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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荀妙菱看着云海上的天都幻象,心情复杂。

“这天道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这个天榜早不升,晚不升,偏偏在她给天道敬香的时候出现。

这算什么?

用飞升这个大饼诱惑她尽快破境?

还是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在荀妙菱第一次向天道敬香时降下奖励,以示威慑,让她不敢怨恨天道,反而要对它毕恭毕敬?

或者,天道干脆没有想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它只是单纯地把荀妙菱拎上天榜,然后捧杀她?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从今往后,她就是邪修、魔族的眼中钉,是一些善妒修士的肉中刺……

荀妙菱自己倒是颇为坦然。

上天榜就上天榜呗。

她在仙门百家里出的风头还不够大吗?反正再过几年她境界上去了,上个天榜迟早的事。

至于容易被邪修和魔族盯上……呵呵,经过与兆慶一战后,估计她早就被写进魔族的暗杀名单了。天榜不天榜的还在其次,兆慶在她这里吃了大亏,必然要想办法讨回去。

管他什么阴谋诡计?

她自会以力破之!

在所有人都为天都幻象而目眩神迷之时,也有一些有心人悄悄地观察着荀妙菱的反应。

她面容平和,整个人如同玉琢冰雕一般,霜姿昳丽,世所难寻。旁人的喜怒、哀惧、好恶、欲望,似乎都无法影响到她。

人间七情如流云过眼,纷扰红尘竟沾不得她半寸衣角。

她站在这人间,与天都遥遥对望,流转的眸光中带着一丝寒霜般的讥讽。

可偏偏她这副样子,却更像个清清冷冷的谪仙——旁人是祈望超凡脱俗,而她却像是仙骨天成,本就是被天庭贬谪下来的人物。

……这么一看,天都幻象会因她而显现,简直是太理所当然了。

甚至有几个修士在低声交谈:

“嘶,你说,这韫玉真人该不会真是什么下凡渡劫的神仙吧?”

“我看你是被那些凡人话本给荼毒了!若是我们成仙之后还要下来投胎转世再修炼一次,那我们还飞升个什么劲?”

“你说得在理。唉,事到如今,也只能感慨一句,天地造化生灵时实在太过偏心。同样都是修行之人,我们与这位天灵根之间的差距,真是恰似云泥之别啊!”

嫉妒之心,自然是有的。可当对方与自己的差距大到遥不可及的时候,竟也有些嫉妒不起来了……

转瞬之间,各仙门便回过神来,纷纷抢着向荀妙菱送上祝贺。刹那间,高台上人声鼎沸,一派和睦。

荀妙菱对这些祝贺照单全收。

真照单全收。

上次打败魔君的时候她已经收了一波礼物了。这次,或许是场合更加正式的缘故,其他宗门送来的礼物几乎都是用礼单登记的,更多、更加贵重,已经到了必须造册核对的地步。

结婴大典结束后,荀妙菱和谢酌就关起门来喜滋滋地清点礼物,哪些留着压箱底,哪些留着送人,哪些可以直接变现——别看谢酌天天足不出户的,但鉴别这些礼物价值时却是眼光独到。有他在,效率提升不少。

很快,荀妙菱的小金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徒儿,干得好。”谢酌微笑着赞许她,“再多来几次,师父的养老钱就赚回来了。”

荀妙菱:“……”

她差点忘记自己之前劈坏了小半个危月峰,让谢酌差点把棺材本都赔进去的事。

荀妙菱轻咳两声,将仔细核对过的清单递上前去,眉眼弯弯,道:“师父,这里面的东西您瞅瞅,有没有看得上的?只要您喜欢,都给您。”

谢酌的扇子“啪”地一收,含笑道:“真这么好啊?那万一我说都喜欢呢?”

荀妙菱:“那您就都拿走呗。”

谢酌闻言,微微一怔,似笑非笑地道:“这么大方?”

荀妙菱得意地点点头:“嗯哼。”

她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

能赡养自己的师父,这也是她成长为一名卓越修士的必备素养!

“算了。”谢酌抬手挥了挥,道,“总归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和你的,又有什么区别?”

“师父,你这辈子真的不打算再收个徒弟了吗?”

“不收了。光你一个就这么折腾,隔三差五的吓我一大跳。要是再收到一个像你这样的,简直是折我的寿。”

两人正说着,宫殿外的门被人敲响了。

门扉开启,只见飞光尊者正在树荫下抱剑而立。她神情淡漠,周身却弥散着平和的气韵,鬓边的浅蓝色珠链光华轻颤,略微柔化了她的孤傲的眉目,映衬得她愈发清丽出尘。

荀妙菱主动问好:“燕师伯?”

燕瑛冲她点点头:“我来通知你,明天开始,训练继续。”

荀妙菱:“……喔,好。”这是什么魔鬼训练家!她的假期居然只有这一天吗!

“还有。”燕瑛十分自然地,将抱在怀中的剑从一侧胳膊换到了另一侧,“修白已经离开宗门去游历,恐怕没有几年回不来。最近你秦师伯难免会寂寞几分。她很喜欢你,记得常去她那里走动走动。”

“嗯嗯。”荀妙菱连连点头,“燕师伯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知为何,燕瑛的神色似乎有些僵硬。她眸光里瞬间闪过一丝寞然,抿了抿唇,道:“算了。替我问候你师父。”

说着,她递来了几个纸包,转身就走了。

荀妙菱看着燕瑛留下的纸包,好奇地低头嗅了嗅,隐约闻到了一丝糕点的甜味。

怎么说呢,和燕师伯送给秦师伯那堆积成山的魔兽相比,这个伴手礼好像略显敷衍。而且燕瑛师伯都回宗门这么多天了,这糕点真的还没变质吗?!

荀妙菱一头雾水地提着东西回到室内,在谢酌面前把那个纸包打开。

里面装着的是几盘荷花酥。

出乎预料,这些糕点似乎还很新鲜。荷花酥的油酥层次分明,外形宛如盛开的花朵,色泽清新淡雅,内馅有绿色和黄色的。黄色是无花果和杏仁味,绿色的是绿豆泥和茶味。都是香甜却不腻味的类型。

荀妙菱自诩是个挑剔的食客,却也觉得这些糕点做的非常完美。

她和谢酌分了糕点,嚼嚼嚼,微微鼓着腮帮子说道:“没想到燕瑛师伯居然也这么会吃!”也不奇怪么。她和秦师伯关系那么好,就算原本是对吃不怎么热衷的人,口味也怕是被养刁了,“不过,师父,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吃这些?”

平常也没见谢酌馋过这玩意儿啊。

谢酌垂眸端详了一眼,忽然笑道:“这是你师祖爱吃的东西。”

“?”

“你师祖……嗜甜。”谢酌叹息一声,“他虽然是天灵根,但成长起来也不容易。曾历经无数险境,好几次都命悬一线。每当死里逃生后,他总会买上两个荷花酥,当做是对自己又熬过一天的嘉奖,权作慰藉。”

“而你燕瑛师伯么,是东宸道君在路边捡的。当时她的村庄被魔兽所毁,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甚至险些被饥饿的流民捉去沦为果腹之食。因此对谁都不信任。不过,最后还是败给两个荷花酥……”

荀妙菱若有所思:“燕瑛师伯是吃了师祖的两个荷花酥,明白他是个好人,所以愿意跟他回归藏宗了吗?”

“不。”谢酌唇边勾起一抹微笑,“是东宸道君以两个荷花酥为诱饵,把你燕瑛师伯引入陷阱之中,然后把人给拎回来了。”

荀妙菱:“……”这跟拐卖小孩有什么区别啦!

谢酌哈哈笑道:“东宸道君的脾气可不像我这么好。他去凡间那一趟,本就是为了清除魔兽,还人间一个太平的。当时需要清理的魔兽数量极多,他又没有闲心和耐心停下来跟一个的幼童细细解释。想取信于那孩子呢,一时之间也做不到,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孩子在魔兽出没的地点徘徊……只好略施小计,把她诱进了兽笼里,提着笼子继续除魔去了。”

“之后,虽然除完魔兽,但方圆十里已经被你师祖荡成平地……加上凡间也没什么安全的地方,于是干脆将她带回了宗门。”

荀妙菱:“可以想象得出燕瑛师伯被提回归藏宗的时候是个多么精彩的场面。”

“那时东宸道君的师父还在,在他提着燕瑛回山时,就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而你大师伯和二师伯,那时候已经被收入门下,不过年龄都不大,而且他们出身世家,哪里见过你燕师伯那样不识字、野性十足、还会咬人的小孩子?……总之,那段时间他们师徒四人过得鸡飞狗跳,热闹极了。”

谢酌的嘴角一直没有压下来过,看着相当幸灾乐祸的模样。

荀妙菱也很爱听这些长辈的“黑历史”。尤其想象一下大师伯和二师伯被燕瑛师伯咬的哇哇大哭的模样,简直让人乐不可支。

“……不过师父啊,那时候你还不在归藏宗吧?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荀妙菱微微偏过脸,看他,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一些往事罢了。”谢酌淡定喝茶,“你几个师伯都知道。当然是他们讲给我听的。”

荀妙菱:“行吧。”

几天后,在亲传弟子的聚会上,荀妙菱大方地向大家分享了这个笑料。

林尧露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真的假的?我回去就问问师尊。”

魏云夷叹息道:“唉,真羡慕你们敢和师尊问这些。我要是跟师尊八卦这些事,他八成就直接一个锤子抡过来了,还会叫我闲着没事干就多去打铁。”

赵素霓与商有期深以为然,跟着点头。

承天峰的纯一尊者也是个相当有压迫感的师尊。他会直接开口斥责他们“不敬师长”,然后罚他们默写一百遍《高阶符咒大全》。

弟子们都有事情要忙,通常是抽空小聚之后便各回各峰。只是这次,商有期特地留了下来,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递给荀妙菱一封信。

“这是什么?”

“是霏兰城的黎城主送来的信。你曾经帮他修改过护城大阵,可还记得他?”

霏兰城啊……荀妙菱眨了眨眼。自然是记得的。

她一边伸手,一边道:“信里写的什么?”

“写的是黎城主近年来的调查结果。”商有期俊朗的眉目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阴霾,“黎城主是个谨慎的人。自从那次你跟他说城里的大阵被人动了手脚,他就留了个心眼去查看历代城主留下的大阵阵图,想弄明白是从哪代开始,护城大阵被人动了手脚。”

确实。虽然那个护城大阵之下隐藏的是一个封城大阵,且设计颇为精妙,但这世上懂行的又不止荀妙菱一个人——霏兰城并不缺钱,护城大阵每隔十年就要检修一次,这么多代的修士,竟无一人察觉到不对劲?

“其实城中剩下的那些文书和档案,都被有心人给破坏了,黎城主也是费了大功夫才补全了大阵的修缮记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当初,魔君冥荼第一次想对霏兰城动手,是在百年之前。那时候的大阵就已经被人动了手脚。”

“再之后,一代一代,大阵被彻底修改为十分强大的封城阵。”

“最有意思的一点……”商有期微笑了笑,眼中却有担忧之色,“在这百年之内留下名字的人族阵法师,居然这么巧,都因为各种原因陨落了。”

“唯一的一个活口,如今已经在某个仙盟的门派中,坐上了副门主的位置。”

第82章

据商有期说,那个唯一活下来的修士名为崔岚,如今正在水月门做副门主。

水月门是仙盟“三宗四派十二门”中吊车尾的宗门,但规模也不能算小了。而崔岚作为兼修阵法和符道的法修,大约在一百年前加入了水月门,因为他的修为不错,所以一开始就是以传功长老的身份进去的。后又一步步被提拔为内门长老、峰主、副门主——

“入门后,短短百年时光,崔岚便从元婴初期修至大圆满之境。如此惊人的修行速度,在同辈修士中也堪称翘楚,也让他成为仙盟之中备受瞩目的新锐人物。”

“细究崔岚的修行履历,并无什么破绽之处。”

“在而水月门内,崔岚也是声望极高,众多弟子皆受其教诲。反观水月门门主,其修为也仅至化神境界。随着崔岚势力的不断壮大,门主对他的掌控愈发力不从心。如今,宗门内但凡有重大事务,门主都不得不与崔岚一同商议,听取他的意见。”

商有期说这一段的时候,用的是“门主无法掌控崔岚”、“不得不听取其意见”这类描述……可见水月门内大约存在内斗的情况,而门主与副门主的不睦已经是众人皆知了。

在仙门之中,权力的角逐向来如暗流涌动,从未停歇。按照常理,门主作为一宗之主,本应坐拥得天独厚的话语权。然而,水月门的门主竟被崔岚处处掣肘。从两者的发展势头来看,门主已然被崔岚盖过一筹。

荀妙菱略一沉思:“看起来他是个挺高调的人物啊……”

商有期点头:“看着不像是会和魔族合作的人。但黎城主查到的记载明确说明,崔岚是最初经手护城大阵的修士。所以,他身上的嫌疑几乎洗不干净。”

但无论怎么说,“通敌”这个罪名实在太重了。因此,即使黎城主搜集到了这些记录,他也不可能就这样向仙盟检举崔岚。因为他缺乏确凿的证据。

所以,黎城主只能把这些东西全都托付给商有期,让他来找荀妙菱拿个主意。

以归藏宗如今的地位,即使事情闹大了,也不怕被区区水月门捂嘴。

商有期语气略有迟疑:“怎么说,师妹,继续查吗?”

“当然要查。”荀妙菱低头把手的纸张又看了一遍,塞回信封里放好,“只是这事得先跟我师父和各位长老通个气。”

清剿潜藏于仙门内的魔族卧底,乃正道修士义不容辞之使命。

谢酌很快给了荀妙菱下山的批准。甚至还主动帮她参详:

“你若贸然上门,崔岚定会生疑。唉,以你如今的名声,只怕你往人家山门前一站,就打草惊蛇了。”

荀妙菱十分无辜地道:“我什么名声?我明明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修仙天才罢了。”

谢酌:“……”

其实,现在修仙界已经开始流传一句话:惹谁也别惹荀妙菱。

她在坠星谷手持引雷符,穷追猛打地劈魔君,那番不要命的凶悍之姿,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许多人心中。

谢酌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敲了下荀妙菱的脑袋,道:“不如这样。你还是乔妆改扮一番,想办法混入水月门中调查吧。”

谢酌为荀妙菱出谋划策,让她乔装成一个世家子弟,前往水月门专门面向“学道弟子”开放的书院——“春秋馆”报到入学。

首先,什么叫“学道弟子”呢?

便是没有正式拜师,只需缴纳学费,便可跟随仙门中的修士学习的弟子。

这些人往往都是世家子弟,家里的背景和仙门沾亲带故,但无奈本人并没有修仙天分,又想和某个仙门沾上点记名的关系——于是就来仙门开放的书院里镀个金。

抛开名声不看,他们对这种学院也有实质上的需求。

这些世家子弟家资甚巨,平日里也少不得要使用各种修仙界产出的物品,比如什么储物法器、灵符、灵船什么的。

如果没人教授他们基础功法、指点他们该如何去做,恐怕他们真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些玩意儿。

即使是为了出门不跌份儿,作为一个合格的世家子,你要么就在家里把这些该学的东西都给学了,要么就老老实实去学院里上课。

世家有需求,愿意献上合适的报酬,而一些仙门也乐意和世家联络感情,两方一拍即合,于是这些书院也就一代一代地办了下来。

在众多仙门书院中,水月门所办的“春秋馆”堪称翘楚,不仅档次极高、格调非凡,对学生的要求也更为严苛——入读“春秋馆”,学生的家世背景会受到严格审批。同时书院还设立了一系列严苛的考核标准。一旦学生达不到标准,便会被直接劝退。

一些世家子弟或许会满心困惑:我明明花钱来仙门镀金的呀,怎么还要考试,甚至还可能被劝退?

然而,春秋馆却正是凭借其独树一帜的风格,在众多书院中崭露头角。不少世家反倒觉得,这所书院实在清新脱俗、不流于俗套,即便只是来此镀金,也能镀出别样的光彩——

对此,荀妙菱的评价为:

“这些世家真是喜欢花钱找罪受。”

“谁说不是呢?”谢酌附和了一句,道,“但春秋馆是开在水月门里面的。若你能顺利混入春秋馆中,自然也就有方法调查水月门里的人。”

荀妙菱大致明白了情况,点点头,有些迫不及待道:“就我一个人去吗?”

谢酌:“自然不行。此事事关重大,至少找两个人与你同去。”

而且,装世家子弟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世家对那些吃的喝的玩的,常常是瞎讲究。即使伪装了身份,若是不小心暴露了,依旧会惹来麻烦。

最后,综合考虑各种因素,谢酌选定的人选是:

荀妙菱、姜羡鱼、林尧。

他们三人刚刚从飞光尊者手底下受训出来,可谓是结下了深刻友谊。

为了准备前往水月门埋伏,曾经的真世家弟子林尧自告奋勇,想来教另外两人什么叫真正的世家风范。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林尧一头热。

荀妙菱这边,教学进度卡在了餐桌礼仪上。

林尧无奈地说:“荀师姐,你……我倒也没什么可教的。你唯一要记住的就是,不要把饭吃得那么干净。那些世家子弟个个都是小鸟胃,平时吃顿饭都得用十几个盘子装不同的菜色,每盘只装那么一点点,而且还吃一半倒一半的……”

姜羡鱼这边则是卡在了交际辞令上。

他倒是知道该怎么说话。

但他根本就不愿意去演。

林尧跟他挑起各种话题,他的回应总是“啊”“嗯”“喔”那么几个字,多说几句话好像要他的命一样。

荀妙菱正等着林尧挑他的刺呢,却见林尧皱眉沉思片刻,开始给姜羡鱼鼓掌:

“很好。没想到,我还没怎么指点呢,姜师兄你已经自行拿捏了世家的精髓。”

“傲慢、居高临下、用鼻孔看人——这懒洋洋的……对周围人一概爱答不理的神态,正是所谓的顶级世家做派啊!”

荀妙菱:“……?”

几天后,谢酌喊他们三人过去,说是给准备好了假的身份证明。三人定眼一看——

谢酌手中只有一折籍贯文书。象征着春秋馆入学凭证的云纹玉佩,也只有一枚。

林尧惊讶道:“谢师叔,这儿怎么只有一个假身份?”

“不够吗?”谢酌面露疑惑,“春秋馆虽不许学生带着大批仆役招摇过市,但只带两个侍从,这可是再正常不过的标配了。”

林尧:“……”

很快,谢酌就读懂了林尧的沉默。他叹息一声:“咱们安插人进春秋馆的事儿是临时起意。眼下离入学日就剩几天了,能设法从今年的入学名单里找到个愿意把名额让给咱们的世家,实在是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可是经得起检验的真身份,不是什么捏造的假身份呐。”

原本春秋馆的入学名额就有定数。最重要的是,能毫无芥蒂把族中子女的身份借给归藏宗去使用的,那几乎是真的愿意把身家性命都依托在归藏宗门下了。

荀妙菱他们这次是去做什么的?

揪出魔族的卧底。

无论成功与否,他们就是冲着得罪人去的。端看这件事最后会闹得多大而已。

水月门若是事后算账,那为他们提供假身份的世家反倒容易陷入危险的境地。

谢酌道:“反正入学的身份只有一个——你们自己决定谁来吧。”

这还用选吗?

林尧深吸一口气,转向荀妙菱,满脸真诚道:“师姐——”

他刚想说“这枚玉佩就由师姐拿走吧”,却见荀妙菱把籍贯文书塞到了他手里:“还是你来扮这个世家子弟吧。”

林尧微微瞪大了双眼。

他眸中先是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紧接着,一层晶莹的水光隐隐浮现在眼底——

荀师姐竟然主动把高贵的身份交给他来演?!

这是不是意味着,荀师姐已经把他当做自己人来看待了?!

下一秒,荀妙菱却直接打碎他的幻想:“书院内人员繁杂,耳目众多,世家子弟们时刻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远不如一个毫不起眼的仆役来得行动自如。何况,咱们三人里你的修为是最低的,去好好扮演一个世家子弟,对你来说风险也最小,所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林尧:“……喔。”

他脸上的感动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也罢,演就演吧。他前十几年的纨绔子弟也不是白做的。演个求学的世家子弟有什么难度?

他马上打开那本籍贯册子,开始读上面记载着的身份信息:“晏苏,十七岁,晏氏家主晏长生之独……女……嗯??”

他的目光瞬间定在籍贯文书所绘的人像上。

只见纸上的少女脸型清瘦,生就一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正含笑地、羞涩地望着他。

林尧:“…………”

第83章

月轮初上。

流光如纱帘漫卷,轻柔地披在山峰上。陡峭的峰峦在月色下轮廓分明,明暗交织。偶有微风拂过,林叶沙沙作响。林下,月色与树影相融,更显静谧与清幽。

宋识檐热好了炉子,抬头看看皎洁的月光,再看着面前摆着的息心剑和龙渊之水——突然有种莫名的既视感。

荀妙菱在边上站着,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宋师伯,你怎么停下来了?”

大宗师级别的器修沉默了一下。

他一指门外:“你出去等着。”

荀妙菱眨眨眼,虽然很想围观整个锻剑的过程,但还是乖乖听话,走到门外。

宋识檐的声音遥遥传来:“再远一些!”

荀妙菱照做。

半晌后,她的玉简一亮:

“你就回法仪峰等着吧。我把息心剑修复好了再给你送去。”

荀妙菱:“…………”

她:“师伯,我才刚进阶到元婴期没多久呢。我能感知到自己暂时没有破境的倾向的,真的。”而且她就算破境了,也不可能直接窜到会招来雷劫的程度啊。

“我知道。”宋识檐深深吸了口气,“我这么做,不过是以防万一。”

荀妙菱只好听他的。

她回到法仪峰,远远看着宋识檐引下月华铸剑。

不久后,天上厚重的云层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霎时间,皎洁的月光如飞瀑般倾泄而下,将整个峰顶映照得亮如白昼。

龙吟声自九天垂落。

一只银龙从云层中探出爪子。

它银角、金眸,浑身覆盖着皎洁的鳞片,通体如月华凝就,吐息间似有流云逸散。龙尾扫过之处,山巅林木皆被一层惊人的寒气覆盖,宛若玉树琼枝的仙境。

银龙没有盘旋太久,在月华牵引下,昂首长吟一声,刹那间化作银光流入了铸剑室内——

清越的剑鸣声陡然翻涌而来,似浪潮般,携着某种威严庄重的余韵,仿佛要将沉沉夜色给掀翻。

荀妙菱专注地看着那银龙化为流光消失的一幕,经脉中的灵力因那声剑鸣而渐渐沸腾……

半个时辰后,宋识檐按照约定送剑来了。

出来接他的却不是荀妙菱,而是谢酌。

宋识檐:“你徒弟人呢?”

谢酌抬手打了个哈欠,看样子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含含糊糊道:“喔,她刚破境,这会儿还在稳定内息呢。”

宋识檐:“……”他就知道!

宋识檐放下剑就走了,步履匆匆,仿佛这法仪峰是什么危险之地似的。

谢酌:……真不至于。

与此同时。

陶然峰上,月影西斜。

程姣抱着一筐的药材,打算请教一下林尧这些仙草的处理方式。

为了给她塑造一个灵根,慈雨尊者最近正在短暂的闭关做准备工作。程姣不好意思去打搅师尊,但又习惯了日日夜夜都努力用功的节奏,于是趁着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前来请教师兄。

未及亥时,夜幕便早早落下,屋舍四周陷入浓稠的黑暗。唯有林尧的房间亮着灯,暖黄的光将斜斜的人影清晰地投映在窗户上——

竟是一个穿着裙装的姑娘轮廓。

程姣:“?!”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林师兄这是带着心上人回家了?

她立在窗外,细微的动静被夜色放大。一阵女声透过窗棂传来,音色冷淡而知性,但却隐匿着一丝难以忽略的紧绷,尾调还带着些许沙哑:

“咳咳,在下蓬莱洲晏氏的大小姐晏苏……此番特来书院求学……”

忽然,那声音停顿了一下。

一道程姣十分熟悉的男声传来:

“嘶,这声线感觉不对劲啊。”

那女子身姿在镜前一扭,语调陡然拔高,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这声音恰似春日里欢跳的雀儿,满是活泼俏皮,虽然隐隐透着一丝矫揉造作,却有着恰到好处的甜腻:“我可是晏氏的大小姐晏苏!你们这群平民,通通给本小姐闪开!”

程姣:“…………”

接下来,她又被迫欣赏了好几个新的声线。除了一开始的端庄知性和活泼俏皮外,还有羞涩温婉型、清纯可人型、妖娆妩媚型……

练着练着,那声音的主人好像自己就崩溃了。他“哐”的一下把头砸在桌面上,抬起手,直接把发髻给摘了下来。接着上半身的襦裙悄然滑落,显露出线条紧致却不过分壮硕的肱二头肌。

“苍天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倒不如给我个痛快,直接杀了我吧!”

听着屋舍中传来的痛苦低吟,程姣慢慢变了脸色:她现在十分确定,说话的人正是她的二师兄林尧!

原来,她的二师兄居然……有女装癖!

而且师兄似乎正在为这件事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甚至萌生了死志……

这怎么可以?

程姣抱着药筐,一时间进退维谷。

作为医者,她见惯生死病痛,也深知,有些人自降临世间,便带着与生俱来的不同。但这绝非他们的过错。这些差异,不该成为他们被世界苛责、排斥的理由。真正该被审视的,是这个缺乏包容的世界!

程姣咬了咬下唇,恨不能飞起一脚踹开那扇紧闭的门,几步冲到林尧面前,对他道:“师兄,千万别妄自菲薄!哪怕你钟情于女装,在我心中,你始终是那位精通丹道、天赋卓绝的师兄。而且师尊为人那么开明,又怎会因为这点就轻视你呢?”

但她又怕自己的言辞伤到林尧。

毕竟,不是每个藏着秘密的人,都有勇气将秘密袒露在日光之下的……

程姣深思熟虑片刻,后退了两步。

然后转身就跑。

既然遇见了解决不了的事——那就去找师尊!

……这一晚,林尧跟自己的师尊解释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来表明自己真的不是女装大佬。

十天后。

水月门,春秋馆。

一辆辆华丽马车首尾相连,如一条缓缓游动的长龙,络绎不绝。

每辆马车旁都跟着两排训练有素的仆役,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慢速行驶的车子,神色十分恭敬。

不少世家子弟已经下了马车。

他们已然换上春秋馆的学生制服——一袭灰白相间的长袍,质地轻柔顺滑,朴素中透着脱俗的韵味,宛如自水墨画里走出的雅士。

虽说服饰一致,可在配饰上,众人却各有巧思。男弟子们几乎人手一把折扇,扇面上或绘山水,或题诗词,可谓风度翩翩。女弟子们则玉钗金坠,眼眸盈盈含光,尽显灵动高贵。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气氛和睦地寒暄。

在一片拥挤却有序的场面中,一个水月门的弟子走了出来:“今年新入学的学生,请来此处报名!”

陆陆续续有几个学生往那里走去。

其中一个玉色发冠的少年登记完名字,垂眸扫了眼登记簿,嘴角微勾,随即抬手示意身旁仆役附耳过来。

他身旁跟着个健壮的仆人,浑身肌肉鼓胀,仿若一座沉默的小山,存在感十足。听完主人的吩咐后,立刻转身,大步迈向宽敞的道边。

这时,一辆华贵却低调的马车缓缓驶来,上面镶嵌着兰草的家纹。

不少人认出,那是蓬莱洲晏氏的马车。

突然,那健硕的奴仆猛地疾冲上前,身形如虎,起脚重重踹向马车车轴。刹那间,拉车的马儿受惊,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将后头驾车的仆役给甩下车去——

那头戴玉冠的少年则在远处挥扇而笑。

“晏三娘,我瞧你们家可是越发寒酸了。除了一个马夫,竟没几个仆役跟着。啧啧,可惜啊,就连你家这马夫也——”

不料,那看似平平无奇的马夫,身形竟丝毫不动,捏住缰绳的双手一紧,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瞬间就让马儿平静了下来。

头戴玉冠的少年面色一沉。

……看不出来,这马夫长得瘦瘦小小的,竟然也是个练家子?

少年:“田方,既然如此,那你就跟这下人玩一玩。”

被唤作“田方”的壮硕奴仆得令,对着那马夫就是一拳挥去。拳风赫赫,居然是个炼气期三层的体修!

有人看不下去了,对着水月门的修士道:“仙师,您快阻止他们吧!”

不料那修士却只是神色淡淡地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眼下他们还没踏入春秋馆,便不归我们水月门管束,至于他们之间有什么仇怨,自然也与我们无关。”

世家子弟们心里都门儿清,这种场合再怎么闹,撑死也就是几个仆人在斗殴里丢了性命,绝对不会真的对正主动手的。

下一秒,却见车上那马夫的身影一闪——他手中的斗笠被掷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下一秒,那田方就被狠狠地击飞出去,“嘭”的一声砸落在地,激起大片尘埃。

一时间,周围鸦雀无声。

数道揣测的目光射向晏氏的马车。

那玉冠少年也是不可置信,差点撕了手里的扇子。

……能一击就将田方击飞,说明对方的修为远胜于田方!

那人的修为究竟在炼气几层?

玉冠少年看晏氏随行的人少,本想趁机为难晏三娘——也就是晏氏家主的女儿晏苏,没想到,对方身边竟然随行着一个绝世高手!

他的计划被打破,一时间居然僵住了。

可僵住的不仅是他,还有马车里的人——

荀妙菱:“这人是谁?”

林尧:“我翻翻今年的入学名单和世家谱系表……这人身上的家纹是周家的,那他应该是周平。他和晏苏是打着弯的亲戚,大概就是晏苏堂哥的表弟……”

明明是亲戚,但是关系如此之差,八成就是为了家产的事。

晏苏是晏氏家族的独女,但家主晏长生还有一个兄弟。晏长生自己有不错的灵根,这辈子运气好能修到炼气圆满,寿逾百载是肯定的。但他的独生女却几乎没法修炼,眼看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成定局。于是,晏长生的弟弟就心思活泛了起来,希望晏长生能将他孩子中灵根最好的二儿子过继去,以便将来继承家主之位,但却被晏家主强硬地拒绝了。

被拒绝的继子晏二郎,是晏苏的堂兄。

而这个找麻烦的周平,他的母亲和晏二郎的母亲是姐妹。也就是说,周平是晏二郎的表弟——

搞清楚两人之间弯弯绕绕的关系之后,林尧清了清嗓子,伸手掀开车帘。

乌黑的青丝垂落腰际,更显来人的肌肤如素白如雪。唇似丹朱,未点而赤,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眉梢眼角尽是讥诮。

她的五官明明是清浅柔和的,但鸦羽般的眼睫微扬时,却似漾开浓浓的秾丽与明艳之色,教人不敢逼视。

周平几乎愣在了原地。

刹那间,红晕如潮水般迅速涌上他的脸庞,连带着耳廓也被染上绯色,仿佛熟透了的樱桃。

“你……你是晏苏?”

为何与画像上如此不同?!

不,也不算不同。水月门的书院极其热门,报名需要提前两三年预约。也就是说,那画像上记载的可能是她两三年前的模样。从她的五官来看,毫无疑问是没有大变化的,但气质却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只见马车上的少女冷笑道:“对,我就是晏苏。姓周的,你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林尧之前连夜练习了世家贵女的仪态,但他还是觉得,晏苏作为将来要独当一面的家主,性子太软弱了肯定不是那么一回事。遇见这种跳到脸上来的蠢货,要是忍气吞声那才更不合适吧?

谁知,周平怔怔地看了“晏苏”半晌,直到周围人的目光聚拢到他这里来,他才结结巴巴道:“啊。我、我是受我表哥所托,要来给你找麻烦,让你当众出丑……晏苏表妹,这不是我的本意啊!”

……这就叫上表妹了?

林尧满头的黑线。

他用余光瞥见荀妙菱正紧紧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拼命憋笑。

林尧:臭男人莫挨老子!

他冷哼了一句:“你最好是!”

说着,就要把车帘给拉上。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冷淡而威严的声音:

“何事喧哗不止?”

只见一个蓝袍弟子负剑而来。他眉眼清朗,恰似霜雪之中挺拔的劲竹,周身透着清冷的气质,眉心处一点霜蓝色的水滴状标记格外惹眼。

众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这可是程胥年……”

“副门主的亲传弟子?”

“是他!他才不到三十岁,就已经修到炼气九层了,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

众人齐齐将艳羡的目光望向他。

没有别的原因!只因这位程胥年也是出身世家,和他们算是同类人。

程胥年冷淡的视线转向了晏氏的马车,走上前,道:“马车堵在道路中,于礼不合。车中之人,速速下来。春秋馆规定,报到需本人到场,仆役不可代劳。”

林尧在暗处微微翻了个白眼,随后酝酿好情绪,掀开车帘——

然后目光微顿。

……嗯?

这家伙的脸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在两人视线交汇的刹那,不只是林尧目光一顿,连程胥年自己也微微愣住。

“……这位姑娘。”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这般直勾勾盯着人家实在有失礼仪,下意识将头别开,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轻声说道,“今日路上拥挤,来往的人多,姑娘快些下车,也好给后面的人腾出空间。”

林尧突然反应过来——

这人长得和他师妹程姣足有七分相像啊!

然而,林尧的愣神却似乎释放了某种错误信号,程胥年似乎也以为自己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气氛乍然间暧昧起来……

随后,程胥年的白玉似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林尧:“……”你脸红个屁啊!

他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第84章

林尧压制住扇对面一巴掌的冲动,漫不经心道:“阁下与蓬莱洲的程家是否有渊源?”

程胥年一愣,神情更显温和:“是,我出身蓬莱洲程氏,算起来和晏姑娘是半个同乡。只是我勤于修炼,已经有好几年未曾归家了。”

“晏姑娘,往后这段时日,我会常来春秋馆巡视,维持馆内秩序,也会给学生们一些课业上的指导。姑娘若是遇上什么难处,不必客气,尽管来找我便是。”程胥年此言一出,不少灼热的视线落在了“晏苏”身上,似乎是在惊讶后者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修士的庇佑——同时,一众世家子弟也听出了程胥年的意思,若是有人再故意为难“晏苏”,恐怕他会伸出援手助她讨回公道。

但晏氏亦是正经的世家大族,并非被众人敌视的对象。原本可能针对晏苏的,无非是晏二郎的那些亲戚好友。世家子弟们倒懒得掺和进晏氏的内斗,更多的是对晏苏受到优待的羡慕。

但也有好事者,隐隐将目光转向了周平——

程胥年这话不就是在点周平吗?

可周平仍呆呆地立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脸上的红晕尚未消散,回不过神来。

众人:“……”

这人实在是没用极了!

当“晏苏”从马车上款款而下,亲自前往签到处登记时,世家子们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为何刚才周平和程胥年会有那般不同寻常的反应……

晏氏家主独女,实在美貌!

她的五官精致,身材高窕,秾纤合度,但最突出的是她独特的气质——她外表宛若霜雪覆冻的高岭之花,骨子里却蕴藏着带刺的炽烈。漫不经心的世家仪态之下,既流转摄人心魄的冷艳锋芒,又蛰伏着一种仿佛能灼伤万物的滚烫气息……

林尧:我那是滚烫的愤怒啊,愤怒!

总而言之,一句话,越是不可触及的禁忌之美,越让人甘愿在荆棘丛中忘我追逐。

如今世家作风愈发保守,培养儿子追求翩翩君子的风范,对女儿则要求恪守窈窕淑女的标准。世家子弟言行举止都被规矩束缚。在这种千篇一律的氛围下,出现这么一位个性鲜明的女子,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往她身上投去,仿若飞蛾逐火的本能!

林尧对这些视线感到如芒在背。

如果不是为了大局着想,恐怕他就要忍不住当场爆衣显露真身,然后把这些世家子弟统统给锤一遍了!

荀妙菱也下了车。她扮演的亦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丫鬟。扶着林尧的胳膊,低声道:“……忍住,一定要忍住哈。”

林尧咬牙切齿:“那你倒是别、笑、啊。”

身后,姜羡鱼伪装的马夫停好了马车,戴上斗笠,默默地跟了上来。

三人被接引至宿舍,发现春秋馆的办学条件确实不是吹的,每个学生都有个独立的院落,院子里大概有三四间房,该有的生活设施都有。环境雅致,外显清幽,内显考究——也有可能是世家子们学费交的够多的原因。

较为顶级的世家就相当于一方土皇帝,因此这些世家子弟们平时的待遇比之王子公主也无差。如果住宿条件太差,没学多久他们自己就要跑了。

荀妙菱关上房门。屋内,桌案上的青釉三足博山炉中正升腾着乳白色的熏香,如丝如缕,悠悠萦绕。

荀妙菱:“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遇见程家的人。”

林尧深吸一口气:“的确。幸好我留心多问了一句。我师妹是有个已经拜入仙门的长兄,如此一来就对上了。而且他还是副门主崔岚的亲传弟子……”

若崔岚真的与魔族勾结,那程胥年也难免株连之祸。

但是那又如何?

林尧冷哼了一声:“程家的,除了我那个单纯没心眼的师妹,其他的没一个好东西。”

新生们稍作休整,第二天就要开始上课。

几人都还没走到课堂呢,周平就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此人把整个学院统一的制服给穿出了花。外袍没变,但内衬却是比别人暗了一个度,是淡淡的天灰青色的浮光锦,上面绣着云纹和竹纹。配合着头顶的玉冠,整个一富贵逼人、孔雀开屏——

“晏姑娘。”他故作低沉温柔,听得林尧拳头又痒了,“昨日是我不好,冒犯了姑娘,今日特意来赔罪,带了些小玩意儿,希望能博姑娘一笑……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遭。”

他一挥手,身后一个白袍仆人捧着一匣子的珠宝金银过来。匣子一打开,里面金灿灿的东西几乎要闪瞎人眼。

林尧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俗不可耐。”接着转身就走。

周平被拒绝了,也不气恼,他微笑着,叼上扇子,足尖一点旋身而起,像只蹁跹的蝴蝶一样旋转了七百二十度,然后以潇洒慵懒的姿势靠在一棵歪脖树旁,拦住林尧的去路:

“晏姑娘——”

“滚!”

清脆的一记耳光声响起。

等人走远了,周平还像滩死泥般垮在树边,脸上浮现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目光却依旧带着沉醉之色。

仆人满脸疼惜,赶忙递上手绢,愤愤不平道:“那晏氏小姐实在是张狂!哪有这样抬手就打人的淑女!”

周平仍在沉醉:“你懂什么?打是亲骂是爱。她愿意动手,说明心里有我。”

仆人:“……”

仆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了,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劝解:

“公子,您这是何苦呢?因为晏家主一意孤行的缘故,夫人的母家、包括咱们周氏主家,都对晏氏颇有微词。您这时候追求晏苏小姐,夫人知道了一定降下雷霆大怒。她不会同意您和晏小姐在一起的!”

“你懂什么?”周平斥道,“母亲不高兴,是因为我表兄夺不到晏氏的家产。可若我娶了晏苏姑娘呢?那晏氏家产不就归于我们这头了?最差的情况,哪怕我入赘,生个孩子姓晏,可血脉斩不断,对我们周家来说也是实打实吃到了嘴里的好处——与其沾别人的光,还不如咱们自己上!”

仆人一时间恍然大悟。真是爱情使人开窍啊,平时脑子一团浆糊的公子居然也学会揣度人心了。

但是公子,最大的问题是人家根本瞧不上你啊,公子!

何况晏苏小姐如此美貌,追求她的人又不止您一个!

果然,没走几步,道旁的树荫下又出现了一个青年隽秀的人影——

是程胥年。

他正低着头和一个少女说话。

那女孩儿眉目灵动,梨涡浅浅,莞尔时双靥生春,笑容恰似新柳抽芽的弧度。脸色苍白却不显病态,反而惹人怜惜。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们交谈的余音被风托起,飘进了三人耳内。

三人眼神一凛。

那不是程姝吗?

今年春秋馆入学的名单上没有她啊?

转眼间,三人已经行至程氏兄妹跟前。

程胥年闻声抬起头,在看见林尧的瞬间,眼神微亮,柔声道:“晏姑娘。”

程姝有些惊讶。

她这个兄长离家数载,和家里所有人都是客套有余、亲近不足。连她都是绞尽了脑汁才达到能和对方自然沟通的程度。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程胥年主动上前搭话?

“……程仙师。”

“晏姑娘客气。”程胥年道,“你既然已经是春秋馆的学生,那唤我一声程师兄也可。”

“程师兄。”林尧微笑着道,但那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咬出来的。

程胥年:“小妹,这是晏氏家主的独女,晏苏姑娘。晏姑娘,这是我的妹妹,程家三小姐,名唤程姝。”

“晏姑娘,我这小妹天生体弱。若是你们能彼此陪伴,互相照顾,也能让我更放心一些……”

林尧一边露出客套的笑容应承,一边将目光望向荀妙菱:怎么办?如果黏上这么个尾巴是不是对他们调查不利?

荀妙菱还没给出回应,只见程姝已经上前几步,主动揽住林尧的手,对程胥年道:“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晏姑娘的……”

程姝在等着程胥年反驳她。

以往她每次说这种话,二哥程宣总会嗔怪地说:“你身体这么弱,得被人照顾才是,多顾好自己!”

但是程胥年不。

他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现状,又关心了晏苏几句,说有事找他可以派仆从去通知春秋馆的管事,随后就离开了。

程姝:“……”她唇边的笑容淡的几乎要看不见了。

程胥年人一走,程姝就松开了林尧的手臂,转而认真地上下打量他一番。

少女柳眉微抬,轻轻后退两步,露出一个甜美却暗含不屑的笑容:“这位晏姑娘,你和我家兄长很熟悉吗?”

林尧板着脸:“不熟。”

“……”程姝一时哑然,随后又冷哼一声,“如果你是想攀上我兄长,那我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我兄长的灵根不错,而我更是上品的水灵根,我们将来都会成为寿命漫长的修士。而你一个灵根接近凡人的存在,就算侥幸嫁给我兄长,等你白发苍苍之时,他却还像现在这样年轻……你觉得你们会有好结局吗?”

“你能修炼?”林尧反唇相讥,“那你怎么不拜入仙门,还要来这春秋馆浪费时间?”

程姝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脸色几度变幻,一跺脚:“你懂什么?”

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阴沉之意。

“等我……能修炼了,我绝对要把你们全都踩在脚下!”

说罢,她用看尘埃的目光瞟了林尧一眼,扬长而去。

荀妙菱轻声道:“她这个话里的‘你们’……指的是谁?”

姜羡鱼:“她看不惯的所有人。”

林尧:“包括她哥哥。”

荀妙菱和姜羡鱼愣了愣,闻言望向他:“真的假的?”

林尧呵呵一声,斩钉截铁地道:“没人比我更懂嫉妒的味道。”

“……我们三个在她眼里是什么?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加上两个仆役,连人都不算的添头。她妒忌的对象只能是她的亲生哥哥。”

而且,看她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将来肯定能修炼的模样,想必是给自己找到了什么出路。

林尧想到了她与程姣乃是双生灵胎一事,只觉得其中颇有蹊跷。

进入学堂,林尧找到自己的位置坐着,而荀妙菱和姜羡鱼则作为侍从统一守在门边。

学堂外被松树环绕。清风徐来时,有风入松,涛声阵阵。檐下竹帘轻摇,漏出半窗绿意——正是春光最浓时,随着微微摇动的影子,流淌到桌案上、书卷间。

来讲课的座师还在宣读春秋馆的起居细则。

不得越线踏入水月门、仆役不得离开主人自由行动、身上象征着身份的云纹玉佩必须随身带着……

一桩桩一件件,听得人昏昏欲睡。

那座师温和道:“今日,我只为大家宣读一下规矩。往后,我主要教授经史之学,帮助诸位修身养性。除了这个,课程还涉及道门传承、仙盟格局……不过,这些只是我的一家之言,难免粗浅。各位出身世家,或许有些看法会比我更加精准,欢迎诸位各抒己见,大家一起研讨。”

“修行的事……”一提到修行,弟子们明显精神了不少,那座师笑道,“负责教导修行一事的是水月门的外门长老,华邑。此外,内门偶尔也会派来精英弟子指点大家,有任何疑问,尽可向其请教。”

第一年,这些世家弟子的修行课程可以说是基础的不能再基础了。

先学怎么调动灵力,再学怎么凝聚神识。

第一次上修行课时,名唤华邑的外门长老给所有学生一人发了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那白纸被施以灵术,只要用灵力激发,就可以把它折成不同的样子。

对于荀妙菱他们几个修士而言,这简直比呼吸都要简单。

天地山川有灵,人的体内自然也有灵力,只是对于没有灵根的人来说,要调动身体内仅有的稀薄灵力,难度比用两根擀面杖夹米粒还要困难。九分靠运气,一分靠技术。不想时灵时不灵,就得使用心法来辅助。

水月门教授的心法不是寻常的地摊货,而是一种荀妙菱等人都没听说过的《空明决》,修行它可以摒弃杂念、忘我忘世。许多难以专注的世家弟子尝试用心法辅助后还真的成功了几次。

短短数日,众弟子在调动灵力方面颇有所得。

“唉……我又失败了!”

“看周平兄!它的白纸被折成纸鹤了!”

嚯!

出乎意料的,在林尧眼里蠢到家的周平却是所有世家弟子中的佼佼者。

在其他人还停留在折扇子、折青蛙、折粽子的时候,他已经能控制着白纸自由地折出纸鹤来了。

周平得意一笑,控制着纸鹤在课堂上飞了一圈,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后飞回他掌中。随后,他仔细调整了一下纸鹤的姿态,轻轻一吹,让纸鹤飞向了一个特定的方向:

周平深情地望着不远处的“晏苏”:“晏姑娘……”

“晏苏”头也没回,手中的折纸已经折成了一把利剑,刷的一下把纸鹤劈成两半。

周平:QAQ

在满堂学生之中,一次都没有成功过的学生只有寥寥二三人。

程姝就是其中之一。

她紧咬下唇,手中的纸张被揉的皱皱巴巴,连念十遍《空明决》也没有一点反应。

于是她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时间,居然变成了比刻意避开人际交往的林尧还要孤僻的存在。

林尧留心观察了她的情况,回去之后和荀妙菱、姜羡鱼道:“依我看,她是灵脉阻塞之症。”

这种体质非常罕见,甚至比上品灵根还要罕见——简单来说就是绝灵之体,这辈子都与修仙无缘。

荀妙菱好奇道:“能治好吗?”

林尧懒懒地说:“我师尊能不能治,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肯定治不好。灵脉阻塞之症除了不能修行、不能借助灵丹延长性命之外,对寿数没有太大影响。若说这是一种病,那没有灵根、无法修行,是不是也算一种病?人想要的东西是无尽的,这么算起来也是无尽的。”

说的也有道理。

白天,三人都安安分分地扮演各自的角色。到了晚上,荀妙菱和姜羡鱼二人中随机留下一个看家,剩下的两人就出去探查水月门的情况。

水月门怎么说也是个大宗门,占地面积广不说,而且处处都有禁制。好在荀妙菱擅长解咒,另外两人探查的时候也足够小心,并没有触及警戒机关。

如此重复七日后,他们已经把水月门给基本摸了一遍。

“没侦测到什么魔气。”他们随身携带着能用于探查魔气的金蝉,但金蝉从不发光,毫无反应,“那些进进出出的修士似乎也还算正常……”

“正常是应该的。不正常,那才不对。”姜羡鱼默默地坐下,斟了三杯茶,“那崔岚在水月门中经营至少数十载了,他头顶却还有一个门主盯着。若他露出外人能轻易揪出的破绽,那门主还能留他到今日?”

林尧:“那怎么说?不如我们直接暗中把消息透露给水月门的门主,让他去查,等崔岚有危机感或者忙中出乱的时候趁机揪他的错处?”

荀妙菱沉思片刻。

“我觉得不太行。”

“水月门内斗归内斗,但胜败都无伤大雅。不过是赢的当家做主,输的退居二线。而与魔族合作、甚至身为魔族卧底,这个罪名就太大了。如果出个魔头,名声尽毁,弟子纷纷出走,搞不好会毁掉水月门的根基。”

之前青岚宗一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北海秘境中没有弟子伤亡,青岚宗那个勾结魔族的长老害的几乎都是青岚宗自己的弟子,但至今青岚宗还为这事被仙盟蛐蛐,看不惯青岚宗的动不动就往事重提。故而水月门门主不会轻易配合他们。

荀妙菱于是决定道:“不着急,再看看。或许我们可以从崔岚的亲传弟子——程胥年入手,想办法接触一下崔岚。”

她有昆仑镜在手,到时候一照便知。

虽然这破镜子近来有罢工的倾向,但主仆契约之下它也不敢不从,只能做个听话的工具。

提到程胥年,荀妙菱和姜羡鱼双双把视线移到了林尧脸上——

林尧面如死水。

“你们别说话,我不想听!”

“林师弟啊。”荀妙菱很少这么温柔地叫他,“眼下这个情况呢,我们是比较难动手。俗话说得好,舍不得香饵,钓不着鱼……”

从程胥年入手?

那还能怎么办?靠林尧出卖色相呗!

林尧还想再挣扎一下——却见荀妙菱站了起来,双掌有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师弟,你那么厉害,一定可以的!”

林尧:“……”我还有得选吗?!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日,程胥年作为内门的精英弟子,来指点世家子弟们分辨、调度五行灵力。轮到讲解水、木两个属性的灵力时,程胥年用一株开在水盆中的莲花做例子。

“水木两种灵力交缠之时,水为虚,木为实。虚实并作,实发虚源,便可催动莲花盛开……”

“你们不妨多加以练习,熟能生巧,方能掌控其中的奥秘。”

弟子们一脸苦相地开始练习。

今天的课程有些难度。加之他们自身灵力储备不足,每失败几次,便需停歇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若是急于求成、用力过度,更会直接灵力枯竭,届时只能瘫倒在地,模样十分狼狈。

不久后。

“呀,好凉!”

一声娇呼响起。

只见“晏苏”似乎就是脱力了。她有些无力地撑着桌案,案上的水盆轻轻晃动,泼出来的水浸湿了她的鬓发,沾湿她的外衣。

眼看着她马上要倒下去,程胥年身影一动,瞬间便扶住了她。

“晏姑娘,你无事吧?”

“我……我无事……”

少女紧紧咬着牙关,美丽中透露出几分脆弱的倔强。

“我一定要练习到成功为止。”

程胥年微微一愣,忽而垂眸,唇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我来教你。”

说着,他抬起手,青蓝二色灵光在他指尖缭绕,缓缓注入水盆中,缠绕上那莲花的根系。刹那间,莲花缓缓盛放,清莲微漾,清艳无方。

少女双眼一亮,似乎欢喜地过了头,高兴地攀上青年的手臂,满眼惊喜地说道:“看,花开了!”

“……嗯。花开了。”

青年一直注视着少女,直到两人视线交汇。

一时间,天地静默无言。

突然,少女仿若受惊一般,急急地收回自己的手,然后把头扭向一旁。

但雪白的耳廓却红的快要滴血。

“多谢程师兄。我已经看明白了。接下来的练习……我自己来就好。”

程胥年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好。”

暧昧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静静凝望着这场无声又微妙的心动——

荀妙菱观察着那边的动静,神色微妙难言。

“虽然我猜到了林尧能顺利完成任务……但是这也太顺利了吧?”

林尧的演技么,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评判,不好不坏。他有些动作还是太僵硬,太刻意了,节奏太赶,有心人大约都能瞧出一点端倪。

但程胥年就跟缺心眼一样,忽视了所有的不对劲。

姜羡鱼忽然开口道:“这就是钓鱼的最高境界——”

说着,他伸出手,在荀妙菱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

他道:“这叫,愿者上钩。”

荀妙菱恍然大悟,并且深以为然。

她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姜羡鱼的肩膀:“这回林师弟是真的辛苦了,演的不错,回去给他加鸡腿!”

姜羡鱼:“…………”

第85章

春秋馆,后院,静月湖边。

远山衔着天边的最后一缕金晖。

柔和的夕阳下,程胥年一袭月白长袍,身姿挺拔,眉眼带笑。而与他并肩的“晏苏”莲步轻移,罗裙翩跹,一双桃花眼底波光潋滟。二人并肩徐行,脚下的玉兰花瓣被踩得簌簌作响。堪称是良辰美景,风月无边——

而林尧的耐心却快耗尽了。

这些天来,他确实已经从程胥年嘴里撬来一些情报。

三四年前,水月门门主为冲击化神期二重,闭关苦修,以求突破。然而时至今日,山门内外都不见其人影,显然此次突破尚未成功。

往昔由门主操持的事务,如今都落在了他的师尊崔岚肩上,皆由崔岚和诸位长老商议定夺。

但除此之外,更多的,也就问不出来了。

在程胥年心中,崔岚堪称世间少有的完人,担得起“人师”二字。他行事磊落,光风霁月,凡事皆以宗门大义为先,是众人敬仰的楷模。

程胥年非常以自己的师尊为傲。

而且这份骄傲丝毫看不出是装的。

如果程胥年身为崔岚的亲传弟子,却不知其真面目,那崔岚的所为肯定是瞒着这个徒弟的,林尧问的再多也没用;如果陈胥年只是单纯的演技好,与崔岚沆瀣一气,那在崔岚的事情上他更会守口如瓶,问多了反倒会引起对方的警戒。

林尧深吸一口气,向一旁在树上蹲守的荀妙菱传音入密:“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荀妙菱掩藏着自己的气息,回道:“那就想办法把他身上的亲传弟子令牌搞到手吧——一会儿你把他领到湖边,看我发挥。”

于是林尧抬起头,对着程胥年微微一笑,道:“程师兄,那湖边的木芙蓉开的正好,你陪我去看看吧?”

程胥年无有不应。

两人靠近波光粼粼的湖边,少女探身去够那盛开的木芙蓉,身形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眼看就要落入湖中——

“小心!”

程胥年伸手去搀扶她。

少女勉强是站稳了。但不知为何,程胥年却感到膝盖一麻,仿若被一股无形之力操控,身体不受控制地翻转,“噗通”一声坠了入湖中。

“程师兄——”

混乱间,程胥年听到了一声慌乱的叫喊。

然后又是一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

晏姑娘居然来救他了!

程胥年心头一暖。没想到,看起来如此娇弱的晏姑娘愿意为他以身犯险……虽然这个小小的池子自然是淹不死他这个修士的,但有句俗语叫做关心则乱,晏姑娘明明也是过于担忧他才失了方寸……

然而,下一秒,程胥年就感动不起来了。

因为他模糊之间听到了一声:“呀!我不会游泳!救命啊!”

程胥年:“……”

他赶忙游去救那个在水里不断扑腾的倩影。

但少女似乎是受惊过度,他刚触到对方湿滑衣角的瞬间,她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八爪鱼般死死地缠了上来——

这姑娘的力气比程胥年想象中的要大太多了,那双绞着他脖子的玉臂像是铁打的,他连挣扎都挣扎不开!

没一会儿就将他拽入了深渊般的窒息感中……

程胥年吐出几个水泡,白眼一翻,晕过去了。

荀妙菱和林尧协力把他抬上岸。

荀妙菱不犹豫地拽下了他身上的弟子令牌,林尧则从自己的药囊里掏出一颗丹药喂给他。

林尧下了担保:“我保准他今晚绝对睡得死死的。不过,等他醒来之后要怎么办……?”

荀妙菱:“凉拌呗。在心上人的房间里睡一晚上,够他方寸大乱的了。我保证在天明之前探查完水月门的禁地,把令牌给拿回来。”

崔岚作为副门主,他以及众弟子的洞府在整个水月门防护大阵的核心区域,外人不得擅闯。荀妙菱他们之前也是顾忌那里的重重禁制,所以没有贸然靠近。可眼看整个水月门都快被他们给翻遍了,而以他们春秋馆弟子的身份短时间内也无法名正言顺地见到崔岚,因此荀妙菱也只能选择撞上门去碰碰运气。

她现在的修为在元婴二重,只要小心隐匿神识,即使是崔岚也无法立刻发现她。

今夜,似乎老天也有意助她。今晚无月,唯有星光若隐若现,给整个峰头的景物蒙上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荀妙菱摸上正殿的屋脊,小心翼翼地拆开几个瓦片。

千盏烛火将金殿映得通明如昼。一个身着玄青色道袍的身影正盘膝端坐于莲花蒲团之上,闭眼入定。

他相貌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五官颇为俊朗正气,更有一双浓黑的眉毛,恍若蘸饱墨汁的狼毫挥笔而就,为其平添了一分深邃与魄力。

此人正是崔岚。

一个身着亲传服饰,眉心点缀着与程胥年同款的蓝色水滴标志的弟子,推开了门,安静地走了进来,对着蒲团上的人恭敬施礼:

“师尊。”

“嗯。”蒲团上的人淡然抬眼,“后山的那人……如何了?”

那弟子的脊背弯的更低了,叹息一声,道:“还是如往常一样,咒骂您,咒骂各位长老。说自己是无辜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抹冷冽,随即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执迷不悟,无药可救。”他顿了顿,道,“还是由你去加固封印。但下手有数些,别让她因为伤势过重丢了命。”

弟子闻言,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声“是”,只是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郁闷和愤慨。

“好了。”蒲团上的人语气温和了一些,似乎是在宽慰自己的弟子,“拿上这匣子上等灵石,去吧。”

那弟子捧上匣子,退出了宫殿大门。

荀妙菱沉思了一秒,将瓦片盖回去,一路跟踪那个弟子去了后山禁地。

越往后山深处走,四周越是幽静得渗人。荀妙菱跟着那弟子在茂密山林中穿梭,不多时,一个幽深洞穴蓦然出现在眼前。

他刚一靠近,洞穴外无数隐匿的符文瞬间被激活,无数藤蔓如有生命般死死封住了洞口——里面好似封印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强烈的禁制气息扑面袭来,让人顿感压力。

荀妙菱眼看着那弟子念完口诀,洞口的藤蔓得到命令,原本相互缠绕的枝叶缓缓松开。

那弟子匆匆进入洞穴之中。

荀妙菱立即跟上。

刚迈进洞穴,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冷的人骨头发颤。

往洞底望去,只见冰冷的水潭中囚禁着一个女子。她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一身深青色的道袍覆盖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粗壮的锁链从洞顶蜿蜒而下,死死地锁住她的四肢。

那弟子走到水潭前,连有也不敢抬,只是默然地从灵匣中取出灵石,默默念咒,加固封印——

一时间,数道灵光飞向洞顶。发着光芒的灵石如星斗般排列着,撒下点点星尘,那潭中的水瞬间一亮,散发出更加慑人的寒气。

被锁住的女子痛的浑身一颤,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眉目凌厉,尤其是一双凤眸,仿佛酝酿着刻骨的怒意。

“……门主。”那弟子深吸一口气,抬首道,“师尊说了,望门主还是早日反省自己的过错,主动向仙盟告罪。师尊和众长老是绝不会因为顾惜水月门的声名就对门主您偏袒徇私的。若这样一直僵持下去,对您,对水月门都不好——”

此人竟是水月门的门主?!

荀妙菱暗自心惊。

“滚!”

只听得那女子一声怒斥,她周身顿时散发出漆黑的魔气,连同苍白的脸颊上也爬出了狰狞的魔纹。

与此同时,她身上的锁链暗光一闪,她的脊背骤然一缩,不得不俯下身去,却还是哑着嗓音道:“你们这群蛇鼠一窝的宵小之辈,以为强扣给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把我锁在这儿一辈子吗?……痴心妄想!”

强烈的威压仿若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那弟子顿觉呼吸一滞,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

他抿了抿嘴唇,头也不回地走了。

片刻后,那水潭中的女子突然,深吸一口气:“人都走了,你还不现身?”

“……”荀妙菱抬头看了洞顶的那些禁制一眼,缓缓从暗处显现身形。

看她一身侍女的装扮,女子皱起眉,声线中略含讥诮:“你又是谁?见到如此情景却方寸不乱,甚至还敢留下来……你苦心孤诣地潜入我水月门禁地,意欲何为?”

荀妙菱沉默片刻,行礼问道:“敢问阁下,您真是这水月门的门主?”

“我乃水月门主,易婵——如假包换。”她急促地呼吸了一下,眸光剧烈颤抖着,神智如下一刻就要绷断的琴弦,“你又是谁?”

“仙盟之人。”

易婵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

“仙盟……”她道,“如今,外面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也都自称是仙盟之人。”

荀妙菱眨眨眼:“不管怎么说,水月门门主被囚自然是个大新闻。再加上您浑身魔气,几乎有入魔之兆——这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怕是会震动整个仙门百家啊。”

“哈哈哈。”易婵低下头,任由凌乱的黑发遮住自己的面孔,言语中却流露出滔天的恨意,“我如今这副模样,正是拜那崔岚一手铸成!他为了争权夺利,不惜勾结魔族,给门中长老种下魔种,待那长老身死,又将罪名栽赃嫁祸给我,连我这一身魔气也是拜他所赐……”

说着,易婵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希冀,语气也不禁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祈求。

“你若真是正道弟子,就该拨乱反正,除魔卫道。即使出去后,让我因堕魔被仙盟判处极刑,我也无怨无悔。总也好过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崔岚那个魔族卧底逍遥法外,毁去我水月门百代根基!”

第86章

出乎易婵的意料,荀妙菱听完此言,没有流露出任何动容或是嫉恶如仇的神情。

……她果真是仙盟弟子吗?

易婵心中一沉。

但很明显,她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只见那五官平凡、被丢到人堆里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姑娘,抬手对她行了一礼:“听到现在,这到底是门主您的一面之词。请问您手中有什么证据?”

易婵沉默片刻,缓缓地闭了眼,遮掩住眼底的猩红之色:“我手中……暂时没有证据。我这几年虽被困在这洞穴中,却也在拼命以自己本源灵气来对抗身上的魔气——我身上的入魔征兆,皆因被魔种所害。若有修为在返虚境以上的医修来查我神魂,一探便知!”

修为在返虚境以上的医修啊……整个修仙界也没几个,那可不好找。

医修来不了,而易婵也出不去。

她只能被硬生生耗死在这里。

荀妙菱语气柔和下来:“那您仔细想想,除您自己之外,还有其他能做证明的东西吗?”

易婵沉默了片刻,忽然睁开眼,身体前倾,身上的锁链随之发出“呼啦”的声响:“或许有,但我不确定你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愿闻其详。”

“正阳长老的残魂。”易婵皱着眉,声音突然疲倦下来,“我被锁在这里,最大的罪名就是往正阳长老身上灌输了魔气,诱其发疯后击杀了他。但,那天动手的不是我,而是崔岚……若正阳长老的残魂未散,只要能探查他的记忆,就能拿到证据。”

修士死后,躯体本该化作灵光消散,灵气重返天地。

但被魔化的修士不一样。

魔是一种很恐怖的生物。身体被打散了还会重新聚拢。而被魔气入侵的修士即使死去,等怨气积蓄到一定程度,身体也依旧会行动,化为魔尸。

沦为魔尸者,除非受人净化超度,否则永远难入轮回。

易婵道:“正阳长老生前修为略逊于我,但也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加之死时怨气甚重,当场就已经有化为魔尸的征兆。那时崔岚和另外两位护法长老联手来擒我,其中一人被我重伤。我原本还有几分胜算……但,我顾及当时正在尸变的正阳长老,惊诧之下,一时恍神,输了。”

“啊。”荀妙菱似乎颇为感慨,抬眸道,“恕我多嘴问一句,您和这位正阳长老关系很好吗?”

易婵那张凌厉的脸上流露出一抹灰败之色。

“……他与我同属一脉,是看着我长大的亲师叔。自我接任门主开始,他嫌我年轻气盛、行事激进,与我时有争执。可在我心里,他始终是与我最亲近的长辈。”

……原来如此。

“正阳长老身上怨气如此之重,就这两三年的功夫,超度必定还没有完成。”易婵道,“至于他的棺椁会停灵在何处,我也有大概推测。水月门中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多,一为主殿之下的地宫,二为供奉先人的石塔林。”

说着,她嗤笑一声:“想想也知道,他们的胆子还没大到把一具随时会尸变的遗体放在主殿之下。那正阳长老的棺椁,八成正摆放在某座石塔之中,受着供奉。”

“若你们能找到正阳长老的遗体,想办法与他的残魂沟通几句……自然真相大白。”

荀妙菱点点头:“我明白了。”

夜色如墨,在无边的天地间晕染开来。桌上一灯如豆,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归藏宗的三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听荀妙菱分享完她调查到的信息。

林尧的眉头皱的几乎要打成死结:“这水月门怎会乱成这样?桩桩件件,简直骇人听闻!”

荀妙菱摇头:“都已经被魔族渗透了,能好才怪呢。”

“目前看来,崔岚身上的嫌疑几乎被锤死了啊?”林尧道,“但我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崔岚怎么敢叫自己的弟子去劝易门主,让她主动向仙盟告罪?若是水月门爆出这么大的丑闻,别说是进一步提升地位,怕是连留住现有的精英弟子都难。”

荀妙菱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去热气,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便是崔岚的高明之处啊。”

“……即便易门主因入魔被擒,可要崔岚为了维护宗门声誉,执意动用私刑处死门主,难免会显得他冷酷无情。旁人还会觉得他可能是急于灭口,反而会落下嫌疑。所以,他偏不这么做。就把人关着,好比埋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就等着别人来着急。”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如今易门主不过才被关了三年,水月门还未彻底改朝换代,几个长老念着易门主才是正统,不敢轻举妄动。但倘若再过个几十年……甚至一百年呢?且不说易门主会不会被这漫长的囚禁逼疯,到那时,整个宗门都在崔岚的掌控之下。他什么都不必说,自然会有其他长老站出来谏言,打着为宗门前途着想的旗号,说,他们最好悄无声息地把易门主的事情给解决掉。”

“这样一来,门主是罪有应得,其他长老是大义灭亲,而崔岚就更干净了,他甚至还是被逼无奈才做下这个决定的。”

“如果易门主破罐子破摔,真的伏罪,说同意去仙盟自首——那剩下几个长老更要着急了,怕是得把易门主给连夜处理掉才能安心。”

像这种大宗门就是这样。

众人恰似参天巨树上的枝条与叶片。自然了,只有枝繁叶茂,方能成就大树的蓬勃。但为了这棵树的稳固生长,必要时,割舍其中的一枝、一叶,根本无需犹豫。

没了门主也不要紧。

剩下的长老还乐得分权呢。

姜羡鱼打了个哈欠:“怎么说?那我们接下来得出发去找正阳长老的尸体?”

林尧忽然抿了抿唇,眼神中露出淡淡的死意:“要去你们去。我天天装女的应付那些狂蜂浪蝶已经够累的。掀人家棺材板这种缺德事,我就不参与了。”

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这种缺德事一辈子干一次也就够了,他可不想再来一遍。

“行,那我和姜师兄去。”荀妙菱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裙角,“林师弟你就留下来吧。”

两人隐匿气息,御剑赶往石塔林。

星光偶尔从云隙漏下,石塔林附近弥漫起幽冷的雾气,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两人一路探查,荀妙菱忽然往一个方向指了指:“那里,有隐匿阵的气息。布置这个隐匿阵的人手段实在不高明……最好的隐匿阵,该是和天地山川之气浑然一体。但这个阵一出来,周围地脉中的灵气全乱了。外表上是看不出来,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那里有猫腻?真是一点都不细节。”

姜羡鱼沉默了片刻。

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眼光太高呀。

把隐匿阵设的和天地灵气融为一体,这难度甚至不逊于一些大阵。除非布阵之人本领极为高超,否则对一般的阵师来说,就相当于费了半天劲在核桃上做花雕……图什么啊?

荀妙菱御剑落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两人刚入阵,四周的迷雾就围拢了过来。

荀妙菱全程无视那些雾气。

她踏着奇怪的轨迹走了十几步,指尖燃起一道符咒。刹那间,周围的雾气散去,一座高大而黝黑的八角石塔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塔中冷得过分。

荀妙菱环顾四周,只见八面墙壁贴满了黄纸抄写的经文。中央一座祭坛上供奉着太乙救苦天尊神像。桌上香、花、灯、水、果,五供俱全。

走近了,有一阵淡淡的烟灰味道。

低头,是金盆中还有一些纸钱的灰烬。

如此大的阵势,就是超度厅堂正中摆放的那具棺椁——

但很明显,这超度仪式收效甚微。

只需凑近一看,那稳稳穿透棺椁的七根赤铜钉便映入眼帘。钉尾牵出艳红的朱砂线,在梁柱间纵横交错,仿佛编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将整个棺椁覆盖住了。每个线结之下还垂着一枚八卦铜钱,在昏暗的烛光中微微闪烁。

荀妙菱微微吸了口气:“七星钉、缠魂网、铜钱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