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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补3.29更新)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荀妙菱料想是那鬼怪追来了,本能地伸手去腰间拔剑,却扑了个空。

这时她才惊觉,那柄与自己朝夕相伴的息心剑,竟已不见踪影。

……难道是逃跑的过程中,掉在地上了?

怎么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荀妙菱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燕瑛师伯留在她体内的两道剑意没有被触动,说明她没有遇到生命危险,但这禁灵之地实在是够恼人的。

对于习惯了驱使灵力的修士来说,身处“禁灵之地”,就像在水里游的鱼突然爬上岸生活一样无助。

她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

幸好,在半道上捡回了自己灵光黯淡的灵剑。

随后,又在一片狼藉的地上看见了靠着墙喘息的阚天纵。

“阚道友,你没事吧?”

阚天纵身上布满灰尘,前襟还沾了点点血迹,看起来狼狈不堪。

“……没事。”他似是忍耐着痛苦,咬着牙道,“刚刚,不知为何,那鬼怪突然逃了。”

之前的搏杀,明明是那鬼怪占据上风,密密麻麻的树藤几乎都要将他包裹起来。就在生死一瞬,他突然瞥见冲天火光里闪过了一道冷冽的光芒——那绝非是火焰带来的光耀,而是某种更锋利的存在。

他没怎么看清。

只觉得像是凌厉的剑光。

再后来,就是那鬼物的一声惊叫,随后便是她的匆忙遁逃。

捡回一条命的同时,他还以为自己产生了某种幻觉。

毕竟……当时这室内,除了他外,哪还有什么活人?

荀妙菱把他扶起来。

阚天纵压下舌尖的血腥之气——燃烧本命真源的伤势非同小可,但横竖他们在鬼域中也是九死一生,这种话说了也只会平白泄气。于是他调息一会儿,便苍白着脸说,自己没事了。

荀妙菱看他明显不是没事的样子。

“可惜,我没法给你疗伤。”荀妙菱暗暗皱眉,“这里不能使用灵力,却有那么多的阴煞之气……”忽然,她灵光一闪,忽然道,“禁灵之地,鬼怪猖獗,阴阳失衡。常理来讲,这鬼域在现世的刹那,便会开始向外扩张。可怪就怪在,直到我们一行人踏入此地,它的范围还是只被限制在虞山的山脚下……”

“应当还有什么东西,在限制着这群鬼物。”阚天纵道。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中都写着三个字:“有蹊跷。”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限制鬼域的扩张?这或许就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或者说,搞清楚这个问题,至少能增加他们在鬼域中的生还率。

想到这里,荀妙菱把床上死去的那个玄黄宗修士的事给讲了。

阚天纵叹息一声,对此早有预料。

二人走到床前,阚天纵凭借那人身上佩剑的铭文确认,此人正是玄黄宗第一批派来探索鬼域的修士之一,金丹期修士郭嵊。

他的死法并不怎么安稳,是被吸干精气而死。

金丹期修士的精气,远非普通人能比。就算吸食者是修炼千年的鬼物,这充沛的精气,也足够它毫无节制地饱餐好几日。

阚天纵环顾四周,猛然皱眉:“他的魂魄不见了。”

荀妙菱摸了摸下巴:“这鬼域满是煞气,他又死在这里……按理说该当场化为厉鬼才是。一个金丹期修士的神魂化鬼,大约也能与之前那个‘绥绥’打上几个来回吧。为何,这片小木屋却如此风平浪静?”

这里可是封闭的鬼域。他生为活人逃不出去,作为鬼魂更是难逃束缚。

那郭嵊的魂魄去哪里了?

荀妙菱脸色不悦:“难道,这破鬼域还只认原住民?从外界来到这里的人不被允许化鬼?”

这么看来……对于修士来说,这鬼域可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地狱。

对于那些饥饿的鬼物而言,他们就像一个个行走的美食罐头。被敲骨吸髓后,甚至魂魄还要被拽走,让他们连最后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正常的鬼域,会这样吗?

……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越是了解到这里的危险,他们越觉得,进入这个鬼域实在是个草率的决定。

可来都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搜集线索。

二人在小屋里搜了一圈,从那些快要发霉的被褥、餐具、衣物和各种生活用具来看,这里的确曾经住过一对猎户父女。

只是,葛绥口中的“父亲”依旧不知所踪。

他们离开那座小屋,朝着葛绥口中“暮落城”的方向而去。

沿着山路跋涉许久,他们终于走出了山林。

极目远眺,山坡之下的城池内灯火如星,一派繁华。可城池的周遭却死寂而黑暗,似被茫茫黑雾覆盖着,越发衬出这座城的诡异,一股格格不入之感扑面而来。

荀妙菱和阚天纵对视一眼,决心试着入城。

刚一进城,一阵烟火气就扑面而来——

他们似乎是在庆祝什么祭典。

城中绿树成荫,繁茂的枝叶间挂满了灯笼,千盏灯火汇聚成一片光海,将整座城池装点得如梦似幻。

人们几乎都集中在在城中的一片空地上。那儿的各种摊位鳞次栉比,四处是吆喝声。更远处,人们搭起长棚,在灯下聚起宴席。他们围坐着,互相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孩童们在一旁肆意奔跑、嬉笑玩耍,清脆的欢闹声不绝于耳。

到处是饭菜的味道和浓烈的酒香。

刚靠近宴席,就有一位白发老人笑呵呵端着酒走来,不由分说,把两盏酒杯塞进他们手里。

“你们也是刚刚搬来我们暮落城的外乡人吧?”老人笑眯眯地道,“放心吧。我们暮落城和外面不一样,安宁着呢。接下来,就都是好日子了——喏,这是老汉自家酿的酒,快尝一口。周围街坊领居都说,我家的酒香的能把人的馋虫勾出来呢!”

几个孩子麻雀似的围上来——一个穿着红裙的小女孩扯着荀妙菱衣角,好奇地道:“姐姐,你长得真漂亮……就像话本里的神仙一样!”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道:

“真傻,你什么时候见过仙人下凡,在人间斩妖除魔的?在人间活动的那都叫做修士。”

“修士又如何?我娘说过,修士也敌不过那些妖魔,还不是和我们一样,会沦为妖魔的口粮。只是,兴许修过仙的人,吃起来味道更好,所以妖魔总是追着那些修仙者不放。”

“啊,怎么修士听起来又惨又没用……”

荀妙菱和阚天纵齐齐沉默。

他俩都觉得自己被人身攻击了……甚至还要被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同情!

“诶呀,以前是修士也罢,以后别做就行了,在咱们城里啊,没必要辛苦做什么修士。”那白发老人似乎是喝上头了,醉醺醺地道,“只要……认真祈愿……”说着,“噗通”一声,老者直接醉倒在席上,发出震天的鼾声。

“……”荀妙菱在灯影下沉思。

这暮落城中的人,看起来“活气”倒是更重。

又或者,他们只是没到暴露真实面目的关键时刻。

就拿之前的葛绥来说,在将他们领回小屋前,她看着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一路上,她完全有机会动手,可她偏执着地要领人回家,还热情地端上蘑菇汤。直到被拒绝,才撕下伪装,露出鬼物狰狞的真面目。

但这么说来就更可笑了。

这些鬼物,是在扮家家酒给谁看?非要到演不下去的地步,或是不愿意演了,才开始露出爪牙宰割猎物。

她微微一笑——暖黄色的光晕漫过她的身影,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来的玉人。

几个孩子差点看直了眼。那红裙小女孩儿抱着荀妙菱腿的动作也更用力了。

荀妙菱蹲下来,温和地道:“小朋友们,你们知道的可真多。你们这么厉害,能不能回答姐姐几个问题?”

“我我我!”

“姐姐,你问我,不知道的我就回去问我哥哥。他在城里的衙门看大门,什么都知道!”

荀妙菱笑了一下:“刚才那个爷爷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为什么咱们暮落城和外面不一样——这里不需要修士?不会有妖魔来找麻烦吗?”

一个虎头虎脑、浓眉大眼的男孩儿道:“姐姐,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哇。”

“我们暮落城和外面的城池可不一样,我们有自己的守护神。只要我们大家齐心协力,一起向蛇神池祝祷,就能实现整个城池平平安安的愿望!”

红衣小女孩紧紧挨着荀妙菱的腿,兴奋地蹦跳着:“姐姐,我们前些日子刚打了个大胜仗!隔壁山头上有只特别大的树妖,可嚣张了,还自称什么妖君……”她粉嫩的小手用力指向远处的一座山头,“它可坏了,吃了城里好多人。还好,蛇神把它狠狠镇压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会被妖魔入侵啦!”

蛇神……

默念着这个名字,荀妙菱和阚天纵同时想到了他们刚刚进入鬼域时,遇见的那只巨蛇。

如若真如这些孩子所说,两者能对上号的话,那也就意味着,那只巨蛇不仅在很久以前就充当暮落城的守护神,如今,整座城已经沦为鬼域……它却还是在充当着守卫者的角色。

荀妙菱还想再多问几句,却见树上的灯突然开始一盏一盏的熄灭。

人们的欢声笑语顿时慢慢静了下来。

刹那间,人们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拆除宴席的过程仓促得近乎潦草。有人直接伸手推翻桌椅,有人扯下桌布任餐具散落一地。居民们各自拎起自家的桌椅板凳、碗具杯盏,脚步匆忙地跑回家。“哗啦啦”一阵声响,丰盛的酒菜被无情倾倒在地面,狼藉一片。

那几个孩子也要回家了。

“灯熄灭之前,我们必须回家……”

“姐姐,我好喜欢你。你跟着我回家好不好?”

一阵阴风吹来。

一瞬间,那几个孩子原本纯真的目光陡然多了一股阴冷之意。那近乎执拗的神色,看的人脊背发凉。

荀妙菱几乎已经预判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虽然,作为大人,和小孩子动手,似乎有点略输风度。但对方是鬼物,而她是只能使用普通剑法的修士……谁占谁的便宜还不一定啊!

就在她几乎要拔出剑来的一刻,她突然听到了一声渺远的佛号。

“阿弥陀佛。”

那声音极为沉静,仿佛能引起空气的共振。

荀妙菱一扭头,发现是个穿着雪白僧衣的和尚,杵着一个金刚杵缓步走来。他五官清俊又不失英武,眉间一点金痕,宛如神来之笔——抬眸间,周身气韵有似金莲初绽,霞光瑞映,神圣威严。

“几位还请速速离去,放开这位施主。否则,就休怪贫僧不客气了。”

荀妙菱:“……”

这哪儿来的佛修?

难道禁灵之地,不禁佛修?没听说啊。按理是都得禁。

就在荀妙菱愣神之际,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孩子却觉得自己深深被挑衅了。

瞬间,他们面上泛起青灰之色,瞳孔骤缩,爆发出一阵嘶吼,化作黑影,张牙舞爪地朝和尚扑去。

“咚!咚!咚!”

只听得空中传来几声闷响。

只见那和尚飞身而起,飞扬的袈裟下隐约可见绷起的健硕肌肉。他把手中的禅杖舞的虎虎生风。不念佛经,不用法术,硬生生把几个鬼物给打飞出去。

穿着红衣的女孩儿急眼了。她灵巧地蹿上和尚的胳膊,张开血红的嘴,直接一口咬了下去——

居然没咬动!!

红衣女童面露疑惑。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般若巴嘛空!”

下一秒,禅杖如流星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只听得“咚——”地一声,那小鬼被迎面击飞出去,几乎瞬间就化作了天边的一道残影,只剩清脆的余音久久缭绕不散。

……好听!好听就是好头!

第102章

几个小鬼被佛修驱走。

荀妙菱、阚天纵站在原地,与对方对上视线。

那佛修微微一笑,十分自来熟地道:“二位道友,你们无恙便好。在下是来自佛国的行者,法号严净。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荀妙菱和阚天纵一面回礼,一面开口自报家门。

“怪不得二位气质卓绝,风仪超凡,原来是出自归藏宗与玄黄宗的弟子。”

“大师,您也不差。”荀妙菱双眼微微发亮,“都说佛门注重锻体,我本来还只是听说,直到今天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物理驱鬼,看起来更有种别样的畅快之感啊!

“……”阚天纵沉默片刻,试探道,“没想到,鬼域现世的事情也传到了佛刹洲。只是在我们出发之前,从未听闻有佛国弟子打算进入鬼域净化此地。”

严净笑了笑:“我此番前来,并非受师门差遣。只是云游四方,偶然间路过,见这鬼域之内煞气冲天,于是前来化解业障,济度众生。我孤身一人踏入这鬼域,只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阚天纵叹息一声:“大师高义。可惜,这鬼域乃是禁灵之地。这下我们都被困在里面了。”

严净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实不相瞒,贫僧已在这鬼域之中辗转徘徊多日。对此间种种,也算稍有了解。”

“这些鬼物往往都喜欢伪装成凡人的模样,不断重复生前的往事。只是,这鬼域之中,却也有光阴流转——”

正说着话,天空悄然泛起微光,正一点点地亮堂起来。但还是不见太阳的踪影,只有乌云压顶。

灰暗光线投射下来,让整个城镇沉浸在阴冷的色调之中。那些之前还郁郁葱葱、枝叶茂密的大树,眨眼间就没了生机,干枯凋零。那些挂着的灯笼,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迅速风化、褪色,徒留几缕残破的纸片,勉强粘连在灯架之上。风一吹,就跟着哗啦啦的飘动。

整个暮落城,慢慢被死寂的氛围笼罩,却少了之前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徒增无尽的苍凉。

严净见状,正色道:“每六个时辰,此地便要经历一次日夜倒转。在天色亮起来之前,这些鬼物必须回到自己的巢穴隐匿起来。这段时间,可以说是相当安全的。”

说着,三人结伴在城中行走。

荀妙菱提及了暮落城的百姓曾经在供奉蛇神的事。

严净略一沉思:“此事我也略有耳闻。城中确实也有供奉蛇神的庙宇。我可以带着两位去看看。”

三人在城中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大门紧闭的阴森庙宇面前。

“吱呀——”

庙门被缓缓推开,灰尘簌簌扬起。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神庙的穹顶已经烂了一个大洞,冷光倾洒下来,正落在几人高的蛇神石像上。它盘踞于神座之上,眼珠幽光流转。在它身上不见蛇类常有的阴冷,反倒有种沉静的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刚踏入庙宇深处,黝黑的地面上就升起了一道道微弱的蓝色流光,如萤火般四散飞舞。

渐渐的,流光凝聚成一个个轮廓模糊、身体透明的人形。

他们一个个跪在原地,双手摊开,两腕朝上,手指掐着诀。在他们的手腕上,都有两道横着划开的伤口。似有鲜血从伤口中流出,在地上沿着某种痕迹蔓延,构成了一个奇异的法阵。

荀妙菱低头,一边在庙宇中踱步,一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这法阵的每一个细节,不由得啧啧称奇。

严净和阚天纵就安静地站在边上,不打扰她,等着她决定好思绪再开口。

“……这是血飨之阵。”荀妙菱抬眸,目光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向那座蛇神雕像,“这阵法源自上古时期,十分稀有,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

阚天纵沉思片刻,虚心求教:“何谓‘血飨之阵’?”

荀妙菱:“你不知道也正常。这阵法从古至今也没几个人用,而且限制条件很多。所谓‘血飨’,供奉的对象是野神——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不被天道规则承认的‘神’。”

她指了指这个庙宇漏洞的天花板。

“上古时期,诸神由天地化育,生来便掌控着力量。不过,祂们对待人类的方式,倒是没有那些传说故事中记载的慈爱。相反,祂们应当是把人类信徒当做是一种资源。虽然不能没有,却也不必珍惜……”

荀妙菱甚至觉得,那些上古神明可能都有吃人的前科。

不吃人,也会觊觎人类的魂魄。

做的最好的,大概也不过是一种漠视的态度,无所谓人族死不死。

荀妙菱继续道:“在诸神陨落、天道降临、天庭建立,也就是世间出现‘功德判定体系’之后,这种情况才有了改变。”

她语重心长地说:“现在,人要修功德,才能飞升成仙。妖也要修功德,才能不被天道惩戒。至于天庭的众仙,他们要不要修功德,我不知道,但至少不能流失太多功德——否则功德不治,仙名不立,自然没法再继续担任仙职。”

当然,从古至今,荀妙菱也没听说有哪个仙人因为渎职被削掉职位的。

但天庭的这种“稳定”,恰巧从另一个侧面体现出了天道的威慑力。毕竟,在天道出现之前,上古诸神就算毫无征兆地发疯,也没有任何手段能制约祂们。现在的天庭就算是居高临下、高人间一等,但至少面上还有块遮羞布,且天庭自身是非常介意这块遮羞布的——

由此,他们才有正统之名,才有所谓的正邪之分,才能建立世间所有种族对魔族同仇敌忾的局面。

荀妙菱花了很多功夫提及上古时期到如今的转变,阚天纵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这血飨之阵,恰巧出现在这两个时期之间?”

“正是。”荀妙菱点头,“诸神陨落之后,还有一些力量相对孱弱的神明,试图在新的天道之下找到合适的生存方式。但祂们的思维还停留在茹毛饮血的时代之中,于是就发明出了这种如同‘交易’一般的‘契约仪式’——”

“人族以自身的血肉和这些野神签订契约。野神实现他们的愿望,保住他们的平安,而他们则奉上信仰,让那些野神能得到更多的修为,以及一些适量的功德。”

看起来这是一桩双方都能获利的交易。

“但实际上,这种人和神之间的关系往往不能长存。”

“……上古的神明野性难驯,脾气大。而人族又是天生的反复无常、性格多变。这种契约到最后的结果,甚至往往以惨案告终。”

严净点头,轻诵佛号。感慨道:“荀小友实在是见多识广。”

“我也只是从一些零零碎碎的记载上看来的而已。”荀妙菱转身,视线落在那大阵上,目光幽邃,“不过,这阵法似乎也略有不同。上面汇聚的力量,最后流入了地下……”

阚天纵已经开始环顾四周:“这地下还有密室?”

荀妙菱点头:“我猜是。”

于是三人分头寻找线索。

荀妙菱沿着墙根绕了一圈。

这庙宇四周的墙面上本该曾描绘着壁画,如今却满目疮痍,残留的部分还有烧灼的痕迹。漆黑的色块与褪色的颜料交织,仅仅是留存下来的部分,完全辨认不出画的是什么。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一面墙砖。

就在这时,墙底下突然传出“咔哒”的声响。

随后,几个砖头的表面光华一亮,浮现出了描绘着不同蛇神形态的图案。

那蛇就如荀妙菱等人之前进来时看过的一样,大的遮天蔽日,描绘其形态的时候也着重体现了它的威能。此外,它两侧生着双翼,看起来倒不太像是蛇,有些像传说中的龙。

可惜了,荀妙菱还在浮生录中见过龙神的坟墓。

即使是真正的龙神,也难以抵挡时代变迁的大潮,最后只能在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下化为白骨。

她唤来阚天纵和严净,三人对着那面墙沉思。

阚天纵:“这是要按照顺序点亮墙砖吗?”他双眸微敛,似乎已经准备好在附近搜寻线索,然后大展身手、解开谜题。

荀妙菱摆手:“没必要废那功夫。你看得出上面有任何灵气残留吗?”

阚天纵:“……看不出。”

荀妙菱耸肩:“这就说明,这是一个给普通人留的机关,而不是给我们这些修士留的。而且,假设这面墙之后放着一个密室,所谓的密室就是只给知情者准备的——你觉得,他们特地把解题线索留在这个庙里的可能性有多大?”

阚天纵:“……”只要这个密室的存在不是为了钓鱼,那他们留下线索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

他叹息一声:“那你想怎么办?”

荀妙菱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大师,到你上场的时候了!”

严净早有所料。他颔首一笑,眉间的金痕越发潋滟生光。

“此事交给贫僧即可。”

说着,他把禅杖暂时交给一旁的阚天纵保管,随后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下,摆出了架势。他的拳法一看就内力沉实,气势威武,随着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喝,他的拳头如猛虎扑食般向那墙面锤去——

轰地一声。

整个庙宇似乎在微微摇晃。

他们面前的那堵墙瞬间塌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地下蜿蜒的通道来。

阚天纵:“……”是他想多了。

第103章

通道之下,是无尽的台阶。

沿着漆黑的通道不断往下,只十余步的功夫,就感觉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冷。

黑暗中,寂静无声,三人的脚步声被不断放大。

“嗡——”地一声,阚天纵一抬手,将自己的灵灯提了出来。

一团坚定的、温暖的光芒亮起,为众人照亮前行的道路。

他们拾级而下,刹那间,无数道絮语在耳边幽幽作响。

那些声音,仿若来自一个个无意识的魂灵,在耳畔反复呢喃。话语里流露着迷茫、痛苦、执着,承载着形形色色的祈愿——

“愿父亲能熬过这场大病……”

“盼我的孩子一生顺遂,平安长大……”

“求家里的店铺能不再受妖魔侵扰之事连累,大家的生活重回正轨……”

然而,在这诸多祈愿之中,最频繁响起、最能直击灵魂深处的,是那反复回荡,如出一辙的话语:

“活下去。”

决绝而不甘。

“活下去。”

痛苦却坚定。

“——蛇神庇佑,我们一定要活下去!”

到最后,这些模糊的祈愿几乎成了清晰的尖叫声。无数人的声音掺杂在一起,嘈杂至极,几乎在他们的脑袋里炸开。

“唔!”灯光一晃,阚天纵的脚步顿住,他紧紧皱着双眉、勉强扶住了墙壁才算站稳,轻轻的喘息之中带出一丝痛苦。

反观荀妙菱和严净。

荀妙菱面沉如水,看似有些忧虑,但行动如常;严净面无表情,清俊且英武的面庞在灯光映照下,透出一股肃穆庄重。

“你们听见了吗?”阚天纵忍不住道,“那些声音……”

“听见了。”荀妙菱揉了揉耳朵,“大约这里曾经是蛇神信仰的凝聚之地吧。留下来的祈愿声音有些多。”

这也意味着,他们确实在逐渐靠近这庙宇的核心区域。

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空间陡然变得开阔起来——

他们走入了一间类似于地下宫殿的存在。

宫殿的最中心,有一座规模不输地面上那尊蛇神像的石雕,甚至更大、更为精致。巨蛇缠绕在一根柱子上,连身上的鳞片都雕刻地活灵活现。一双蛇眼是血红色的,恍若凝固的血液,在黑暗中流转着妖异的光芒。

在蛇神像之下,是一片干涸的环形池子。

阚天纵谨慎地凑过去,提灯一看,发现池底遍布着暗褐色的痕迹。

他皱眉:“这是……血渍?”

又往前走了一步。

池底深处,竟然堆积着累累的白骨。

阚天纵:“……”

另一旁,荀妙菱也开始端详这地下宫殿的周围。只见无数黑色藤蔓从墙壁的裂缝中爬出,如蛇群般交缠成一堆一堆的。

她抽出剑,小心翼翼地挖开一处藤蔓堆的外部表层。

带着些许腥臭味道的断藤纷纷落地。

随着藤蔓被层层拨开,几具挂在上面的、风干的尸体逐渐显露。它们被死死绞缠在藤蔓之中,四肢扭曲着。一双双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她。

“……”荀妙菱沉默了片刻。

“血飨之阵,真的需要这么多的祭品吗?”阚天纵的语气里冒着一丝寒意。

“并不需要。”荀妙菱扭头,望向那尊蛇神像,“甚至,以活人为祭,实在有伤天和。这样,血飨之阵甚至可能失去原来的存在意义。”

血飨之阵,图的是修为、信仰、功德。而其中“功德”虽然是收获最薄弱的,却是最为重要的。

……这人间哪里没有人?不满满当当的都是人吗。如果只是缺那一口吃的,蛇神费老大劲跟他们签订契约干嘛,直接把他们全都吞了来的更省事。若是如此,这“蛇神”又与一般的妖魔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蛇神像的双眼忽然一亮。

“嘶……嘶嘶……”

黑暗中,隐约传来蛇类吐信的声音,以及鳞片摩擦的刮擦声。

刹那间,水池泛起一片诡异血光,浓稠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池底各个角落汩汩而出,不过眨眼间,就将整个池子彻底填满。那猩红的颜色刺得人双目生疼,仅仅一眼,就让荀妙菱觉得天旋地转……

黑暗中,似乎有道巨蛇的尾巴扫了过来。

只听得“噗通”一声,荀妙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竟是被那蛇尾推下了血池!

“小心!”

立血池最远的严净高声示警。

他握着禅杖高高跃起,一杖打向那黝黑的蛇影。

然而,却不知为何扑了个空。

……那蛇尾犹如一片影子,只见其形。蛇影可以攻击他们,他们却无法切实地打到它。

下一秒,严净被蛇尾直径直掀翻,重重砸进了血池里。

哗啦一声。

血溅得阚天纵满脸都是。

阚天纵:“……”

他绝望地闭了闭眼。

在被蛇尾卷起、丢进血池之中时,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混乱的想法,但其中最清晰的就是:

若他有命出这个该死的鬼域,他回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游泳!!

另一头,自从被拖入血池中后,荀妙菱的眼前就骤然闪过一片血红。

她以为自己会被淹没在血液里。

实际上并没有。

等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正漂浮在空中——

准确的说,是以灵魂体的形态,俯瞰着底下的一切。

四周的场景很熟悉。

还是在那间蛇神庙的底下宫殿里。

只是四周的陈设焕然一新,整齐且完好。

蛇神的塑像依旧是盘踞在正中心。但它底下的水池中流淌的是清澈的活水,里面甚至还种着几株黄色的睡莲。

汩汩的水声响起,水面漾开层层银波。偶尔溅起几滴水珠,落在绽放的睡莲上。

水珠沿着娇嫩的花瓣缓缓滑落,恰似人的眼泪般,璀璨晶莹。

在袅袅的熏香里,有个中年男子跪在蛇神雕像面前,双手合十,不住地叩头祈祷:

“蛇神……蛇神……求求你,求求你将我的女儿带回来吧……”

“她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这个没用的爹……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不会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在夜里进山,去采什么山珍……”

那人祈祷间,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滚落,砸在地面上,晕染出一小片湿痕。他的脊背随着叩头的动作起伏,一下又一下,力道越来越重,叩击声也愈发响亮,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一片殷红血迹,触目惊心。

“蛇神,求您!我知道您什么都能做到!”

“哪怕要我一命换一命,哪怕要用我自己来换我女儿,我也绝无二话。我只求您,带她回家,带我的女儿回家吧——”

但蛇神却没有半分的回应。

之后,那男人却还是来。

一天,两天,三天……

他一开始还在叩头。

叩到满地是血,跪到双腿近乎失去知觉。

仿佛这般,就能让自己的祈愿传至神灵耳中。

短短几天,他迅速消瘦,脸颊凹陷。人失了魂魄般,眼神呆滞,面色枯槁,只知跪在神像前,一言不发。

那些日子里,他身边的人来来去。

有和他一样在跪地祈愿的。有带着贡品来进献蛇神的。

一开始,也有人来到他身旁,温言相劝,轻声安慰。可他任旁人如何劝说,都不为所动。

最后,众人不顾他的拼命挣扎,强行将他拖了出去。

“蛇神……蛇神……”

直至最后,他那双写满了哀求是眼睛,还在紧紧地盯着高高在上的雕像。

又过了两天。深夜里。

那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眼圈都是黑的。他无言地攀上了水池的边缘。

望望那雕像,再望望清澈的池水。

随后身子一歪,“噗通”一声投进了水里。

翌日,几个青壮年把那男人的尸体捞了起来。

无数前来敬香、祈愿的人们,对着男人已经泡的浮囊的尸体议论纷纷。

“真是晦气……”

“自私……脏了这敬神之地……”

“违背禁令……私自进山……蛇神怎么可能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了。

不知为何,听得荀妙菱的心跳声也在逐步加快。

那人冲进宫殿里,拨开重重人群,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恐慌和隐隐的兴奋,喊道:

“大家快去看看吧!”

“这人的女儿——葛绥,她居然好好的活着回来了!!”

人群瞬间如被掐住脖子的鸟儿般,变得寂静一片。

原来,向蛇神献上生命,再向祂祈愿……真的有用么?

即使是一命换一命,这苛刻的条件,蛇神也能帮他们实现愿望?!

那若是……

那些人站在殿外,一张张人心浮动的脸,在荀妙菱的角度看去,莫名被涂上了一重暗暗的阴影。

仿佛是预言着某种不幸的序章。

下一秒,整个宫殿的画面一闪,外面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日月变换。

一群形容富贵、看着就地位颇高的人,举着火把,恭敬地簇拥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走到殿外。

那身影走到殿宇外,就止步了。

一旁的人凑上来,神态恭敬,但又有一丝犹豫地问道:“葛姑娘,不知您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否当真?只要以人相祭,蛇神,真的能满足我们的任何愿望……”

斗篷之下,是张少女的脸。

清秀。天真浪漫。带着不谙世事的稚嫩。

……正是荀妙菱他们之前见过的,名为葛绥的少女的面容!

“那是当然。”

葛绥笑着,俏皮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意味:

“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连起死回生这种事,蛇神都能办到……”

“蛇神说了。只要你们愿意献上足够的代价。你们也能像我爹一样……如愿以偿。”

第104章 (补4.1更新)

一开始,一切都风平浪静。

毕竟妖魔也不是时时侵扰这座城池。

何况,之前暮落城有“蛇神庇佑”,之前蛇神甚至还击退了从深山而来的千年树妖,此事人尽皆知。

原本他们和蛇神契约的内容是“守城”,是在乱世之中保住他们的身家性命。这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泽了,谁还敢奢求更多?

……直到葛猎户的去世、葛绥的回归,仿佛让一些事情在不知不觉之中改变了。

有人学着葛猎户的模样,开始在神像前长跪不起。

求命、求运、求财……

在这个不安定的时代里,没有谁的日子是真正好过的。人们总有各种各样的痛苦,各种各样的无能为力。何况,人活着,谁不盼着能越过越好呢?

如果没有葛猎户的事情发生,他们或许还能在心底忍耐一二,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祈愿去打扰蛇神。但眼看着蛇神神通广大,居然连“起死回生”这种事都可以办到,失踪了有近小半月的葛绥都可以活生生地回来,那蛇神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只看祂是否愿意垂怜而已。

总之,怀着那么一两分侥幸,人们开始向蛇神无休止的祈愿。

有没有谁得偿所愿了?不知道。

原本蛇神是城中所有人通过血飨之阵供养起来的,庙宇下的许愿池也向任何人开放。但不知从何时起,蛇神庙的管理者下令,只允许百姓在白天特定的时辰来参拜。

荀妙菱浮在空中,听人们低着头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就那个谁,胆大包天,大晚上的,偷偷摸摸钻进了庙宇的地下许愿去了!结果呀,他往许愿池里一瞧,两具尸体漂在那儿,瞪着眼,看着瘆人极了!脖子上还有血淋淋的刀痕。那池子里的水,都被血给染红了……”

“胡说的吧。咱们白日里不也去过许愿池吗?里面的水明明是清的。”

“可我倒也觉得,这传闻不是空穴来风。你们注意到了没,最近那地下总有一股湿漉漉的铁锈味,不就是没有散去的血腥味吗?而且池子里原本种着的睡莲也不见了。现在再没人往里面种睡莲了……”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越来越煞有其事。

重点是,他们非常确信:如若“人祭”这个法子真的奏效,为了避免城中生乱,暮落城的衙门绝不会允许百姓们这么做,甚至会严惩这种行为;但有句俗话叫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牺牲几条人命就能换来愿望成真,这种好事,官老爷们定然会倾力一试。

那么,死在许愿池中的人会是谁?

囚牢里的死刑犯?那些富贵人家家里签了死契的下人?路边无人问津的乞丐?还是没有家人、独自生活的山民?

……越想越令人毛骨悚然。

也让人越想越没有安全感。

人们甚至在心底开始责怪那个不识好歹的葛猎户。

若不是他向蛇神许下那个“奢侈”的愿望,若不是他想不开投水自尽,或许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开了个坏头,打开了一扇危险的门,却没人知道那门后头是什么。

这时,荀妙菱的视线骤然模糊了一下。

这次的场景是深夜。而视角也不仅限于蛇神庙中了。而是在一间宽敞富贵的府邸之中。

一位老者瘫在椅子上,面色泛着死人般的青白,露在外面的皮肤有如风化的树皮般干裂剥落,更可怖的是,还有一条条深黑色的血管,如蛇般在他的身上蜿蜒——

“葛神使……这到底怎么回事?”老者又惊又怒,话刚出口,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为什么……明明说好了,献祭满八个人,就能令我返老还童。之前明明都已经奏效了。为什么现在,我却变成这副鬼样子?!”

荀妙菱一眼就看出来,他身上有浓浓的妖气,而且,似乎承受着某种反噬。

想来,大概就是血飨之阵的反噬。

一开始,为了更好的供养蛇神,全城中能参与血飨仪式的百姓都来参加了——从此,对于蛇神来说,“人”就成了一种珍贵的信仰资源。

他们与蛇神之间保持契约的基础条件,那便是城中有足够多的人,能为蛇神提供更多的功德。

总不能蛇神在外面辛辛苦苦帮他们支撑大局,回来却发现城里的人都死完了,祂根本吃不到什么功德吧?

因此,这份契约会间接地惩戒城中滥杀无辜之人。

然而,这位老者却对此一无所察。反倒继续听了眼前那少女的忽悠。只见那少女笑嘻嘻地道:

“蛇神自然是严格按照契约办事的——之前许诺给你的返老还童,你不也已经体验过了吗?”

老者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吐息都伴随着沙哑的摩擦声:“可我只年轻了一天……”

那少女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能说,蛇神不会欺骗祂的信徒。”

接着,她微微勾起唇角,眼神中仿佛带着一种戏谑的遗憾。

“只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向蛇神祈愿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啊。”

老者惊惧地睁大双眼。

葛绥的意思是,有人通过血祭向蛇神祈愿,要杀了他?!

他对葛绥的话深信不疑。

因为暮落城中想要他死的不止一个人——曾经官场上的宿敌,家族中想和他争权夺利的人,眼红他正在管理蛇神庙宇、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赶下来的人,甚至是被他献祭的那些下人和侍卫,他们也都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总还要一两个在世的亲人……

突然,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

“是谁要害我?!”

他焦急地道:“葛姑娘,求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想要害我?!”

“可惜,我不能告诉你。”葛绥拍了拍手,叹息道,“神之所以伟大,就在于祂对所有凡人的一视同仁。你有祈愿的权利,别人自然也有——这个简单的小道理,你也应当明白罢。”

葛绥面上带笑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老者用近乎哀求的眼神望着她,许久之后,发现她的脸就如同那石雕的神像一般,没有丝毫的动容和慈悲。

最终,他只能颓败地、无力地再次瘫倒在椅子上——

突然,老者抬起眼。

看着葛绥一半遮掩在斗篷暗影之下的面容,电光火石之间,他有了一个心惊肉跳的猜测:

或许,这葛绥,根本就不是什么神明的使者。

恐怕,她的真身是妖、是魔、是从阴间回来的恶鬼……是什么都有可能,但绝对和神沾不上关系!

但转瞬之间,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就被他挤出了脑海。

或者说,他的潜意识在极力排除这种可能性。

若现在的葛绥是个妖魔,蛇神又怎么会安然无恙地放她进城?

何况,他之前的祈愿其实是得到了回应——他曾有过短暂的一日返老还童。虽然只有一日,但也足以证明他的祈愿有多灵验。

身上的病痛已经折磨的他快要发疯,已经让他无暇思考更多……

“那……那若是我愿意给蛇神大人献上更多的祭品呢?”

“十人不够,那就五十人。五十人不够,那就上百人——”

“只要能让我活下去……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就这样,蛇神雕像下的池水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但那诅咒般的病症没有停止蔓延。

相反的,越来越多的人患上了同样的病。

可稀奇的是,患病的都是城中最有权势之人。

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城中的百姓们终究还是知道了,他们利用蛇神的祈愿池做了什么。

一日夜间,愤怒的百姓们手持火把,血洗了那些草菅人命的权贵。他们用农具、锄头、菜刀,将那些用来封锁神庙的锁链统统斩断,把那些试图阻拦他们的官兵全部击倒。

而掀起了这一切的葛绥,却如同被人遗忘了一般,悠哉悠哉地漫步在最高的城墙上,近乎愉悦地看着城中的乱象。

纵使他们现在反应过来,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她能察觉到,“蛇神”与这些人缔结的契约在逐渐被削弱。庙宇中,曾经汇聚在天空中的功德金光,也如被风吹散的轻烟,正在丝丝缕缕地消逝——

属于她的时机,终于来了!

下一秒,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一寸寸裂开,从中涌出翠绿色的藤蔓。无数粗壮的树藤疯长,蔓延而出,如汹涌的潮水,瞬间爬满整个城墙。

接着,那些藤蔓纠缠在一起,化作一株株利刃般的刺状物,狠狠撞向上空的结界。

喀拉、喀拉……

结界崩裂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由蛇神布置下的护城结界轰然破碎,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

正在暴乱中的百姓们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惊恐地望向天空:

“那是什么东西?”

“……树妖!是树妖!”

“树妖又来了,大家快逃啊——”

慌乱之中,所有百姓惊恐地涌向了蛇神的庙宇,口中大喊:

“蛇神大人,蛇神大人!”

为什么这次蛇神没有如同往常一样醒来?

蛇神祂不是已经镇压过那树妖一次了吗?!

他们匆匆忙忙地涌入地下宫殿之中。紧接着,一股深重的死寂蔓延开来——

那许愿池中的水,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变成了猩红的血色。

滴答……滴答……

蛇神那原本黝黑的双眸,不知何时居然也变成了狰狞的红色,正在不断向下流出血泪来。

信徒们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所有人都无力地、绝望地,跪倒在地。

忽然间,人群中发出一声恸哭——是个年幼的孩童,见了这恐怖的一幕,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声哭喊,仿佛突然将他们从梦中惊醒。

“别怕!都给我站起来!”

一个白发老者猛的挺直了身子。

他看起来年纪虽大,身上的肌肉萎缩成了薄薄的一层,却也精神矍铄。想必是年轻时经历过战火。

他颤抖着手,掏出腰间的酒壶,给自己猛灌了一口,随即骂道:

“咱们这是在做什么?蛇神不显灵,难不成就这样跪着等那树妖杀过来,把我们全城的人全都吃掉?”

“我们供奉了蛇神才几年呐——以往那些与妖魔对敌的过去,难道这么快就全忘光了吗?”

是的,他们也不是没有和妖魔对敌的经验。

虽说败绩累累,胜绩寥寥,但至少,每次总能有人从这死局中拼杀出去,不至于所有人都葬身于妖魔的腹中。

虽然,这树妖是他们遇见的最为强大、最为可怖的敌人,恐怕已经吞吃了千人甚至是万人的性命……可蝼蚁尚且求生!他们若是连拼命的胆色都没有,哪还有生存的希望?

只见百姓们面上渐渐露了狠意,又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一个个站了起来。

他们想活。

他们要活!

他们要活下去!

“跟那树妖拼了!”

“拼了!拼到底!拼到咱们只剩最后一个人,也不能就这样引颈就戮,让那妖魔白白得意!”

“对了。”那老者仰天大笑,“咱们即便命如微尘,也要有尊严的在这世间来去!就算死,也不能死的像个窝囊废——”

就在这时,地下宫殿内的气氛又突然凝滞下来。“啪嗒”几声,那些原本被捡起的武器,不知为何,又坠在了地上。所有人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向老者身后,仿佛那里有什么能令人魂飞魄散的东西。

老者一愣,下意识扭过头。

空中先是红光闪过,接着是一道巨大的黑影袭来——

“嗖”地扑向老头,一口咬下了他的脑袋。

鲜血如注,喷洒成泉。

点点滴滴,落入祈愿池中。

随后,所有画面突兀地暗了下来。

“……”

蛇神受了太多的人祭,又吸收了太多扭曲的欲望,居然恶堕,反倒在这紧要关头开始吃人了!

如今功德已经几乎散尽,但祂和城中人的契约仍在——

祂要保护他们活下去。

于是这蛇神就直接野性觉醒,开始通过吃人补充力量。

吃人,但目的是为了杀死树妖、守护暮落城。至于击败树妖之后这城中还剩几个活人,那就不在祂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难怪这暮落城中尽是一城的鬼。

荀妙菱觉得这暮落城的故事实在是难以评价……

树妖处心积虑,居然愿意将自己融入一个人族的血肉躯壳之中,只为能顺利通过蛇神布下的结界。之后更是四处煽风点火,在挑动人族内乱中获得了MVP。

而城中之人,欲壑难填,加上权贵视百姓之命如草芥,最终引火烧身,把蛇神污染之后令其大杀特杀,好好的双赢局面变成了双输悲剧。

至于这个蛇神……

蛇神的麻木,却是荀妙菱最在意的地方。

树妖在祂眼皮子底下迷惑人类,百姓在祂面前各种作乱,祂却跟瞎了眼似的什么都看不见。

祂实在不像一个活着的“神”。

或许,祂只是一个凭借本能行事的残魂……又或许,是有人利用了古神残魂的特性,塑造出了“蛇神”这么一个工具,却疏于管理,导致蛇神暴走,让原本还算和谐的局面直接崩盘。

但,无论是哪种设想,势必都会留下证据……

“醒醒。”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

“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下一秒,荀妙菱就觉得有人扯着她的背把她往上拽——

哗啦啦。

上半身重新回到了空气中。

水声响过,她愣愣地在血池中漂浮,视线乍然清晰起来。

她回到了那地下宫殿的神像边,还漂在血池里。

不过这场景她已经再熟悉不过,没什么可惊讶的,真正令她吃惊的是空中飘着的那个人影——

他相貌冷肃,寒星般的眼睛明亮而冷冽,整个人虽无完整的形体,却仍似入鞘的利剑,隐有锋芒,遮掩不住雷厉风行之气。

他瞥着荀妙菱,语气竟也带着一丝隐忧:

“还在发愣?总不能是被淹傻了吧。”

荀妙菱:“…………”

谢邀!

不是每个人看见自己应该早就“羽化飞升”的师祖突然诈尸还能保持理智的!

第105章

荀妙菱看着面前“诈尸”的师祖——这和从前见过的画像一般无二的谢行雪,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迟疑一秒,下意识地想行礼,但是现在人还在血池里漂着呢,于是只能硬着头皮道:“谢……师祖?真的是你吗?”

“……”

没人说话。

一时之间,室内安静得有些尴尬。

那青年神情似乎有些僵硬,深吸了口气,道:“我是谢行雪,但也不是。”

“我只是他储存在剑中的一缕分魂而已。”

荀妙菱:“……”什么牛人还能把自己的分魂给藏进剑里?啊不是,重点不该是这个。

这可是分魂啊!分魂啊!

荀妙菱上次听说这种操作还是某西方魔法题材的小说中的大反派,为追求永生把自己的灵魂裂成一片一片,制作了许多魂器。

可她师祖图什么?

谢行雪,大名鼎鼎的东宸道君。他当年不是飞升了吗?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谢行雪道,“但当务之急并非解惑,而是尽快突破这片鬼域,迟则生变——”

“先等等,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必须现在就问。”荀妙菱的语调里透着几分微妙,“师祖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谢行雪毫不犹豫地回答:“在你进入鬼域之后。”

荀妙菱:“……”那还好。这个答案她还可以接受。

俗话说,剑就像是剑修的老婆。原本从师祖手上继承一个祖传的老婆已经够令人意外了,如果这个老婆就是师祖本人,那更是一个彻底的鬼故事,在归藏宗随便扯一个弟子来都能被吓晕的那种。但这又会给她带来新的问题。剑无疑还是她的本命灵剑,但老婆却不是她的老婆了?总不能把师祖当老婆吧?她回去是不是还得把剑供起来以表尊敬?……

一通胡思乱想之后,荀妙菱彻底冷静了下来。

但她却没注意到一旁的谢行雪逐渐变化的脸色。

无论谢行雪当年留下这缕分魂是为什么,但息心剑已经成了荀妙菱的法宝,而他的存在与剑灵也没什么差别。息心剑与荀妙菱的匹配度极高,在她情绪波动的情况下,是可以隐约察觉到一点她的想法的。

虽然,这想法接触不良的信号,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模糊又破碎。

谢行雪听到的则是:

“剑……祖传……师祖……老婆老婆老婆……”

谢行雪:……?

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向来性情淡漠,对很多事情都浑不在意,可听到这话,却也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奇也怪哉。祂都已经是一具魂体了,居然也会喘不上气来?

他有点想生气,但又觉得这气无从生起。他又有些不可置信,觉得现在归藏宗的弟子居然都是如此剽悍的作风了吗——而最恐怖的是,她喊他师祖。那毫无疑问,这孩子是在他“飞升”之后门下的某个弟子收进来的亲传……

到底他座下哪个弟子,能教出这么个混不吝的角色?

诚然,荀妙菱的天赋他是知道的,天灵根,加上如此年轻就晋升到了元婴大圆满,可以说是千载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

但是,天才的个性可以冷门,不能邪门吧!

谢行雪几乎在瞬间下了判定:肯定是她的师父没教好。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主动为荀妙菱找借口开脱。

“对了,师祖,你有没有看见和我同行的一个阵修还有一个佛修……”

“这片血池是鬼域的煞气所积之地,连接着不同的空间。总之,目前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谢行雪的五官是有些天生凌厉的。

他的面部轮廓线条深邃分明,由于是魂体的关系,皮肤有些苍白,恰似日光映照下的皑皑白雪。那双瞳孔颜色稍浅,似秋日的湖泊,透着一股明澈却凛冽的气韵。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名剑,无意识地压迫着周围——倒不是他刻意为之的震慑,而是经年累月淬炼出的、沉淀在举手投足间的肃杀之气,会自然而然地漫溢出来。

就是因为他的这副做派,曾经,在战场上,许多妖魔仅仅是遥遥望上他一眼,就会闻风而逃。

即使在同门之间,对他避之不及、一看他脸色不对就会找借口直接开溜的也不在少数。

……他已经很努力在摆出一副严厉的、冷冰冰的样子,试图像从前训诫尚且年幼的弟子般,让荀妙菱自己察觉到不对劲。

可惜,荀妙菱平时息心剑使得多了,每次只有她把别人冻死的份,而她本人也变得十分耐冻。

她愣是一点都没察觉到谢行雪的警告之意,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师祖,既然你已经醒了,那你能不能一剑劈了这鬼域?”都祖宗显灵了,直接暴力通关也不过分吧。

“……”谢行雪沉默片刻,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个吃瘪的神情,“不能。”

他道:“我说到底也只是一缕分魂,与息心剑的剑灵无异。我身上的修为,本质上是息心剑的力量,逞的也是灵器之利。要破这鬼域,还不够格。”

荀妙菱有些遗憾,但也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结果。

如果不是打不过,以自己这位师祖的作风,恐怕早就动手了吧。

“没事,师祖。这么多年过去,您的分魂还清醒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完全能体谅你,你可千万别觉得这是什么耻辱。”

谢行雪:“?”

谁说他觉得耻辱了?

他明明不是在因为这种小事生气!

好吧,虽然打不过是挺让人恼火的……但是!他明明是在忧心徒孙的道德行操问题啊!

谢行雪生平第一次有如此深刻的无力之感:

“需要我提醒你吗?作为你的剑灵,我能听见你的心音。”

荀妙菱:“?”

还是荀妙菱:“……!”

刹那间。

整个宫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片刻后,荀妙菱眯着眼睛,破罐子破摔般在心底念出一大段绕口令: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山前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涩死了山后四十四只石狮子……”

谢行雪的眼角似乎又轻轻抽动了一下,淡淡道:“这种时候,你想吃葡萄和柿子?”

“……”

荀妙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什么嘛,原来只听得到一些零零碎碎的关键词啊。

“师祖,不信谣,不传谣啊。”她说道,“你听见的根本不是我完整的心音嘛。真是的,吓我一跳。”

被她嫌弃了的谢行雪:“……”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避免荀妙菱的心音吵到他,他还是教了荀妙菱一门功法,让她对外屏蔽自己的思维。

这门功法的作用,倒也不仅是还谢行雪一个清净,在有人出手探查荀妙菱的神魂时也能起到屏蔽作用。

荀妙菱:这什么大脑封闭术?

果然,一分钟后,谢行雪的耳边乍然安静下来。

“……”

虽然,他相信荀妙菱能很快掌握这门功法,但她领悟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现在可以说回正事了。”荀妙菱从血池里爬出来,奇妙的是,她的衣衫白净如初,没有沾上一点血渍,“我刚刚已经看完暮落城沦陷的前因后果,对这片鬼域为什么会形成已经大致有数了。但我还是不理解,为何这里被封闭了近千年,甚至还变成一片禁灵之地?”

谢行雪眉眼低垂,紧抿的唇角好似蒙着皑皑霜雾的雪山轮廓,透着淡淡疏离。

“其中缘由,我确实知晓一二。”

“若论起封闭鬼域,甚至让它成为一个禁灵之地,那最好用的,便是佛刹洲的至宝——无色经幡。这经幡的神奇之处,就是能布下‘虚空’,将一个领域无声无息的禁锢起来。”

荀妙菱微微挑眉:“佛门?您的意思是……”

“跟着你们的那个佛修,自称是严净的那个。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曾经见过他。这也是我不在他面前现身的原因。”谢行雪眼眸一瞥,道,“大概是在我飞升的一两百年前,我曾经去过一趟净念禅宗,见了当时的禅宗弟子——是个法号叫‘慧觉’的小沙弥。”

“但,他还有一个失踪已久的师兄,是曾经被佛门寄予重望的弟子,名为‘慧明’。与他同时失踪的,就是佛门的至宝,无色经幡。”

说到这里,谢行雪的神情浮现出一丝回忆的神情:“这件事佛门并未对外声张。但那个叫慧觉的小子精通相法,见了我一面,就认定我将来与他的师兄会有一面之缘。于是强行给我塞了他师兄的画像,还让我若是遇见他,就唤他早点回禅宗去。那画像虽然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但我还记得画中之人的模样……”

——正是与荀妙菱他们同行了一段时间的“严净”,毫无疑问。

荀妙菱轻轻冷笑了一声,道:“这位慧明大师,手握无色经幡,将这个鬼域封闭那么久,理论上也可以一直封闭下去。为什么会放我们进来探索鬼域?”

谢行雪开口道:“连我这一缕分魂,都是因为寄存于剑中,才勉强留到了现在。这鬼域之中的妖与鬼,都可以凭借着煞气与怨气支撑下去。而慧明,他一个并未坠入邪道的魂魄,即使借用无色经幡之力,能坚持那么久已经是奇迹。恐怕再过一段时间,无色经幡就会彻底失效吧。”

所以,慧明大师也不是个人……他只是个魂魄。

也对,按时间算算,他应当早就已经死了。

若他是寿数能超过千年的大能,当年也不至于解决不了蛇神和树妖的事,导致此地形成鬼域,积重难返。

然而,荀妙菱心中莫名有种预感,慧明大师和暮落城中的动乱一定有联系。

可现在慧明大师也不像是愿意放手的样子——

他不愿解开无色经幡的禁制,却又毫无保留地指引她和阚天纵来到蛇神庙,让他们见证了所有的真相……

若慧明大师无意净化这个鬼域,就没必要带他们来这里追根溯源。

这么想着,荀妙菱叹息,突兀地扭头,朝着蛇神神像的方向问了一声:

“慧明大师,你在吗?”

只见虚空中浮现出点点金色的萤火。一个熟悉的、眉间印着金纹的佛修缓缓显形,倒映在血池之中。

在一片猩红的背影色里,他低眉敛目,如堕地狱。

“荀小友冰雪聪慧。”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贫僧这厢先行谢罪。此前有所隐瞒,还望几位海涵……但这也是不得已之举。”

“以我之能,无法净化这片鬼域。只能引荀小友来此,助我一臂之力。”

第106章 (二合一补4.3更新)

“……唉。”

荀妙菱再度幽幽叹了口气,那沉静且澄澈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终于现身的慧明大师身上。她说话的语气虽然委婉,却含藏锋芒。

“慧明大师?……你身为佛门弟子,却在这鬼域里藏头露尾,行踪诡秘,令人起疑。倘若你一开始就表明身份,将这鬼域形成的缘由讲得明明白白,我倒还能多信任你几分。可如今,就凭你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只怕我帮你之后,下场不会比这暮落城里的一众鬼物好到哪里去啊。”

她一边放狠话,一边却朝着谢行雪眨眨眼。

虽然谢行雪已经无法直白地听到她脑子在想些什么,但却也毫无障碍地领悟了她的意思。

一道凛然的剑光闪过。

息心剑在他的控制下飘了起来,闪烁着冰冷的锋芒,是最为无声却有力的威胁。

荀妙菱:“……”这种不用自己出手打架的感觉,好像也还挺爽的诶?

另一边,慧明略微闭了闭眼。他一身雪白的僧衣,披覆着织金袈裟,都是无比洁净、华贵的颜色,却已经隐隐染透了一层不详的血污。

“阿弥陀佛。”

“贫僧当年行事确有失当,致使暮落城惨遭变故,可谓罪孽深重。只是荀小友出身名门大宗,想必也明白,我等身为弟子,受师友栽培之恩,最不该做出令师门蒙羞之事。”

“因此,在确定荀小友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之前……我并不能将所有的事情原委和盘托出。”

包括那血池之中的记忆。

血池煞气翻涌,凝聚着城中百姓生前的记忆。但这所有的记忆都被掐了头,去了尾,只展示给荀妙菱城中的变故是怎么发生的。

却忽略了她最想知道的部分:

暮落城中的蛇神是怎么来的?

这件事最后又是怎么解决的?

把慧明处处隐瞒的行为纳入考量,真相便呼之欲出:

一开始,带来蛇神保城之法的人,就是他。

暮落城生乱之后,赶来处理残局的人,也是他。

但是这部分记忆如果放出来,就一定会暴露“慧明大师”与这片鬼域之间的联系。如果被其他赶来净化鬼域的修士看见,又传了出去,那无疑会给禅宗的名声带去冲击。

“那现在呢,你总肯说出真相了?”谢行雪眸光如剑,不动声色,“不如你再接着遮掩几个时辰,等这鬼域再度入夜,鬼气翻涌起来,到那时行动,想必会更加‘得心应手’。”

荀妙菱:“……”师祖这面无表情嘲讽人的功夫还挺到家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认真的呢。

慧明动了动嘴唇,最终垂首,将一切尽量简单地道来。

——是的,蛇神,从一开始,是由他带来暮落城的。

那时,他恰好途经这座小城,眼见妖魔肆虐,生灵涂炭,便出手击退了它们。

这暮落城地处偏远,隐匿于深山之中,四周山林水泽环绕,容易藏匿妖魔。每次妖魔进犯,城中防御薄弱难以抵挡,而周边宗门收到消息赶来支援时,往往都迟了一步。所以,城中总是哀鸿遍野,伤亡惨重。

那时候,正好是千年一次的大魔潮……各大宗门都已经和魔族打得焦头烂额,也没空专门分出人手来守卫这些人间小城。

这时候,就只剩两个选择。

走,或是死。

世家或是大富之户早就选择了离开,剩下的人还是不愿放弃自己的故土。他们家族几代人的心血都倾注在此,大部分资产与这座城池紧密相连,割舍不下。再者,外面的世道同样动荡不安,出去后既无房产又无土地,弄不好就要沦落为难民。倒不如守着熟悉的地方,心里还能踏实些。

于是,慧明考虑再三,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或许,我可以为你们请来一座神明。你们只要诚心供奉,广积功德,这神明就会庇佑你们免受妖魔侵害。”

说是神明,实际上那也只是一尊融入了古神残魂的神像。神像中有上古时期残存下来的秘法——只要百姓们以血飨之阵,将之激活,便可以与古神结契。

蛇神开始显灵,为他们守城。百姓们千恩万谢,蛇神信仰就此开始建立,庙宇也建成了。

依照慧明临走之前,给他们留下的嘱咐:这件事只能让城内人知道,不要大肆宣扬;建立庙宇也不要太夸张,低调些即可。

——只是他后来才知道,暮落城里人虽然照做了,但只做了一半。

他们确实不主动对外人宣扬蛇神的存在,但他们搞祭典。只要有过路人询问,就会被安利他们伟大的蛇神。

地上的蛇神庙,确实建的也算是中规中矩,但他们在地下扩了个大的,还花大功夫引活水来建立了祈愿池,只为大家有个能大搞祈愿活动的地方。

听到这里的荀妙菱:“……”

慧明大师又念了句佛号,有几分无奈地道:“一开始,贫僧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至后来贫僧在云游他方的时候,突然感知到暮落城中的蛇神出了问题。等赶回城中时,暮落城已经是一片鬼域。那树妖已经被蛇神撕咬地妖丹尽碎,只剩一缕本体四处逃窜。”

“为了防止发狂的蛇神作祟,贫僧只能降下无色经幡,封闭鬼域,试图与它同归于尽。可惜,贫僧最后还是失败了。我的□□已灭,但吸收了煞气的蛇神却可以再生……”

谢行雪道:“你把有古神残魂的神像给他们的那天,就该料到会有如此的隐患。”

慧明脸上隐隐浮现出一抹痛悔之意:

“道友所言极是。”

前因后果大概听完,荀妙菱稍稍放下戒心:“敢问,与我同行的阚天纵,此刻去哪里了?还有那些与我同行的修士……”

慧明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说道:“与我们同行的阚道友没事。他只是受血池中的煞气浸染,昏过去了。我已经将他送往安全的地方。”

“前些时日,虞山突发地动,鬼域结界摇摇欲坠。无奈之下,我只得倾尽所有神识,全力维持无色经幡运转。那时,刚好有几个修士闯入鬼域,不幸被群鬼与树妖围攻吞噬。我虽无力阻拦这场灾祸,却好歹护住了他们的魂魄,想着等鬼域封印解除,便送他们安心轮回。后来,又有一批修士进入鬼域,我已将他们逐个引至安全之地,还叮嘱他们入夜后千万不可随意走动。”

……这一晚上慧明大师还挺忙的。

而慧明脸上也露出了抱歉的神色:“但无论如何,想要让他们安全的撤出鬼域,最好的方法,就是净化此地。”

荀妙菱有些无语地道:“这结界为何只让化神期以下的修士进出?如果没有这个麻烦的特性,或许鬼域早就被人移平了。”

慧明面露惭色:“实不相瞒,这是无色经幡的特性使然。当年我施展经幡,将整个暮落城封闭之时,修为恰好在元婴期大圆满,尚未突破至化神期。所以,这经幡便会本能地阻拦所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进入,以防他们进来干扰贫僧。”

荀妙菱只能在心里吐槽:化神之上的修士不能进,化神之下就随便进吗?你们佛修还挺自信啊,自诩同阶无敌?

“……事情我大概理清楚了。慧明前辈,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慧明抬起头,清俊且英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坚定:“贫僧想请你找到那尊被隐藏起来的蛇神铜像,毁了它。”

“——荀小友,自打你踏入鬼域,贫僧便有所察觉。你的识海广袤无垠,神魂更是强大非凡,这般天赋,世间罕有。之前你在这煞气冲天的血池中浸泡良久,几乎将所有记忆都看了个遍,却丝毫没有被煞气侵袭的迹象,仅此一点,便足以证明。”慧明看着荀妙菱没有沾上半点煞气的洁净衣袍,说道,“即使是日日诵经的佛门弟子也不如你的意志坚定。如果是你,定能顺利穿过那些煞气塑成的屏障,找到那蛇神的力量本源。”

荀妙菱本来打算答应下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行度极低。

“这里可是禁灵之地。”她道,“纵使我找到那尊青铜像又如何?我在鬼域里修为尽失,和凡人无异,到时候我怎么和蛇神抗衡?难道赤手空拳揍祂一顿吗?”

闻言,慧明的面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丝笑意。

“佛说,由因生果,因果历然……果真如此。”

他轻笑着道:

“荀小友可曾去过我的师门,净念禅宗?”

荀妙菱点头:“确实。”

这么想着,她突然想起,净念禅宗的慧觉方丈曾经传给过她一本禅宗的《心经》,那是半部禅宗秘传;还有能压制修为的凤眼菩提佛珠……

呃。

难道,慧觉方丈也是通过相面之术,知道荀妙菱有和慧明大师见面的这一天,所以才把那些东西给她,就当是提前做准备的?

若是慧觉方丈知道自己的师兄就在虞山,总没有坐视不管的理由吧。

而且,慧觉方丈的相法在之前就已经准过一次了。

虽然她师祖活着的时候,是没见过慧明大师……但他现在不是瞧见了?

——可是那个凤眼菩提佛珠早被荀妙菱给弄断了啊!

不幸中的万幸,慧明大师没有提及佛珠的事,他只说:“既然荀小友也修习过我们禅宗的秘法,那就好办了。须知,我们禅宗的秘法虽然能够强压修为,但也能在短时间内将之前积攒的修为爆发出来……”

荀妙菱尴尬道:“可我只学了前半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