炸成一簇明亮的金光。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的同时,空间的扭曲如涟漪荡开。谢酌的防护阵法,在那瞬间就会被吞噬掉一小部分。
尽管他的灵力已经在飞速弥补阵法的裂纹,但鸟群的攻击太频繁,修复速度有些跟不上。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荀妙菱拔剑,准备用灵力把这群鸟给冻住。
却见簇幽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是把自己的灵力省到关键的时候用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挥了挥袖子。
魔气奔涌,无数只黑色大翅蝶振翼而出。这些大翅蝶身上闪烁着奇怪的鳞粉。当鳞粉碰到那些机关鸟时,机关鸟身上就会浮现出黑色的锈斑。那些斑痕不断蔓延、侵蚀,机关鸟就会在顷刻间失去平衡,掉落在地上。
簇幽:“往前跑!先进去!”
几人往城门的方向快速移动。
空中金色的洪流和黑紫色的魔气不断纠缠、争斗,但总的来说,魔气还是处于劣势。就在她的魔气即将被冲破的瞬间,众人已经溜进城门里——
又是“咚”的一声。
阿丑迅速转身,双臂发力,竟硬生生把那厚重的城门合拢起来。
城门轰然关闭,将疯狂扑来的机关鸟隔绝在外,众人这才脱身。
谢酌转身看了眼那足有半人厚的青铜门,语气带着几分欣慰:“阿丑这孩子,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胜在力气大啊。”
刚一回头,他的视线却突兀地顿住。
“……”
在这瞬间,没有人说话。
城中本来是一片黑暗的,但在耀眼的神树笼罩下,那些金光照亮了城中的景致。
这几乎是一座用白玉搭成的城市。
纯白的建筑纤尘不染,悬浮在半空中,各个部位以虹桥勾连,有缈缈的云雾穿行其间。
城池的最中央,是一座华丽的祭祀神坛。神坛上供奉着一尊无名的高大玉像……远远的,他们看不清那白玉神像的全貌,但其神性的威严与神秘,却在这一瞬间静默地倾轧而来。
令人震惊的不只是这座城池。
更是城池里密密麻麻的玉俑。
无数用玉雕成的、穿着和模样不同的人,跪在城池的各个角落,朝着神像的方向屈膝拜伏。
用的是五体投地的姿势。
无人敢用自己的目光直视神像。足见他们的敬畏与虔诚。
片刻后,荀妙菱沉声道:“这里,与其说是一座城池,倒不如说是一个坟墓。”
昆仑镜深表赞同:“您说的没错。我觉得这就是——”
就在这时。
只见不远处的两具玉俑无声地直起身子,空洞的眼眸一扫。
众人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霎那间动不了了,脚下白光骤现。
泛着白点的漩涡,将他们一个个拽入其中。
最先消失的是钟姣,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人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其次是谢酌,他下意识地往荀妙菱的方向冲了一步,想抓住她的手,可惜没来得及;然后是荀妙菱——
在跌入漩涡之前,她隐约看见簇幽周身腾起魔气,化作黑雾,飘了起来。而她身旁的阿丑也是惊地跳起,跃至一边,也算安然无恙。
看来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对魔族和傀儡不是很管用啊。
……这下子队伍之中角色丰富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至少他们没沦落到全军覆没的地步。
然而,下一秒,她的意识就迷糊了起来。身体不断往下坠落,感觉像是从云端跌落了下去。
耳畔传来一道隐隐的声音:
“……浮世如梦寐,万古一虚空。冥冥归寂处,赐尔入眠中。”
眠你个大头鬼啊!
荀妙菱挣扎着睁开眼睛。
差点被亮瞎。
烈日,刺目的阳光……四周似乎围着很多人,嘈杂的声响如水压般将她淹没。鼻尖还隐隐嗅到了灰尘的味道。
“唉呀!这人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怕是身上的骨头都被砸断了吧?”
“大夫,快叫大夫来呀。欸,正好医馆的崔灵姑娘在——姑娘,快来给这个伤者看诊救命啊!”
痛啊。荀妙菱浑身都痛。
自从做了修士之后,即便是被天雷劈的痛不欲生,她也不会直接失去活动能力。但这回,她的体质却仿佛一夕之间回到了凡人的时候,是真动不了了。
突然,她听到有人急匆匆地跑到她身边,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在她身上一阵摸索,随后一道柔声响起:
“她还活着。来。帮我把她挪回医馆里……”
荀妙菱眼前一黑。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医馆里,浑身缠满绷带,几乎成了一个木乃伊。
荀妙菱:“……?”
她头一后仰,撞在了墙上。
她躺的地方与其说是“床”,不过是用几块木板、一堆干草和一床被褥临时拼接起来的一个角落。
身侧挂着一个帘子,算是做出了一个小隔间。
布帘轻垂,人影在另一侧晃动。她隔着帘子,瞧见医馆内人来人往,问诊、抓药、煎药的声响此起彼伏。
就在荀妙菱尝试着把手臂上的绷带给解开的时候,一道身影突然掀开了帘子,一张清水出芙蓉的秀丽面孔出现在她眼前:
“呀,你醒得真快。”
对方相貌文静,语调却轻灵、悦耳,又充满活力,会让人幻视一些在春日枝头啾鸣的鸟雀。
“欸,你先别动……别忙着拆这些绷带,里面还敷着药呢。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伤势已经不算重了,但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要好好修养几天才行。”说着,她又拿了一个茶壶和一个碗来,给荀妙菱喂温水。
“你……”荀妙菱低头润了润唇,浑浑噩噩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姑娘叫什么名字?”
“这里是灵犀镇的饮真堂,也是镇上最有名的医馆。”那女子温和地答道,“我叫崔灵,是医馆里的医师,专门负责帮人看跌打外伤的。”
挺好,医馆还分内科外科。
等等……这医馆叫什么名儿?
“饮、真、堂?”
荀妙菱倏然坐起。
像是一桶冰水闷头浇下来,她的神智瞬间清醒。因为被强行拽入梦域而消沉的神魂也缓过劲来。
对方被她这个动作吓得花容失色:“你怎么能突然做这么大的动作呢?骨头不疼吗?!”
荀妙菱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她有一只手隐于被褥之下,掌心光芒流转,瞬间凝出一面浑圆如满月的镜子,水波似的白光骤现。
下一秒,她就活动自如了。
在那姑娘惊骇又有些呆滞的目光下,荀妙菱利落地拆掉身上所有的绷带,只穿着一件宽大又雪白的中衣,微笑着发问道:
“请问,这个医馆是谁开的?”
那姑娘:“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实不相瞒。”荀妙菱的演技上来了,她虚弱地捂住胸口,“我是被家里驱逐出来的,身无长物,可以说是一分钱也没有。我怕我付不起这里的医药费……”
“是这样啊。”对方松了口气,宽慰她,“这个医馆是我们镇上有名的富户,钟家祖传的产业。原来的名字叫做德仁堂,这代的钟家少爷掌家之后,就改为饮真堂了。你放心,这个医馆也不是第一次做赔本买卖了……你现在身上没钱,暂时赊账就好,以后再还也来得及的。”
荀妙菱:“那这钟家少爷,真是品格超群,乐善好施啊。”
“是……是啊。”
那姑娘忽然偏过头,耳廓还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哈哈哈。”有两个药童掀开帘子,冲她们做了个鬼脸,“钟少爷可是我们崔灵姐的未婚夫,大家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不管谁来问,她的回答当然是千好万好啦!”
“你们——!”崔灵扭头,潮他们威胁般地眯了眯眼睛,“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给你们抓两剂苦药堵嘴?”但她看起来根本不恼,甚至脸上还带着些几分羞涩,明显是沉醉于爱情中的模样。
荀妙菱沉默着等他们嬉笑完,这才开口道:
“我能请教一下,这位钟少爷的名讳吗?”
“……平之。”少女含羞多情的面颊如新绽的荷花,“他叫钟平之……”
突然,医馆里似乎传来一阵小小的喧闹声。然后,声音兀地安静下去。
帘子外,一个青年含笑声音传来:
“阿灵,你是不是该到交班的时间了?我来接你回家。”
第148章
帘子被掀开了。
先露出来的却不是崔灵的脸,而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素白的衣裳,裹在她身上,勾勒出清泠又仿佛镀着一层柔辉的轮廓。少女抬眼的刹那,眼底犹如星河微澜,波光粼粼。
如此风姿,实在不似凡尘之人。
钟平之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镇上的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出了此等人物,没道理他没有任何印象。
“平之,你来啦!”
崔灵微笑着从那少女身后走出来。
她身上穿着杏黄色的上衣,配碧青罗裙,十分清雅。
她往前走几步,接下钟平之手里给她带的点心,侧身引荐道:“这位姑娘之前意外受伤,是新来医馆的病人。”
“原来如此。”钟平之应了句,目光却在荀妙菱身上凝滞片刻,才像是回过神般缓缓错开视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从这个少女身上嗅到一种隐隐的危险感。
但他不愿在自己的未婚妻面前对陌生少女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而是微笑着执起她的手,道:“阿灵,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已经亲手准备好一桌饭菜,家里还放着给你准备的生辰礼。就等着你回来了。”
崔灵的脸顿时又红了起来:“好……”
周围人再次纷纷起哄。
“崔姑娘这是害羞了!”
“哈哈,像钟少爷这样体贴的郎君,怕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两位到底何时办婚宴?一定要请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场喜酒才好啊!”
医馆本是问诊抓药之地,若非生病,不会有人光顾。但钟平之与崔灵这对璧人到来后,瞬间打破了原本沉闷的氛围,连躺在床上的病人们也露出笑容,医馆满是轻松欢快的气息。
荀妙菱脸上也带着微笑,暗地里和昆仑镜交流:“这些人,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说溯光城里的人都把梦域连接在一起、然后生活在里面,就像在玩一场角色扮演,那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算是真实的生命个体。
但仅仅一个小镇就这么热闹,难道溯光城的所有人口都集中在这儿了吗?
“咱们掉进来的时候,我记录了下梦域的范围。发现梦与梦之间还是有分离地带的。我们身处的是其中的一片梦域。”
自昆仑镜入了梦域,那感觉简直是如同蛟龙入海、鲲鹏上天。它从未感觉到自己这么自信过,语气里也带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悠闲之意——
“不过你面前的这一圈人,只能说是有真有假。而且是假的多,真的少。毕竟梦域要维持运转,总得有足够的角色来撑场,这倒也合乎情理……”
荀妙菱几不可闻地扯了扯嘴角。
她把床边叠好的外衣随手捞起,片刻间穿戴妥当,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对方:“钟少爷,我有些好奇,这医馆名字中的‘饮真’二字,是怎么来的?”
钟平之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但还算是神态自若地答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饮真是家姐之名。她精通医道,可惜年少早夭。我给医馆取名叫饮真堂,就是为了纪念她。”
荀妙菱幽幽道:“年少早夭啊……”
钟平之:“姑娘对我家的往事很好奇?”
荀妙菱:“只是有些感慨罢了……也亏你有脸说这种话。”
钟平之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唰——
下一秒,雪亮的剑光已经被荀妙菱握在手中。
“厚颜无耻!”荀妙菱冷笑一声,随手轻挥。钟平之如断线风筝般飘向前方,很快,脖颈便不自主地抵上寒光凛冽的剑锋。
崔灵见状,大惊失色,刚要冲上前阻拦,脚下突然亮起一阵光芒,随后一道闪烁着灵光的透明屏障升起,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急得拍打着结界,声音颤抖:“平之,平之——姑娘,你究竟想干什么?!”
医馆内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
荀妙菱一个不似出身凡尘之人,凭空呼唤出一把灵剑,甚至还有法术……周围人哪里见过这样的神通?甚至有几个胆子小的已经跪了下来:
“难怪这姑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您是上天派来的神使吗?神使饶命啊!”
“神使,求您不要动怒啊!”
他们跪下来的姿势倒是很熟练。五体投地的样子让荀妙菱想起了溯光城里的那些玉俑。
她道:“你们信的是哪个神?”
他们忐忑又迷茫地回答:“自然是掌御天地的神皇大人……”
做梦归做梦,这群人的信仰倒是没落下。
他们说她是神使,荀妙菱一笑而过,既没有否认,也没有应承。她只是微微抬剑,剑光冷若凝霜。钟平之的眉头皱得更紧,呼吸声也停滞了一瞬。
“我尚不知,是哪里冒犯了阁下。”他一字一顿道,随后就沉默了下来。那双泛着清浅色泽的眸子直直凝视着荀妙菱,透着一股无声的执拗。
荀妙菱抬了抬剑锋。
“你这双眼睛,倒是生的像她。”
像画像上的钟饮真。
钟平之一愣,随即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但很快,那抹神色就消失不见,化为浓重的迷茫:“你到底在说什么?”
荀妙菱见他没有露出任何愧疚或是心虚的模样,心中也有一些疑惑。这钟平之不是个胆小又窝囊的人么,面对她如此明显的质问,能淡定到这个程度?还是说,为了“入戏”,他也把自己的“前生记忆”全都抹除掉了?
荀妙菱在意识里问昆仑镜:“这小子是这片梦域的域主么?”
昆仑镜:“不是。”
那也就是说域主另有其人。杀了他也无法脱离这片梦域。
荀妙菱思索片刻后,突然收起剑,也扬手把崔灵身边的阵法给撤了。
“平之!”
“阿灵……”
一对苦命鸳鸯顿时抱在一起。
荀妙菱的脸色平和下来,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漫不经心道:“抱歉,是我认错人了。”
惊魂未定,崔灵下意识挡在了钟平之身前,有些嗔怒地道:“姑娘,你……”大约是想斥责她怎么能搞不清状况就随意动手。但荀妙菱虽然嘴上道了歉,表情却无一丝抱歉之意,便知她根本没把刚才的莽撞放在心上,再加上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再不忿也是无用——
这到底是从哪里掉下来的煞星!
钟平之谨慎地把崔灵拉至身后,周身气息紧绷:“阁下究竟是……”
荀妙菱一口咬定:“没错。我就是神使。”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被她打断的、表情不可置信的钟平之:“……?!”
医馆内彻底沸腾了。
“神使大人!!”
“神明显灵了,拜见神使大人——”
这下所有人都下跪了。
他们都过着平平凡凡的生活,没有见过什么“神迹”。乍然出现这么个有神仙手段的神秘人物自称神使,他们不仅不怀疑,甚至狂热地认为这就是真相。
神使神通广大=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他们的信仰是管用的!
“神明派我下来找个人。”荀妙菱三言两语就给他们发布了任务,“刚刚是我认错人了。现在,我要你们集齐这个镇子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要来,我要亲自过目。”
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我们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神使大人万金之躯,还请移步,让我们为您接风洗尘——”
荀妙菱被他们簇拥着走了。
无人在意的钟平之和崔灵:“……”
崔灵抓着钟平之的手抱怨:“就算是神使……怎么能这样霸道?”
她从未后悔救下荀妙菱,唯独懊恼自己看走了眼。原以为救的是个良善之人,却不想对方竟将人命视如草芥,仗着一身本领肆意妄为。
“没事,别怕。这不是已经没事了吗?”钟平之将自己的未婚妻拢入怀中,温声安慰,“我们都还好好的呢。快随我回家吧,家里的菜都该凉了。”
“好……”
两人相携离开。
另一头,荀妙菱在镇长那里受了一番招待。借着神使的由头行事,整个镇子的效率都无比之快。不到傍晚时分,整个小镇里下至刚刚出生的幼儿、上至年岁已高行动不便的老人,全都集中在了一处空地上。
镇长还搭了个遮阳的棚子,放置了一把舒适的躺椅,让荀妙菱坐着慢慢看。
荀妙菱一个个看过去,却发现他们没有一个是域主。
昆仑镜道:“这就怪了。即使溯光城的大祭司在外头操纵梦域,但这梦域既然已经被分隔开,本身却还能维持,必然是有一个域主主持的。就像蜘蛛结网也需要从一个中心开始织丝,一棵大树再枝繁叶茂也需要主干——没有域主,这不合常理。”
荀妙菱放下手中的杯盏,扭头问一旁的镇长:“全镇的人都在这儿了吗?”
镇长点头哈腰:“禀报神使大人,都在这儿了,一个不落。”
“就没有外出的,或者是搬到山里生活的山民?”
“神使大人有所不知。这附近有山精出没,时常伤人,闹出人命的也有。我们一般都不敢离山太近,更别说是搬进山里了。不过神使大人既然来了,小小山精,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就在这时,地平线吞没了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
夏日的晚风吹拂,竟带来一丝寒凉。
镇子的边缘处传来了阵阵钟声:
“山精来了,山精来了!大家警戒!速速归家,紧闭门窗!”
镇长的脊背一颤,脸色难看道:“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全镇的人都在这儿,岂不是要被山精给一锅端了?
“你们先回家。”荀妙菱站起身,不紧不慢的语气给足了安全感,“山精就交给我解决。”
镇长喜出望外:“……是、是!”
原本还以为神使肯定会拿乔一番、享受完供奉再帮他们处理山精的事。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心怀慈悲,真是太好了!
人们明显对山精充满恐惧,在得到荀妙菱的首肯之后快速散开,不过顷刻间,原本还热热闹闹的地方马上空了。
荀妙菱就站在原地等待。
只见一阵阴风袭来,她身边的两簇火把顿时熄灭。
铺天盖地的黑气如沙尘般遮蔽下来,黑气的中央是个看不清形貌的怪物,口中发出阵阵“嗬嗬”的低响。
荀妙菱:“昆仑镜,干活。”
昆仑镜闻言一查,惊喜道:“嘿,原来它才是域主!不对,它怎么长这样啊?”
荀妙菱:“先把它身上这层冒着黑气的东西拨开再说。”
言毕,拔剑出鞘。
银光似水,照破长夜!
……
另一头。
自从荀妙菱等人被拉进梦域后,就只剩簇幽和阿丑,一魔一傀儡,在城中继续游荡。
簇幽抬头,循着那棵巨大金色神树的根系,找到了一个封闭的地下宫殿。
“又是地下,这群溯光城的人怎么总喜欢在地下打洞?”簇幽抱怨了几句,然后开始解宫殿大门的机关。
承蒙钟饮真曾经的教导……这机关对她来说,虽然有些复杂,但也不是解不开。
她在埋头做苦功的时候,阿丑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蹲着她。像条小狗。
簇幽:“……你能不能自己找点事做,别老盯着我?不,回来。与其等着你误触什么机关,不如就在这里待着。”说完,她转换了一下思想,扭头冷漠道,“你就给我蹲在这儿。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动。”
阿丑很听话。
只要簇幽愿意搭理他,他就会显得很安分。
但,就算他不说话,也会分走簇幽的一些注意力。她往阿丑的方向瞥了两眼,在心里嘀咕:她一定是昏了头,才抽空给这傀儡修了个看得过眼的躯壳。就算她不费这个功夫,难道这傀儡就动不了了吗?真是吃饱了撑的。
许久,手下的机关传来“喀拉”一声,随后是无数齿轮咬合、链条滑动的声音。
门扉渐渐打开。
簇幽对阿丑道:“你就在这儿等我,哪里也不许去。”
她往里头走了几步。
然后突然一个转身——
“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她冷声道,“我叫你别跟着我!”
“不、行。”阿丑直愣愣地看着她,“钟城主命令,必须永远、跟着小幽。时刻、保护小幽。”
簇幽:“…………”
她微愣,脸上浮现错愕的神色,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紧接着,怒焰轰然在心底腾起,烧得她浑身发颤,连牙齿都止不住轻轻磕碰起来。
但很快,这一切情绪都沉寂了下来,化为冰凉的灰烬。
她转身,声线喑哑。
“随便你。”
对于往事,无动于衷才是最好的反击。
她反应越大,倒显得她越放不下似的。
一人一傀儡在幽深的地下甬路中慢行。
还没走到宫殿的最深处,他们又接连看到了数个玉俑。
不过,这些玉俑的姿势和地上的有些不一样。他们不再是千篇一律的虔诚跪拜,相反,他们姿势各异,呈现出一种惊恐的状态。或崩溃跪地、或挣扎奔逃——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面朝着出口的方向。
簇幽:“……”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看来这钟平之心心念念的溯光城,也不是什么享福的地方啊。
直至穿过一片漆黑而空旷的空间,她看见了远处闪烁的金色光芒。
是神树的根系,蔓延到了地下。
等她拐过一片石壁,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惊:无数个金色的茧子挂在金色的树根上,每只茧都透着朦胧光晕,隐约可见蜷缩其中的人影。
溯光城的大祭司就站在树前。
无数丝线般的流光从那些线上延伸出来,然后又聚拢成一道光河,飘至他面前。他垂眸,手指在光河里轻轻拨动,用那些流光织出无数列文字……那些文字成了形,又迅速在空中消散。
簇幽忽然有些想笑。
没想到,所谓高贵的大祭司,干的活居然就是站在这儿,给这些沉睡的人编织梦中的命谱。
这样折腾真的有意思吗?来来回回都是一场梦。
也那怪钟饮真厌憎这样的溯光城。
也难怪,那个在尘世中活不下去的钟平之会想回到溯光城来。
簇幽悄悄后退了两步——她没有直接惊动大祭司的打算。得先把荀妙菱他们救出来,她才能有胜算。至于怎么救,不如就伺机彻底破坏溯光城的梦域……
然而,她的思绪还未理清,脚下是地面突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只见大祭司的手指在空中一动。
无数泛着金光的枝丫破土而出,朝着簇幽绞杀而来。
簇幽周身腾起黑气,身形如鬼魅般消散在原地。
金色枝丫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刺入石壁,坚硬的岩石瞬间被洞穿,碎石飞溅。
黑雾在半空翻滚,簇幽望着那些仍在疯狂舞动的枝蔓,见大祭司转过了身——
银冠雕琢成振翅欲飞的双翼形态,将一头霜雪般的长发尽数拢起。他眼眸微垂,神色冷淡,既透着不染尘埃的神性,又凝着俯视众生的傲慢。
华丽的冠冕下,金丝银线织就的躯壳里,只有冰冷和沉寂,不见一丝活气。
“……我记得你。”他忽而开口道,“你是跟着饮真的那个魔族。”
“果然,当时就该除了你,也不至于有今日之患。”
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队友都还没到位,她就一个人和大祭司杠上了。
簇幽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拖延时间再说。
可大祭司的攻击,她能躲,阿丑却躲不过。
少年模样的傀儡在翻涌着金色枝桠的地面上跳动着,像只灵活的跳蚤。却终究敌不过如蛇群般蔓延的枝丫,眨眼间便被死死缠住。
簇幽咬牙,分出一道力量打出去。可魔气却在瞬间被那些卷在一起的枝丫给吞噬掉。
阿丑的存在,似乎引起了大祭司的好奇心。
他控制着那些枝条,把阿丑捆绑起来,然后吊到面前,细细端详。
“你在机关术一道上,确实有些造诣。”大祭司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那双素白得毫无瑕疵、近乎非人般完美的手,轻轻抵在了阿丑的额头中央,“可惜,终究是有瑕疵。这具傀儡,太笨,太死板了。”
话音未落,他五指收拢,轻轻扣住了阿丑的头颅。
“咔吱——!”
阿丑的头颅发出金属扭曲的声响。
大祭司的手稳如磐石,以一种令人绝望的、不容抗拒的缓慢速度,向阿丑的头颅施加压力。
“住手……”
压抑的声音传来。
大祭司充耳不闻。
阿丑的头颅已经肉眼可见地开始向内凹陷、变形。
“你给我住手!!”
伴随着一声咆哮,一道身影如同被激怒的凶兽,猛然现身。簇幽身后顿时浮现出无数冒着魔气的傀儡,不顾一切地扑向大祭司!
刷啦——
空中金芒一闪。
无数金色的丝线,将她的那群傀儡击碎。
簇幽聚起魔气,伺机狠狠击向一旁挂满了金色茧蛹的神树。
大祭司眉心一跳,身形一闪,瞬间就出现在簇幽身边。
两人交手数招。
不过几息,簇幽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在她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大祭司挥手召来捆着阿丑的金色枝条,一手下一用力——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碎裂声。
阿丑的四肢瞬间软了下去。
在那一片狼藉的头颅深处,一颗散发着微弱蓝光、布满法咒的核心,终于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光芒急促地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簇幽怨恨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
大祭司取出那枚核心。
毫不犹豫地碾碎。
他这么做,只是看不惯簇幽用溯光城的机关术粗制滥造成的“伪劣品”在他面前活动。
也是为了给簇幽一个小小的教训。
核心碎裂,空中突然浮现出一点点水波般的灵光。
傀儡生前的所有记忆,如浮光掠影,显露在他们面前。
那些画面里,出现次数最多的,便是年少时的簇幽,还有钟饮真。
簇幽的背影出现的次数,多的让她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花开的时候,傀儡歪坐在横斜的枝丫间,簌簌飘落的花瓣滑过它平静的眼睛,但它只盯着树下的簇幽和钟饮真,悄悄把花枝间爬行的毛毛虫全都捉走;暴雨倾盆而下时,傀儡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院落门前,它将伞轻轻放在门口,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迹。不久后,簇幽出现在门边,撑起那把新伞,蹦蹦跳跳地踏入雨中,去医馆接钟饮真回家,伞面滴落的水珠溅在青石板上,傀儡就无声地跟在她在后面,一程又一程。
傀儡的藏身之术已经登峰造极,毕竟它本不是活物,不想被发现的时候很难被发现。
但钟饮真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它,给它一点反应。或许是一个点头,或许是微微一笑。
一日,钟饮真登上屋顶,给阿丑带来了一盏灯。然后她就坐了下来,他们一人一傀儡,并着排,望着无忧集的茫茫夜色。
晚风中,钟饮真的目光仿佛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阿丑,我没有出手把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改造好,是因为我想培养小幽独立的能力。”她道,“她不能什么都指望我——我可以替她遮风挡雨,但机关术的精髓,唯有她亲手钻研才能领悟。若哪天,我不在了,她总得靠自己的本事走下去……”
说着,钟饮真又沉默下来,笑着摇了摇头。
“也罢。”
“阿丑,对于我来说,小幽和无忧集,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我至死也不会抛弃他们。既然如此,我们一起保护他们吧!”
阿丑眼中幽光闪烁。
随后郑重的,点点头。
“……”
傀儡核心的灵光彻底熄灭。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大祭司的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垂落下来,掩在袖中。
“滚吧。”他转身,那些金色的枝蔓放开了对簇幽的控制,“总归,没有我的首肯,你离不开这溯光城,也逃不出时空缝隙……”
空中传来一声尖厉的怒吼。
簇幽霎那间失去了人形,魔气撑爆她的躯体,让她在痛苦的吼声中疯狂变化。
“——我杀了你!”
……
梦域中。
荀妙菱很顺利地把那个“山精”给打的虚弱起来,然后把它困在阵法里。
原本域主在自己的梦域中可谓占尽天时地利,可奈何荀妙菱手里有昆仑镜这个作弊神器。
“山精”还在阵法里颓然挣扎。
荀妙菱搓了几张符咒做锁链,一手牵着它的脖子,一手举起镜子,强行把它的脸往镜面上怼。
清澈的灵光一闪。
镜面中浮现出一张脸。
是一个赤红着双目的、近乎发狂的青年面孔——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荀妙菱轻笑一声。
“怎么是你啊。钟平之。”
那个与崔灵鹣鲽情深的“钟平之”,不是真正的他。只能算是一个表象。
真正的他,已经堕落成了这副鬼样子。
昆仑镜映出细碎流光,它声音带着几分唏嘘:“有些域主的梦中意识,也分表里。当梦到的东西与他心中的现实过于割裂的时候,心灵也会出现裂隙。”昆仑镜啧啧称奇,“久而久之,人也就会分裂成两个——一个还在演戏,但一个沉溺于痛苦之中,彻底无法自拔。”
荀妙菱问:“这里的其他人,会有像他一样的问题吗?”
昆仑镜:“会有。但他们的痛苦不足以酝酿成一股能颠覆梦境的能量。大部分都会被梦境强行压下去。钟平之的痛苦反而凝聚成了形体,一是因为他是这片梦域的域主,二是他的意识渗透到了这个梦域的每一处角落……这片梦域原来好像不是这个样子啊,被人大范围修改过。”
“当然是修改过的。”荀妙菱冷哼道,“其他人都没有成功逃离过溯光城,只有钟平之离开过这里,去过凡间。他的记忆,对这片梦域来说是与众不同的宝贵财富。”
大概就是因为这点,大祭司才会给钟平之域主的权限,让他大范围修改梦域。
之前说过,频繁地做同样的梦,人会醒来。
梦域几千年都没有变化,一切都是停滞的,而钟平之能给梦域带来许多新鲜的东西,反倒能维护其稳定。
可是,即使他做了梦,却还是无法逃离痛苦。
溯光城千百年未变的故事,全靠钟平之的痛苦撕开了一处裂缝——这条裂缝,就足以颠覆整个梦域。
荀妙菱:“该怎么让他清醒过来?”
昆仑镜很有反派风格地欢呼道:“让他更痛!”
荀妙菱思考了片刻,传音给刚才见过的镇长,让他把崔灵带来。
很难说接到消息的镇长有多么兴奋——总之,现在镇长不会拒绝来自荀妙菱的任何要求。哪怕她要他们原地架个火堆,把崔灵和钟平之烤了,献给神灵,恐怕他们也会照办不误。
崔灵不情不愿地赶到现场。
“钟平之”自然也跟来了。
荀妙菱直接无视他,对崔灵招招手:“崔姑娘,快过来。”
崔灵看着还在挣扎呜咽、浑身漆黑的山精,有些手足无措。
“钟平之”忍不住了,他脸上终于流露出愤怒的神情,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他把崔灵护在身后,站在崔灵与那只山精之间,不畏强权,径直望向荀妙菱:
“神使大人,阿灵只是一介弱女子,山精如此危险,怎能让她轻易靠近?”
“这不是还有我呢嘛,有什么可担心的?”
荀妙菱扯了扯捆在山精脖子上的锁链。
在众人眼中,她牵制着山精,像是在牵一条狗。
镇子的居民们不觉得危险。甚至有些兴奋。他们将荀妙菱的话奉为圭臬。此时看到“钟平之”推三阻四,对他自然有了微词。
“钟少爷,神使大人不会害我们的,你担心未婚妻也要有个度啊。”
“就是。您可不能罔顾大局啊。万一触怒神使,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大势已去。
“钟平之”狠狠攥紧拳头,却还是死犟在原地。
“我不可能让你伤害我的妻子——”
“一边凉快去吧你。”荀妙菱一道法咒把他定在原地,“敬酒不吃吃罚酒。”
“平之!”崔灵惊讶地喊了一声,随即焦急地走过来,“神使请勿动怒。平之他只是太担心我……”
她话音未落,就看清了荀妙菱手中的那面镜子,以及镜子里的那张脸。
“平、平之?!”
她姣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阿灵……”
镜中的钟平之开始泣血。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那么早就离开了我身边。”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我……”
“够了!”另一个“钟平之”突然冲破了荀妙菱的法咒,也跑了过来,近乎嘶吼道,“你发什么神经?阿灵还活着,她就活生生地在我面前!什么对不起——你给我住嘴。就因为你不幸福,你就要破坏我的幸福吗?”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已经十分阴沉。
镜子里,他在悲泣:“假的。都是假的。”
镜子外,他在愤怒:“谁说梦中的一切就不是真的?”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之间,最先崩溃的,却是崔灵。
她看着两个完全不同、但都神色癫狂的钟平之,电光火石间,居然领悟到了真相。
崔灵只觉得脑中一阵嗡鸣,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身体顿时失去所有力气。
“我竟从未真实存在过……”沙哑的呢喃中,她的身体开始绽放出光芒,轮廓逐渐透明。
“阿灵……!”
转瞬间,两道属于钟平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山精化作流光融入一旁的钟平之身躯中。两者合二为一。
钟平之踉跄着扑过去,抱住她逐渐消散的躯体。
钟平之抚摸着妻子的脸,泪如雨下:“阿灵,我……”
崔灵有些艰难地仰头呼吸。
在钟平之眼中,这无异于是一场噩梦的重演。曾经,更加苍老一些的崔灵,就是在他眼中,这么一点点地断绝了呼吸。
“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不知足,害得你又要经受一次死亡。都怪我——”
“平之。”
崔灵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娴雅温和的脸上,试图流露出一个肃然、责备的表情。
她似乎是想要责备什么,却在钟平之攥紧她手的瞬间,泄了气。
她甚至轻轻笑了出来。
“你这个,傻瓜……!”
“人生来就有生老病死。我才不害怕……”
“我看,害怕着的人,一直是你啊。”
话音刚落。
她化作点点萤火,消散在空中。
钟平之跌坐在地,双臂颤抖着抬起来,徒劳地想拢住那些逸散的光点。
最后,一无所获。
荀妙菱:“……”
她一直沉默着站在边上,看着两人告别。
她对这个好心肠的崔灵姑娘一直没有意见。
哪怕她只是梦中一个虚假的幻影,也已经强过这梦中的许多人了。
但该做的事情还得做。何况即使没有她这一遭,这梦域最终也会被钟平之潜意识中的痛苦所污染,化为地狱。
“这不是美梦,这是根本就是囚笼。”荀妙菱冷声道,“醒醒吧,钟平之。”
这是她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钟平之还是坚持继续做梦……那她只要多杀他几遍,这梦域最后还是会坍塌。
不是说人总是做一个梦就会醒吗?荀妙菱可以杀到他醒为止。但那样会很麻烦。所以她还是希望钟平之能配合一下。
钟平之瘫坐在原地许久。
直到荀妙菱的耐心快消耗完了,他才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问道:“你和我姐姐是什么关系?”
钟平之想起了荀妙菱最初的质问。就是有关钟饮真的。
“你姐转世了,她现在是我师妹。”荀妙菱言简意赅道。
“转世?”钟平之的语气微微一顿,终于直视荀妙菱的眼睛,“外面已经过去多少年了?”
“几千年,连簇幽都已经混成魔君了。就是她带着我和师妹来的溯光城。”
“小幽……”钟平之的眼中闪过异色,又很快黯淡下来,“她是来报仇的。”
荀妙菱心道,你倒是了解她。
“我马上就解除这片梦域。”钟平之似乎是下定了决心,道,“大祭司还在外面,小幽有危险。”
第149章
钟平之解除了这片梦域。
刹那间,周遭的万物在瞬间定格。紧接着,色彩如退潮般褪去,化作纯粹的黑白两色。最终一切都像晕开的墨痕,消散在无尽的空白之中。
钟平之缓缓走到荀妙菱身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形如枯槁的死气。
他叹息道:
“我们溯光城。历代的职责就是镇守神器,混天转息轮。但是这么多年下来,大部分人早就撑不住了,甚至出现了许多外逃的情况。叛逃者,按律当处决。可还是控制不住绝望的蔓延。所以,大祭司才倾注所有力量,创造了梦域。那棵神树,就是梦域力量的具象化,而大祭司已经与神树融为一体,神树在,他就在。”
这算是在给荀妙菱透底了。
“我解除这片梦域,只能短暂地削弱大祭司的力量。你们,就趁机逃走吧。”他目光平静地望向荀妙菱,“之前,大祭司就曾经言明,这是留给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如今梦域坍塌,我自然必死无疑。对于小幽来说,也算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荀妙菱道:“你也别太把自己当一碟菜了。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神器,杀你不过是顺带的。而且,这是簇幽自己的事,我和我的同伴不会随便插手。”
钟平之的双眉轻轻一皱,扭过头,视线望向远方,语气平淡:“小幽与你们,不是一伙儿的?”
荀妙菱:“目标相同,暂时合作而已。”
短暂的沉默之后,钟平之仿佛是终于鼓起勇气,颤抖着问:
“你师妹……她还好吗?”
“过去不是很好。”荀妙菱实话实说,“最近刚开始过好日子——不过她也跟着我们来溯光城了,掉进了其他的梦域里。”
转瞬间,梦境彻底坍塌。
荀妙菱只觉得自己身化流光,在一条浩瀚的光河里陈冲直撞了片刻,随即被狠狠抛向虚空。
她眼前豁然一亮。
入目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无数散发着金色的神树根系,自穹顶垂落下来,盘桓生长。而她身后正对着的一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金色的流光也暗了下去,应当就是之前他们所在的梦域解除的缘故——
而不远处,簇幽正和一个银冠白发男子打得难舍难分。
荀妙菱从未见簇幽那么疯过。
她已经失去了人形,如野兽般身具利爪和獠牙,浑身一团魔气,仅凭本能疯狂地抓挠撕咬。
“呲啦、呲啦……”
荀妙菱头顶的一个金色茧蛹突然开始扭动起来。
随后茧蛹裂开,钟平之从里面掉了下来。他瘦削苍白,浑身几乎只剩一个骨架子。
“趁大祭司现在没有心思掌控梦域,我会循着梦域找到你的同伴。”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另一只巨大的、还在闪烁着金光的根系边上,伸出了手。耀眼的光芒瞬间将他吞噬。金光穿透皮肉,荀妙菱甚至能看清他骨架和内脏的形状。无数金色枝丫从他的皮肉下破土而出,迅速编织成茧,将他包裹住。在树茧彻底闭合之前,他说了一句:“小幽……就拜托给你了。”
说完,立地化茧。
而荀妙菱则拔剑,攻向了大祭司。
寒芒破空,万千剑光如银河倾泻,刹那间将天地染成霜白色。月华自剑锋飞散,凝成清辉,笼罩下来,所过之处,万物皆在这肃杀的光辉下俯首。
在这一瞬间,地宫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大祭司手中金光大盛,刚把簇幽压制住,下意识分神往荀妙菱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重重一挥袖——
数百只振翅疾飞的金色灵鸟,汇成一片金色的狂澜,铺天盖地朝荀妙菱席卷而去。
剑气与那些金色灵鸟相撞在一起,一时间震得地宫落石不断。
那银冠白发的男人盯着荀妙菱,淡漠高傲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神情:
“你又是何人?”
只是一个簇幽,还不至于让他感觉到棘手。
但与荀妙菱打上一个照面,他就领悟到,眼前的这个人修,才是真正的威胁。
荀妙菱目光瞥过地面,阿丑残破的“尸身”映入眼帘……它的下场堪称惨烈。
荀妙菱抬头,微微一笑,声音无比平静地道:
“我是来杀你的。”
大祭司脸色沉了下来。
他双手飞速结印,凌空击出,身旁的金色神树突然簌簌作响。他有心调动神树的力量,却发现神树的光芒忽然开始一亮一暗,仿若有人在刻意捣鬼——
大祭司定眼一看,气极反笑。
“钟、平、之!”
他居然有胆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背叛溯光城?
而此时荀妙菱已经向他攻来。
她的剑身震颤,发出清越龙吟,凌厉的剑意,朝着他绞杀而去。
前方,是荀妙菱步步紧逼。
身后,是已经化魔的簇幽虎视眈眈。
再加上梦域已经被扰乱……
大祭司轻轻吸了一口气,随后猛地一展双臂。
环绕在神树周围的金光顿时疯狂地朝他体内汇聚。
而树上的那些茧蛹,里面的光芒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尽光芒,只余灰扑扑的外壳垂挂着。
荀妙菱有些惊讶:“他这是在汲取梦域的能量?”
昆仑镜道:“他大概早有类似的打算吧。梦域看着是个庇护所,实则是把那些人圈养起来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就会变成大祭司随取随用的吸血包。”
至于梦域里的人……能不能幸存下来,对大祭司而言,似乎并不要紧。
此时,空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唳鸣。
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一只金翅巨鸟赫然现身!
它通体如同黄金熔铸而成,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岩浆般的色泽。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热浪灼得扭曲变形。
紧接着,地面震颤,大块大块的砖石崩裂,地宫开始逐渐坍塌。
如此狭窄又混乱的场景对荀妙菱来说很不利。
她踏着剑御空而起,喊道:“簇幽,你醒醒,别发疯了,赶紧走!”
已经彻底化魔的簇幽听见这句呼唤,却只是抬头冲着荀妙菱吼了一声,周身魔气越发地翻涌激荡起来。
荀妙菱:“……”
如此紧要的时刻,她总不能先跟簇幽打上一架吧?!
就在这时,神树的光芒突然闪动了两下。两个空间漩涡凭空出现,之前失踪的谢酌和钟姣从里面飞身而出。
“阿菱!”
“师姐!”
来得正好!
谢酌飞速构建起阵法,为他们挡去头顶砸下来的巨石和尘灰。而钟姣看着失去理智的簇幽、以及地上躺着的阿丑残骸,有些手足无措。最后她心一横,抱起那具残破的傀儡,一个水牛冲撞扎进了簇幽的怀里——
“你清醒一点啊!再不醒我们就要死了!”
簇幽的身形一顿,那双猩红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从身体里溢出的魔气似乎也淡了一些。
她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也没有恢复人性,但在钟姣面前,她似乎已经丧失了所有攻击性,像是个听话的娃娃任她摆布。
几人有惊无险地飞了出去。
等出了地宫,才发现这片浮岛的基底已经开始坍塌。溯光城本身是一座浮空之城,金色的巨树扎根在其中。金翅巨鸟如流动的太阳,环绕着巨树飞翔。而整座城池的崩塌速度,也在鸟鸣声中愈发加快。
荀妙菱望着那棵巨树,问道:“钟平之人呢?”
“他还留在梦域里,不知道是不是出不来了。”钟姣喘了口气,道,“他就跟我说一句对不起,说他该死,然后就把我和谢师叔从梦域里踢出来了。”
“他确实是该死!”一旁的簇幽缓过劲来了,一边呕出黑血,一边脸色阴沉道,“但谁允许他就这么死的?我非得让他死在我手上不可……”
“钟平之也算是在用劲儿了。”昆仑镜突然道,“他在试着唤醒梦域中剩下的人。”
所以,那只金翅巨鸟才绕着神树上上下下飞来飞去。
就是在逮钟平之呢。
大祭司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和荀妙菱他们开打之前,必须先揪出叛徒。他不想在关键时刻被钟平之突然背刺。
荀妙菱道:“你们先在这儿休息休息,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的身形顿时消失在原地。
金色翅膀的巨鸟还在盘旋。那双巨眼燃烧着金色火焰,死死锁定了下方渺小如蝼蚁的茧蛹们。
钟平之……他在哪里?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接受这朝秦暮楚之徒重回溯光城!
若带回来的是他的徒弟钟饮真,那该多好?饮真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嫡传弟子,他本意是想委以重任的。而钟平之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可有有无的附属品。
可惜,钟饮真就是贪恋尘世,忘却使命,不肯回头……
“大祭司。”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钟平之的声音。
那声音虚弱不堪,似乎还因为剧烈的痛苦而隐隐喘息,但还是透着一股决绝的执拗。
“万事万物,终有尽时。哪怕是神,也不该例外。”
“当初,神皇吩咐我们死守神器,静待祂归来那一日。可那只是个遥不可及的幻梦——我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死在这里的。”
“我们已经睡了数千年,自我欺骗了数千年。我们真的需要醒醒了。”
“荒唐。”大祭司的声音没有半分动摇,“自始至终,守护神器、践行神谕便是我们的天命。溯光城所有人,早将性命置之度外。你今日联合外人作乱,不过是为你的私心怨愤而已!”
“是啊,是啊。私心怨愤……”
“可是大祭司,我也是溯光城的一员。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梦域之中,无人不苦……”
“你轻视我们所有人的痛苦。被反噬,也是应得的!”
下一秒。
那金色的神树一震。
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正在从它的根系处蔓延出来。
第150章
金色的巨树开始动摇。
叶片在簌簌奏乐,听起来却像是人的哀求与啜泣声。各种声线混杂在一起——
“我们还要被关在这里多久?”
“我不想再等了……所有人、所有人都死了……”
“现在外面是什么模样?”
“吾神,求您放过我们。大祭司,求你放我们离开这个牢笼吧!”
数千年的幻梦,一直包裹着他们。但关于外界的零星记忆始终在他们脑海中若隐若现。那些一直被压抑的绝望与恐惧,在漫长时光里悄然滋长,最后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钟平之所做的,不过是让梦域失序,然后稍加刺激而已。
大祭司对眼前这一幕十分恼怒,从金翅巨鸟拍打翅膀的焦躁模样就能看得出来。
但他并非一点应对手段都没有。
巨鸟朝天一鸣,刹那间,无数璀璨的灵光从神树内被强行抽出,涌入大祭司体内。
而那棵辉煌的、仿佛永垂不朽的神树,此刻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片片金叶如雨坠落。
人们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混沌的空间中。
钟姣仰望着那棵巨树,脸色难看:“他要杀了这里所有人吗!”
簇幽冷笑一声,并不惊讶:“这溯光城的大祭司也是疯子一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神旨’,他愿意付出所有的代价。现在更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了……”说完,她低头咳嗽了几声,指缝间溢出点点血渍,眸中却闪过一丝快意。
好啊,被逼到如此疯魔的地步才好。
她就等着看,等大祭司拥有的所有东西都燃烧殆尽之后,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此时,荀妙菱出手了。
她的灵力如潮水般翻涌着,周身的空气都在无形的重压下发出阵阵嗡鸣。她踏着那柄寒光幽冷的长剑,瞬间化作一道白色流光冲了出去,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星辰,轨迹笔直、锐不可当,直击空中那盘旋的金翅巨鸟。
金翅巨鸟却不想让她靠近。
巨鸟爪尖流转的金光暴涨,凌厉一抓,周围的空间竟如同纸般被撕开,漆黑的裂缝中流淌出咆哮的熔浆。
刺目的光芒亮起,如同空中升起了千万个太阳。
它沐浴在烈阳之中,双翅掀起火焰与飓风,似要将一切焚灭殆尽。
荀妙菱的速度不减,剑光再无半分保留。它们时而化作倾泻的月光,清冷皎洁,轻盈地笼罩下来;时而又如澎湃的海潮,汹涌奔腾,以万钧巨力拍击而下,强大而不可抗拒。那剑光在磅礴的灵力灌注下,悄悄发生了玄妙的变化——
一声清越的龙吟凭空炸响!
银色的巨龙,在瞬间显化成形。
巨龙蜿蜒盘旋于天际,身躯如流动的月华,每一寸鳞片都泛着凛冽的寒光。它缓缓睁开双目,目光饱含肃杀之气,震慑天地。
它怒吼一声,杀向那只金色的巨鸟。
一时间,天幕被一分为二。半边银龙舞动,流淌着月华冷辉,寒意彻骨;另一边则被金翅鸟搅染成炽热的金红色,火焰蒸腾。
两股能量正疯狂碰撞。
谢酌等人看的近乎失神。
直到战斗即将波及他们的时候,才会急匆匆地往溯光城的边缘后撤。
空中传来接连不断的轰然巨响,这座由白玉堆砌的城池在剧烈震荡中缓缓坠落。无数玉俑纷纷炸裂,化为齑粉,一转眼就不见踪迹。
荀妙菱手中长剑不停,巨龙盘旋的身姿也愈发灵动。撕扯,噬咬,搏杀,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致命。
终于,银龙趁巨鸟不备,龙颈猛地一探,咬住它的一侧翅膀。巨鸟仓促地挥出另一只翅膀格挡,与荀妙菱的剑光正好撞上,被划出一道巨大的伤口。
金翅巨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银龙昂首长吟,盘旋缠绕,困住它。
荀妙菱小小的身躯跃了起来。
耀目的雪色银光一闪,穿透金翅鸟在慌乱之下掀起的火光,直取它的脑袋!
唰——
短暂的寂静后,一声巨响如烟花般在空中炸开。
漫天的金羽散落而下。
曾经不可一世的金翅巨鸟发出绝望的长鸣,周身的光焰急速黯淡。伴随着滚滚黑烟,它无力地从树顶坠落而下,几个翻身,“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你……”空中传来隐隐的喘息,那巨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傲然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恨意,“你这恶徒,违逆神明,毁我溯光城……”
荀妙菱轻巧地落地。
她垂眸,那张美的近乎失真的脸无情地看着大祭司。
“是你自己决定,牺牲梦域里所有人来增强力量,非跟我斗到底。也是你先使用大范围的攻击法术,间接毁掉了这座城池——本来,我想要的只有混天息转轮。只要你愿意把神器交出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谁知道你谈都不谈,上来就动手呢?难道怪我吗?”
昆仑镜在识海里给荀妙菱点赞。
“您这颠倒黑白的功力是越来越娴熟了!不过我喜欢。做人就是要这样才爽快嘛。”
大祭司被荀妙菱气得几乎吐血:“你!”
荀妙菱循循善诱:“做个聪明人如何?你若主动说出神器在哪里,我还能容你在这混沌空间继续苟延残喘。总好过我先把你打得魂飞魄散,然后再从你的记忆里找到它吧?”
“想杀我,尽管来。就算把我挫骨扬灰,你也休想知道神器下落。”盛怒之下,大祭司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何况,你就这么有把握能从我的魂魄中找到答案?……哼。纵使你知道了又如何。那神器在你永远踏足不了的禁地。你这辈子都休想染指它——”
荀妙菱轻轻吸口气,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刚刚那场激战对她来说并不是毫无影响。至少她现在的识海还在隐隐作痛。
所以,她更没有耐心与大祭司继续废话。
“那么,谈判破裂了,是吗?”她轻声道,语气里透着一丝冷酷,“既然如此……”
“昆仑镜,动手。”
昆仑镜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
清亮的镜子瞬间飞了出来。
“什么?我可以吃了他吗?真的可以吗?”
看到昆仑镜出现,大祭司才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语气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你——”
昆仑镜没有给他反悔的时间。也没有给荀妙菱后悔的余地。
镜面上的银光乍亮。
金翅巨鸟的身躯猛然一僵,被定格在原地。随即金芒一闪,它幻化为原本的人身,身上又升起丝丝缕缕的白光,如轻烟般被吸入镜面中……
“不……”
他站起来,踉跄了几步,然后双手在空中疯狂舞动,却无力阻止自己形体的消散。
“不行!我还未完成吾神的遗旨,我还没等到祂重归天地——”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化作星星点点的光点,飘了起来。身躯也逐渐透明。
“吾神……!”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被风卷走的尘埃,消散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荀妙菱体内的灵力也在无限暴涨。
荀妙菱:“……”
她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低头打开自己的储物袋,颤巍巍地翻出秦太初之前给她的天阶灵丹,一瓶一瓶地往嘴里倒。
不远处的谢酌等人也发现了不对,急匆匆地赶来。钟姣看见荀妙菱周身不断飙升的灵压,首先就发出了一声惊叫:“师姐?!”
她怎么进阶的这么快,会死人的!!
不多时,荀妙菱手里的灵丹就见了底。
谢酌收起扇子,脸色难看地打开自己的储物袋,又倒出了一箱子高阶灵丹,往她手里一塞:“继续,别停!”
说着,又翻出了小山高的各种天材地宝,还有一个炼药的炉子,扭头对钟姣说:“阿姣,开炉生火。我来炼丹,你当场给你师姐炼制灵药,能炼多少是多少!”
钟姣面露难色:“可我炼制的灵药……”
谢酌:“唉呀,味道不是问题!”
钟姣得令,更有一种正在和阎王手里抢她师姐性命的紧迫感,她捋起袖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好!!”
俩人热火朝天地开始干活。
一旁的簇幽:“?”
什么情况,怎么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还有正在往自己嘴里塞灵药的荀妙菱——需要这么急吗,她都快被噎的翻白眼了,还吃?!
但很快,簇幽就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感觉到,荀妙菱身上的修为从化神三重境开始疯涨,几乎瞬间跃至大圆满,然后又丝滑地升入了返虚期。
返虚期一重境……二重境……三重境……
臻至合道期!
还、在、往、上、飙!
不是,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跨越了两个大境界吗?
簇幽眼中有一丝恍惚,随后很快反应过来:
这里是时空的混沌缝隙啊。
这里,没有天道,也没有天雷……
被荀妙菱给抓住漏洞了?
她就这么看着荀妙菱吃着吃着,硬生生吃到了合道期。
距离渡劫期仅一步之遥……
所有灵草灵药都被她吃光了。
她一边流着鼻血,一边掐着鼻子,声音闷闷地道:“神器脏在空家乱溜里……”
“什么?”谢酌担忧地道,“你慢慢说。”
“那个大祭司的记忆说,神器——被他们藏在空间乱流里。”荀妙菱吸了吸鼻子,道,“那地方危险至极,和溯光城所在的混沌缝隙不一样。要是不精通空间规则,会马上迷失的。”
“我去找神器。”荀妙菱道,“师父,师妹,你们几个就先留在此地……”
“荀妙菱。”
空中响起一道略显紧绷的声音。
荀妙菱回身一看,是簇幽在唤她。
簇幽脸色苍白,抱着那具已经破烂不堪的傀儡,抬头,眼中闪烁着难言的希冀。
“你既然掌握那个大祭司所有的记忆,那……”她沙哑地说,“你有办法修好它么?”
荀妙菱张了张嘴。
昆仑镜虽然吞噬了大祭司所有的记忆,但她能做到的也只有提取一些关键记忆点。像机关术这种精巧而自成体系的知识,不是她见了就能上手精通的。
“小幽……”
空中传来叹息声。
一道渺小的金光,不知从何处飘荡了过来。
簇幽听到那声音,脸色瞬间一冷。她忍耐半天,才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只道:
“……你来做什么?”
她不认为钟平之还算活着。
但他即使死了,魂魄晃晃悠悠地飘到这儿来,也挺恶心人的。好似他死前还放不下谁似的。
钟平之道:“要让着傀儡重获新生,绝非一日之功。你要重新为他灌注记忆和情感……可如今,还留存着那段记忆的,也唯有你了。”
说完,金光化为了数百个字符,在空中排列好,停驻了一会儿。
“——这是饮真没来得及教授你的,最后的机关秘术。”
“小幽,我知道你并不想听这些。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当初,我真的没想到,饮真宁愿选择去死,也不愿回到溯光城。”
“现在想来,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钟饮真曾对钟平之说过。
“回溯光城,你一定会后悔。”
如今他果真后悔了。
可惜,悔之晚矣。
钟平之长长的轻叹一声,已经不知道是在跟谁对话:“阿灵,是我来晚了……”
一阵无形的风吹过。
金色的字符陡然散去。
簇幽记下那些字,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