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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五行幻阵之中变幻莫测,灵气紊乱交织,攻击虚实难辨。林修白有时会扑空,有时也会歪打正着。而阚天纵出招十分小心,多数时候,他是借着幻阵的掩护,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袭。两人数次交锋,你来我往,几招之间各有胜负。

魏云夷看着两人交手,看到精彩处忍不住鼓掌喝彩。她好奇地扭头问:“你们说,林师兄能破了这个五行幻阵吗?”

玄黄宗的阚天纵也不是浪得虚名。至少现在看来,阚天纵是隐隐能压制住林修白的。

林尧有气无力地说道:“以师兄的本事,自然是能的。”

他看起来有些颓丧,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魏师姐的问题。

“阚天纵操控的五行幻阵,说到底都是由他自己的灵力构成,因此杀伤力有限。看林师兄现在的情况就知道了。林师兄虽然陷入了被动,但是这么久了都没有半点被击溃的征兆。”

“而那阚天纵也只偶尔与师兄打近身战,不仅是因为他想借阵法来消耗师兄的体力,更是因为他分出了太多心力来操纵阵法,一旦与师兄贴身打斗太久,反而会被师兄的攻势压倒。”

“换而言之——”荀妙菱接道,“以师兄之灵力,足以破阵。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所谓五行幻阵,也只能拖延一时而已。”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判断,擂台上的林修白似乎是终于热身完毕,手下剑招越来越凌厉。他眸光湛然,剑势在擂台上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第七式……水龙吟!”

海浪翻涌,一条数十丈高的巨大水龙从中腾起,周身云雾蒸腾。它脚踏碧海,仿若乘天而游,随后仰天嘶吼,似携万钧之力,朝着阚天纵迅猛碾压而去。

轰的一声,声势浩大的灵力涤荡着整片擂台。阚天纵脸色微变,飞速结起阵盘相抗。但脚下的五行幻阵却在强大的灵力冲击下化作齑粉,消散在半空之中。

观众席上发出一阵阵惊呼。

在这瞬间,胜负仿佛已经定下。

此时已近黄昏。

坠星谷中残阳如血。

但阚天纵的眉峰却还是平和如初,他持着灯,停滞在擂台上空,狂风将他的白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清瘦的身躯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只见他双手持灯,迅速结印。刹那间,一片奇异的光华从高空隐隐投下。整个坠星谷中的人都感受到了,似乎有一股浓郁的天地灵气被那片光芒引召,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阚天纵脚下构建起了一个星盘——

这星盘,以四方天幕为格,以日月星辰为点,林修白和阚天纵在星盘上各占一颗星辰的位置,两人彼此对峙,静静地飘浮着。

林修白的剑光再次向阚天纵攻去。

但阚天纵丝毫不为所动。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修白,就在剑气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他轻轻一挥衣袖,脚下的星盘上泛起一圈涟漪般的光芒——原本扑向他的那道剑光速度瞬间慢了下来,紧接着,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悄然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修白微微皱眉,他试图后退,却发现自己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住,无论他如何运转灵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他被困在这个星盘里了!

裁判席上,有某个宗门的长老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阵法?”

一位玄黄宗的真人抚掌而笑:“此乃天宫星轨阵。星盘之上,万物皆落于星位,必须遵循日月星辰的运动规律来活动。在这阵法之中,若是没有推演日、月、五星轨迹的能耐,就只能动弹不得。若是强行违逆规则破阵,反会被耗尽周身灵力。”

裁判席上,玄黄宗的长老似乎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与同席的其他长老们道:“这天宫星轨阵,若是与星宿无法共鸣,则不可用;若是不熟悉日月星辰的演化规律,用了更是自寻死路!在这些小辈之中,也唯有阚天纵,才能将这阵法控制的游刃有余,不出半点差错……”

这回,阚天纵结阵,用的可不是自己的灵力了。

他引借的是天上星宿之力!

与归藏宗的周天星斗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威力小了许多,方法也有些不同。

阚天纵在星盘之上,身姿轻盈飘逸,每一步都踏得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那星盘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幻、更迭,与他的落位完美契合。仿佛诸天星辰的运行规律尽在他掌握之中。

反观林修白,虽也对星象略有涉猎,但面对这复杂多变的星盘法阵,他辨识的速度远没有阚天纵那么快。他在星盘上艰难地腾挪辗转,好不容易才靠近正确的星宿方位。然而,还没等他站稳脚跟,脚下的星盘就又会再次发生变化——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只能被动承受阚天纵的攻击。

赵素霓紧蹙着眉头,道:“再这样下去,林师兄怕是要在这阵法里被活活耗死。”她扭头,看向荀妙菱,迫切希望能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解说或是独到的分析,却发现荀妙菱正盯着阚天纵脚下的星盘出神……

“荀师妹?”

赵素霓那担忧的声音却传不入荀妙菱的耳中。

她满心满眼都是那纷繁变幻的星盘,隐约间,似乎连她自己也化身成为一枚星子——

就在她沉醉于这玄妙状态之时,手腕上的佛珠毫无征兆地骤然一热。滚烫的触感瞬间从手腕传来,强迫她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星盘上抽离出来。

荀妙菱:“……”

我再看!

佛珠一烫。

我再再看!

佛珠又是一烫。

荀妙菱烦了,干脆利落地解下佛珠扣在一旁,继续去看擂台上的阵法。

看着看着,她指尖凝聚的灵力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淡金色的轨迹。渐渐的,那些轨迹缭绕在一起——竟是由多道星轨交织成的立体星象。她从袖中掏出许多小巧的玉符,把那些玉符“挂”到灵气轨道上,轻轻一推,玉符便充作天体,一边旋转着,一边环绕轨道运动起来……

这座活体法阵,就像宇宙本身的呼吸。

擂台上正打的热火朝天,荀妙菱也玩的不亦乐乎。

托阚天纵的“示范”,她终于回想起了一件事。

原来星辰也是活的。

它们不是停留在某个平面上的图案、也不是在某个浑天仪上镶嵌着的死物。

一切星辰的运转轨迹都顺应着自然的规律,不偏不倚,周而复始,却又在无形中互相牵引,推动着万物的行进。

与此同时,擂台之上,林修白无法突破阚天纵的阵法,逐渐落于下风。

裁判席上的玄黄宗长老猛舒一口气,微笑着转向一旁的谢酌。

这位玄黄宗长老承认,自己是个肤浅的人物,他此刻就是想欣赏归藏宗破防的样子。

可是,谢酌一如既往挂着和煦笑脸,仿佛世间的纷扰都与他无关。

玄黄宗长老:啧。

忘记此人是个混子了。

他连自己的修行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哪会在乎一个师侄的输赢?

就在玄黄宗长老失望地打算撇回头之时,谢酌的视线似乎漫不经心地飘了出去——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就逐渐消失,眼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玄黄宗长老疑惑地朝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

只见归藏宗的席位上,一个少女正把玩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神秘的星轨阵——

只一眼。

那些玉符在他视线中骤然绽放出耀眼的星光,与他周身经脉的灵气竟能产生奇异的共鸣。

……竟是天道之力。

说明那孩子手中的阵法已经被天道肯定,乃是顺应天道之德、遵循大道之理!

玄黄宗长老怔愣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毫无征兆地,玄黄宗长老感受到了一股十分强烈的灵气波动,比之前阚天纵和林修白两个在擂台上对战的时候要夸张的多。灵气自动聚集在一起,浓郁地几乎凝出了实形,无数光点汇集成银河般的流光,在坠星谷上空形成了一个漩涡——

这异常的景象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连擂台上正在切磋的林修白和阚天纵也停了下来,疑惑地望向那灵光汇聚的方向。

而漩涡的正下方,坐着一个人。

正是刚刚在摆弄着阵法的少女。

忽然间,玄黄宗长老只听到“砰”的一声桌子颤抖的声音。只见谢酌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趴到桌子上了,下意识对着那少女伸出尔康手,大喊道:“快——住——手——”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股灵光自天际轰然坠落,强烈的光芒不断闪烁,近乎将周围人的脸庞映得一亮一暗。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荀妙菱周身的气息在不断变化。如同一个正在被暴雨浇灌的池塘,从稳定的金丹期三重境开始不断向上攀升……转眼间就到了金丹期的大圆满!

而且居然还在继续!

谢酌的脸色一变。

此时他也顾不上许多了,先是一扇挥出打散聚集在荀妙菱头顶的灵光,随后扭头朝着擂台的方向咬牙道:

“修白,全力奏琴!”

林修白:“是,师叔。”

虽然满头雾水,但师叔有命,他还是决定照做。

他祭出自己的琴,挽起长袖,素手拨弦——

dunag,duang,duang!

一股难以言喻的魔音瞬间回荡在整个坠星谷之中!

只见原来闭眼坐着接受灵气灌溉的荀妙菱突然颤抖了一下,身子像是根软掉的豆芽菜那般倒下去,头顶的一片灵光也彻底消散了。

几乎观众席上的所有修士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试图隔绝这夺命魔音。一些修为稍弱的修士根本无法承受这股强大的冲击,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两眼一翻陷入昏迷。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林修白:“……?”

他疑惑地收起琴。

这时,他突然反应过来比试还在继续。于是转过头看向阚天纵的方向——

“阚道友,我们继续比试吧。”

但是,阚天纵脚下的阵法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单薄的身体晃了晃,面如菜色,指着他道:“林修白,你……卑鄙……”

当啷一声,灵灯落地。

阚天纵脸部朝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为了维持阵法本就耗费了大量的灵力。而且他距离林修白最近,受琴音的影响也最大……

林修白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获得了元婴期擂台赛的第一名。

第62章

虽然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得到了胜利,但当现场的混乱渐渐止息、那些晕过去的修士被赶来的医修们逐渐唤醒的时候,裁判席上的长老们腾出手来开了个短会,最终决定:

因为林修白使用的是未曾提前登记过的法宝,加上谢酌临时喊的那一嗓子“全力奏琴”被认定为是场外指点,于是林修白的第一的名次被作废,顺延至第二名,只能拿第二的奖励。

元婴期擂台赛的第一名落在了阚天纵头上。

阚天纵醒来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脸上却不见任何喜悦之色,而是对着自己宗门的长老行了个礼:

“长老,胜败乃分明之事,赢便是赢,输便是输。那瑶琴乃是林修白的本命法宝,于此次切磋较量之中,动用此宝实算不得逾矩越分之举。何况他若一早使用这音攻的手段,我恐怕也赢不下他。所以,这擂台赛第一的名头,我难以接受。”

玄黄宗的长老叹息道:“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说着,脸上也浮现出黯然之色。

荀妙菱在围观擂台赛之时瞬间破境,林修白以音攻之术几乎将整个坠星谷搅得翻天覆地,他们一前一后,皆展示出归藏宗弟子非人的资质。不过阚天纵的想法也情有可原,总归风头已经被人家给占尽了,那这个第一他们究竟要不要,也没有多大意义——一次擂台比试而已,他们玄黄宗又不是输不起。再说,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的奖励或许有些差距,但这些东西于阚天纵和玄黄宗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可名次是众仙门的长老们一同裁定的。你可以不接受,去不去领奖便都由你吧。”玄黄宗长老拂袖离开了。

一直在旁听他们对话的阚仪扯着阚天纵的袖子,愤愤不平道:“兄长,再怎么说那归藏宗的林修白也是胜之不武!你在台上的时候不也指责他卑鄙吗?为何要拒绝本该属于你的名誉呢?”

“你不懂。”阚天纵衣衫微乱,面色泛白,即便垂首低颈,周身亦自有一股孤傲的气质,“若非光明正大的胜绩,我宁愿弃之不取。”

“兄长,你这么做也太傻了。对方都不讲究什么道义,你又何苦非要吃这个哑巴亏?我这就找那个林修白理论去——”

“住嘴。”阚天纵扭过头,语气加重了一些,听起来不再像平日里那样毫无波澜,“你又想生何事端?我与林修白之间的较量切磋,岂是你一个炼气期能随意评断的?你之前刚刚在擂台上用捆妖索折辱他们的弟子,如今各宗长老已就名次一事作出公允评判,你又要跑去和归藏宗争论,是想把他们往死里得罪不成?”

阚仪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眼眶里迅速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泪花。她猛地站起身来,满脸的不服气,大声地说道:“你又凶我,又凶我!自从我拜入玄黄宗,你就没看我哪点是顺眼的,一点小错就对我挑三拣四、横加指责。在我心里,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阵修,是最好的哥哥。可在你眼里呢,我是不是就是个污点,是个天赋不行、脑子不灵光,连脾气也讨人嫌的大累赘!”

她抹了把眼泪,赌气道:“既然如此,那我再也不理你了!”说完转身跑了。

阚天纵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斥责弄得有些发懵,脸上还带着迷茫的神情。看她转身离开,刚想去阻拦她,已经抬起的手却又缓缓放下。

……若能这么简单把她气回家,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阚天纵年少时离开家乡拜入玄黄宗,距今已经有几十年。而他这个妹妹是十六年前所生,兄妹俩年龄差距太大,小时候没什么接触是必然的,连长大之后的相处都是磕磕绊绊。

阚天纵的天赋即使在玄黄宗中也是佼佼者,自然也被家族奉为榜样。族中长辈们常常以他为典范,激励晚辈们刻苦修行……连他的父母也是一样。

而阚仪,更因为是阚天纵的亲妹妹,背负着与众不同的期待。再加上她是父母幼子,饱受溺爱,在家人的鼓励下循着阚天纵踩过的脚印拜入了玄黄宗。事情一开始还是顺利的——

直到阚仪发现自己在阵修一道上平庸的天赋。

阚仪在拜入玄黄宗之前曾给阚天纵写过信。

她是怀着对兄长的憧憬来到玄黄宗的,目标也是向兄长看齐。若做不了第一,那也要做兄长以下的第二。

那时的阚仪虽然有些小脾气,但也是个活泼明媚的姑娘。

但阚仪在修行几年之后却很快发现一个现实:她的天赋根本就不在阵道上,甚至于连符道她都更加擅长一些。她不仅做不了第二,甚至还够不到玄黄宗亲传弟子的标准。

于是她开始变得骄横,对输赢更是敏感,一点不顺心的事就能惹得她雷霆大怒。

阚天纵把这些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解她。

他天性淡漠,觉得世间修士求道,最后都只能求自己。即使他出手将阚仪的性子掰正,能不能成功且不说,但她自己走不出这个死胡同,便永远战胜不了这个心魔。

……没想到,这个问题却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阚天纵其实想过许多办法。

但没有一个办法是像如今这样,通过让阚仪彻底讨厌他,来达成目的。

阚天纵这边的麻烦事剪不断理还乱,但林修白这边的状态却也不遑多让——

擂台赛结束后,各宗修士暂且回灵船上休息。而荀妙菱被谢酌拎回船上开启了批斗大会。

谢酌脸上带着危险的笑容,用扇子直敲荀妙菱的头:“瞧把你给能的,啊?要不是你林师兄拦着,你是不是就要当场突破元婴,然后给所有坠星谷的修士整个五雷轰顶啊?”

荀妙菱鲜少看见自己师父这么生气的时候,只能捂着脑袋讷讷不言。

“那串佛珠呢?”

“……带着呢。”

“骗鬼,我明明看见你把它给解下来了!”

“可是这佛珠它妨碍我看阚天纵的阵法!”

谢酌差点背过气去:“你说它为什么拦着你看阵法?还不是因为你看了就要破境?平时那么聪明,这时候就给我装傻是吧?”

“师父,你先别管我了!”荀妙菱焦急道,“你快去看看林师兄啊!”

林修白斜倚在桌案前,半垂的指尖似触未触地悬于琴弦之上,眸光雾霭沉沉,望向窗外深深的夜色。案上瑶琴泛着冷光,仿佛凝着化不开的哀伤。昏黄的烛火摇曳,似乎连他单薄的背影都染上了三分凄凉——

他的神情怅惘,瞳孔失焦,仿佛整个人都要碎了。

剩余几个亲传弟子们缩在一旁,想安慰他却又不敢开口,生怕哪句话把他给刺激得直接风化了。

谢酌:“…………”

是了,现在棘手的麻烦可不只荀妙菱一个。

而且,那时候也是他情急之下让修白奏琴来打断荀妙菱破境的。

这下坠星谷是保住了,但林修白的梦想保不住了。

“咳,修白啊,这次是师叔不好。”谢酌走过去,温柔地道,“是师叔不该叫你在擂台上抚琴。你那时候还在跟人切磋呢,状态不好,琴声也凶了点……”

“师叔,您无需再宽慰我了。”林修白唇角勉强勾起,扯出一抹毫无血色的笑意,眼中满是失落,“如今我已然明白,自己的琴技实在是不值一提,难登大雅之堂。这些年来,难为师父、各位师伯师叔、师弟师妹们包容我,竟无一人向我抱怨我的琴声难听……”

这厢谢酌还在努力地找补,他摇了摇扇子,走了两步,道:“这个,琴之一道嘛,对于每个人来说都会有不同的感悟,弹出来的音色也是不一而足。你的琴声不是难听,而是特别……”

谢酌觉得自己没说假话。

天底下弹琴难听的修士没有几万也有几千吧,有谁能像林修白这般弹出杀伤性如此强的琴音?怕是专攻音杀之术的乐修都只能甘拜下风。

这怎么不算一个优点呢?

“师兄。”只见荀妙菱站出来,一脸郑重道,“我们之前没有跟师兄说实话,不是刻意欺骗你。而是师兄你是真正的爱琴之人。每当你奏琴之时,你全身心沉浸在琴声之中的风姿往往比那特殊的琴音更加引人注意——我们不知不觉就走神了,反倒没有觉得你的琴声有多难听。”

林修白缓缓眨了眨眼,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真的……没那么难听吗?”

荀妙菱语气轻松:“真的。你弹琴再难听也不至于把整个坠星谷的人全都放倒吧?今天这场意外,主要责任还在我师父——是他叫你全力奏琴,而你如今又是一个元婴修士了。将灵气灌注在琴弦中演奏,与音杀有何区别?”

谢酌挑眉,瞥了荀妙菱一眼:这说的有点强词夺理了吧?音杀归音杀,难听归难听啊。

荀妙菱:那您自己来哄林师兄!

谢酌没有意见了。

只见窗边的林修白抿了抿唇,抱起自己的瑶琴,没有说话,手指却在不断抚摸琴弦,那模样看起来可怜至极。

荀妙菱则趁热打铁,去拍他的肩膀,道:“何况师兄你也不必灰心呀。你现在都是元婴修士了,寿逾八百载。古人云,勤能补拙,学可医愚。从今日起,你就当自己是个不懂琴音的人——慢慢去学,慢慢纠正,总有一天可以弹出你心中的琴音的。”

“弹出心中之音”,这句话可以说是说在了林修白的心坎上。

他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了起来。

“师妹说的对。我虽然愚笨,但也有向琴之心。”

说着,他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

“只是,若仅我一人操琴演奏,只怕难以察觉并纠正其中谬误。还需得有知音之人,能替我指出其中不足……”

“找我师父呀!”荀妙菱理所当然道,“他懂琴、修为在化神不会被琴音震晕过去、而且还经常闲着!”

谢酌:“……”这个逆徒!!

然而,谢酌虽然生气,但看着林修白那期待的眼神,面上还是露出了一副支持鼓励的神情:

“今后你尽管来找我便是。”

只是怕法仪峰上的飞禽走兽要不得安生了。

“多谢师叔!弟子一定勤勉练琴,不辜负您的期望!”

“……”其实你不勤勉一点也可以的!

夜幕之上,月光湛然。

灵船们翱翔在云雾之间。

某艘灵船中,几个衣着华贵的人正焦急地围在一个少女床边。

少女那如墨般的长发肆意地铺散在枕间,衬得她的面容愈发苍白如纸。原本灵动的眉眼浮现出一缕痛苦之色,令人见之生怜。

“药都喝了,但还是不见好……这可怎么办?”依靠在床边的妇人啜着泪,伏进身旁青年的怀里,“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我待她如珠似宝、战战兢兢地养到这么大,若是阿姝有个三长两短,为娘也不活了……”

“娘。”那青年脸上的愁色也未褪,但还是安慰道,“妹妹不会有事的。”

不远处的桌边,还坐着一个紫衣少女。她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置若罔闻,只一心一意地研弄着自己手上的药材。为了行动方便,她用襻膊把自己的衣袖搂起,雪白的素腕直接暴露在了灯光下,只是其中一只手腕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绷带。

滋啦、滋啦……那磨轮碾压在药材上的声音让那妇人无端地听起了一股烦躁感。

“阿姣。”那妇人举止端庄,声音温和,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隐隐的、无法再忍耐的意味,“你在那儿鼓捣什么呢?”

程姣道:“我在准备参加灵素谷的医修考核。”

“什么?”那妇人脸上露出满满的疑惑,“你要去做医修?”

青年眉间流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母亲,别急。小妹只是说着玩的。”

“我不是说着玩儿的。”程姣拿起一旁的医书,在灯下阅读片刻,耳垂的轮廓被照的如霜雪般洁白,“我看到了他们的考核标准,考上的难度并不大。”

妇人哑然,似乎是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旁的青年这才犹犹豫豫地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

那妇人面色一沉,目光如刀般狠狠剜向青年。然而,不过瞬息之间,她转过头去,脸上的冷漠与狠厉便如同春日暖阳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转瞬之间,已化作了一副温柔似水的慈母神情:

“阿姣,不是母亲打击你。医修之途不好走,可谓是又苦又累。你如今在家里锦衣玉食,什么都不要你做,可当医修不同,还得伺候那么多病人……你一个娇娇女,怎么挺得住这些磋磨?母亲实在放心不下你。”

“何况,还有阿姝……阿姝离不开你。你是知道的呀。”

“这些我知道。”程姣抬眼,慢慢地说道,语气极为柔和,却吐字极为清晰,似平地而生的一阵惊雷,令周遭的氛围陡然间紧绷,“可我终究不是大夫,无法治愈姐姐的病。何况,你们需要我,我便要被困在家里一辈子吗?”

第63章

房间内,如水般的沉寂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桌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一下,烛光猛地一颤。短暂的明暗交替后,那妇人脸上慈和的笑意如初,但她的神态却如同庙里的泥塑菩萨,是凝固的,同时流露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冷漠。

“阿姣啊,母亲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如今长大成人,渴望去外面的天地开开眼界,这是人之常情。哪个青春正好的孩子,没有过这样天真烂漫的念头呢?母亲也曾年轻过,自然明白。”

她走到程姣身边。

虽然是许多个孩子的母亲了,但那妇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岁上下,乌发叠云,面似芙蓉。当她注视着谁的时候,仿佛能将人包裹在无尽的温柔之中。她缓缓坐下,抬手去理程姣鬓边散落的碎发——

其实,此刻站在灵船中的三个孩子里,只有程姣最像她。

可惜了。

那妇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苍白,道:“既然这样,那母亲不拦着你去参加考核了。”

站在床边的青年瞪大眼睛:“什么?母亲,您……可若是她走了,阿姝该怎么办?!母亲您不能只管阿姣,不管阿姝啊——”

妇人皱起眉头,回头呵斥道:“闭嘴!程家现在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程宣的表情一滞,还想再争辩几句,就听见程姣那如冰泉轻淌般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

“那就太好了。谢谢母亲。”

说完,程姣不顾那妇人疲倦的笑容和程宣难看的脸色,把研磨好的药材装进一个药包,递给一旁的丫鬟:“若是姐姐犯病,就把这个药包给她嗅嗅,或许能缓解病情。”

丫鬟忐忑地接下:“是,四小姐。”

而后,程姣觉得自己该做的事已圆满办妥,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吱呀一声,房门合上。

程宣忍不住了,当即大步上前一把将那个药包从丫鬟手中夺过来,掷到房间的角落里。

“母亲,您瞧瞧她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谁知那妇人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件事。

她神色冰冷地扫视程宣一眼:“今日,是你把那个医修引到阿姣面前的?”

程宣的脸上流露出些许难堪,气势瞬间弱了下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意是让那医修来看看阿姝的病情……”

妇人闭了闭眼。

“你平日里忙着修行,忙着学会打点家里的生意,对医道毫无钻研,也就罢了。但你领着妹妹出门,身边连个懂医术的族医都不安排,这像话吗?更别说你那遇见一丁点小事就慌慌张张、自乱阵脚的心性——简直让我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母亲。”程宣小心翼翼地扶住那妇人的肩膀,“虽然今日有医修为阿姝诊脉了,但我保证,没有任何人靠近过阿姣。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阿姣血脉的特殊之处……”

“母亲。”微弱的声音从床榻上传来,程姝缓缓转醒,紧接着便是两声压抑的咳嗽,她泪光涟涟的眼眸看向了那妇人,“都是我的错。二哥是怕我出事,所以才唤来了医修。求您不要怪罪二哥……”

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坐回床边,随即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道:“傻孩子,母亲怎么舍得怪你呢。”

程宣的脸色也缓和下来。但他还是不解地问道:“可是母亲,您怎么会同意让阿姣去灵素谷拜师呢?”

“灵素谷的考核在每年的七月。”妇人脸上一片冰冷,“到那时候,阿姝和阿姣也该过了她们十六岁的生日了。”

程宣却还有疑虑:“可是现在仙门大会没有结束,那么多的医修都聚集在坠星谷。万一阿姣她心急,去找其他医修拜师怎么办?”

妇人满脸愠色,似已忍无可忍:“今日若不是你擅自招来医修,哪会有修士无端踏入我们程家的席位?何况修仙岂是儿戏,医修不同于普通大夫,是她想当就能当的?就算她在医道上有些天赋,可她的灵根那般低劣,又有哪个门派肯收她?”

程宣被骂的缩了缩肩膀。

“明天我会看好阿姣,绝不会让她四处乱闯的。”

一夜平静。

第二日,众仙门再次齐聚坠星谷。

今日举行的是六人团体赛。

天刚擦亮的时候,参加团体赛的修士们就已经整整齐齐地分队伍站在了坠星谷中央的台子上。

这次,归藏宗的参赛人选为:林修白、魏云夷、姜羡鱼、商有期、赵素霓、林尧——

荀妙菱: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荀妙菱将手搁在下巴上,轻轻叹息一声。下一秒,脑袋就被轻轻敲了一记。

“认真看比赛。”

她身旁坐着的是谢酌。

他一袭紫衣,风流天成,容光灼灼,那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殊绝昳丽,实在令人侧目。

之前他都是坐在裁判席上的。这回为了贴身盯着荀妙菱,于是也坐到了观众席上,引得四周的修士频频转头偷看他。

荀妙菱被迫挺直了腰板。

“怎么,还在气闷不能上场的事?”

“倒也还行。”荀妙菱说实话,“只是对那个浮生录十分好奇。”

传闻,浮生录中汇聚众多秘境。其中有千奇百怪的迷宫、血火纷飞的战场,还有带剧情的神秘考验。进去闯关仿若真人下副本,体验感拉满。

而仙门大比百年一开,平常浮生录都被封存在问道神宫里。错过这次机会,荀妙菱再想体验一把,也得是百年之后了。

总归是有点小遗憾的。

此时,一缕晨光悄然划开厚重云海。随后光芒愈盛,转眼间淌出万千流霞,将整片天穹染成灼灼金红。

号角声起,浮生录启动。

只见一个素青卷轴被抛至空中,随后迅速变大。万千符文从卷轴上奔涌而出,在虚空中勾画出光怪陆离的山河图景。

随着图景中浮现出一个个名字,被点到名的修士顿时觉得天地倒悬,整个人化作金色流沙,被吸入浮生录中。

原本一切都十分正常——

直到浮生录上笼罩的金光突然开始隐隐颤抖,一股不祥的血光闪过,众人惊愕间,滚滚浓黑气息如潮水般,自卷轴两侧疯狂溢出。高悬空中的磅礴山河图景被渐渐吞噬,墨黑之色迅速蔓延。须臾间,整幅图景便几乎被彻底染透。

昆仑镜的声音在荀妙菱脑海中瞬间炸响:“是魔气,好重的魔气!”

几个上三宗长老脸色一变,顿时踏着雾气凌空而起。为首的秦太初长袖一抖,一股浩荡的灵力向着浮生录涌去。剩下的两个长老对视一眼,也跟着秦太初开始输出灵力,试图重新夺回浮生录的控制权——

谁知浮生录上闪过一道火花般的禁制,居然将他们三个的灵力通通弹开了!

“浮生录是我仙门至宝,为了保证进入其中参加历练的修士们不会遭遇危险,它身上有着十分强大的反操纵禁制,我们从外部无法强行控制它!”青岚宗的长老喊道。

玄黄宗的长老额头上鼓起了一道青筋:“可是它如今已经沾染魔气,若是不能由我们控制,难道还要由魔族控制吗?”

秦太初神色一凛。

“若是连我们都无法从外界控制浮生录,那若是魔族想控制它,就只有……”

只有以身入局,进入浮生录的内部!

所以,刚才被浮生录吸进去的修士之中,有魔族的卧底!

骤然间,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滚滚魔气冲天而起。

刹那间,无数双眼泛着瘆人红光的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坠星谷的上空,盘旋萦绕,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它们撕咬着人群,所到之处血光闪动。不少修士当场拿出法器来反抗,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天上,一个黑袍男子漫步而来。

他的神态极为悠闲,走的仿若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般闲庭信步。浓黑的长发,略显苍白的脸色,一双凤眸似笑非笑,衣袍翩飞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威压。

他漫不经心地一抬手,那坠星谷中原本缭绕着的黑影瞬间变得狂暴起来。修士们紧咬牙关准备奋力反抗,可就在下一秒,一股令人窒息的魔气如排山倒海般压来,他们只觉如背负一座千钧大山,连头都难以抬起,四肢也在下意识地颤抖。

恐惧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这等恐怖的威压,至少也是返虚境的魔君!

不,也或许是更高的境界……

“狡猾无耻的魔族,休要猖狂!”

青岚宗领头的长老是个爆碳脾气,抄着自己的拂尘就冲上去了。另外几位长老随即跟上。他们在空中与那魔族交手了几招,那魔族却是轻轻巧巧地避过了攻击,且毫发无伤。

他微笑着一扬手,悬浮在空中的浮生录顿时如听到召唤一般,飞向他的手中。

若是被他取走了浮生录……那那些正在参加历练的弟子无疑是必死无疑了!

铮!

一道雪亮的剑光划破天际。

那魔族眯着眼,微微侧身便躲过了扑面而来的那道剑气。从修为来看,那人左不过是个元婴修士。他正想嘲讽是哪来的小崽子如此不自量力,却见那泠泠的剑光在空中一转,抢了浮生录就跑——

“阿菱,小心!”

台上传来谢酌的喊声。

荀妙菱接住那抢来的浮生录,掌心一片腻腻的冷汗。她冰冷的目光直视着那魔族,但对方在看见她之后,却缓缓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还在想,是谁有如此的胆色,敢来以卵击石……原来是你啊。”

荀妙菱一愣,刹那间,昆仑镜在她脑海里突然扯着嗓子喊道:

“你快把这东西丢了啊啊啊啊!”

可是晚了。

下一秒,浮生录上的图景骤然化作深不见底的漩涡,狂暴的吸力扯得人神魂欲裂——

荀妙菱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浮生录中突兀地浮现出堆积如山的白骨,正对着她咧嘴而笑。

第64章

眼见荀妙菱的身影被吸入浮生录中,那浮生录再次重回了黑袍魔修的手里。

下一秒,秦太初拔出了自己的剑——但见此剑外形宛如枯枝,唯有剑柄处萌生出一丝嫩绿的新芽。

她周身缭绕着绿叶般的灵光,那些看似脆弱的叶片在瞬间暴涨,随后虬结为绿蔓,直向那魔修袭去。

玄黄宗与青岚宗的长老也对视一眼,出手。一位长老手中拂尘猛地一挥,带出惊涛般的流光。另一位长老则迅速抛出符咒,裹挟着滚滚风雷之势炸裂开来。一时间,高空中的灵气与魔气相撞,震荡不休。

坠星谷中其他宗门的长老议论纷纷:

“那个魔族到底是谁?居然能与三个尊者打得不相上下……”

“这三位一个合道、两个返虚,就这样甚至还奈何不了对方。这至少也得是排位前三的魔君了吧!”

只见空中的争斗愈演愈烈,魔气与灵光交错厮杀。

只见那魔修黑袍翻涌,苍白的面容上飞速爬过几道蜿蜒的黑色咒文,同时,从他袖中飞出了数柄青色飞刃。那些飞刃上闪烁着奇异的虹光,破开了满天飞舞的符咒,同时将一位长老手中拂尘瞬间绞住,发出令人心悸的裂帛之声——流云般的尘须顿时崩断飞散。

魔修腾起身来,两掌便将那两个长老拍了出去。

不远处的秦太初看着那魔修脸上爬过的黑色禁咒、以及环绕在他身边的几把利刃,神色复杂道:“……魔君兆慶?”

那魔族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幽光,似笑非笑道:“哦?没想到如今的人族修士之中,居然还有认得我的……我以为他们早都死光了。”

“久仰大名。”秦太初美丽雍容的脸上神色淡然,心底却已掀起一阵骇浪。

——高位魔君,兆慶,是从上古时期就跟在魔主身边征战四方的副手之一,在魔族中地位尊崇。

在过往数千年中的几次仙魔大战之中,这位兆慶魔君的存在感也是极强,一手策划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自然的,他与仙门之间可谓是血债累累,有新有旧,根本算不清楚。

遇见这位魔君,秦太初自认就算是倾尽修为,也该与之来一场不死不休之战。

但坏消息是,如今坠星谷中聚集了各门各派的修士与许多世家。与魔修战斗本就会出现伤亡,但碰上兆慶,他们活着回去的概率都低了许多。

……更别提那些被困在浮生录中的弟子了。

那都是仙门新一代的翘楚啊!

秦太初深吸一口气,传音给留在观众席中的谢酌:“师弟,情况危急,我和诸位长老会尽全力拖住兆慶,你即刻带着其余人速速撤离,切莫耽搁!”

识海中传来谢酌轻轻的叹息。

“来不及了,师姐。”

秦太初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之色。随后她突然感受到坠星谷中有一股强横的气息正在慢慢升起——

只见无数道灵力在空中盘旋缠绕,最终交织一道金色屏障,从坠星谷中央缓缓升起。屏障符文闪烁、光芒流转,将汹涌的魔气隔绝在外。

秦太初定睛一瞧,只见裁判席与观众席上,众人不再四散奔逃,而是各自祭出了法器。灵力倾泻而出,眨眼间,一座坚固的灵气屏障已然筑成。

“淦!该死的魔修又出来兴风作浪。管你是高位魔君又如何,我仙门百宗屹立人间,自有傲骨……我们人修也不是用泥捏的!”

“无耻邪魔!还我同门性命,你今日若不交出人来,我定以命相搏,让你血债血偿!”

“若是魔君兆慶,那更不能放他走。今日要是让他逃脱了,将来也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一个人的灵力或许有限。

但只要众人齐心,哪怕是那细微如尘的点点荧光,亦可汇聚成浩瀚璀璨的银河;哪怕是那柔弱无力的潺潺细流,也能交织成汹涌磅礴的漩涡。

转瞬之间,那些横冲直撞、肆意飞荡的黑色魔影,在屏障上熠熠闪烁的灵力攻击下,已被灭杀了许多。

兆慶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悦。

他满脸不耐烦,冷冷嗤笑道:“人族这千百年来,总是这般天真无知,抱团取暖、相互扶持……呵呵,愚蠢至极!”

话虽如此,他却不得不腾出手来去对付那道金色的屏障。

他身后悬浮的几柄青色利刃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刃尖上泛起凛冽的寒光。

“破。”兆慶一字轻吐,数柄短刀如离弦之箭,在空中撕裂出数道痕迹,狠狠撞在那道金色屏障上。

一阵火花般的炸响,屏障表面不断流溢出点点涟漪。

不少修士只觉得一阵烈火灼身,下意识地跪倒在地,维持灵力输出的手微微颤抖。高阶的修士还好,修为较低的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此时,谢酌出手了。

几颗矿晶从他的袖中飞出,散至追星谷擂台的四周。

——没错!那不是灵石。而是蕴含着精纯灵力、价值连城的矿晶!

谢酌神色肃然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符。

那玉符上闪动的灵光忽明忽暗,暗下来的时候,隐约可见上面绘着的如珍珠缀连般的图案。

刻的是都是连在一起的星斗。

他抬手掐碎那枚玉符,眨眼间,巨大的在阵盘脚下亮起……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无数旋转的阵盘又交织为一个繁复的白色大阵,而他站在阵中,那耀眼的灵光几乎要将浓紫色的衣衫染成白色。

远处的秦太初看着这一幕,神思有片刻的恍惚。

……为什么,她会觉得六师弟此刻的身影,和曾经的师父有些相似?

兆慶微控制着数道利刃不断攻击金色的屏障,空中不断传来屏障隐隐崩裂的脆响。他看着谢酌起阵,道:

“一个化神期的修士罢了。你以为这样的阵法就能拦住我?”

谢酌却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下一秒,兆慶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坠星谷之下是广袤的大地。而地底此刻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东西,马上就要鼓动而出。

他很快就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了。

坠星谷中地动山摇,开裂的土壤中乍然浮现出了一道道凝结的白光。

——那是沉星谷地下沉睡着的灵脉!

无数光纹从土壤中浮出,而那几个巨大的阵盘就如同星辰耀目,它们共同织就了一个巨大的罗网,就等着兆慶来投。

原来谢酌的大阵面上看着是个普通的诛魔阵……底下却偷偷套了一层唤醒地下灵脉的阵法!

“净耍一些小聪明。”

谢酌展开扇子,面带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有股淬了冰的寒意:“此语若是出自魔君之口,那我反倒要将之视为一种称赞了。”

说着,他气息一沉,昳丽的眉目间笼罩上一层肃杀之意。

“诸位,助我建成这诛魔大阵!”

修士们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燃烧,丹田中一阵一阵的撕裂之痛,还有不少人嘴角渗出了血迹。但他们也只是抹去身上的血色,咬着牙跟念法诀:

“天道煌煌,万法共襄,苍生同御,诛破邪魔——”

咔嚓一声。

魔刀刺穿屏障,血光顿起,守在最前方的几个修士身上爆开血花。

但好在诛魔阵已成——

那不断旋转的阵纹中酝酿起可怖的雷光,似有一股要将万物焚灭殆尽的威势。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映照出兆慶脸上难看的神色……

他冷笑一声,身后浮现出滔天魔气,与诛魔阵正面相抗!

此时,天上突然传来一道悠扬的青铜震动之声。

兆慶抬起头,发现天空中突然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个大鼎。

原本古朴的鼎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膨胀,从一人多高迅速化作一座巍峨的小山。

庞大的阴影如乌云般笼罩下来,遮天蔽日。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四周的空气被急剧压缩,灵气混乱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魔君兆慶眉峰微皱,望向远处——只见不远处的秦太初深吸一口气,正在不断默念真决。

这青铜鼎是她的本命法宝。

而她正在不断燃烧自己的真元,使这鼎的灵压能将他压制住!

魔君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判断:这群人族修士的打法是不要命的那种打法。他的本体还被压制在魔界……这么多年来,他千辛万苦炼制出来的分身,若是折在这里,对他来说无疑是阴沟里翻船,且对接下来的大局无益。

兆慶抬起双手,骤然运起魔气,身影忽然散入黑烟之中,已经无法分辨。而天空中的浮生录却大放光芒。图景上,沸腾的金色灵光与黑色的魔气不断交织碰撞,空中的漩涡进一步扩大——

“我动不了了……这是怎么回事?”

“救命,我不想进浮生录啊——”

浮生录的漩涡竟是将更多在场的修士都卷入了其中!

浮生录再度开启的混乱,使得不少人都停止了灵气的输送,驭起飞行法器,试图离开坠星谷这片混乱的战场。

说真的,和邪魔一战还不一定死,但这时候被吸入浮生录中,却几乎等于死得不明不白!

好在谢酌最初发起诛魔大阵时,主要是用矿晶来唤醒地底的灵脉,这些修士们的灵力只是辅助。因此即使他们全都离开,这大阵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崩散。

谢酌的眼神一暗:有浮生录在手,这邪魔根本没必要跟他们硬碰硬。那些在浮生录中参与历练的年轻弟子,都是被他握在手中的人质。

但他手中的诛魔阵不能停,秦太初的青铜鼎也不能收。如果失去对魔君造成威胁的手段,只会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将整个坠星谷杀得血流成河。

就在他与秦太初思虑着该怎么办的时候,空中那段飞舞的魔气中突然传出兆慶的声音:

“各位还是省着点儿力气吧。若是现在就把所有的精神全都耗光了,过一会儿,还怎么看好戏呢?”

他的话音刚落,浮生录的长卷一扬,卷轴从两侧收了起来。

擂台周围缓缓升起四面巨大的、如幕布般的透明水镜。

象征着浮生录中的秘境历练正式开始!

……

另一头,万千景象在荀妙菱眼前重叠闪过,又似流光般逝去,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空间法则揉捏着,塑成了另一个形状,然后又塞进了什么容器里。

直到后背重重砸在一层坚硬的青砖上。

荀妙菱只觉得头昏目眩,地上瘫了几秒钟,视线才逐渐变得清晰。

她似身处一座塔中。头顶一片黑压压的天花板压下来,石壁上有昏暗烛光轻轻摇曳。触目所及的通道皆被封死,还有巨大锁链横亘着。

空中缓缓浮现一片金色的字迹:

【浮生录第一关:试炼塔。塔内设有层层关卡,共三十重,每通过一层即可获得积分,最终结算之时,所在层级最低的百分之十修士将被淘汰。】

荀妙菱沉默了一秒。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直接被规则淘汰踢出浮生录也不算是一件坏事。但她没记错的话,这浮生录是被魔族控制了吧?现在被浮生录淘汰,那还是单纯的“淘汰”吗?

昆仑镜在荀妙菱脑海中啧啧道:“魔君这招真是歹毒。这是逼着你们这些修士互相内卷、自相残杀啊!”

若是他们所有人都被传送到同一个空间里,那还好说。或许可以大家都待在同一层,通过钻规则漏洞,让浮生录无法淘汰任何人。

可问题是,大家都是分开闯关的。

在无法保证共存的前提下,怎么会有人愿意提前牺牲自己呢?

基于这一前提,每个人都会卯足了劲闯关,因为只有把层数刷得越高,心里才会踏实,安全感也才会更足。

荀妙菱:“有没有办法重新拿回浮生录的控制权?”

昆仑镜:“我能感受到现在浮生录里的秘境还是正常运转的。可见魔气并没有浸染到内里。你可以理解为那个魔君采用了什么特殊的方法,强行控制了浮生录的人员进出,但秘境内部的规则,他尚且无权干涉。”

这是个好消息。

也就是说,即使是那些被浮生录淘汰的人,等待他们的也不会是死亡,只是暂时被困在浮生录中,等他们夺回浮生录的控制权就可以顺利出来了——只是,这点荀妙菱或许清楚,其他人却并不清楚。

“至于该怎么夺回浮生录的控制权……让我想想。一般这种空间型法器的缔造者,为了以防万一,都会在秘境内部留下一个‘备用钥匙’。只要找到那个钥匙,你就能掌管浮生录的法则。问题是,这里的秘境千千万,怎么可能就这么碰巧让你拿到那个钥匙呢?”昆仑镜叹息一声,道,“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等你找到浮生录的出口,然后用自己的灵力将出口完全冲开——也能暂时破除那魔族对浮生录的控制。”

第二种方法倒是行之有效。

至于怎么找出口?

……闯关呗!这个她擅长!

荀妙菱手握长剑,纵身跃至密室正中。头顶传来一阵齿轮的轰鸣声,地面上露出隐隐发光的奇门八卦阵图,不过卦象全是乱的。

荀妙菱试探性地在石砖上踩了一脚,石砖上的纹路变化的同时,地上两仪、四象、八卦方位的图案都在改变。

这是要按照头顶的图案把这个八卦阵图给复位啊。

只见荀妙菱沉思片刻,计算好了方位,开始在八卦中玩起了跳跳乐。最后一步,她腾身而起跳到对面的坤位上,同时将息心剑掷向了艮位——人和剑同时落地,脚下的青砖也发出了低沉的“咔哒”声,微微下沉。随后机关归位,某个通道口上的锁链“哗”地撤去,石门向一侧迅速滑开。

荀妙菱飞速地赶往下一关。

塔中以需要解密、计算的机关为主,偶尔会爆出一两个怪物,都是筑基水准,荀妙菱一剑就能解决的那种。

于是,她的层数开始在排名榜上飞速增长。

但能看到这一幕的只有还在外面围观的仙门修士们。

“……没想到她明明只有一个人,爬塔的速度却这么快?!”

“爬塔秘诀不在于人多,而在于团队的精英程度。但有一些关卡是需要团队协作的,她若是遇见那种阵法就糟糕了。”

说什么来什么。

当荀妙菱爬上第十层之后,关卡的难度陡然增加。

一踏入第十一层,迷雾就笼罩了荀妙菱的整个视野。这是个阵法套叠的迷宫,至少需要三个人站在不同的方位同时输送灵力,才能将阵法给解开。

荀妙菱:“……”

这关卡到底谁设计的?对独狼玩家太不友好了!差评!

昆仑镜有些幸灾乐祸地道:“这可是套叠阵法喔,一层又嵌一层的,你要是一个个拆,不知道要拆到猴年马月了。”

她冷笑一声,提起袖子,掏出了自己的——灵石!

荀妙菱快速将灵石掷入几个特殊的方位,刹那间,一个小型的同类阵法成型。阵法甫一形成,便与地上的所有阵法生出微妙共鸣,仿若融为一体……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霎时灵力翻涌如潮,从那个小行阵法中辐射出去,然后逆向输送——

阵法中的能量平衡顿时乱了。

转瞬间,整个大阵像是被撬了一个角的地基,顿时坍塌,化作万道光芒消散于空中。

她才不会笨到把阵法一个一个拆掉呢。

她只会加入它们——然后做一匹合格的害群之马,让整个大阵都崩掉!

“咔”地一声,通往第十二层的大门顿时开了。

如果说,看荀妙菱爬塔有一种一泻千里的畅快感,那看其他团队的爬塔多少就有些胃疼了。

因为这本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历练,在魔族的插手下,很多人以为这是一场落后就会死亡的险局,于是那些关系本就紧张的团队成员之间愈发地不信任。尤其是团队中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领导者角色时,他们做出一个决定都要争吵很久。

“我说——按我的想法去解机关绝对没错!”

“你拿什么保证?如果你的决策让我们前功尽弃呢?”

“……你之前提出来的想法没有一次是对的!你要么闭嘴,要么就别参与我们的行动了。免得大家都被你拖累死!”

在水镜的转播下,他们争吵至近乎动手的丑态被真实地呈现出来,看得修士们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气氛和谐的团队也有,并且数量还不少。

比如归藏宗的队伍几乎是由林修白领导的,他说一不二,即使偶尔做出错误的判断,也很快能把团队学扯回正确的轨道上。

还有玄黄宗的队伍,他们的领头者原本该是阚天纵,但阚天纵之前的伤势未愈,于是临时替换了他们的卦修、“神算”步微月进团——这下好了,他们闯关靠的不是智慧,而是玄学,步微月手中龟甲一摇,正确答案几乎都有了。

这类愿意团结协作的队伍,成绩似乎都还不错。

而最惨不忍睹的,就是被临时吸入浮生录中、原来没有打算参加历练却被赶鸭子上架的那些修士。他们每个团队的人数不一,龙蛇混杂,炼气、筑基、金丹都有,甚至还有一些几乎没有修行过的弟子——

唰的一下,水镜定格到了某个密室之中。

一个五官艳丽、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筑基期修士皱着眉,神色不耐地将长剑对上另一人的后背。他们面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阵。

“你——过去。试探这个方向到底对应的是生门还是死门。反正你也是个没有修为的废物,只能拖我们的后腿。”

他们身后剩余团员的脸色瞬间变了。有两个人似乎不满那筑基修士的说法,想站出来阻止她,却被其他人给拉住:

“你去干嘛?是那家伙自己不长眼,一进秘境就摆世家子的架势,对蒋阑脸上的疤冷嘲热讽的……他不知道蒋阑修为在筑基二重境,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若是不让她出了这口恶气,之后不愿意带我们,那我们都得等死!”

被威胁的那人面容涨的通红,双肩微微打颤,满头大汗。

“求你,别让我过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名唤蒋阑的筑基修士不愿与他废话,一脚把他踹入了火焰中。

预料之内的皮肉烧焦的声音没有传来。

他们运气好,选的是真的生门,那火焰只是幻阵罢了。

咔哒一声,石门开启。

剩下的人如饥似渴的涌向下一个楼层,而那个没什么修为的男人如获新生般扑倒在地上。涕泪交加地哭了一会儿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从袖中掏出匕首,瘦弱的身躯突然弹起,像是豹子扑食般冲向那筑基期修士的后背:

“想让我去死,那你就先死吧!”

然而,凡人又怎能与筑基修士相提并论?

蒋阑反手一剑,就在男人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冰冷的剑锋搭上他的脖颈:

“先说好,我是个散修。”她道,“我可不管你出身什么世家。你若是肯老老实实为我所用,我或许会把你带出这试炼塔。但你如果想自寻死路,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一程。”

“够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我们得抓紧时间爬塔。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希望。即使他没有多少修为,但你怎么就笃定我们将来没有能用上他的时候呢?”

蒋阑冷漠地抬眼。

讲这话的是他们队伍里唯一的医修——或者说,准医修?没有门派,没有师承,甚至连灵力也是微弱的。但她始终冷静清醒,临危不惧,至少不是个拖后腿的角色。而且身上带着一些药材,还通晓许多药理……之前有一层楼就是靠她的药理知识才成功过了关。

蒋阑倒是愿意卖她几分面子。

“阿姣,快闭嘴!”她身边的锦袍青年脸色一变,伸手拽的她一个趔趄,随后向蒋阑行了个礼,略显谄媚道,“我们能走到现在全凭蒋道友的果决机断……”

蒋阑阴沉地笑了一声:“你难道不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与这废物一般无二的货色?你妹妹至少还精通药理呢,你懂什么?”

那青年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青白交加。

蒋阑流露出一个嘲讽般的眼神,收了剑,似笑非笑地走了。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多话,亦步亦趋地跟在蒋阑身后。连脸上被划了一道血痕的男人也只能捂着自己的脸,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像只毫无存在感的老鼠般缀在队伍后方。

“……”

那锦袍青年留到了最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我出去后,必不会放过她!”

“二哥,不能做的事,你就不必说出口了。如果我们真能出浮生录,我们程家还得给人准备谢恩礼物呢。”

那少女医修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事实。

“……程姣!你到底是站哪边的,胳膊肘往外拐是吧?!”

程姣却不管他。

她脚下步伐加快,越来越快,直至到了和蒋阑一前一后的位置。

程姣忽然道:“如果你在意脸上的疤,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把疤痕去掉。”

蒋阑哈哈一笑,匪气十足:“我可是筑基期修士,想祛掉一个疤还找不到办法?我只是懒得费那个功夫。”

程姣:“喔,那也行。”

两人言语间竟是混熟了的模样。

他们虽然阵容废物,但运气着实不错,之后废了老大劲,又闯过两层塔。

塔中无日月,他们自己也拿不准过了多少时间,只知道他们几乎要对面前的关卡无计可施、近乎绝望之时,试炼塔中突然响起一阵阵钟磬之声——

很快,空中浮现出金色的字幕:

【已有修士突破试炼塔第三十重。】

【试炼提前结束。】

【各小队层数计算中……】

【闯至第六层以下的修士,淘汰。】

他们双目赤红地盯着那金色的天幕,狠狠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们刚刚闯过第六层,正好卡在了第七层。

有人勉强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闯过了三十层的,那得是什么怪物啊?”

然而天幕却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第二重秘境即将开启……由于观察到试炼塔中的人数异常,不足六人的团体将重新开启随机匹配……】

蒋阑冷漠道:“希望这次能来个有用点的。”

他们团队只有五人。按照规则,浮生录会给他们再塞一个人。

只见一阵空间扭曲,他们身边凝聚起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淡色人影。看身量是个豆蔻少女。

蒋阑的心已经凉了一半:完了,又得再带一个妹妹了。

直至那人影逐渐凝实。抱着剑的少女慢慢在他们面前显露真容。

她一头乌发如墨色绸缎,柔顺披散。双眸明澈,盈盈动人,望之若玉枝覆雪,朗月流辉。手中那把幽丽的长剑未出鞘就已经透着丝丝缕缕摄人的寒意——

蒋阑瞪大了眼。

怎么回事?这浮生录居然做回人了,给他们送来一个惊天外挂?

“……荀妙菱?!”

“真的假的?”

“是归藏宗的那个……是她!是荀妙菱没错!”

“呜啊,爹,娘!孩儿有出去的希望了!!”

荀妙菱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荀真人,请不要介意,大家只是太激动了。”队伍中的锦袍青年第一个凑了上去,他面露红光,和荀妙菱行礼,“——在下是东海程氏家主第二子,程宣!荀真人,我程氏与归藏宗之间素有往来,还请真人护佑我等。等我们脱离险境之后,必有大礼奉上!”

荀妙菱微微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你们之前爬到第几层了?”

程宣脸上的笑意一滞。

“……惭愧,我们没有爬到多高的层数。”

蒋阑大大方方道:“何止。我们之前才勉勉强强爬过了第六层。在没被淘汰的人之中,也属于是垫底的。”

昆仑镜在荀妙菱的脑海中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浮生录憋不出什么好屁。你可是闯过三十重的第一人,它却给你匹配一个最差的团队……它就是明摆着想拖你后腿嘛!”

第65章

昆仑镜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像试炼塔那样以解密为主的秘境,如果这些队友只是安安分分的站在一边当空气,或是偶尔过来搭把手,那局面都不会太糟糕。

但如果接下来他们面临的是要打打杀杀的秘境……那这个磕碜的团队里除了荀妙菱之外,就只有筑基二重境的蒋阑可以算作战力,剩下都是需要保护的对象。

浮生录简直就是安排荀妙菱一人拖航母来了。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多想无益。

等荀妙菱正式加入他们的队伍之后,那金色字幕再次浮现:

【第二关,龙神祭。请诸位协助曲河镇完成龙神祭祀仪式,找到出镇的通道。】

周围的空间一阵扭曲,眼前的景物再次稳定下来之时,众人已经站在了一座深山的山腰处。

山被厚重的雾霭紧紧拥裹,好似隐匿于缥缈的仙境。山脚下是一片宁静的小镇。错落的青瓦白墙透着古朴的韵味。

此时正值凌晨,夜色已经淡去,但太阳还没升起,天地浸于一片清冷的色调之中。连河流都染成浅灰色,泠泠水声听着无端有一股幽冷之意。房屋在晨雾里影影绰绰,似墨迹在宣纸上轻轻洇开,朦胧悠远。

荀妙菱眨眨眼,几乎觉得自己的睫毛上都凝结了一层水汽。

“这是什么破地方啊?哈欠……”

几个没有修为护体的世家子已经开始搓手、不断打冷颤。

浮生录外的季节是五月初夏,但这个秘境中的季节怕是深秋或者初冬,黑压压的山林间笼罩着一股寂静的肃杀之意,那湿冷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荀妙菱:“你们储物袋里没有厚实点的衣物吗?”

他们叹息一声,有些委屈地嘟囔道:“平日里我们都是侍婢成群,哪需要亲自操心这些小事……若是事事都由自己安排,那才会被人瞧不起……”

一群人中体质最弱的应是程姣。

见程姣衣衫单薄,荀妙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抖落出一袭白色大氅——那大氅毛绒绒的,看着就暖和。

荀妙菱:“穿上吧。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医修,要是你倒了,事情就更麻烦了。”

程姣愣了愣,随后从善如流地把大氅披好,打了个牢牢的结。

她双手活动之间,荀妙菱看见了她藏于袖中的、手腕上一圈厚厚的绷带。

荀妙菱的视线落在她细瘦的腕间:“你受伤了?”

程姣似乎思虑了片刻该怎么回答:“……也不算。”

手腕上的伤是她自己割的,自她懂事之后,放血这活都是她自己来干,因此她下手知轻重,抹的也是最好的伤药,加上她的特殊体质……此刻伤口应该已经快愈合了吧?

她解开那层纱布看了一眼。

果然,伤口愈合成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程姣云淡风轻地解下纱布:“我没事了。”

倒也奇怪。荀妙菱想。程姣也出自世家大族,像他们这种身体娇贵的世家子弟如果不是遇见意外,大概这辈子油皮都不会蹭破一点。程姣这伤怎么也是在进入浮生录之前就有了吧?怎么会伤在那种地方,伤痕还如此平直?这种伤痕会让荀妙菱有种不妙的联想……但这姑娘看着也不是不想活了的样子啊。

短短几分钟的相处,已经让荀妙菱感受到这个团队的氛围其实也不怎么和谐。蒋阑除了对程姣另眼相待之外,对团队中没有用处的世家子隐隐有怨气,闲来无事便嘲讽几句。而那三个世家子习惯了被骂,连怒都怒不起来。可能唯一一个反骨犹存的便是程宣,即使冻得发抖却努力维持着形象,仿佛在借自己的冷脸来守护自己的自尊。

一个世家子迫不及待道:“我们赶紧进镇子吧。反正我们的任务是助曲河村完成龙神祭祀仪式,和这个镇子的人接触是势在必行。我们身上虽然没有衣服,但总有一些贵重饰品,可以和他们交换物品……”

程宣也道:“荀真人,劳烦你和蒋道友御剑带我们进镇吧,这样快一些。”

“先别急。”荀妙菱又扭头打量了一眼曲河镇的地形。

她没忘记浮生录给的第二个通关条件是找到出镇的方法。

也就是说这个镇子应该处于一个封闭的空间之中。

仔细一看,果然如此。

此镇依地形而建,与周遭蜿蜒盘旋的山势相融。浓厚大雾如牢不可破的屏障,常年遮蔽了外界视线,也阻断了出入路径,导致镇中之人只进不出。这毫无疑问是个天然与人力交织形成的阵法,但因其精妙至极,其中人力修改的部分几乎无法甄别——但荀妙菱确定,这是个庞大的“龙囚雾障阵”!

荀妙菱下一秒就做出了判断:“我们走过去。暂且不要自称是修士,只能装作过路的旅客。”

“为什么?”

荀妙菱道:“这镇子周围的阵法有感应能力。我与蒋阑的灵力外泄,怕是会打草惊蛇。而且不知道这个镇子对仙门的态度如何,万一他们供奉的龙神是哪路邪神,那他们的立场就与我们天然对立。”

这副本可没有存档功能啊,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所以我们要跑下山?跑起来吧!跑起来就不冷了!”

“……可是我好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几位身娇体弱的世家子在试炼塔里磕磕碰碰闯过第一关,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几人进了镇子,发现镇子的门楼两侧各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龙形浮雕。其身蜿蜒盘旋,双眼圆睁怒视,仿佛下一刻便会破壁而出。上头是一个端正的牌匾:曲河镇。

“几位是从其他镇子来的人吧?”一个挎着扁担卖柴火的老丈站在路边,笑着对他们道,“看着像是生面孔。”

荀妙菱按照之前定下的说法对那老丈,笑道:“我们是迷路到此地的。老伯,请问镇子的客栈该怎么走?我这几个朋友又冷又饿,都快撑不住了。”

有三个神色萎靡、手脚发软的世家子在旁,这话十分有说服力。

那老丈笑呵呵道:“这附近的山是容易迷路。我看几位也不是缺钱的主,你们进了镇子往东走,过三条街,就能看见咱们镇上最好的客栈了。”

荀妙菱谢过老伯,一行人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老丈目送他们逐渐走远,在他们的背影要消散在淡淡的雾气中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阴冷下来——

但只在瞬间,他的眼神就恢复了正常,随后淡淡的扫向了别的方向。

众人行走间,蒋阑的脚步微微慢下来,与荀妙菱低声道:“看来在这些人眼中,这镇子并无异常。”

否则在他们提到“迷路至此”时,那老丈的神色不会那么自然。

所以,这个镇子“只能进不能出”的设定是只在他们这些历练者的视野里才有的?

荀妙菱道:“等我们到了客栈再搜集搜集信息吧。”

一行人十分顺利地在客栈住下,开好了房间。

程宣十分坚持要住在程姣的对门。

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兄妹,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程宣之外,两外两个世家出来的青年实在是熬不住了,打算进房间休息。而蒋阑、荀妙菱、程家兄妹则出客栈打听,看看有没有与龙神祭祀相关的情报。

蒋阑道:“我们分头行动吧,南北各一个方向,查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宣微微皱眉,他转身道:“阿姣,你体弱,要不要也留在客栈休息?我和两位仙师一同行动就好。”

程姣却摇摇头,素雅若兰的面容不见疲倦,反而有一丝兴奋:“我精神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