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深夜,月色如霜。
程姝拢紧身上的披风,手中的提灯在夜色中泛着昏暗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一阵风吹过,树林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母亲,我们还要走多远?”
“就快到了。”
应声之人,也就是她的母亲,披风兜帽被风隐隐掀开,那张柔美的面容在月色下露出令人心悸的温柔。
程姝突然住了嘴。
她有多久没见过母亲如此真切的笑容了?
或者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瞧见母亲真正的开怀一笑是什么模样吗?
可是,无论如何,母亲到底是最疼自己的……一想到多年的夙愿马上要实现,程姝就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已经远离了水月门的建筑群,来到一座幽僻的宫殿。这里似乎已经许久不住人,墙上的漆皮大片剥落,院内荒草丛生、一片死寂。
她跟在钟若华身后,却见钟若华不慌不忙地进了殿中。
程姝见殿内的陈设残缺不全,积满厚厚的灰尘,一旦触及,便扬起呛人尘雾。抬头望去,顶上的瓦片甚至也是残了口的,月光像是水一样绕过横梁,流泻而下,将所有事物镀上一层黯淡的白色光晕——
隐隐让人觉得不安。
至少让程姝有些不高兴。
今日,本应该是她辉煌仙途的开始。即使场面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宏大、光彩,但这破破烂烂的环境和做贼一样鬼祟的氛围,实在不是很符合她的期待。
宫殿深处,缓缓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站着,一个躺着。
站着的女子一双凤眸流转,正是水月门的门主,易婵。
地上躺着的,是程姝的亲大哥。他眉心象征水月门弟子身份的标志已被抹去,身上宗门制服也换成了寻常缎袍。此刻,他倒在地上,虽衣着尚整,发丝却凌乱四散,好像意识全无。
程姝有些惊讶:“大哥?”
她跑到程胥年身边,把手中的提灯丢在脚下,伸手去拍他的脸:“大哥,你没事吧,快醒醒!”
钟若华的脸沉下来:“阿姝,回来。门主面前,不得放肆。”
易婵的目光在母女两人身上一转,意味深长道:“钟夫人,看来有些事,你还没跟令爱讲明白啊。”
钟若华掀下披风,走过去,用力地摁了摁程姝的肩膀,道:“门主,请容我和女儿再多说几句话。”
易婵一副“请你自便”的模样,移开了视线。
钟若华俯下身,掐住女儿的肩膀,强行与她对视:“阿姝,时间来不及了。今天,就让门主将你哥哥身上的灵脉替换给你。等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就是个真正的修士了!”
程姝就跟挨了一闷棍似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瞬间揪住了裙角:“什么?!母亲,您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之前怎么跟你讲的?我清清楚楚说过,进了水月门,就能治好你灵脉阻塞的顽疾。这世间除了替换灵脉,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难道你还指望我凭空给你变条灵脉出来?”
程姝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低叫:“……可您没说要换的是我大哥的灵脉啊!”
一想到大哥的灵脉就被放进自己身体里,程姝就觉得一股子怪异的感觉从自己的骨髓中升起来,身上哪哪儿都不对劲。
“程姝。”女人的声音骤然冰冷下来,“你不愿意?那你是宁愿当一辈子的废物吗?”
程姝的脊背一抖,“废物”二字如尖刺般直直戳向了她的心。
她眼眶中顿时浮现出晶莹的水色。
自从程姣拜入归藏宗后,父母、兄长、周围的亲朋好友乃至府里的下人,个个都变了副面孔。各种赞美程姣的话,他们随时随地、想说就说,完全没有人顾及她的心情。
没了程姣的灵脉,变成废物的就是她了啊!
她不能修仙了!这么大的事,都没有人来安慰她两句吗?
还是说,她马上也会变成一颗弃子,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物……不,她绝不接受这种事情发生,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所以,当母亲告诉她“还有法子让她修仙”的时候,她是又惊又喜的,虽说惊喜中又蕴含着一丝焦躁不安……在春秋馆求学的日子里,她备受煎熬。因为灵脉阻塞的缘故,她甚至连周平那样的蠢材都比不过,只能天天受人白眼、忍气吞声……
不要!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可是,母亲……”程姝带着一丝哭腔道,“等大哥醒过来之后,咱们要怎么跟他交待啊?”
钟若华叹息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程氏,总归会有他一口饭吃的。”
程姝脸色微变,欲言又止,最终,室内恢复了沉默。
一旁的易婵见状,扭头,温声道:“你们可是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钟若华抬头,红光满面,“那就开始吧,劳烦门主您了。”
易婵微笑:“好。我这就唤醒他。”
钟夫人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怎、怎么还需唤醒他吗?”
“自然。”易婵的声音如一道冷风吹过,“替换灵脉的仪式,必须在双方都清醒下的状态进行。且被剥离灵脉、替换新灵脉的过程会如刀劈斧凿,剧痛不已……不过,这都是应有的磨难。俗语道,宝剑锋从磨砺出,若是连这一关都过不去,如何逆天换命呢?”
钟夫人和程姝的脸色顿时煞白。
只见易婵抬手,微光一闪,地上的程胥年呻吟着醒了过来。
“母亲?三妹?……门主?”
“这是哪里?”
他脸上的恍惚之色还未褪尽,下一刻,只觉得身上一痛,整个人竟凌空悬浮了起来——
不知是从哪里冒出的银色丝线,如蛛网般缠缠绕绕,将他固定成了一个“大”字型。
程胥年:“你们这是做什么?——母亲、母亲!”
钟若华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地别过头。
“放心。”易婵轻笑道,“等替换灵脉的仪式结束之后,我会帮忙抽掉他的这段记忆的。不过,剥离灵脉之痛,触及神魂。我要把他的记忆删干净,多少得费些代价,可能会让他神智恍惚一段时日……”
……什么替换灵脉?!
程胥年还没消化完这些信息量,但他怎么说也是快修到筑基的修士,大概也能猜测到,同时知道门主口中的所谓“神志恍惚”是什么意思……这是要把他变成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
“门主,我师父虽然与魔族勾结,但我真的一无所知,从无背叛水月门之心啊!”他还以为是因为崔岚的缘故,门主挟私报复来了,“何况,我只是一个未到筑基期的修士,您要我的灵脉有什么用呢——呃!”
空中的丝线一缠,程胥年被紧紧扼住了咽喉。
“胥年,是母亲对不起你。”黑暗中,钟若华突然叹息一声,“我保证,只要有我在,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模样,程家始终有你的一席之地。将来你妹妹出人头地,也会想办法替你谋一份好前程……”
程胥年如遭雷击。
整个人甚至忘记了挣扎。
他不可思议地、震惊地,将眼珠缓缓转向母亲和妹妹的方向,五官痛苦地几乎变形。
“哥哥……大哥!”程姝也在哭,“对不起,你原谅我。我和母亲也不想这么做的,可是你已经被水月门除名,而阿姣又擅自拜进了归藏宗——求你不要怨我……”
程胥年看着自己那一贯娇弱善良的妹妹,口中吐出了残忍至极的话。
泪珠仍悬在她睫上,纤弱的身躯在瑟瑟发抖,但那恐惧的表象之下,显露出的却是近乎偏执的渴求和野心。
“我也想要修仙……哥哥,我明明有天赐的灵根。我也想要修仙啊!我们都是一家人,我们是一体的。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现在自然也轮不到程胥年来说“好”或者“不好”了。
易婵让钟若华退至一边,念起了咒语。
地上瞬间浮现出了一片泛着幽紫色光芒的阵纹。
紧接着,空中寒光一闪,数道刀光精准刺入程胥年的头颈、躯干、四肢的重要穴位。
易婵凌空一抓,竟从程胥年的百会穴处扯出了正发着光的灵脉——
“啊啊啊啊!”
空中传来非人的惨叫声。
一旁的程姝苍白着脸,浑身被冷汗浸湿。她看着面前一道极为绚烂的灵光闪过,她哥哥瞬间昏死了过去。而这时,易婵掌心忽然弥漫起两团小小的黑雾,而原本那光华熠熠的灵脉,在她掌心之中,也逐渐被染成墨色……
程姝僵着脸。
她下意识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而一旁的钟若华在怔愣之后,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质问:“易门主,这和我们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您为何要用魔气侵蚀这条灵脉啊!”
……魔气?!
程姝的眼瞳微微颤抖。已经快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在下意识运转:
怎么易门主身上也有魔气?
魔族不是已经被杀死了吗?难道这个易门主也是邪魔?!
易婵微微撇过脸,眼下浮现出几道鬼魅的魔纹。
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漫溢出一股惊人的冷漠。
“反正,做我的傀儡,迟早要在灵脉中注入魔气的。我提前完成这一步,让她将来少受些苦,不好吗?”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仿佛一切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安排。
程姝下意识发出一声尖叫。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身就想离开大阵,却瞬间被阵法禁锢在一片小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母亲——救救我,母亲——”
钟若华踉跄着撞向大阵。
然而,还未等她靠近,一股强大的魔气迎面而来,狠狠打在她的脸上,打散了她的发髻、搅碎发簪上的流苏,将她凌空掀飞出去。
“嘭”地一声,她狠狠地砸在了墙壁上,一声痛呼后又坠下了地面。
“咳……”钟若华勉强抬起头,口中溢出几缕血丝,浑身覆满尘土,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
“自不量力。”
易婵的声线似乎是变了,变得更加危险。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却像藏着锋芒的利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口子,让寒意丝丝渗入心尖。
“人呐,总是妄想会有从天而降的馈赠。有胆子与魔君做交易,难道没想过自己会付不起我想要的报酬吗?”
“啧,说到底还是你们无用。若不是你们……我也不至于退而求其次,转而用这条灵脉,让先天灵胎的效用大打折扣……”
钟若华的眼前一片昏黑,但听力却异常地敏锐。
她把易婵的话从头听到了尾。
突兀地,她又觉得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不是因为伤势过重而失控,也不是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唤作“命”的力量,压的她抬不起头来。
……她当然知道魔君是在利用自己。
早在那个被父亲带往仙门、却因为没有灵根而扣不开仙门之路的那天,她就已经领悟出属于自己的另一条路——
没有当执棋者的力量,便要做一颗有用的棋子。
哪知,到头来,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在易婵眼中,她甚至连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可笑!
“母亲,母亲!”
程姝尖叫着,被易婵提上了高空。易婵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程姝的挣扎就弱了下来,眼皮开始不自觉的打颤。
动手之前,易婵花了一秒都不到的功夫,端详了一番她的脸。
“真是……肤浅至极。能做载体,实在是辱没了先天灵胎啊。”
刺眼的寒光闪过。
一柄小刀缓缓刺向她的头顶。
下一秒,一道锐利的剑光破空而来,几乎在刹那间照亮黑夜。
易婵身形一闪,被迫离开程姝身边。那凛冽的剑光还渗着难言的寒气,在她原本站着的地方结起了大片的霜冻,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大阵上的程胥年、程姝两兄妹统统封入了厚实的坚冰之中。
易婵脸色一沉,向门外望去——
那是张她此生都不愿再看见的一张脸。
她手中长剑斜握,身后还跟着两个持剑的同门,月华在剑锋游走,将双眸映照得似两泓秋水,澄净无暇。
少女对她粲然一笑,道:
“这位魔君,晚上好呀。”
第92章 (补3.17更新)
“……荀小友。”
易婵死死地盯住她,随即露出一个暗含杀意的假笑:“你在说什么呢?为何唤我为魔君?”
荀妙菱微微挑眉,看着她浑身逸散的魔气、脚下冒着诡异光芒的阵法、以及昏死过去的程氏兄妹,道:“难道,易门主您还能给现在这情况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易婵眼中诡谲的光芒一闪而过,轻嗤一声:“只有活人才会需要解释——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把你们都做成傀儡!”话音刚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作势直接攻过来。
“欸——”荀妙菱做了个打住的姿势,扭头对姜羡鱼道,“来,师兄,先给我们易门主上个开胃小菜。”
说着,荀妙菱向易婵露出一个神秘的眼神:“易门主,你难道就不好奇,自己的计划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吗?”
易婵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她皱起眉,视线顿时转向了姜羡鱼。
只见姜羡鱼十分镇定地翻转掌心,一颗留影石缓缓升了起来。里面传出易婵对程姝下手的场景,以及易婵的声音——
“……人呐,总是妄想会有从天而降的馈赠。有胆子与魔君做交易,难道却付不起我想要的报酬吗?”
那留影之中,易婵亲口承认自己便是魔君。画面清晰,声音真切,任谁看了都无法反驳,无疑是最确凿、最板上钉钉的铁证。
易婵的额角蹦出青筋:“……你敢耍我?!”
她对着留影石抬手就是一道魔气。三人就地拔剑自卫,剑气与魔气相撞,瞬间把留影石碾了个粉碎。
“晚喽。”荀妙菱摇了摇头,“我们出发之前呢,对这个东西做了一个小小的改造。它不仅有留影功能,还能把记录下来的画面实时转播到其他类似的法器上——”
“等到明天,恐怕整个仙盟都会知道,你就是千面魔君了。易门主。”
水月门,已经彻底完了。
同样的,与魔君做交易的程氏,大概率也要完蛋。
易婵脸颊上的魔纹溢出森森黑气,神色阴鸷,道:“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其实,要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纰漏。”荀妙菱抬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映出魔君的面容,语气平淡,“只是,你这一切都设计的太好了,太巧了。”
“其一——崔岚在这个宗门里埋伏了多久?有近百年了吧。他一步步走上了护法长老的位置,其中耗费的心血自不必说。为什么,他会在三年前做出杀害正阳长老这么突然的举动?”
“那是因为,从三年前,魔君冥荼的阴谋败露、黎城主开始追查大阵被修改之事时,你就预料到了,‘崔岚’这个身份不经查。既然这颗雷迟早要爆,于是你就想,不如经过自己的一系列设计,让这颗雷在合适的时机、主动把自己引爆,这样就能转移大家的视线、隐藏你的真身……”
“于是就有了正阳长老死去、门主被诬陷为魔族这出大戏。所谓假亦真时真亦假,按照你的计划,门主这个身份一旦沉冤得雪,就不会有人再轻易把你和魔族身份联系上了。”
易婵几乎要冷笑出声:“你只是用这时机来判断的?”
“虽然,我也只是随手一猜,可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没有错啊。”荀妙菱笑眯眯地,露出了一个令魔君痛恨的微笑,“你也知道,把这一切时间弄得这么凑巧,不太好吧。只是当初你也不敢赌。因为你不确定黎城主那边的调查什么时候结束,仙盟又何时会派人来这水月门——你只能在那个时候,做出你认为最好的布置。”
魔君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欸,其实线索还不止这些。”
“自从来了这水月门,我就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千面魔君,鼎鼎大名,甚至能把修士的血肉之躯改造成傀儡为你所用。你都已经搞到‘易婵’这个地位崇高的身份了,又为何偏偏要安排‘崔岚’爬上高位,来和你唱反调呢?”
“还是那句话。你看似所有不合常理的选择,都应该是符合当下情景的。”荀妙菱扶了扶自己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镜,随后抬手指向魔君,“真相只有一个——”
“因为当时,你需要崔岚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苍思和常曦长老的针对令你厌烦,你需要崔岚打入他们之中,为你传递情报,里应外合。”
“又或许,是因为你虽然身为水月门的门主,但‘易婵’这个身份却没能发挥出该发挥的作用!”
荀妙菱刹那间抬头,步步紧逼的目光竟使魔君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慌乱:“这些天,我们搜集了许多关于水月门的信息,综合处理之后,才发现,关键的人物居然是正阳长老。”
“曾经的易婵门主虽然地位崇高,但她资历尚浅,所以,水月门最初的掌权者,实际上是正阳长老。”
“当然了。正阳长老如果想要争夺门主之位,他也完全是有机会的,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他一边把控着水月门,但心中还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看见易门主自己把水月门给撑起来——”
“可是,这么多年了,正阳长老还是没法完全信任易婵门主。甚至,两者之间的矛盾还愈演愈烈……”
荀妙菱缓缓抬眸,目光仿若无形之剑,直直射向魔君。
“你知道吗?正阳长老在投胎前,最后一句话,还在牵挂着易婵门主。”
“这样的一个长辈,会仅仅因为权势,就和门主闹到这种地步吗?再退一步说,他明知道有苍思、常曦两位长老在一旁虎视眈眈,你们若起内讧,结局就是他们捡漏——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正阳长老前脚刚被抬走,门主后脚就被关了水牢。而这件事居然也没有闹大,外人都没有察觉到问题……这些隐患,正阳长老难道半点都预料不到吗?”
“有这种种因素加持,他却还是不愿意放权给您。”
“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他多少已经察觉到,眼前的‘易婵’,其实根本就不是他真正的师侄?!”
此前,荀妙菱特意去请教过燕瑛。
千面魔君若是以人做傀儡,是不是能做到连那人的亲友都察觉不出的程度。
燕瑛犹豫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千面魔君若是强行将人炼制成傀儡,那这人生前的记忆并不能十分完整地保存下来。最多记下一些要紧之事。但也如浮光掠影,记得,却并不深刻。”
“除非这位魔君下了苦功,处心积虑地陪伴此人长大,了解这人的每一次经历,才能把这人的性格拿捏得分毫不差。”
“……否则,只要是真正的亲近之人,必然会察觉到异常。”
或许,正阳长老最大的疏忽,就是他没有想过一个最糟糕的可能——
易门主的性情大变,不是因为水月门中的权力斗争,而是她被魔君炼为傀儡,鸠占鹊巢。
是啊,谁又会无缘无故做出如此大胆的设想?
何况,以千面魔君谨慎的性格,她不会留下什么可以被称作“物证”的东西。所以再多的设想,终究也只是设想。
荀妙菱自觉唯一愧对正阳长老的,便是送他入轮回时,明知易婵门主身上有不对劲之处,却仍说:“门主虽然处境不好,但终归还活着。”
她的不详预感是对的。
“易门主”这副躯壳虽然还活着……但易婵本人,终究早已死了。
听完荀妙菱的一大段推理,魔君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饶有兴趣,最后,化作棋逢对手的大笑:
“有意思。本以为你只是个实力不凡的人修,没想到,心思竟也如此缜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兆慶说的没错……此人,留不得!
“真是可惜!荀妙菱,你思虑了那么多,却没考虑过一点——”
“既知我是千面魔君,那么,以你的修为,又怎么与我抗衡?”
下一瞬间。天地骤变。
只见眼前一片黑雾弥漫。
天上的乌云轻颤,那轮弦月,居然缓缓浸染上了一层血色。
冲天的魔气之下,魔君身后的空间一阵扭曲,裂开一个漆黑的裂隙。无数戴着面具的傀儡,手持武器,摇摇晃晃爬出来,向荀妙菱直扑而去。
息心剑出,招式凛冽,最前方的几具傀儡瞬间被剑风搅地缺胳膊断腿。
不远处,林尧一边打出几道火咒驱散傀儡,一边变了脸色:“不好!程家人还在魔君手里!”
傀儡大军还在往外冒出。
无数人形堆叠在一起,几乎成了一座小山。
那小山驮着魔君不断升起——魔君端坐于其上,指间的几根红色丝线轻轻一动,就有傀儡将还结着冰的程氏兄妹捆绑起来、带上高空。
荀妙菱眼疾手快,在傀儡中杀出一条道来,找到墙角处差点被傀儡践踏到身上的钟夫人,一把将人扛上肩头,飞身跃出。
无数双手伸向她的腿,拽的她脚踝,但有姜羡鱼盯着,几道剑光掩护,终究未让他们得逞。荀妙菱踹翻几个傀儡的背、踩着他们出去,却感觉背后一凉——她一扭头,却见头顶也不知何时也悬起了几具傀儡。它们盯着她,脖子咔嚓一扭,眼中冒出隐隐的红光,瞬间就跟野兽般扑了下来。
荀妙菱:“……”别说,这场面还真有点恐怖谷效应,吓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的鸡皮疙瘩,把钟夫人往外一丢:“你们接着!”
林尧穿过几具傀儡的围攻,踉踉跄跄地把人接住,就听见荀妙菱一句呐喊:
“你们走!走的越远越好!!”
林尧:“……?”
他的脸上瞬间露出恍然的表情,抱着人转身就跑。他的余光见姜羡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还特地回身来和对方说道:“姜师兄,快走吧,荀师姐自然有她的打算——她恐怕要放什么大招了,咱们不能拖累他!”
林尧在这方面还是有很清晰的认知的。不需要他的时候,他绝不往前凑。主打一个识相。
姜羡鱼闻言,皱着眉,也跟着退了出去,但速度比林尧慢了许多,出剑也愈发不留情,将地面上几只傀儡给绞杀了个干净。
只见荀妙菱一剑挥出,将宫殿中心的一群傀儡清扫掉。随后掏出五颗灵石,四颗掷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留一颗在脚下正中方位,正中为土——
她双手结印,随后单膝地,将手中咒印狠狠打入地面。
“坤之厚土,动时崩山。听吾号令,裂地坠尘!”
刹那间,地面剧烈颤抖。
魔君的眉心一跳:这小兔崽子,居然强行调动了地脉的灵力!
谁教她的这一手?!
地动山摇间,原本就不怎么牢固的宫殿顿时倾塌,漫天浮尘升了起来,如同帷幔缭绕着四周。
地脉中的灵力不断游走,所过之处沟壑纵横、塌陷不断。
轰然间,她们脚下裂开一个巨大的沙土漩涡。魔君召唤出的傀儡接连被漩涡吞噬,一个接一个,没入黑暗的地底中。
眼看自己的傀儡在不断被消耗着,千面坐不住了。她沉着一张脸,“噗”地一声,抬手便震碎了程氏兄妹身上的冰层。魔气控制着程姝飘至她面前,那条被污染的灵脉又出现在她掌心……
铮!
一道锐利的剑鸣转瞬间飞至面前。
千面略微一愣,就见剑光如银龙出海,森寒的冷气向她扑咬过来。
一剑,干脆利落地斩断她的脖颈,头颅瞬间飞了出去!
“!”
千面的四肢瞬间慌乱地摆动起来。
很快,她重新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接着三根血红的丝线从指尖疾射而出,勉勉强强地黏住了那颗脱离脖颈的头颅,把它给拽了回来。
千面抱着头,刚想把它给安回去。
就见荀妙菱踩着傀儡,跟玩跳跳乐似的,飞速窜到她跟前,一剑把她的脖颈又削去了一段。
而且她还是故意斜着砍的,砍出了一个坡度。
……这副躯体也不知道是被千面做了什么改造,砍起来手感脆脆的,像竹子。
千面的手慢了一步,头颅和脖子的位置就吻合不了,安回去之后,她的头就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倾斜下来:
像个智障。
千面彻底破防。
她怒吼道:“荀妙菱!!!”
随后,剑锋带着一股迫人的杀意,直接捅穿了她的心室。
下手的瞬间,荀妙菱听到剑尖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钉”地一响。
她瞬间就判断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是这具躯体的魔核!
第93章
剑锋触及魔核的瞬间,荀妙菱意识一闪,就被拉入了一个广阔的空间里。
黑色的地面之上,天穹之下,暗红的血月如一面被重度锈蚀的铜镜,月光流照下来,都带着可怖的红色。
数以万计的惨白傀儡堆砌成金字塔般的形状,一位玄衣女君正坐在最顶端的王座之上——她的手支着下巴,黑发如流水般幽幽蜿蜒至脚下,面色雪白,双目眼角处一抹上挑的红痕,透出一股非人的绮艳,与淡淡的杀意。
这便是千面魔君的真身。
“小修士,你的胆子可真大。”她朱唇轻启,居高临下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座下的傀儡们也跟着发出阵阵笑声,咔哒咔哒,无数肢体和骨骼在相互碰撞,仿佛在应和自己的主人,“可惜,你既是胆大,也是狂妄——”
如荀妙菱所言。她是一个走一步算三步的人。
在冥荼那个没用的蠢货被人修击败之后,她早就预想好了所有最坏的结局。崔岚被杀也好,甚至她给自己精心挑选的身份被人揭穿了也罢。可别人犯到她头上,她必不会让对方全身而退。
因此,最后一道陷阱,就在“易婵”躯体里的魔核上。
——正是魔族的引魂咒。
魔核被击碎的瞬间,魔气爆发,咒印发动,将攻击者的神魂拉入她的识海之中。
要突破她的识海可不容易。
毕竟,她已经活了数千年。
别说荀妙菱的修为在元婴期,便是化神、返虚……也别想轻易逃脱一个魔君的神识压制!
在她的识海之中,魔气无处不在,傀儡无穷无尽。
人族千年一出的绝世天才又如何?到了她的地盘,也只能乖乖被耗死!
念及此处,魔君只觉一股久违的快意涌上心头。然而怒火仍在熊熊燃烧,丝毫未减。
坠星谷一事……如果不是荀妙菱在里面,兆慶的计划恐怕早就成功了。如今该是仙门混乱之时。而程姣也不会莫名其妙地被慈雨尊者瞧上,收为弟子,导致她的计划也跟着被全盘打乱……
千面魔君,也就是簇幽,她此时已经彻底确定了。
这荀妙菱就是天克他们魔族来的!
呵呵呵。没关系。计划被打乱也可以再布置。
但是,荀妙菱,今天必须死在这儿!
也算是她为他们魔族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千面魔君的瞳色愈加漆黑。
她一抬手,浩荡的神识化作一只巨大的傀儡,以碾碎整个空间的威势当空坠下。
荀妙菱看着那个通体洁白、面目模糊的傀儡,心中想的却是:这玩意儿怎么看起来这么像一个特大号的BJD娃娃?
不知道砍起来的手感,是不是也像刚才一样脆脆的。
出于尊重,她出剑之前,先做了一个热身动作。
——下一秒,一道银龙般的剑芒轰然炸开,有如雷霆破空,其声音之大,震得簇幽的耳朵都嗡嗡作响。那道剑光几乎将夜幕劈成两半,“唰”的一下,就削掉了那巨大傀儡伸过去的一只手臂。
千面魔君:“…………”
千面魔君:“???”
天上那巨大的傀儡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是用线提着它的人受到了什么巨大刺激。它脑袋一歪,黑洞般的眼眶里写满了无声的震惊——
搞什么?
为什么荀妙菱的实力比在外面的时候还要夸张?
说好的识海压制呢?
按道理,她早该虚弱到瘫倒在地,恐惧地求饶才是啊!
而这厢,荀妙菱却双眼一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似乎,在这个所谓的识海空间里,她的力气比外面的还要大。而且,砍这个傀儡的手感也越来越好了,砍出来的声音也别具一格,清脆动听的嘞!
簇幽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她似有所觉地向下望去。
只见那持剑的少女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双眼发亮,直直盯着她看,一对黑色的眼珠子闪的瘆人,让簇幽下意识地脊背一寒……
不知不觉间,猎手与猎物之间的地位顿时倒转。
只见昏暗的海面上,剑光夺目,三尺长剑翩然挥动,带起漫天的浮霜。
千面魔君操控的傀儡又是一击。
落空。
荀妙菱踩着它的手臂,跃至肩头,万千寒星从剑锋落下,仿若银河从九天之上倾落。那些寒星落下,眨眼间就在傀儡身上绽出一朵朵巨大的冰莲。“喀拉”、“喀拉”。傀儡原本光洁的脖颈处顿时裂开一道道缝隙。
她一抬剑,簇幽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她想像砍下“易婵”的头颅一般,再次用相同的方式摧毁她的傀儡!
千面魔君大惊:多么狠辣的心思,多么诛心的手段?
是谁说魔族冷酷无情?她看这荀妙菱才是肆意妄为到了极点!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簇幽到现在还是没想通,自己的谋划到底哪里出错了。
荀妙菱是个十分年轻的修士没错啊。
难道,她与自己一样,都是披着马甲装嫩,实际上已经是个寿数过千年的老怪物了?!
眼见自己的傀儡根本拦不住她,簇幽沉下心,决定一探究竟。
她从王座之上跃起。
无数血红色的傀儡线如灵蛇般向荀妙菱涌去。
荀妙菱的剑锋之利,连傀儡本体都拦不住,何况是几根细线。但秉持着警惕为上的原则,她还是尽量把那些傀儡线全部斩落,不让它们沾上她的衣角。
就在这时,那些堆积如山的傀儡突然亮起了双眼。
它们毫无章法地、前仆后继地扑向了荀妙菱——由人形堆积的金字塔瞬间塌了,那些肢体像是雪白的波浪般起伏,直直向她压来!
“……哎呦我去!”
为了不被活埋,荀妙菱只能飞身退避。
正是机会!
簇幽眼中的眸光一闪,指尖出现了一条格外纤细、闪烁着金属色泽的丝线,用力将它掷向荀妙菱的背影。
荀妙菱似有所觉,下意识地偏头一闪,但那条傀儡线还是与她的皮肤相擦而过——
足够近了!
簇幽瞬间掐诀,整个人的身影化作一团浅浅的透明黑影,循着那条丝线就侵入了荀妙菱的识海之中。
簇幽发誓。
她不过是好奇,荀妙菱识海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在修士的世界里,神识是最不会说谎的,最能还原一个人的本真。说不定还能揪住她的什么心魔或是弱点。
簇幽一开始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罢了。
仅此而已。
然而,在她落地之后,却听见了“哗啦”、“哗啦”,接连不断的海潮声……
她默然失语地,有些不可思议地站着,看着眼前这片寂静的“识海”。
感受到它的广袤无垠,感受到它的没有边际。
古人的诗句似乎有了具象化的体现: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千面魔君痛苦地闭上眼。
难怪。难怪她把荀妙菱拉入神识空间之后,她们之间的实力差距甚至还拉大了——她变得更弱,荀妙菱却变得更强了。
昏招。
她实在是给自己出了个无敌的昏招!
簇幽咬牙,指尖的傀儡线一缴——其实,进入一个修士的神识空间,并且被其神识杀死的概率并不为零。端看交战双方的实力差距而已。她本以为自己是稳操胜券,才敢出这个阴招。但发觉真相后,她现在只想沿着傀儡线逃回到属于自己的神识空间里……
万幸,手中的线也算是她留下的标记,否则她可能真要在这人的识海里迷航!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奇葩的修士?她怎么还不飞升啊?赶紧滚出人间吧!
簇幽一边想一边骂。
她刚想转身,指间的傀儡线却陡然一松……
她有些恍惚地抬起手。
这线好像断了。剩下一半消失无踪。
嗯?
这时,她身后一道幽风闪过。
一道属于少女的清灵之声传至她耳边,却诡异至极,仿佛在唱着什么恐怖歌谣:
“这位魔君,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呀?”
素白的掌心一摊。
里面躺着的是一条断了半截的傀儡线。
千面魔君:“…………”
她顿时眼前一黑。
都说好奇心害死猫。好奇心也可以害死一个魔君。
在荀妙菱的识海内,这位自投罗网的魔君遭到了史无前例的惨痛殴打。
自从簇幽成年以来,就再没遭其他人或是魔这么打过。
荀妙菱的神识挤压着她,息心剑一点点切割掉她身上的魔气,其痛楚对魔族而言不亚于凌迟,而她除了忍耐自己的尖叫之外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簇幽,早日投降,然后把你知道的情报都吐出来。”少女那只柔软的手死死捏住她的脸,声音那么柔和,听起来却如隆冬霜河般冰冷,“或许,我可以考虑,让你死的干脆一些。”
“你知道我的名字。”力量已经流失大半的簇幽睁开眼,狰狞一笑,“但你这点手段,就想威胁我?哈——你做梦!”
说着,她用一道冒着煞光的红线缠上自己的脖颈,用力一扭。
荀妙菱眉心一跳,瞬间将之推出自己的神识空间。
空间颠倒,天地变幻。她们又回到了那一片已经成为废墟的宫殿之上。
“易婵”的身体仍被息心剑贯穿着。只是四肢软绵绵地塌下来。
荀妙菱抽剑,远离它。
下一秒,轰的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魔气冲天而起,化作滚滚黑色浪潮。浪潮中,有星星点点的红光闪烁,风浪裹挟着某种事物被燃尽的飞灰,一同向四周翻涌而去。
直至魔气彻底散尽。
原本被黑气遮掩的地面显露出来,上面静静躺着两个身影。
是仍在昏迷中的程姝和程胥年。两人看着安然无恙。
高空中挂着的月亮也褪去血光,变回了原本的清寒之色。
荀妙菱注视了那月色片刻,随即收剑归鞘。
虽说这场架是打赢了,而且这回簇幽的分魂也自爆而亡——与她之前只是损失一点神识的境况完全不同。估计这会儿,簇幽大概在魔界和兆慶一样,藏起来养伤了吧。
但,想问的情报也没能问到。
下次得再注意点才行。
有没有能把魔族禁锢住审问的方法呢?回去研究研究。
“阿菱!”
“荀师姐——”
身后传来林尧和姜羡鱼的呼喊。
荀妙菱转过身,脸上刚刚挂起一个微笑。
只见天边三缕金光飘过来。其中一缕最粗的,趁着荀妙菱不注意,嗖的一下就窜进她的灵台里。
荀妙菱的脚步一顿,抬手:“你们先别过来!”
从林尧和姜羡鱼的角度看,就是荀妙菱周身突然缭绕起了一股惊人的气势。灵气冲天,吹乱了她的鬓发,甚至她的双眸都隐隐泛起了明亮的纯金色泽……直至她主动用手捂住了额头。
荀妙菱做了数个深呼吸,用尽力气才把自己的境界压制在元婴期二重境。
……这狗天道,又趁乱偷袭!
她才过元婴雷劫几天啊?短期内可没有再遭雷劈的计划。
就在这时,剩下的两道金光也稳稳降到了姜羡鱼和林尧的头上。
姜羡鱼轻轻舒了口气。
他的修为水涨船高,只差一步,就要到金丹三重境了。
这就是功德金光的威力吗?
协力杀死一个魔君分身,竟能抵过他至少五到十年的苦修。
而林尧接收了功德金光后,原本也是极为高兴的,甚至觉得自己这次女装也值了。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晴朗的夜空,风云突变。
一团乌云酝酿着电光,风驰电掣,朝他聚拢而来。
林尧脸色顿时一变:“坏了!”
他的金丹雷劫?!
不是,等会儿!他还没准备好啊,他不想在这种荒郊野岭突破金丹啊!
第94章 (二合一补3.19更新)
魔域,西极宫。
这里的天永远都是深沉的血色,将整个世界涂抹成一种不详的色彩。荒芜的大地上一片死寂沉沉。除了长相凶恶的魔藤四处盘踞之外,几乎看不到任何活着的植物。
在这片被诅咒的天地间,一座魔宫拔地而起,由黑色砖石堆砌而成,规模宏伟,线条却十分冷硬。
或许是魔族大多拥有夜视的能力,宫殿内部没有太多明亮的光源。室内游移着各种暗影,让整个宫殿更添了几分神秘与阴森。
大殿之中,站着两团黑雾。仔细看去,才发现是两个被魔气包裹的人……哦不,魔。
一只魔身着黑袍,眉眼狭长,神色冰冷至极。另一只魔与他相对而立,黑发逶迤至脚跟,外貌幽诡绮艳。
他们的脸色都十分苍白,那白不似雪色的纯净,倒像是被抽干了血色,白得毫无生气,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
他们,曾经都是令人闻风丧胆、不可一世的魔君。如今,却都沦为了被人打回魔域失败者。
——魔君兆慶,魔君簇幽。
因计划失利,两魔双双来到魔域的西极宫,来向魔主“检讨”自己的行动为何失败。
同是天涯沦落魔,且身份都是排位靠前的魔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两者的关系亲近。相反,他们刚一见面,就开始互相找茬儿。
兆慶语气讥讽:“瞧瞧,这不是我们手段高超、神鬼莫测的千面魔君么。你花了那么多时间混迹在那群人修里,最后却只受了一身伤回来。等你回到自己的幽冥殿,怕是连座下群魔都镇不住了吧?”
簇幽压抑着怒气:“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在坠星谷吃了个大败仗,让那荀妙菱不仅平平安安渡了劫,修为还更上一层楼,今时今日,我能因为她栽这么大的跟头吗?兆慶,你能不能搞搞清楚,你是魔,别去帮一个人修度雷劫行不行?”
被戳到痛点,兆慶低低地“哈”了一声,狭长的眉眼扬了起来:“说得好像你没有给她送功德似的。”
簇幽:“……”
不行,不能再想了,一想就来气!
两魔互相冷嗤一声。
其实他们身上都带着伤。
只是兆慶毕竟修养了三年,丧失的力量虽没有恢复,但伤势已无大碍。
而簇幽周身魔气混乱,明显是最近才受的新伤。在兆慶的印象中,她行事谨慎,很少会翻车的这样厉害。加上她现在无力还手,于是他才抓住时机开口嘲讽对方。
然而,吵架归吵架,该做的反思还要做。
二人原本负责的是魔族千年大计中非常重要的部分。结果,现在两边的计划都崩盘了,根本执行不下去。
他们只能来魔主面前检讨、请罪。
……虽说,这检讨和请罪实际上也就是走个流程。
只见兆慶一挥手,空中顿时出现一轮光幕。上面映出一个正在烈火中被灼烧的魔影。
隔着熊熊烈火,他们看不清魔主的面容。只能隐约见他一头白发犹如枯草散开,双目泣血,被烧出焦黑痕迹的躯体在火里挣扎。金色的锁链贯穿了他两处肩胛骨,其余的链条死死缠住他的四肢,但他周身的魔气却仍不断重击伏魔钟的结界,震得大钟嗡嗡作响。
魔主现身,兆慶、簇幽立刻低头恭迎。
魔主自数千年前被伏魔钟镇住之后,日日受烈火灼烧,神智早已几近癫狂。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皞玄……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皞玄”。
这已经是一个十分远古的名字。
如今,人们皆称这个名字的主人为“天帝”。
魔主对着天帝喊打喊杀的场面,魔君们都已经习惯了。倒不如说,杀上天庭、干死那群神仙也是所有魔族的毕生野望。只是魔主失智无法沟通一事,魔域众魔并不知情。只有几个有能力与魔主通讯的高位魔君知晓。而他们还把这事给瞒下来了。
兆慶神色阴郁地看着眼前发疯的魔主,深觉魔族的前途真是黑暗无光。
但能怎么办呢?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他神色不变地向魔主行礼,随后例行公事道:“禀报魔主,此次计划失败在……”
“杀……”
“荀妙菱……”
“杀!!!”
“……我等必定痛定思痛,潜心补救,争取早日把计划完成,救您出来。”
兆慶一口气把最近魔族摇出的大失败全给汇报了。
突兀的,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原本低着头的兆慶和簇幽渐渐皱起眉,有些惊诧——难道魔主恢复神智了?
然而,未等他们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强横的魔气,和一声满含森然杀意的、粗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
“都给我死!!”
兆慶/簇幽:“……”
“唰”的一下。
兆慶出手掐灭了通讯。
根据魔族的原则,上位魔对下位魔有着绝对的统治权。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但兆慶和簇幽都默契地忽视了魔主的命令。
……魔主都发疯了,他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不能因为他随口一句“杀”,他们两个魔君就得当场自尽吧?
敷衍完魔主,兆慶和簇幽心头的怨气逐渐淡去。
至少他们还没被逼成疯子,那事情就还没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簇幽已经冷静下来,扭头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兆慶抛出四个字:“破釜沉舟。”
簇幽思虑片刻,仍觉得不稳妥:“……你倒是好胆色。但如今这情景,你怎么保证那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由不得他选。”兆慶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前世与今生,本就是藕断丝连的一体,哪是他说斩断就能斩断的?那也太简单了。再说,哪怕我们都当这事情不存在,天上的那些胆小鬼就能放过他?想得美!”
兆慶:“倒是你。掌控住一个先天灵胎真那么难吗?你非要用如此迂回周折的法子。这么多年,你也该清醒清醒……”
刹那间,簇幽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只见她周身的魔气一滞,随后疯狂翻涌起来。空中几道血色的红光贯穿室内,竟是交错的傀儡线,线下迅速滑落几个漆黑的傀儡,径直扑向兆慶。
兆慶瞅准时机,毫不犹豫地挥出魔刀。刀光闪烁,在空气中轻盈划过,好似蝶翼翩飞。眨眼间,那些傀儡便被砍成数段。
然而,这些傀儡残躯一落地,竟瞬间化作黑色泥浆,向四周滋滋地溅去,地面顿时被腐蚀出许多坑洼来,伴随黑紫的毒气腾空而起,直扑面门!
“你动真格的?”兆慶神色不虞,将魔气灌注入刀中。青光一闪,刀气与毒气相撞,两者皆散,掀起阵阵气浪。
刷——
刹那间,无数红色的细线缠缠绕绕,如一个严密的蛛网,将兆慶固定在原地。
簇幽远远地站着,纤细苍白的手腕从暗红色的广袖中伸出来。
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指,魔气沿着傀儡线传递出去,兆慶的身躯突然动了——他持起刀,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兆慶的身体明显是失去了控制。他望向簇幽的余光阴沉:“你做什么!”
他的动作很缓慢,但又确实在进行着。刀尖离咽喉的位置越来越近,他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不平稳。
傀儡线接连发出崩断的脆响。
这柄刀,最后不一定能插进兆慶的喉咙里。
但簇幽并不在意。
她意在警告,也不是非要把兆慶打得魔气散尽才算痛快。
她冷漠道:“你刚才问我做什么?——我在教你做魔的道理。”
“兆慶,你我都是魔君,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想给我训话?等你有本事自己当上魔主再说吧。”
下一刻,她收回了所有傀儡线,转身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原地。
两人同时收势。
兆慶魔刀入鞘,看着对方消失的背影,满脸戾气地骂道:“跟个火药桶一样一提就炸,还敢说?”
两人交手之后,这一小处宫殿几乎已成废墟。
两位魔君就像两只凶兽,短暂相遇,互相斗殴,然后又气闷地回到各自的地盘上。
双方同时恶狠狠地想到:
都怪荀妙菱!!
“啊切!”
正在配合仙盟做收尾工作的荀妙菱脊背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已经是她今天打的第三个喷嚏了。
“你着凉了吗?”姜羡鱼的视线撇来,语气关切道。
“不可能。”自从修仙以来,她就再也没生过病。连上辈子的过敏性鼻炎都不治而愈。着凉?这个词放在一个元婴修士身上也太荒谬了吧。
一旁的椅子上,浑身缠满绷带的林尧动了动嘴,发出“唔唔……唔唔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说着什么。可荀妙菱一脸茫然,完全听不懂他在说啥。
“他说的是,‘可能有人在背后骂你’。”一旁的程姣翻译完,顺手把绷带在林尧身上扎了个死结,“二师兄,你最好别再说话。否则你身上的伤愈合不好,可能会留疤的。”
林尧:“……”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神情。
他,林尧,虽然勉勉强强结丹成功,但天道实在是过于吝啬,降下功德之后居然就假装没有灵雨那回事了,导致他浑身被雷劈的焦黑,到处都是伤。
问题也不大,都是些皮外伤而已。但到底是天雷留下的痕迹,要愈合起来比平常的伤慢许多。
恰巧程姣也闻讯赶到水月门,带来了最好的疗伤药,于是直接把他身上涂满,然后捆成了个木乃伊。
说话间,荀妙菱揉揉鼻子,道:“现在会背后骂我的人可多了。”
除了魔族,还有一些水月门的弟子。
“易婵”伏诛之后,水月门再次陷入大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人心再次滑坡。敢问一个门主、副门主都是魔族傀儡的门派,怎么还有资格位列“三宗四派十二门”——噢,现在是十一门,水月门的位置有没有人能顶上那是另一回事——总之,水月门当场被开除了仙盟籍。
苍思长老傻了,常曦长老傻了,水月门的上下修士傻了,甚至曾经来水月门修炼过之后改投他派的弟子们也傻了。
用荀妙菱上辈子的经验来比喻,就像是辛辛苦苦考上名校,在外闯荡半生归来,却发现曾经引以为傲的学历彻底作废,甚至成了人生履历上的黑点。
这搁谁谁不崩溃?
目前,“易婵”就是埋伏在仙门中的千面魔君。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但事情的具体经过荀妙菱还向仙盟解释了一番。
其实原本不必费那么多功夫,可当时在场的,除归藏宗弟子外,就只有钟若华、程姝和程胥年三个人证。
偏偏三人还没一个清醒的。
程胥年,灵脉被夺,就……虽然荀妙菱勉强把他的灵脉给夺回来了,但上面浸润了太多魔气,仙门也救不了他。加之昏迷前受到巨大的精神刺激,他人虽是醒了,却是疯疯癫癫,最喜欢问的两个问题是“我是谁”与“你是谁”。
至于钟若华和程姝,俩人还在仙盟的地牢里关着。
听说钟若华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像个被抽去灵魂的木偶。仙门众人问她各种问题,可她既不回应,也无任何表情。
她是一心求死之人,什么都无法动摇她。
而程姝是三人中唯一会回话的,配合度却也很差。无论问什么,她的回答都是“不知道”、“不清楚”、“我不懂这些”。没人的时候她哭,来人的时候她哭的更凶,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是程家的三小姐,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父亲,我要见二哥!”
她大约还以为程家能保住她。
可惜,程家人连捞她们的意愿都没有。
东海程氏得知此事后,迅速与钟若华及其所生子女划清界限,宣称他们不再是程家人。对于他们,仙盟若有任何处置安排,程氏也绝无异议——
先不论程氏此举能否达到效果,但程家家主是铁了心不再与他们往来,甚至将钟若华留在程家的唯一儿子程宣也赶出了家门。
程宣自顾不暇,现在还在程氏的大门前长跪不起呢,自然也没法赶来水月门把人领走。
……一时之间,仙盟能联系的人,居然只剩下程姣。
程姣是慈雨尊者的弟子,仙盟派来调查的修士也对她颇为客气。其实,他们要问的也不过是一些陈年往事,以及——
“若是审讯进度一直下不去,那我们就要使用‘搜魂’之刑了。”
搜魂之刑下,受刑人的记忆会被一点点剖开,没有撒谎的可能。
但对于凡人来说,也算是一种酷刑。
其实,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大致清晰了,仙盟未必指望能从她们这些人口中问出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加上必须记录卷宗罢了。
直到这时,看守监牢的修士突然传信过来:
“程姑娘,那个姓钟的要犯肯开口了。但条件是,她要见你一面。”
见一面?
程姣有些恍惚。
母亲见她……是想做什么呢?
若论被囚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剩下这几个子女,怎么排序也轮不到她。
若是想免于牢狱之灾,那是不可能的,还不如直接开口招供。
程姣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理由,大概是钟若华想狠狠打她、骂她一顿。
其实,从小到大,钟若华很少打骂她。甚至,她的视线很少在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身上停留。
钟若华是个心气高又为人挑剔、不喜欢被忽视的人。
看见一棵树、一朵云、一块石头,她都会表达自己的喜恶。
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
母亲会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她拜入归藏宗、和母亲吵架的那天,她才看清母亲那时而深沉的目光中所蕴含的底色……
是厌恶。
是恨她挡了什么人的路。
经历了程胥年和程姝被换灵脉一事,程姣这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是想把她的灵脉换给程姝啊!
难怪呢。
程姣心头倒也没有多少怨恨。她从小已经习惯了被人忽视,也心知自己无法从家人身上获取到所谓“亲情的温暖”。但说她天真无邪也罢,说她不通人情也罢。她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的轻视而产生任何自厌的情绪。也没有过“如果我不曾出生就好了”这种荒唐的想法。
不知为什么,程姣天生就觉得,生而为人,对她而言是一种幸运,一种馈赠。
与其去纠结“她该不该存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不如多看几页医经,或者多研究几个药方。
但,她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应对母亲的质问——尤其是,如果母亲真的质问她“为什么活着”这种……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的问题。
母亲生她,养她,算对她有恩。
可母亲不爱她,她报恩无门。
总不能削下这一身血肉还给父母吧?这就过分了,她自己还想好好活着呢。
就这么烦恼着、烦恼着,程姣稀里糊涂答应了去见钟若华一面的建议。
水月门的地牢内,钟若华的脊梁抵着墙面。她的囚衣整洁雪白,几乎跟新的一样。
随着程姣走近,她抬起头,烛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已然走到穷途末路,钟若华那张脸却不似之前的那般憔悴、麻木,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身上全然没了那种贵妇的矜贵傲气,在见到程姣进来的那一瞬间就惊喜地站起来,去握她的手。
“阿姣,你来了。”
“母亲。”程姣听见自己用一种有些无奈的语气道,“你叫我来,究竟是想说什么?”
钟若华却没有回答。
她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更加温柔的笑脸。
钟若华伸出手,想去触摸程姣鬓边的头发。
……这次,程姣没有拒绝。
钟若华轻柔地用柔软的手指为她梳理头发,含笑的目光轻轻扫过她的面容——
程姣浑身都僵硬了。
这种目光,她太熟悉。
曾经是属于程姝的。而现在又属于她了。
那是母亲……在审视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曾经,母亲便是这般行事。以毫无保留的偏爱、无微不至的温柔,悄然布下无形的罗网,让程姝一步步深陷其中。而后,在某个意料之外的时刻,她会骤然变脸,让程姝也只能对她唯命是从……
属于母亲的小花招,她一直都知道。
因此,即使她不在被偏爱之列,却也曾庆幸自己不是被设计的对象。
哪知道人家一开始设计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灵脉。
这就有些尴尬了。
……母亲难道如此天真,以为自己的孩子们都是傻子,已经见别人上当过一次,自己还会上当吗?
就在程姣略感不安之时,却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是如此的真切,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悲悯。
“阿姣,好孩子。你不要怨我。”
“我这一生,是天不予我。也是我贪欲丛生,求而不得。”
“你与我不一样……你与全家人都不一样。天不予,你也不曾怨。有所求,也只是向自己求。”
钟若华微微眯起双眼。她神色若有所思,目光却异常清亮。那眼神犹如一把微光闪烁的利刃,仿佛能直接将程姣的外表一寸寸剥开,直抵其本真。
“阿姣,连我也是想了这几天才想明白的——你可知,像你这样的人,这世间多罕有?”
“这不关乎什么上等灵根,也不关乎什么先天灵胎……”
“阿姣,是你太聪慧了。”
“甚至聪慧的仿佛生来就不是我的孩子。”
钟若华这话说的倒也只是感慨,不带任何恶意,甚至还有一些程姣读不懂的骄傲。
说着,钟若华后退了一步,语气依旧轻柔:
“我的儿,我们这一生没有什么母女情分可言。拿情分做筹码,这一套对你也不公平。那么,我们就来做最后一场交易——此后,我们便彻底两清。”
“你放心。”她低声道,“这绝不是什么令你为难的事。”
程姣深吸一口气,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说。”
“我父亲,也就是你的外祖父,给我留下了我们钟氏一门的祖宅、产业、藏书、药谱……我要你把它们从程氏全都要回来。从此以后,这些东西都属于你一个人。即使是你的兄弟姐妹也不能置喙。”
钟若华的声音有一点强硬,一点快意,却也有一点颤抖。
“但唯一的条件是——你要改回我们家传的姓氏,随我姓钟!”
这是她的姓氏。
是她先祖的姓氏。
……是那位道号为苍梧仙子的,后裔的姓氏。
也将是归藏宗慈雨尊者座下亲传的姓氏!
程姣微微睁大眼。
她从未想过母亲会提出这种交易……
钟氏是杏林世家,许多藏书都是不传之秘。连她从小读的那些医术大多也是从钟家来的。只是改个姓,却也能白得这些藏书和祖产,倒不如说是捡了便宜。
她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于是她点点头,“我应下了。”
程姣——应该说是钟姣,这么说道。
她是个守信的人。既然做了决定,以后里里外外她都只会叫钟姣。
钟若华闻言,欣喜地点了点头。
钟姣看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于是说:“那您好好配合仙盟的仙长问话。千面魔君一事,不会要了您的性命的。”
她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的够直白了。而钟若华也没有反驳,应当是听懂了。
于是钟姣离开了地牢,告知仙盟的人可以开始审问。
然而,很快,仙盟的人却脸色难看地出来,跟她说:
钟若华已死。
不知怎么的,她服毒自尽了。
第95章
钟若华死去的消息太过突然。
连钟姣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荀妙菱等人听说消息之后,面面相觑。
“……虽说仙盟有意治她们一个隐瞒不报之罪,但她们都只是凡人,硬要说起来,可以说是被魔君蛊惑的,也可以说是被对方逼迫的——总之借口随便一找就是,顶格也就是罚个十年的监禁。”
林尧双手环胸,疑惑道。
“钟若华此人,心高气傲,不想承受刑狱之辱,也是有的。但我还以为,以她这种坚韧到异于常人的性格,一定会在牢狱中撑下去,以待来日呢。毕竟,她手上的牌也不是全部没有了……不是吗?”
此时,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他除了双臂仍缠着绷带之外,穿戴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右眼眼角下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倒也不丑,只是看起来多了几分成熟的气息。
林尧口中的“底牌”。几人都清楚。自然就是他们的师妹阿姣。
俗语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使是看在阿姣的份上,仙盟会秉公处理此事,不会重判。
而钟若华这次的反应却如此激烈,实在令人意料不到。
姜羡鱼沉默片刻,突然道:“也许她心中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另外两人都望向了他。
尤其是荀妙菱。她灵光一闪,恍然道:“……你是说,搜魂?”
或许,有些事情,既是钟若华不愿说的,也是她从一开始就笃定了不能说的。
林尧坐下来,轻轻敲了敲桌子:“我大概知晓仙盟审问犯人的流程。一般审问凡人是用不上搜魂之刑的,但是他们会在问询的过程中请来神兽獬豸的神像坐镇。若是犯人没有隐瞒,那獬豸不会有反应。若是犯人撒谎,则獬豸自会有反应。”
或许,即使不搜魂,钟若华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来圆自己的谎。何况,她无法保证自己能完全避免搜魂之刑。
因此,她才主动求死。
……到底是什么事,是她宁愿死也不肯透露给外人的?
姜羡鱼接着道:“既然程姝还安然无恙地被关在监牢里,那说明她八成不知道内情。否则,我非常怀疑,钟若华在寻死之前会想办法把程姝一起带走。”
这说法让林尧抽了抽嘴角:“不至于吧?虎毒还不食子呢。”
姜羡鱼冷淡却昳丽的眉眼毫无动摇,他坚持己见:“人心之毒,胜于虎狼。”
不过,钟若华的预判是对的。
她死了之后,仙盟的调查也就到此为止,并没有执着于挖掘所有蛛丝马迹。
或许是来自于修士的居高临下,仙盟从一开始就不认为钟若华和程姝两个凡人能掀出什么太大的风浪。
所以,在钟若华死后,仙盟对程姝的审问迅速收尾。仙盟着重询问了她们勾结魔族企图谋害程胥年的相关事宜,至于其他问题,程姝确实一问三不知。很快,仙盟便做出判决:免去监禁刑罚,将她流放至荒域,责令其参与边境的魔兽防线工程建设,简单地说就是罚苦役。
程姝是同时得知仙盟对她的判决、以及她母亲死去的消息的——她的脸色顿时煞白。
随后,她马上就在监牢里大闹起来,不断咒骂自己的妹妹。
“程姣,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你好恶毒,是你害死了母亲,是你把母亲害死的是不是?我要跟你拼命!”
“哈哈哈,你不就是怨恨母亲打算把你的灵脉替换给我吗?你不就是怨恨母亲从来不爱你吗?……我告诉你,母亲就是不喜欢你,她就是不爱你,她到死都不会爱你!”
原本,钟若华想要将程胥年的灵脉换给程姝,此时仙盟已经十分清楚。
但这个被剥夺灵脉的倒霉蛋本该是钟姣,这点他们一开始是不知道的。
直至程姝在监牢里嚷嚷开……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仙盟的人:“……”
这程家可真乱呐。
本来,钟若华突然死在监牢里,他们对钟姣是有些不好交代的。原本还打算给程姝一些缓冲时间,等钟姣过来看看她,再送其去流放。
这下好了。
负责审问的修士叹息了一声,下令第二天就把人送走。
作为身边唯一仅剩的血亲,把人流放的程序是在钟姣的旁观下完成的。
程姝手脚戴着镣铐、被人扭送出来的时候,那张蜡黄的脸上已经全然不见了往昔的娇俏与灵动。她眼神略微有些呆滞,嘴上被施了个禁言咒,双眼却死死地盯住钟姣,像是随时要从她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钟姣只瞥了她一眼,就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突兀的,程姝又被激怒了:凭什么,凭什么!当年她什么都没有,就是用这种淡漠的眼神望着她。现在她什么都有了,却还是用这种眼神望着她!
仿佛所有的欲念挣扎,所有的丑陋不堪,所有的痛苦愤怒,从一开始就与她无关。
程姣……她凭什么这么好命!
若说她一开始还只是为此愤愤不平,但当她的视线移到了自己的流放文书上,瞥见“见证人”那行上填的名字是“钟姣”时——
她彻底疯了。
钟姣。
钟姣!
她为什么会突然姓钟?为什么会突然改回母姓?简直就像……简直就像钟若华只有钟姣这一个女儿,仿佛她们才是一家人似的!
以她对阿姣的了解,阿姣不会毫无理由地做这种改变。
除非……除非……
“呜呜!呜呜呜呜——”
程姝像是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疯狂地挣扎起来,完全无视四肢被镣铐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她牙关紧咬,两道刺目的殷红血迹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快除掉禁言咒,她咬舌了!”
一旁的修士震惊地给她解了咒。
程姝拼命地、拼命地挤到钟姣面前,目眦欲裂,每说一个字,舌上的血珠就如泉水般滚出:“母亲、临死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钟姣沉默了片刻。
她下意识忽略了那些钟若华夸她的话,只捡了最要紧的说:“母亲让我改姓钟,回收钟家的产业,脱离程家。”
程姝的眼眸瞬间黯淡。
刹那间,她浑身的力气仿若被抽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了下来。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一声声焦急的呼喊:
“——阿姝!阿姝!”
……是姗姗来迟的程宣。
程姝的眼珠子一动,抬头,循声望去。
兄妹俩隔着老远的距离对望。而程宣的状态却也没比自己的妹妹好多少。他脸色苍白,眼圈青黑,一身狼狈,早已没了半点往日世家公子的风范。
“哥、哥……”
“阿姝!”
见程姝这半死不活的样子,程宣大为悲恸,他推开一旁的修士,冲到程姝身边,差点跌了个趔趄。他上下打量着程姝浑身的伤,想伸手扶她,却又不敢碰她。
“阿姝,你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还有母亲,母亲怎么能忍心抛下你……”
“哥。”程姝像是揪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程宣的胳膊,“父亲呢?程家呢?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来接我们……”
程宣脸上的神情顿时难看至极。
“阿姝。”他哑着嗓子,颤抖着,低声道,“父亲他,不要我们了。程氏,也已经把我们从族谱中剔除出去。他们最后留给咱们的话是……要咱们,‘自生自灭’。”
哈。哈。
好一个自生自灭!
入狱这几日,却没有收到来自程氏的任何援救,程姝心中其实早就有些预感了。
但在真切地听见“自生自灭”这四个字时,她却还是觉得脑内一阵嗡鸣,随后眼前闪过一片血光——
她彻底晕过去了。
“阿姝?”程宣白了脸,“……阿姝!!”
钟姣见状,立刻上前给她把脉。
“是气血翻涌、七情逆乱所致。”钟姣沉声道,“她身体太虚。吃两剂药,缓几天就好了。”
程宣条件反射地想责问钟姣几句——阿姝都这样了,她的评价居然是“吃两剂药、缓几天就好了”?好像说的她只是患了个风寒一样!
但一想到钟姣现在是慈雨尊者的弟子,他又只能闭嘴。
“阿姣,你……”程宣再三措辞,只能客气道,“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母亲已经……你也节哀。现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们几个是彼此最亲近的家人。你不能就这样看着阿姣病重,不管不顾啊。”
钟姣有些疑惑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要阻止她抓药了?”
“不。我说的是,你的灵血。”程宣再次压低了声音,“以前不都是这样吗?阿姝发病的时候,只要你放出小半碗灵血就好了。你们血脉相通,用你的血来医治她,比任何灵丹妙药作用都快……”
钟姣沉默片刻,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望向他。
程宣被她看得恼羞成怒:“你不愿就不愿吧!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总要算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把钟家的家业托付给我了。因为你们都太蠢。如果母亲不在,钟家的产业大概会被吞吃的一点都不剩吧。”
程宣的眼中闪过一片迷茫之色:“你在说什么?”
接着,他就看见了一旁放在桌案上的文书,脸色顿时变得又青又黑。
“……流放?阿姝那么弱的身子,仙盟居然判她流放!这跟要她去死有什么区别?你这个妹妹居然就这么无动于衷地看着?还有,钟姣——钟姣是谁,你明明姓程!”
“这文书不做数、不做数。我才是阿姝的兄长,他们该与我商议才对!”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钟姣冷着脸道,“仙盟的决议,我们无权干涉。见证人那栏填的是谁的名字,对判决不会有丝毫影响。难道是我逼着她们去和魔君合作,坑害了大哥吗?”
提及程胥年,程宣难免哑然。
钟姣顿了顿,接着道:“还有。我已经改姓,很快就与程氏再无关联。母亲亲口说的,我们之间的恩怨已经彻底两清——”
“而钟姣,没有义务给任何人放血。”
程宣愣愣地看着她,突然间,一股畏惧涌上心头。
就如同,他曾经畏惧父亲、母亲那样。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与妹妹之间的地位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程氏,只是把母亲、大哥、他、三妹给剔出了族谱。唯独对拜入归藏宗的阿姣,他们语焉不详,甚至言语间根本就没涉及对她的处置。
……仿佛是怕他们几个连累了阿姣的名声一般。
而阿姣,却对程氏不屑一顾。
为什么?
明明没了他们,阿姣就是家主的唯一孩子,将来继承家主之位也是理所当然,何必非要改姓——
猛然间,程宣像是被人从一场大梦中唤醒一般,迷迷糊糊地望向他已经感到十足陌生的小妹。
……对了。
阿姣现在已经是名门修士,前途无量。
什么程氏、钟氏,她统统都有资格看不上。倒是这两家,会反过来巴结她、想尽办法与她捆绑在一起。因为几乎所有世家的发家史都离不开一个天才的修士……
原来,这就是母亲一直在追求的东西吗?
程宣只觉得一股寒气渗入了骨子里。
他僵硬地,缓缓对着自己的小妹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对。阿姣,是兄长昏头了。”
“……你说的都对。”
说程宣是天真也罢,是愚蠢也罢。
明明有程胥年的下场在前,他还是坚决要求陪着程姝一同流放至荒域。
因为程姝体格瘦弱,可能完不成劳役,那流放之刑就要延期。但有程宣在,她做不了的,程宣会帮忙做。
仙盟对送上门来的壮丁也没有拒绝,只是程宣这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也是不可能的,于是给他也上了个枷锁,让钟姣再签一份流放文书,把人一起运上灵船送走了。
钟姣:“……”
她一直不是很懂家里这些人的脑回路。
几日后,仙盟对水月门的处置彻底结束。
水月门倒了,毋庸置疑。
但仙盟还是比较人性化,向水月门中的一些精英弟子和长老提供跳槽的门路——前提是肯接受獬豸审问,得以验明正身,就有机会直接转到另外几个名声也不错的门派,享受与当前相同的待遇。只是,那些门派的地位有多高、能不能挑到他们,倒也不一定了。
水月门这边树倒猢狲散,飞光尊者也再次现身,问荀妙菱他们打算回宗门没有。
……其实自从崔岚一事之后,飞光尊者就一直在水月门附近打转悠。只是她“飞光”的名声太凶了,有她在,即使是千面魔君也不敢冒头,于是她只能暂离水月门,让荀妙菱等人一有发现就来通知她。
谁知道,荀妙菱这么能干,即使千面魔君真的现身,也被她给解决了。
荀妙菱:“我们是打算回宗门了。但是阿姣她要回家里一趟,收拾产业。”
飞光尊者抱着剑,道:“那就赶紧去。我们也一起,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