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风荷池中。
水面上忽起琉璃色涟漪,一座九瓣莲台破水而出。淡粉色莲瓣舒展时,霞光如碎玉般洒向天际。周围的灵气受其感召,化作一道小小的虹桥,垂悬其上,仿佛在提醒周围的人这里有珍贵的九重莲开放了——
下一秒,莲花就被人干脆利落地摘下。原本隐隐发光的蕊心瞬间黯淡下来。
“……还有多少人?”
“快了快了。没剩几个人了。”
这九重莲的刷新频率其实算快的,大约五到十分钟就会出现一朵,随即开在风荷池的各个角落。但在一朵九重莲被摘下之前,下一朵并不会开放。浮生录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这一关的混战控制在不长不短的时间内结束。
几乎把所有人都送出去之后,留到最后的,是归藏宗的队伍,和荀妙菱这一小队。
林修白道:“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我们两小队的积分也都不低,很快就能出去,那就不必再按抽签的方式来了——直接按照修为排列顺序吧,先把修为最低的给送出去。”
几个世家子、程氏兄妹、还有蒋阑自然排在前面。
几个世家子临走前差点感动的痛哭流涕,甚至有几分依依不舍:“荀真人,归藏宗的各位仙师……大恩不言谢,等我们回家,必然给诸位供上长生牌位,时时三注清香,日日瓜果供奉。尤其是荀真人——”
“别肉麻了。”荀妙菱摆摆手,“赶紧走吧。”
程宣并没有加入痛哭流涕的队伍。他对着归藏宗众人行了个礼,道完谢,就匆匆走了,像是急着要摆脱一场噩梦似的。
程姣没有跟他一起走。而是与蒋阑一同,向荀妙菱行礼道别。
“在下就先告辞了。”蒋阑干脆道,“此番承蒙真人搭救,我虽然道行微薄,但今后如果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您尽管直言。”
程姣行礼,清丽如空谷幽兰的脸庞上也显露出一丝坚韧的意味:“我也是。”
荀妙菱琉璃似的眼珠里沁出一点笑意:“咱们后会有期。”
九重莲的华光在眼前一闪而逝,在临走前,程姣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披着荀妙菱借给她的披风。她解开披风揽到自己臂弯上,一边双手捧着披风,往前急急走了两步:“荀仙师——”
周身所有的景物瞬间倒转。
下一刻,她轻轻落在地上。
坠星谷的风吹动了她的头发。
“……阿姣,快过来!”
天际间,魔气翻涌如墨浪。几位长老全力维持着诛魔阵,与魔君对峙。阵法上空,密密麻麻的黑色魔影似狰狞恶鬼,张牙舞爪地冲击着阵法,妄图将其撕裂。
在某个人头密集的角落里,程姣听见了熟悉的呼唤声。
是母亲。
她听得出母亲的声音里难得的几分亲切和关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脚下却仿佛是生了根,不愿挪动半分。
浮生录之行,虽然惊险重重,却也为她悄然推开了一扇隐秘的门,让她得以窥见另一个广袤世界的吉光片羽。
——她一定要通过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医修。
若说她原来的坚定有八九分,那此刻,她的坚定就已经变成了十成十。只要还有这条命在,她就一定会达成目标。
程姣抬头,深深地看了浮生录一眼,转身奔向人群。
此时,风荷池中剩余的几人也在逐渐被传送走,最后留下的,是修为最高的林修白和荀妙菱。
一阵风吹来,池中的荷叶轻轻曳曳,似碧海翻波。
横竖就剩他们俩了,林修白收起了自己的本命琴,坐下与荀妙菱聊天。
“阿菱,你做得很好。”他伸出手,揉了揉少女乌黑柔软的发顶,清朗温润的语调里带着微微的笑意,“我知道,你从小就聪明又机敏。不过此次你能这么果断地揪出魔族卧底,一举扭转我们仙门内斗的局面,实在是让师兄大开眼界。”
荀妙菱:“……”
她真的很想说“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可惜,她的年龄在林师兄面前确实……再加上她自师兄闭关后,就完全没有变化的身形……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林修白对自己一手带大的师弟师妹都十分崇尚“夸夸教育”,一边摸头一边毫不吝啬地夸奖他们简直是基操。荀妙菱不想让师兄觉得他闭关几年就和师弟师妹们生分了,所以即便她隐隐有想躲开的冲动,但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低头接受这份“沉重的爱”。
眼下两人都还需静候几波花开,便也不再纠结采摘的先后顺序,你一朵我一朵,悠然地采摘着九重莲。每当有九重莲绽放,他们便驭起灵力御剑疾飞,截断花茎后将其收于身旁。林修白总是趁荀妙菱不注意,偷偷将新开放的九重莲藏在她身上,荀妙菱发现后,也依样照做。一来二去间,两人的积分不知不觉都已达到了九十分……
就在这时,正在打坐的两人突然感觉到这方小天地正在隐隐地颤动。
刹那间,阵阵崩裂之声骤起,池中的水泛起层层涟漪,水花飞溅。两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竟发现那原本鲜艳明亮的天幕,不知何时已悄然褪成了淡淡的浅灰色。与此同时,风荷池中的池水也幻化成灵光四处飞散,碧绿的荷叶一片片颓然倒下,迅速枯萎,失去生机。
两人腾地站起来。
林修白:“这是怎么回事?”
“听着,别耽搁了,赶紧逃!”荀妙菱耳边瞬间响起昆仑镜的声音,它如孩童般稚嫩的声调里含着一丝肃然与压抑,“兆慶那兔崽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方法,他的魔气已经开始渗透浮生录的内部了!很快这方天地就要受他控制。在他彻底封闭浮生录的出口之前,不出去就麻烦了——所以,下一朵九重莲必须是你的,你明白吗?!”
荀妙菱的眉峰微微低折,没有说话。
昆仑镜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倔脾气又犯了,它抬高了音调:
“我这是为了你好!”
“这浮生录中不也关着一些之前被淘汰的修士吗?他们又没死。你师兄也是,堂堂一个元婴修士,被关个几年都不带怕的——但你不同,你刚才已经被兆慶给盯上了,若你落到他手上,你信不信他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还有我呢!我堂堂一个神器,你总不能让我落在一个魔族手上吧?!”
“……”
空气有一瞬间的寂静。
“昆仑镜,我问你。”荀妙菱道,“这个魔君兆慶,和那个在北海秘境设下陷阱,想要掠走我们这些修士魂魄的魔族,是不是同一个?”
昆仑镜:“……是。所以你见识到他的危险之处了?他是高位魔君,和你之前接触过的所有魔族都不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昆仑镜:“……”
“我之前问过你,之前操纵你的人到底是谁——你说自己不知道,不记得了,再碰见那个家伙你会马上告诉我。然而事实是你违背了承诺,我不问,你就刻意隐瞒这个信息。”荀妙菱慢条斯理道,“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从一开始就在说谎?你知道兆慶,了解兆慶。甚至……魔君兆慶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给仙门添堵才现身,他的目的之中,也包括拿走你?”
昆仑镜:“…………”
荀妙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等我出去之后,就断了和你的契约。”她语调温和,说的话却十分冰冷无情。
“为什么?”昆仑镜焦急地叫了起来,“就算我对你有隐瞒——但我是真心把你当主人的!兆慶或许是因为我的缘故盯上了你……但他是魔啊,袭击仙门还需要理由吗?再说,凭你在浮生录中的表现,兆慶不想将你除掉才怪呀!”
周围莲叶凋谢的速度越来越快。还留有生机的池水只剩下一小部分。
忽然,池中一片霞光闪过。是最后一朵九重莲含露而开。
这朵莲花比之前的那些小了许多,托着它的叶片也变成了黯淡的深青色。
突兀地,林修白和荀妙菱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中,都猜到了她/他想做什么。
两道剑光同时出鞘,直直向那朵九重莲掠去,还没触碰到池水,就先在空中缠斗起来。
林修白清雅的眉目几乎皱成一团:“师妹,听话!你先用这朵九重莲出去!我好歹也是——”
却见银白色的剑芒闪过,是息心剑在瞬间压制住了对手,挑起九重莲飞回它的主人身旁。剑光擦着林修白头顶掠过,凌厉剑气竟将那银色发冠劈断。刹那间,黑发如砚中浓墨般肆意流淌下来。
林修白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拢住自己的头发,眸中闪过一丝怔愣:“荀师妹,你……”
明明他的修为要略高于荀妙菱。
但在这一刻,他从荀妙菱身上感受到的,却是深不可测的威压。
那股威压似乎是突然出现的,又似乎是一直存在,只是被人刻意忽略了。就像人们不理解天有多高,海有多深……只有置身其中,才会突生感慨。
“师兄。”荀妙菱微微笑了一下,清透的琉璃眸中仿若盛着碎金般的光彩,熠熠生辉,“若是想用修为来压我,那就是你的失策了——”
“谁还不能成个元婴期的修士来呢?”
嘎啦一声。
她扯断了碗上的佛珠。
刹那间,林修白只觉得周围的灵气都沸腾了起来。它们挤压着、哀鸣着、争先恐后地向着荀妙菱的丹田灌去,使得她周身的空间仿佛要被撕裂一般。
林修白神色微变,刚欲举步,池中猝然涌出一股霜流,转眼间缠上他的双脚,将其牢牢封固于坚冰之中。
林修白:“师妹,你——”
荀妙菱把那朵九重莲干脆利落地丢在了他的身上。
林修白头顶的积分满了,身影瞬间在一阵白光中消失不见。
荀妙菱则深吸一口气,任由狂暴的灵力在她周身游走。痛吗?痛。仿佛有千把刀斧同时狠狠劈砍着她的身躯。可与此同时,她的心跳愈发急促,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几乎要冲破胸口。
昆仑镜眼睁睁地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在不断暴涨,金丹在渐渐融化,狂暴的灵力如同决堤天河,顺着经脉奔涌而出——
它看见荀妙菱握住了那把剑身上已经有了隐隐裂纹的雪白长剑。
在黯然崩塌、万物都将落入黑暗的世界里,那一弧寒芒化成了汹涌明亮的光。
似一轮冰冷的月弧,从黑暗的海洋中升起,以睥睨万物的姿态,照彻世间每一寸土地。
一剑开天!
悬浮在半空浮生录似有所感,那舒展在空中的长卷一颤,图景上分割出数道黑白分明的裂痕……
青岚宗的长老瞪大眼,不可思议道:
“浮生录……居然碎了?!”
同时,在所有人骇然的视线下,天空中突然聚集了一片浓浓的劫云。那劫云的威势阴沉至极,仿佛要将整个坠星谷都一并吞噬——
雷劫将至!
第72章
“什么情况?天道要降下天雷除魔了?”
“看着不像啊。若是天道出手,何必等到现在?”
就在众人目瞪口呆地仰望那劫云之时,谢酌的脸色瞬间一变,随后气沉丹田,大喊道:
“所有弟子——赶紧离开这里!!”
“?”周围两个还在维持诛魔阵的长老惊讶地看着他,“这么突然吗?谢真人,你的徒弟可还在浮生录里——”
谢酌果断道:“这是我徒弟的元婴雷劫。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扇子翻转过来。幽蓝色的灵光升腾而起,在其上交织成一个阵法。周围几个长老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乾坤挪移阵——简称顶级跑路大阵!
那几个长老瞬间被噎住了。
有的想说,你小子有这招不早点使?但仔细一想,之前他的亲传弟子包括几个归藏宗的年轻翘楚都还在浮生录里关着呢,他不跑也是人之常情。何况谢真人平日里虽然看着懒懒散散的,但也有碧血丹心,碰见棘手的强敌也从未想过逃走,他之前不就率领众人用诛魔大阵和魔君拼命来着吗?
但是问题就在这儿!
——魔君兆慶出手我们都不跑,您徒弟渡个雷劫咱们全都得跑?
这是什么道理?
几个长老满脸的欲言又止。
“谢长老,您是太紧张了吧。”
“是啊。现在局势未明,我们怎么能就这么撤离坠星谷呢?”
谢酌:“……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不多时,浮生录上的空间骤然扭曲起来,好似蒙着一层无形的布,隐隐约约间,能察觉到布下有不明之物正奋力冲破这束缚。
就在这时,只见浮生录图景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然后是几道雪白的剑光迸射而出——
刺眼的金光大盛!
整个浮生录都被那耀眼的金芒笼罩,随后化作灰烬,渐渐湮灭。
浮生录彻底碎了!
万千流光如萤火,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少女的身形。她的身影由虚变实,纤细纯净的眉眼逐渐明晰,透着一股静谧而淡漠的……杀气。
她持着剑,抬起头,目光直视天际。
不是在看劫云。
而是在看传说中的魔君兆慶。
兆慶感受到了这股杀气,轻轻一挥手,包裹着他躯体的黑色魔气散去,露出他那张苍白的过分的脸、狭长的凤眸、以及深红色的眼瞳。
荀妙菱却觉得,他虽然有一袭华美的外表,但内里却更像是野兽。
只因被他盯了一眼,荀妙菱背后寒毛直竖。不仅是因为他们俩之间的境界差距,更是因为对方眼眸中暗藏的晦暗和疯狂……
“本事不小,之前是我小瞧你了。”对方低低笑道,“连浮生录都困不住你,难怪之前……”
兆慶的话没说完,但荀妙菱和他都清楚,那未尽之语指的是什么。
谁知,荀妙菱根本没有接她的话茬。
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持剑摆了个起手式的姿势。
奔涌的灵力正在一遍遍冲刷她的经脉,但她的身体也在不断地重塑。一次次的拉扯的剧痛之中,她的金丹正在不断汽化,化为精纯的元气。丹田内霞光大灿,那些元气逐渐炼化了一个婴儿的模样……
那婴儿坐于莲台之上,双目微合,五官仿佛就是个缩小版的荀妙菱!
荀妙菱被结婴的过程痛得怀疑人生,对着兆慶一字一顿道:
“你现在跑,还来得及。”
兆慶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他没想到这个出身人修的小崽子居然如此嘴硬!
连剑都快拿不稳了,还有意思放狠话?
“现在的人修难道如此无知,还需要我教你怎么进阶吗?”兆慶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你们人族破境时最忌讳心绪不稳,每逢关键时刻就要闭关。若是一不小心受到攻击,便可能会遭到反噬,灵气沿经脉逆行,直至身死道消——”
说着,他一挥手,数柄泛着青光的魔刃伴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向荀妙菱袭去。
就在这时,高空中传来“轰”的一声,仿佛天塌地陷般,随后几道电光刺啦地刺下来,周围大片空气瞬间迸溅出无数耀眼的火花——
魔刀在触及那些火光的瞬间便被狠狠弹开。
兆慶微愣,不可思议地仰头看了看天空。
这天道什么时候给人明着放水了?好歹也是个元婴雷劫,声这么大,雷这么小?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夸嚓——
毫无征兆的,兆慶只觉得头顶混乱的灵气凝滞了一瞬间。随后,那汹涌的雷光如同瀑布奔涌而下,一场彻头彻尾、毫无保留的雷光洗礼,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降临在他的身上——
“呃呃呃呃!”
他被电得身躯僵硬,全身的知觉都被眼前刺眼的雷光掩盖,唯有上下牙关电流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相互碰撞。他的视线不可思议地下撇,甚至透过雷光看见了自己骨骼的轮廓……
连这具分身的骨相都被电出来了!
兆慶大惊之下,运起所有的魔气去摆脱电流的吸力——那一瞬间,他就像一根深埋在泥里许久又被猛地拔出的萝卜,身不由己地脱离了原位,在空中失控地连翻了几个跟头,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远远地跌飞出去!
坠星谷中围观的众仙门:“……”
虽然看见魔君退败是个好消息,但此刻他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天雷发疯了!”
“大家快、跑、啊!!”
“谢真人!”两个长老惊恐地拉住谢酌的手,道,“快快快,启动你那个乾坤大挪移阵,我们来助你输送灵力,把我们门下的那些弟子都给转移走!”
谢酌:“……”早知如此,当初干嘛拦着他?
他叹息一声,点亮大阵。
幽蓝色的丝线顿时如流星般向四周飞去,所过之处都留下了灵光轨迹。无数细线在空中纵横交错,交织成一个倒扣的碗状阵法,最终化为一片闪烁着幻光的轻纱,轻轻落下——
不少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神时,已经站在了离坠星谷十里开外的山上。
他们迷茫地眨眨眼。
远处,坠星谷中的情景已经有些模糊。但天上笼罩的劫云还是无比清晰。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人突兀地叹息道:“我们就这样抛下荀真人一个人对战魔君,真的好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来了。”有个弟子左右环顾了一圈,随后道,“我们宗门的长老没有来……”
“我们宗门的也是……”
“……”
被传送走的,几乎都是来坠星谷参加试炼的年轻一代,以及被卷入纷争的世家与低阶修士。
而仍留在坠星谷中的,都是修为在元婴以上、化神起步的各宗长老们。
可他们看着天上肆虐的雷光,却也感觉到无从下手——
荀妙菱明明已经浑身渗出血来,但动作依旧灵敏无比:魔君逃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
只见天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不断地窜来窜去,却是黑的逃、白的追。每次白的追上黑的了,天上就夸嚓一道紫色雷柱倾泻而下。
一开始,长老们觉得这天雷降的丝毫没有规律。
直到那两道身影有一瞬间飞至他们眼前,某个宗门的长老看清了荀妙菱的动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她手里拿的是——引雷符?!”
众长老:“!!!”
他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一个狠人啊!
不仅能禁住天雷劈,甚至还主动引天雷下来劈她,只为伤敌一千,不惜自损八百!
高空中,魔君兆慶几个翻腾,身影如电,好不容易和荀妙菱拉开一点距离,却见她单手掐诀,脚下阵盘一开,似鬼魅般追了上来,然后刷刷刷几张天品引雷符不要命似的往他身上丢。
轰——
又是一道天雷的洗礼。
“呃呃呃呃……”熟悉的牙关战栗,一阵焦糊味漫上鼻尖,兆慶感觉自己身上传来了被撂在铁板上烧烤般的滋滋声……
他这个分身都快被劈熟了!
“荀妙菱——你个疯子!”
虽然荀妙菱明显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天雷毕竟是天雷,有魔君这么个吸引仇恨的目标在,分摊到她身上的雷击居然还少了一些……
荀妙菱一笑——在魔君眼里她仿若神智癫狂了——焦黑的脸上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那又怎样?我只要你比我先死!”
说着,又是两道引雷符金光一闪,跟狗皮膏药一样追着兆慶的后背黏。
兆慶简直要疯了!
他忽然意识到戏耍他是荀妙菱,但天道无疑也是帮凶。于是他恶狠狠地朝着那滚滚的劫云一望,眼中满是不甘。
下一秒,他皮肤上瞬间蔓延出无数魔纹。他的身体在刹那间不断扭曲、膨胀,最终变成了一团巨大的、黑红色的血肉——
“阿菱,躲开!”
只听见秦太初高喊了一声,随后扬袖一挥,一丛巨大的云松顿时生长了出来,枝叶疯长蔓延,近乎遮天蔽日。
荀妙菱闻言,躲在了那云松之下。
只见那黑乎乎的血肉如同被吹起的气球,越涨越大,直至“嘭”地一声,血肉炸开,降下漫天血雨。
荀妙菱躲在枝叶下。那些叶片触碰那些血雨时顿时冒起滋滋声和一阵白色的烟雾。
那是具有腐蚀性的魔血。
而兆慶在自爆之后,也没有完全消失。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了一团似兽形般的漆黑火焰。
那团火焰睁开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荀妙菱。
恰好。
雷劫只剩最后一道了。
亦是威力最足的一道。
荀妙菱咽下喉中浓浓的血腥味,抬手,袖中飞出九张金色的引雷符。符纸串联成阵,刹那间,已经构建成了一个完整的引雷阵。
“天地浩渺,乾坤昭昭。玉雷听令,万邪皆剿!”
“——兆慶,受死!”
引雷阵催动。
天上的黑云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刹那间,一道耀目的紫色雷光自漩涡中心喷薄而出,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巨大光柱,将荀妙菱、兆慶留下的那团黑火、以及整个坠星谷笼罩其中——
轰!!
迎面而来的巨浪几乎将坠星谷内的几个长老给吹走。
他们看着荀妙菱的身影彻底淹没在雷光之中,也看着那不甘的黑色火焰被天雷压制,企图反身撕咬天雷,又被无情地撕裂、碾碎……
许久许久之后。
天空依然是一片昏黑。
但纵有风起,却是一丝魔气也无。那些肆虐的魔影也已经天雷彻底净化,化为了点点灰烬。
然而整个坠星谷却是面目全非,像是被人给犁了一遍。
“……阿菱!”
秦太初和谢酌双双飞入一片狼藉的地面,在地缝中寻找着荀妙菱的身影。就在他们近乎绝望之际,却听到身后传来“噗嗤”一声——
一只素白的手,破开了泥土,颤抖着伸了出来。
看着这仿佛诈尸的一幕的两人:“……”
一秒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焦急地去挖土,把荀妙菱给拖出来。
等已经脱力的荀妙菱借助师父和师伯的力气重见天日的时候,乍一眼,就看见了明朗的天空。
厚重的劫云终于散去,天空如被擦拭一新的明镜,逐渐放晴。坠星谷的晚霞以最明艳的姿态,再次展露出它的真容。
“……活着可真好啊。”
她幽幽感慨道。
渡劫后的灵雨姗姗来迟。
与灵雨一同到来的,还有天边的一缕金色霞光。那霞光落在荀妙菱身上,让她的伤势在瞬间愈合不说,甚至连丹田都受到了滋润,传来一阵沁凉的惬意,随后,她的元婴莫名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荀妙菱:“……?”
“这是天道奖励给你的功德金光。”谢酌叹息着,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我倒是很想说一句‘不许再这么乱来了’。但依目前的情况来看,魔君拿你没办法也就算了,连天道也拿你没办法啊。”
第73章
荀妙菱晋升元婴,天道降下灵雨,她身上的伤顷刻间就已经复原。秦太初有些不放心,又给她把脉,惊讶地发现,不只是在这次雷劫中所受的皮肉伤痊愈,就连之前因破境过快,在经脉中留下的一些暗伤,也已经彻底被治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体内元婴圆满,金光闪耀,灵息醇厚,力量源源不断。虽是临时破境,但底蕴丝毫不弱于那些闭关苦修数年的元婴修士。
秦太初很快下了诊断:身体健康,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歇着就行。
接着就去医治剩下的伤者了。
一场混乱过后,最繁忙的就是各个宗门的医修。
此时的坠星谷内伤员遍布。
一部分是刚被浮生录吐出来的弟子。他们是之前在试炼中就已被淘汰的人,尚不清楚有无受伤。但此刻,他们大多灵力透支、魂魄不稳,陷入了昏迷状态。
另一部分,则是之前出手撑起诛魔阵、与兆慶相斗的修士。其中一些人因魔气的冲撞,受了内伤。还有那些直接出手,与魔影乃至魔君正面交锋的修士,他们的伤口沾染了魔气,更需妥善医治。
一时间,天上到处是飞来飞去的医修。
而荀妙菱则在这繁忙中感受到了一丝别样的安心。
“师父,这回总不需要咱们赔钱了吧?”
谢酌目光瞥过那片已然沦为废墟的坠星谷,展开手中的扇子轻轻摇了摇,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语气悠闲道:“赔什么钱?这次你凭一己之力击退魔君,救下那么多弟子,我们没向其他宗门收取感谢费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有哪个没眼力见儿的,敢凑到你面前提赔钱这档子事?”
谢酌语气平淡,可含笑的眉眼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畅快。
……终于!这是第一次!
他徒弟进阶不需要他赔钱啦!
谢酌本来想感慨一句“真是苍天有眼”,但又想到雷劫本来就是天道降下的,于是万千思绪最终只化为了一个字:
爽!
“师妹!”
“荀师妹!”
“姐姐——”
身后传来一道道熟悉的呼唤声。
荀妙菱刚一扭头,转眼就见数个人影扑了上来,将她团团抱住,挤得她几乎难以呼吸。
“大家……先松手……我真的没事……”
谢酌欣慰地看着归藏宗的年轻弟子们像群小山雀似的挤在一块儿,觉得这个画面非常有纪念性意义,要是手边有纸笔,说不定他还会把这一幕给画下来。
与这一幕格格不入的唯有一人。
那就是站在不远处的林修白。
他一头黑色的墨发还是没有束起,却不损其卓然风仪,当得上一句“陌上人如玉”的赞誉。那两弯眉峰如轻折的乌羽,眸色沉静,只无言地看着那些师弟师妹们——
准确的说,是在看向荀妙菱。
林修白是慈雨尊者座下的弟子,也算是医修,自然是要跟着去行医救人的。现在也算是刚刚忙完一阵子。不过,他自出了浮生录之后就没有和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多说几句话,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躲避什么……
谢酌有些头疼地折起扇子,叹息了一声。
长久以来,在一众亲传弟子里,林修白行事最为稳妥可靠,进阶的速度也是最快的。连同他在内的长老们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过往种种,都在隐隐要求他做好亲传一辈中的第一人——也就是榜样人物。
榜样人物的职责是什么呢?
统率其余亲传弟子,并且全力护佑他们的周全。
……但现在荀妙菱的修为已经比他更高了。
而且,这次是荀妙菱在关键时刻强行先救他出了浮生录。
谢酌会头疼,只因他对林修白的脾性了如指掌。
林修白心性纯善,对于荀妙菱惊人的破境速度,他只会敬佩,不会妒忌。然而,林修白对自身要求严苛,一旦他觉得是自己没有达到身为大师兄应有的水准,继而陷入自我审视,觉得自惭形秽的话——
“林师兄!”是荀妙菱向林修白出声求援,“救命啊!”
林修白仿若初梦初醒,脸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走到一众挤挤挨挨的弟子身边——然后伸开臂膀加入了他们。
荀妙菱:“……”快住手啊!要玩叠叠乐也该选个合适的场合吧?让别人看了还以为我们归藏宗的弟子都这么幼稚呢!
“阿菱。”身后传来林修白的声音,他的语调还是那么温和,却仿佛透着一股隐隐的危险,“你之前在浮生录里跟我怎么说话来着?”
荀妙菱后背一滞,大脑开始快速闪回。
当时林修白想让她先摘那朵九重莲。为了逼林修白先出浮生录,她好像还放了什么狠话——
【若想用修为来压我,那就是你的失策了。】
【谁还不能修成个元婴期的修士呢?】
荀妙菱:“…………”
她低头诚恳道歉:“师兄,对不起。”
这可是从小教导她各种仙门技艺、喂了一锅又一锅的美味灵膳进她肚子的林师兄啊。
“你没有任何过错。”对方近乎温柔地说道,“我明白,你当时心急,一心只想着救我,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况且,你说的并非毫无道理。你曾说自己能修成元婴,转眼间,你便真的做到了。只要是你开口说的,最终都能实现。阿菱,你也许从未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厉害。”
在所有人坠入黑暗之时,她就仿佛一轮高悬的明月。
何况明月有心,相照世人。
他又怎么会忍心苛责对方呢?只会觉得自己实力不济罢了。
林修白摸了摸她的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之后,我打算出宗,去其他门派拜访,虚心求教,研习音杀之术。”
荀妙菱:“…………”
呃,普通的音修门派能教这个吗?但林师兄在音杀方面的天赋的确独具一格。他现在能正视自己的天赋了,这是好事啊!
“我们归藏宗确实没有擅长音杀的修士。”谢酌微笑道,“修白,你将来学有所成,说不定还能广收门徒,在九峰之外再开一座新的山头——不过,你还是先跟我们回宗,休整一段时间。你的结婴大典都还没办呢。”
能修成元婴,就意味着有资格凭自己的意志收徒了。每个晋升到元婴的修士都会有一场“结婴大典”,由授业恩师来主持,还要给这个结婴的修士定道号、开洞府,性质跟成人礼或是结业仪式差不多。
在他们出发向着坠星谷这边来之前,天禄阁已经在着手准备林修白的结婴大典。
现在又得再加上一个荀妙菱……
荀妙菱突然问:“林师兄,你已经想好自己的道号要叫什么了吗?”
林修白微愣,道:“之前我与师尊已经拟定好了。我的道号就叫‘清阳’。”
荀妙菱点头赞许:“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是个适合林师兄的道号。”
说着,她伸手扯住了谢酌的袖子。
“师父,我能自己取道号吗?”
“当然可以。我正为这事愁了许久——”
“……师父,我明明才刚刚晋升元婴期,你编瞎话也要讲究一点逻辑吧。”
“咳,就凭你的破境速度,这也不妨碍师父在你金丹期的时候就给你想道号啊。”
“那您说说看?”荀妙菱双臂环胸,微微挑眉,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您都给我想了什么道号?”
谁知,谢酌的唇角勾起一个微笑,单手往袖中一探,居然还真拿了一个略厚的折子出来。展开一看,雪白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写了足有数百行字。
众亲传弟子:“哇——”
荀妙菱:“?!”
她微微睁大眼,有些不可思议,下意识伸出手去捧那个纸折子。
“来,徒儿,随便选,选你喜欢的。”谢酌那得意的模样仿佛是在法仪峰的山门前摆了一桌流水席,请所有路过的弟子免费品尝。可惜他舍不得费这个钱。但让所有人免费欣赏一下他取的道号还是可以的。
荀妙菱仔细研读了一会儿,眼角就忍不住轻轻抽动起来。
因为谢酌的取名方式真的……太不走心了!
可以看得出来,他自己也是个取名废,所以他取道号的格式,就是随机挑选一个听着耳熟的道号,然后替换到其中的一字。
比如他们的师祖是“东宸道君”。
谢酌第一行写的就是:“南宸”、“西宸”、“北宸”。
又比如,谢酌的二师姐是慈雨尊者,他取的道号里面就有:“慈风”、“慈云”、“慈雾”。
荀妙菱:“……”
谢酌明明不会取道号,却费尽心思凑了这几百个名字,她将自家师父这种行为总结为:闲出屁来了。
她把那长卷一折,放回谢酌手里,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我已经决定好了。我的道号,就叫韫玉!”
“好!”谢酌十分给面子地拍掌道,“以后,仙门百家就该称呼你为韫玉真人了!”
荀妙菱得意地微微挺起胸膛。
“不过阿菱啊,还有一桩事。你已经成功进阶元婴,按理说,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容貌变化。”谢酌悠然道,“你可以将自己的身体定格在任意寿数。”
荀妙菱十分惊喜,抬头道:“那我可以把自己的身高提得比师父你还高吗?”
谢酌:“这得看你自己能长多高……而且为什么是和我比?!”这小兔崽子!
“只要能比现在高就行。”荀妙菱一脸郑重道,“师父你教教我……”
谢酌教了她一段口诀。
荀妙菱双手结印,念起口诀,闭眼运功,很快就觉得自己的丹田传来一股融融的暖意,那暖意如潺潺溪流,涌向了四肢百骸。恍惚之间,荀妙菱感觉自己就像化身成了一枚种子,被蓬勃的生命力拖举着,在顷刻间破土而出、化身高耸的树木——
荀妙菱睁开眼。
周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嗯……你们这是怎么了?”
刚说完一句话,荀妙菱就微微愣了愣。
那是已经成熟的少女声线。清冷,柔软,如泠泠的玉石相击。
离她不远的魏云夷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双眼发亮地揽住她——荀妙菱欣慰地发现自己的视线终于能和魏师姐齐平了。只见魏云夷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了一枚镜子,递给她:
“师妹快看!”
镜子里,一个高挑的少女正凝眸望来。
她的眉目和原本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那一丝丝的稚嫩与纤弱却仿若被岁月抽去。纯黑长发流泻如瀑,眼波流转时,清辉潋滟不可方物,教人想起云破月来的刹那,万物都浸在泠泠雪色里的光景。
荀妙菱审视了一番自己的新外貌,同时拿手比了比,惊喜的泪水夺眶而出——
“魏师姐!我整整长高了半尺(大约十五厘米)啊!!”
第74章
这次魔君偷袭,伤势危重的人不多,但稳住他们的性命体征后,还有一些人需要继续治疗。
此时,空中蓦地闪过一道斑斓的虹光。一位身着玄黄宗制服的长老一挥衣袖,几艘原本就已经富贵难言的灵船顿时一阵幻化,又往上叠了几层巍峨的建筑。随后几艘灵船相互嵌合、彼此支撑,居然搭建起了一座不大不小的空中浮岛。
坠星谷中,刚逃过一劫,还有些灰头土脸的修士们纷纷惊叹:
“原来玄黄宗还藏着这一手啊!”
“厉害,实在是厉害。”
这样一来,集中治疗伤员的临时场地就有了。
同时,各宗门的长老还被召集去了那座“空中浮岛”里一起开会。主要是为了复盘这次的事件。
会议甫一开场,各宗长老便将所有赞誉之词一股脑儿抛向了荀妙菱。
“这次多亏了归藏宗的荀真人……”
“可不是。这‘人榜第一金丹’本就名不虚传……喔,如今该称呼荀真人为‘人榜第一元婴’了。荀真人为击退魔君,不惜以自身为诱饵来引动天雷,这份舍生忘死、大公无私的精神实在是令人感慨。”
谢酌面上笑容不改,一派谦虚地道“哪里哪里”,实际上心中想的是,这魔君来的也算是恰逢其时,有他来分担雷劫的威力,阴差阳错之下还帮了他徒儿一把呢。
“这次荀真人还救下我星极门的数个弟子,此等恩情,我们铭记于心。只是荀真人仓促破境,难免根基有损。我们星极门愿拿出十枚离火玉,助荀真人温养灵脉!”
谢酌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离火玉可是好东西啊。
比起那些口头道谢的,星极门的长老明显是真把荀妙菱放在心上了。
各门派的长老神色一愣,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也纷纷道:
“还有我天枢门。我们门主近日恰好炼制出了一剂丹霄固元散,若荀真人不嫌弃,便算作我们的谢礼……”
“我紫虚山也……”
转眼前,荀妙菱面前已经摆了满满当当的一堆礼物。
从辈分上论,这些长老们个个资历颇深,与荀妙菱的师父才是同辈相交。之前荀妙菱作为小辈,少有能插话的机会。但这次明显不同了——这些威严庄重的长老们竟争先恐后地上前来问候她,整个交流过程也是以她为中心,倒让荀妙菱有些“受宠若惊”。
荀妙菱望向谢酌,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只是除掉了一个魔君分身而已,不至于吧?
谢酌呵呵一笑:怎么不至于?没有你,难道这些长老还能打得过那魔君分身不成?
荀妙菱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她修为虽然只是个元婴,但论战力,已经算屹立在整个修仙界的第一梯队了。
这些长老们送她谢礼,也不仅仅是出于感激,也是为了拉拢她,或者在她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
而且,送礼这种事也讲究内卷。如果只是一个两个长老送礼,荀妙菱自然记得住。现在大家一拥而上,她或许不会记得那么清楚,但“谁没有送礼”这件事却会变得十分突出……导致原本没打算送礼的长老们也不得不送了,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宝物,他们就直接送灵石或者矿晶——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荀妙菱连脚步都是雀跃的。
嘿嘿,又发财了!
此时,各宗弟子全都坐在楼下的厅堂里。荀妙菱的视线刚刚找到归藏宗那一桌,魏云夷就站起来冲她扬了扬手:“师妹,这儿呢!”
荀妙菱快步走过去,坐下。
魏云夷给她递来一杯茶:“师妹,各宗长老神神秘秘地议论着什么呢?居然还特地展开了结界,好像防着谁似的。”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透露的。”荀妙菱举起茶杯润了润唇,“主要是在讨论魔族卧底的事。”
“魔族……卧底?”
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赵素霓柳眉微皱,压低了声调:“之前在浮生录里揪出的那一批还不算完吗?”
与他们一起参与浮生录试炼的弟子中有魔族卧底,这件事情他们是知晓的。因为魔气不是从外界入侵,而是有参与试炼的弟子将魔种带入秘境之中,才导致浮生录失控。
“几个宗门长老回顾了一下,他们担保前往坠星谷的这一路上,那些弟子并没有被掉包。”荀妙菱正色道,“也就是说,他们被魔族顶替身份的时间点要在那之前。”
……这就是件很恐怖的事了。
这些魔族究竟伪装成正道弟子在仙门里呆了多久呢?最重要的是,宗门上下还无知无觉,选了这些“优秀”的弟子来参加仙门大比。
如此看来,仙门大比会突生变故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兆慶没有出现,光是这些魔修在试炼中背后捅刀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商有期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关于调查这些卧底的来处,长老们可是有思绪了?”
荀妙菱摇摇头:“目前,各宗门只能将门下弟子的所有信息全都排查一遍。比如有谁在下山历练之后就性情大变,或是和刚拜入宗门时登记的信息匹配不上的……”
其实,和魔君兆慶有关的线索是有一条。那就是之前在北海秘境出事后尝试畏罪潜逃的外门长老郦善思。可这个长老死的太快,加之其心思缜密,当初青岚宗内部自查也没查出什么毛病来,所以这条调查路线一直是断着的。
或许,昆仑镜知晓一些内情。
不过自从荀妙菱出了浮生录以来,昆仑镜就一直静悄悄地装死。她是打算切断与这个神器的绑定,但一旦没有她这个主人的气息帮它遮掩,昆仑镜会立刻现形。为了避免引人注目,荀妙菱打算回宗门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进行……
四周有片刻的沉寂。
归藏宗的亲传们都在回想这次仙门大比的一幕幕,试图想再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可惜一无所获。
就在气氛逐渐沉重之时,林尧突然出声道:“对了,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他。
“你想起来什么了?”
“之前,跟在荀师姐身边那对程氏兄妹——我总觉得他们眼熟,似乎曾经见过他们。”林尧托着下巴,眉目间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前我在擂台赛上赢下一株双生雪莲的时候,就是那个程宣拦住我,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堆,试图让我把让给他的一对双生妹妹。”
“…………”
林尧转移话题的技术略显生硬,没几个人能跟上他的节奏。
“还有这事?”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荀妙菱。
程宣为自己的妹妹们求取双生雪莲?
……从程宣对待程姣的态度来看,可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这程宣实在是个怪人。他说自己有个妹妹天生体弱,可能撑不过几年了,因此才央求我把雪莲让给他,以满足他妹妹的心愿。但我提起向他介绍我们陶然峰的医修去看病时,他又神色大变,连连推拒……”林尧微微眯起眼,笃定道,“连我都我看得出,他们家姊妹两个,可心全都偏在那个体弱的身上。既然如此,缘何连去我师尊那里挂诊这样天大的机会都能拒绝?可见他们家确实有猫腻。”
林尧不是平白无故地多管闲事。
他们出浮生录的时候,那程姣身上就披着荀妙菱的披风呢。后来她们之间闲谈时也氛围融洽,可见程姣这个人还算入了荀妙菱的眼的。
所以他才会多嘴提这几句——甚至运用一点语言的艺术,向荀妙菱精准地传递自己掌握的情报。
林尧自己也是世家出来的。他家庭和睦,不代表他不知道世家里的那些弯弯绕绕。
当时那一对姐妹坐在观众席里,只远远一瞥,他就知道这两者身上穿的、戴的,价值相距甚远。古言道先敬罗衣后敬人,讲究点的世家自然会尽力把细节贯彻到实处。连程宣身上的衣袍玉饰也是用料不菲。相比之下,那名叫程姣的女孩身上的装扮就敷衍许多。
可见程姣在家里并不怎么受重视。
而那程氏兄妹跟在荀妙菱身后的时间也不算短。荀妙菱自然看得出,所谓的“天生体弱,有不治之症”——这个形容绝对不是给程姣的。
在世家大族里,尤其是孩子多的那种,他们争夺父母的注意、争夺家族的资源,就如同植物争夺阳光、雨露和养分。
受偏爱的,自然如鱼得水;被忽视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荀妙菱也是聪明人,从林尧短短几句话里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问林尧:“那之后,你有见过程家人吗?”
林尧唇角微勾:“这不是巧了吗?——你看那儿。”
他抬手一指。
厅堂的某个角落里,正坐着程氏一家子。
他们也算是衣着光鲜,但脸色都不好看。身边四五个仆役,像是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其中,现任程氏家主的发妻,也就是钟夫人,她的脸色尤为难看。
她云鬓高挽,举止间尽显优雅矜贵之态,五官生得温柔婉约,可此刻脸色却笼上了一层近乎阴沉的冷漠,令人心生寒意。
原因只有一个。
——他们程氏的灵船居然被雷劈了!
当然,倒霉的不止他们一家。还有另外几家的灵船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遭到了损毁。不过反正有这么多的仙门修士在这儿,无论是之后帮他们修好灵船,或是顺路载他们回去,他们都不必担忧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可是仙门在忙着治人,忙着开会——区区程家,并不惹人注意,没人顾得上他们。
而“没人顾得上他们”,在钟夫人眼中本就是一种难以忍受的难堪情境。
像许多灵船没有受损的,人家自己开着船就可以悄无声息地走了。哪像他们,还要留在这里看人脸色!
玄黄宗用灵船临时拼凑出来的“浮岛”是谁都能入驻的。无论是仙盟弟子、散修还是世家,只要是正经人,都能在这大厅里享有一席之地。但钟夫人自身也不愿意久留,更不愿与这些修士多接触,于是心中愈发不快。
主母不高兴,别说身边仆役,即使是她的孩子们也噤若寒蝉。
程姝苍白着脸,轻轻咳嗽两声。
钟夫人置若罔闻。
程宣很想让母亲出面,向那些仙长求个安静的房间让妹妹休息。但他才在仙门百家的眼皮底下丢尽脸面,此刻更是恨不得化身空气,以免碍了母亲的眼,于是只敢悄悄借出半个肩膀,让程姝借力靠着,能舒服一些。
程姝眼中波光潋滟,向他投来感激的眼神。
程宣焦躁的心这才安定下来一些。
他扭头去看程姣——却见程姣跟魂飞天外似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远处一排冒着热气的药炉看。
“你在看什么?”程宣语气不善地低声问她。准确的说,他开口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给程姣找不痛快。
果然,程姣没有让他失望——
“我在看天枢门弟子的煎药手法。”她道,“似乎和灵素谷的颇为不同……”
钟夫人顿时被激怒了。
“看什么看?那是你该看的吗?”温柔的假面被彻底撕开,钟夫人眼中的恼怒似乎是想从程姣身上咬下一块肉来,“你只是伪灵根,这天上地下、九州四海最差的伪灵根!只差一点就与凡人无异!伪灵根的资质即使想炼气都是千难万难,谁会愿意收你入门?最后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跟我回家!”
程姣一愣。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看着钟夫人。
奇怪的是,里面没有钟夫人意料中的伤心、委屈、亦或是羞耻,只有一种淡淡的震惊。
仿佛她这辈子都没想到钟夫人会说出这种话来。
钟夫人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她虽然不是个真正慈爱的母亲,但自诩对程姣也算是做戏做全套,这是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直白地表达出对程姣的厌恶……
这是脱离她人生剧本的,违反她长久以来的精心谋划的。
但她有时候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都说儿女是前世的债,程宣的愚蠢,已然将她的计划毁了大半。
原本,她的计划堪称完美:老大灵根上佳,顺利入了仙门;老二就留在身边继承家业;老三治好天生体弱的毛病,日后入仙门也能大放异彩……
可如今,程宣已无法完成她赋予的使命。
作为世家夫人,守住家主之位是她不可动摇的底线。
如今这局面,该如何是好?程宣这儿子算是废了,老大又绝不可能从仙门退回来继承家业。难道她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再生一个?又或者,给丈夫纳个妾……
想到这里,钟夫人就一股无名火起,也管不了如今她在程姣眼中是什么形象了。
——横竖有她这个母亲在,程姣能跑到哪里去?
没想到,程姣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激烈。
她抬眸,眼神如利刃般锋锐。钟夫人微怔,似是生平头一回在这个女儿眼中见到这般凌厉的神色。而程姣的语气里也极为罕见的、流露出了明显的攻击性:
“母亲,你怎么能言而无信呢?你说好的要让我参加考核!至于能不能做医修,那就看我自己的本事!”
这话,程姣可以说是大声嚷嚷出来的,不少人都为之侧目。
她已经下意识地察觉到了自己的境地之危险——
绝不能就这样回到程家!
灵船被毁,是老天都在帮她!
钟夫人看不少修士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他们这儿,脸上不禁一阵火辣。
“你敢忤逆我!”她咬牙道,“给我坐下!”
“母亲,这里是修仙界,你别拿世家的那些条条框框来压我。”
程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清雅的面庞堪称冷漠,而一旁的程宣、程姝早已经瞪大眼睛,似乎根本没想到程姣居然敢这么跟自己的母亲说话……
程姣要完蛋了!
“好,好啊。十六年,我就养出这么一个毫无教养的女儿!”钟夫人一拍桌,站在暗处的两个健壮的武婢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步,“给我把她拿下!”
反正程家已经丢人丢到家了,出了程宣这一个蠢货,再出程姣这么一个不孝顺的狂妄之女也没什么奇怪的。只要事情解决地足够快,钟夫人自然有对外粉饰太平的余地。何况这是程家的家事,谁会插手?正好,借这个罪名把程姣带回去,关禁闭,一直关到她的十六岁生辰再说!
程姣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她大步流星、毫无顾忌的样子简直让钟夫人又惊又怒:“快追上去!”
两个武婢都不是寻常之辈,虽然不是修士,但在人间也算是顶级高手,离炼气修士仅有一步之遥。她们的身影如鬼魅般扑向程姣的背影,眼看着程姣只跑了两步便要被追上——
只见空中金芒一闪。
一道符咒破空而来,仅瞬间就无比精准地将两个武婢的身影都给定住了。
钟夫人大为骇然,却看不清那道符咒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你们两个,继续追!!”
还有两个武力更高的护卫是钟夫人留在身边应急用的,轻易不会调离。但她下了命令,那两个护卫却还是如石雕一般垂首站在原地——
“母亲!”程姝突然低声惊叫道,“你看他们身后!”
钟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望了过去,却见那两个护卫的后颈早已贴上了两张定身符。
“混蛋!”
钟夫人再也忍不住,狠狠骂道:“是谁在多管闲事?!”
她扭过头,眼看着程姣穿过厅堂,打开一扇门钻了出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另一头,程姣也跑得心如擂鼓。她一刻也不敢回头,生怕下一秒就被追上来的仆役给逮住。
她很清楚自己的斤两,平日里坚持锻炼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在那些修为已达凡人极致的护卫面前,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当她成功掩上门时,心中仍有些不可置信——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在廊道上左拐右拐,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向了什么地方。
哗啦。
迎面卷来一阵风,几乎要把她抛向天际。
她整个人差点悬空了,下意识抓住一旁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原来她跑到了甲板上。
狂风涌动之间,流云雾霭从眼前消散,下一秒,她的眼前骤然出现了一道高挑的人影。
衣袂翩翩,仿若谪仙。
直到对方向她走来,一张定风符贴在她身上,让她能松开栏杆在甲板上自由行走,程姣这才愣愣地开口道:
“……荀真人?!”
她下意识道:“真人,你长高了好多啊。”
“是我。”荀妙菱弯了弯眼眸,笑道,“好久不见。我看你遇到了麻烦,所以才来看看。”
程姣点了点头。
难怪,她刚才能那么顺利地逃出来。
不过,逃出来还只是第一步。距离她去参加医修选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荀真人,谢谢您。”她由衷地道谢,她不认为自己一个小人物有什么值得荀妙菱关注的地方,荀妙菱肯出手相助,肯定是有缘由的,“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荀妙菱:“在浮生录中进行试炼的时候,那些龙神信徒给我们下的迷药配方,你还记得吗?”
出浮生录后,他们曾经拿到手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包括之前为了让程姣赶制解药刻意给她弄来的那一个装着迷香的药筒。没有实物,能复制迷香成分、复制解药的,就只有程姣。
程姣双眼发亮地点头:“我都记得。荀真人是想用这个迷药把谁迷晕吗?虽然我没有事诚实的把握但只要准备好原料,我有自信能复制出足有九成相似的迷香,作用也不会有衰退……”
荀妙菱摆摆手:“倒也不是我用。是我秦师伯,她正在撰写九州药典。她对那个迷香其实还挺感兴趣的。至于要不要载入药典中,就等你把配方背给她听之后再做决定吧。”
程姣的身子几乎在微微摇晃,几乎竭力控制着自己才能勉强站稳:
“您说的是……慈雨尊者……秦仙师吗?”
荀妙菱点点头。
秦太初对龙神信徒使用的迷香感到好奇,这确有其事,因为连林修白都曾提及过那迷香的特殊,或许是与安定神魂有关。不过把程姣介绍过去,就是荀妙菱有意为之了——
毕竟,仙门百家,那么多医修,也就只有程姣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配制出了有用的解药。
关于程家内部的争执,荀妙菱的确没有立场去管太多。
但程姣说到底只是个一心想做医修、又极富才华的小姑娘。
荀妙菱把她推到慈雨尊者那边,用“和慈雨尊者有过学术交流”这种名头,给她刷刷名望,让她的医修之途走得更坦荡一些,也就是顺手的事……
荀妙菱:“走吧,跟我来。”
此时,某个留给伤者修养的房间内,秦太初正在监督灵素谷的一个医修给手头上一个患者行针。
那灵素谷的医修乌发高束,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她在患者的穴位间快速下针,施针手法娴熟而精准。做完之后,她用一种期待的目光望向了秦太初——
秦太初含笑点头。
那医修的双眼顿时亮了,克制着兴奋的心跳去医治下一个病人。
……天哪,这可是慈雨尊者。慈雨尊者在亲眼看着她治病救人,偶尔亲手指点她,甚至还对着她笑!!
这是什么天堂?!
对于医修们来说,魔君作乱伤人,秦太初领头救人,这何尝不是一场千载难逢的大型教学现场——
医修深吸一口气。治完这个患者,她还要治疗最后一个伤口被魔气侵蚀的病患。因为手头祛除魔气的灵草有限,她展开了一卷布囊,从里面抽出了几把雪亮的小刀开始消毒——
那患者瞪大了眼:“等、等等!居然要动刀子吗?”
“得把你伤口上那层腐肉剐了才行。”那医修安慰道,“放心,我手边就有生肌散,弄完之后马上给你敷上药,保证你明天就恢复如初了。”
“呃,我忽然觉得我的伤口也不是那么痛了……等等,等等,你别过来!我怕痛,我晕血,求你——”
那医修轻而易举地镇压了吱哇乱叫的病人。
在修真界做医修的,哪个不是略通拳脚呢?
秦太初则见怪不怪,站在一旁翻看就诊记录。
突然,门吱呀一声打开,荀妙菱的头探了进来。
“秦师伯——”
“乖啊,一边玩去。师伯正忙着呢。”秦太初头都没抬,只伸出一只手,温和地在荀妙菱一侧的脑袋上点了点,示意她关上门出去。
荀妙菱:“师伯,我不是来围观的。”说着,她把门缝打开一点,把浑身僵硬的程姣给塞了进来,“这就是研制出解药的那个人。我给您找来了,你们慢慢聊。”
手脚冰凉的程姣:“……”
好奇地望过来的秦太初:“?”
突然,程姣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怀里的东西捧了出来:“慈、慈慈雨尊者,这是我研制出来的配方,请、请您过目……!”
秦太初微微挑眉,但嘴角含笑,并没有拒绝。
见两人已经交流上了,荀妙菱满意地点点头,关上了门。
……
荀妙菱守在门外,不知过了多久。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里面走出了容光焕发、喜盈于色的秦太初,还有一脸恍惚、仿若梦游的程姣……
“修白和阿尧呢?”秦太初笑着让荀妙菱联系他们,“叫他们过来——认认他们新入门的师妹。”
第75章
林修白和林尧听召赶往秦太初那边。
路上,只听得林尧低声道:
“师尊怎么突然又收弟子了?”
“最近,师尊一直在指导各个宗门的医修诊治病人。或许是找到了什么好苗子吧。”
林修白脸上温和的笑意不改。
实际上,他一直希望师尊能多收几个弟子——因为他知道秦太初醉心医道,也一直希望能收到个对医道全心全意的弟子。可惜他学到中途发现自己另有所爱,不能满足师尊的要求。而林尧这个刚入门几年的师弟,说他是在医道上有天赋,倒不如说他在丹道上天赋异禀。
修真界的丹道,大概分为三种:草木丹、金石丹、兽血丹。这是按照丹药的主要原料来区别的,从它们的名字上便可见一斑。但无论何种丹道,存在的意义首先都是“仙丹”,而后才是“药剂”——它们主要作用是辅助修仙者修炼,治病救人反倒成了次要功能。林尧自然也会炼制用于治病救人的丹药,但很明显,他的精力更多地倾注在了如何炼制“仙丹”上。他确实是个天赋异禀的丹道修士,但也只能算半个医修罢了。
不难想见,秦太初心底或多或少还是藏着些遗憾的。
尽管秦太初从未将这份遗憾宣之于口,可林修白还是会感到愧疚。
林修白一心希望秦太初能收个合自己心意的弟子,而林尧却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因为他当年可是在外门磨砺了整整六年才被收为亲传的!
当然,在归藏宗这种顶级宗门里,想要做亲传弟子,光比谁更刻苦用功是无用的。天赋,韧劲,运气,有时候哪样都缺不了。
但他们这些人,要么是在问道神宫的时候检测出优异的天资,所以被选为亲传;要么就是像他一样,靠自己的能力爬到亲传的位置。
哪有谁的亲传弟子是从路边捡来的?
少虞确实是荀妙菱从外捡回来的。只是,他现在仅仅是刚刚晋升为内门弟子罢了,距离成为亲传弟子还远着呢……他这半妖的血脉,既让他有了常人难及的优势,却也成为了他的桎梏——毕竟,在人修的门派里,长老们若要收半妖为亲传弟子,可比收普通弟子要谨慎得多。少虞要想被某位长老正式收为亲传,光有本事可不够,甚至要比其他已经成为亲传的弟子更为出色才行。
林尧一边走,一边想着:他倒要看看,能被师尊如此爱重的人才,到底是有多么的不同凡响。
以致于,当他看清慈雨尊者身边站着的人是谁后,几乎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程姣?怎么是你?”
程姣自己看起来似乎也晕晕乎乎的。
她一身淡紫的衣衫,更衬得那清丽的面容宛如被烟霞轻笼,娇美动人。黑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脸色仿佛覆上了一层清霜似的苍白。
一旁的秦太初神色不变,含笑给了程姣一个鼓励的眼神。
程姣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有些发直地朝着二人行礼:“程姣见过二位师兄。”
林修白微笑着还了一礼。
林尧的动作流露了一丝迟疑,但还是跟着还礼了,只是表情十分精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秦太初笑盈盈地道:“这位程姣姑娘,在医道一途上的天赋那可是万中无一。别看她年纪轻轻,掌握的知识却丰富得很。此前我已对她进行一番考校,无论是针砭、药理、甚至是割治之术,她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以她的年纪能有如此造诣,难能可贵。更何况,她对医道满怀热忱,做我的弟子,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林修白/林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最后一句话,他俩都有种膝盖中箭的感觉。
林尧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勾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恭喜师尊喜获佳徒。也恭喜师妹……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
“是啊。师尊你不知道,之前师妹的母亲坚决反对她做医修,甚至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林尧眉峰一挑,接下来的半句话他选择省略,免得让师妹难堪,不过他话锋一转,含笑道,“但师妹却能被师尊您收为弟子,可见这世间的一些人呐,就是识人不明。”
从这个角度看,林尧还是很能共情程姣的。
他们都属于是不被周围人看好的类型。甚至是被周围人鄙视、薄待。
但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该翻身的时候,他们自然能翻身。
程姣似是终于回过神来了,她的视线低垂,轻轻道:“其实我母亲说的也没错……我的灵根,就是最差的伪灵根。”
……哈?
林尧再次被震惊了。
“傻孩子。”秦太初却叹息一声,轻轻拍了一下程姣的头,道,“你那不是伪灵根——你身上根本就没有灵根。”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三个弟子都变了脸色。
林尧:“没有灵根,那她该怎么修行?”
……总不能收她为徒,却真的只教导她医术吧?
林尧恍然间想起,秦太初叫他们来时,说的是来见见他们的师妹——却也没说要再收一个亲传弟子。
霎时间,林尧看向程姣的视线甚至有些同情了。
什么叫黄粱梦碎?这就是。
程姣的脸色愈加苍白,但纤细的身影还是站的稳稳当当的。
秦太初忽然一笑,问她:“那我若说,你无法跟着我修仙,你还愿意随我研习医术吗?”
“弟子愿意!”程姣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板板正正地执了一礼,声音洪亮且坚定地说道,“只要能让我跟着尊者钻研医道,哪怕我此生都只能停留在炼气期……不,就算我连最普通的炼气修士都比不上,我也心甘情愿,只想成为一名医修!”
秦太初十分动容:“真是个好孩子。”说着,她伸出手将对方扶起来,脸上满是欣慰,“我就知道,我的眼光不会错!”
“但阿姣,为师要要告诉你的是,这世上有种人,即使没有灵根,也是可以修炼的……”
“——先天灵体?!”
以此同时,灵船的厅堂内,几道惊讶的声音十分默契地重叠在一起。
荀妙菱看了一圈同门脸上惊讶的表情,笑道:“是吧!秦师伯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那女孩儿居然是先天灵体……”商有期展开扇子,遮住自己惊讶的神色,忽而又“哗”地一声收起扇子,道,“不应该啊。若她是先天灵体,之前怎会如此默默无闻?”
少虞眨了眨眼,一脸迷茫:“先天灵体是什么?”
“一种极为罕见的体质。”姜羡鱼出声解释道,“先天灵体者,天生灵脉贯通,善驭灵气,修行速度异于常人。”
说着说着,姜羡鱼却也觉得商有期的疑问是正确的。
若是先天灵体,程姣该生来就是修士,怎么还会拖延到现在都只是个凡人?
魏云夷:“不管怎么说,先天灵体可极为罕见。估计只是比不上天灵根那么稀有。如此说来,慈雨师伯会收她为徒倒也不算奇怪哈。”
荀妙菱摊手:“不管怎么说,那程姑娘是‘先天灵体’这一结论,是秦师伯亲自断言的。只是这程姑娘身上似乎还藏着些不一般的情况,才导致她一直无法修炼。如果这也算是一种病,那大概秦师伯正好有办法给她治疗吧……”
秦太初拢起双手纳入袖中,眼神平静却难掩惋惜:“拥有先天灵体之人,倘若身具上等灵根,那无疑是天赋绝顶,万中无一。可即便只是下等灵根,哪怕仅有伪灵根,在修行之途上也会顺遂许多。”
她微微一顿,接着说道:“只可惜,你虽有先天灵体,却连伪灵根都未曾具备。空有驾驭灵气的能力,但除了这一身骨骼血肉之外,竟然没有地方能储存你的灵力……”
林尧下意识露出怀疑的神情:“她都是先天灵体了,为何会没有灵根呢?”
秦太初:“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她烦恼了片刻,尝试着找出一个恰当的词,“如有。”
三个徒弟:“…………”
“如有”是什么鬼啦!
秦太初微微勾唇,然后仔细的端详了一番程姣的脸:“我听说,你有个双生姐妹?”
程姣微愣,点头:“是的。”
秦太初:“你确定,你与你的姊妹当真是同胞所生?”
“是。”程姣说的没有半分迟疑。
虽然她和程姝不是那种长相一模一样的双生姊妹,但程姝的长相随父亲,和两个哥哥相似。而她……长得随母亲,据说还颇有她外祖的风范。
他们是有亲密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这点毫无疑问。
秦太初沉默片刻,眼波如池中幽光,随后她重新露出笑容,点点头,道:“那我知晓了。”
“……听说你的母亲不愿你做医修?”秦太初的笑容十分温和,“那就由我去见见你的母亲罢。”
……
另一头。
程氏的护卫在灵船上搜寻程姣不得,只能臊眉耷眼地回去跟钟夫人禀报。
钟夫人怒气未平,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现在这灵船上全是修士,为了避免引起骚乱,她自然没法大张旗鼓地搜寻逃走的女儿。
倒也不是怕丢脸……程氏这几日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她只是怕引来他人不必要的注意。
护卫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等候她下一步的指示。钟夫人想了想,程姣跑得了初一却跑不了十五,下船之前仙门必定会核查每个人的身份。到那时,程姣即使是想躲也无处可躲。
“……你们就先待命吧。别惊扰到船上养伤的仙师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