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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们沉默着退回原位。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停留在了钟夫人面前。她微微吸了口气,睁开眼,却发现站在他们一家面前的是个挽着袖子的年轻医修,看装束是灵素谷的修士,她乌发牢牢盘起,身上透着浓浓的药味甚至是隐隐的血腥味……

钟夫人下意识皱起眉。

程宣却险些被吓了一跳。身后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那个他请来给阿姝看病过的灵素谷医修吗?!

怎么会这么巧?

那医修姑娘极为爽利:“请问这位夫人,您是程姣的母亲吗?”

钟若华眼皮狠狠一跳。

怎么,就这么短的时间,竟真被那逆女给混到灵素谷的那群医修里去了?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是我。请问姑娘有何见教?是我那不懂事的女儿给灵素谷的仙师们添麻烦了吗?”

“啊?没有没有。”那医修连忙反驳,黑白分明的杏眼中竟是流露出隐隐的兴奋和艳羡来,“是这样的,您的女儿被来指导我们的慈雨尊者看中了。慈雨尊者说要收阿姣做亲传弟子,吩咐我来传个话,说尊者要请您过去见一面……”

“噗通”一声。

一直紧张着的程宣直接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他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崩断了,脸上又青又白,惊呼道:“这怎么可能——”

“啪!”

程夫人砸了手中的杯盏。

她身子一晃——随后扶着一旁侍女的手猛的站了起来,用力的手背都浮现出了明显的青筋。

程姝也是呆愣在原地,平日里那灵动娇美的面容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仿佛是个精美的面具碎掉了。很久之后,她才抿了抿唇,眉目一片惨白之意,勉强笑道:

“这位姑娘,你恐怕是传错话了吧。我妹妹……她可是伪灵根呀,连登天梯的资格都没有,怎么会被归藏宗的尊者收为……亲传徒弟呢?”

那医修为自己正名:“虽然我确实已经三天没睡了,但这对我来说就像家常便饭,根本不足以影响到我的神智。我现在很清醒,且耳聪目明,绝不可能传错话——”

“就是归藏宗慈雨尊者,要收程姣做她的亲传弟子!!”

拜托,她都快羡慕死了,怎么可能听错?

空中传来钟夫人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那医修循声望去,然后看见了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一个最复杂的神情:

愤怒,惊惧,狂喜,懊悔,痛恨……

其表情之狰狞,让那医修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这程家的人该不是得病了?知道自己的家人被大宗长老收为亲传,怎么也不该是这个表情吧?

这该怎么办?

要给他们治一治吗?

第76章

就在那医修决定,冒着被人视作推销的风险,提出主动给钟夫人治一治的时候,钟夫人的表情却突然安定下来了。

快得仿佛是那医修的错觉。

指甲掐进掌心,剧痛之下,钟夫人突然清醒过来。她望着那个震惊的医修,嘴角忽地扬起柔婉弧度,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扭曲的面容瞬间扯平了。

“多谢这位仙师来报喜。”钟若华的语气,有种世家特有的、举高临下的距离感,“小女能被尊者收徒,实在是万分荣幸——那请您带路吧,我这就去见慈雨尊者。”

她的变脸速度之快,让身后的两个儿女都震惊不已。

尤其是程姝。

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这么高傲的人,会选择和颜悦色地接受这个消息。

即使程姣走了大运突然攀上高枝了,但母亲一向是不喜欢程姣的,从她出生开始就不喜欢。何况她们刚刚发生过激烈的争吵……接下来母亲去会面慈雨尊者的时候,还会被程姣借势给狠狠压一头。

母亲怎么能忍下这口气?

程姝惊恐地想到:要是程姣成了慈雨尊者的亲传弟子……那她呢,她该怎么办?没有程姣的灵血,她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废人吗?

这么一想,她的身子就如风中残叶般摇摇欲坠。

“阿姝!”

程宣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的。此刻,对她的担忧胜过了对程姣出头的不满和妒忌。

程宣拼着惹怒母亲的风险,深吸一口气,扭头对着即将动身前往灵船高层阁楼的钟夫人,又急又恼地喊道:

“——母亲!”

一声“母亲”,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也什么都说了。

钟夫人没有回头,语气冷漠:“等我回来。”

“……”

“二哥,母亲连回头看我们一眼都不愿意。”程姣姝在兄长肩头,流下两行清泪,“现在就已经如此了。等将来妹妹出人头地,母亲眼里怎么还会有我这个女儿?”

程宣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唯一陪伴在钟夫人身边的儿子,程宣自觉被抛弃的可能性不大。但程姝和程姣作为双生子,息息相关,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平步青云。

以私心论,他当然希望那个人会是程姝。

但那可是归藏宗啊……是慈雨尊者……程家几百年的基业都在东海,在归藏宗的羽翼之下。若是得罪那位尊者,程家不仅前途堪忧,甚至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程宣和程姝是如何惴惴不安的,钟夫人却无暇顾及。

她一边上楼,一边疯狂在脑内盘算着。

这次程姣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不如说,从她在浮生录中表现出异于常人的才华之时,其实自己就该提前想好对策了……

即使灵船被毁,又怎么样?死皮赖脸地蹭上哪艘世家的船就是了。世家都要脸面,捎他们一段路而已,大庭广众之下也不会真的拒绝。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程姣太出息,甚至得到了慈雨尊者的垂青——

就算……将来程姝的身体好了,又怎么样?

再绝顶的资质,终点也不过是拜上三宗的长老为师。如今归藏宗势头正猛,眼看就要成为上三宗之尊,而程姣在拜师这条路上已经走了一大半……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事已至此,倒不如顺势而为,也免得舍近求远——

可这样的念头只在钟夫人的脑海中划过一瞬,就被掐灭了。

她深知,做人,眼光要放长远。

程姣得到了尊者青睐又如何?

即使将来尊者愿意拿无数灵丹妙药喂给她,又如何?

没有灵根就是没有灵根。程姣这辈子也修炼不出什么名堂来。

而程姝不一样。

几年后,她就会是上三宗的亲传弟子。

再过一两百年,她甚至可能成长为荀妙菱那样名动仙门的修士。

如此一来,她必须带程姣回家不可。

但,怎么才能在不触怒慈雨尊者的前提下,打消其收程姣为徒的念头呢……?

钟夫人被那医修领进了一个厢房。

秦太初坐在桌前,一头乌发如墨云般流泻,仅用一支古朴的檀木簪挽成松松的云髻置于脑后,鬓边自然垂下两缕发丝,透着几分随性与不羁。上着深红的直袖衣衫,下配一条玄鸟纹曳地长裙,更显身姿修长。虽明艳雍容,风流蕴藉,但那慈和眉眼之下暗藏威压。

而她身边坐着的,不就是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女儿?

只见程姣低头给秦太初沏茶。眼观鼻,鼻观心,竟是连半分余光都吝啬给予一旁的钟夫人。

钟夫人顿时气结,却又不好发作,只能行礼:

“拜见慈雨尊者。”

“不必多礼。”秦太初略微点点头,“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今日请你来,是告知你一声——我见阿姣天资出众,已经决意收她为亲传弟子。她品性纯良,心性坚韧,更怀有一颗悬壶济世的之心。往后,我有意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给她。”

程姣闻言,当即直挺挺地跪下,膝盖在地上撞出“噗通”一声:“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说着,又磕了沉闷结实的三个响头。

想要开口阻止都来不及的钟夫人:“…………”

她脸上的微笑如风中残烛,险些维持不住了。

“能受到尊者赏识,是我程氏的福分。”钟夫人却叹息一声,道,“只是我这女儿……不瞒您说,她性子孤僻、乖戾、狂悖。想做医修也是她一拍脑袋就有的想法。我生怕她一时的心血来潮,诱地您收了她为徒,将来又依旧任性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也给家里惹祸。”

程姣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钟夫人还是要阻拦她当医修——她望向自己生身母亲的目光中甚至有一丝不可置信。

这可是慈雨尊者啊!

母亲居然厌恶她到如此地步,连尊者出面收徒,她都要否定吗?

钟夫人对程姣近乎质问的目光视若无睹。

秦太初沉吟片刻,挑眉道:“我却觉得阿姣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她在我面前一向很好。”

“可她终究只是伪灵根。”钟夫人继续温声道,她的语调不疾不徐,神态殷勤恳切,仿佛字字句句都是从秦太初的角度出发来考虑,“纵然眼下她承蒙尊者另眼相看、悉心垂爱,可她在修仙一途上寸步难行——没有立身的本领,德不配位,即使做了亲传弟子也难以服众。如此一来,后乱无穷。”

钟夫人这话毫无疑问,是有道理的。

虽然修仙界是以强者为尊,但宗门有宗门自己的规定。慈雨尊者再手腕通天,但也不是宗主。再破格收弟子,也没有像这样收一个伪灵根的废物做亲传的——要么弄得整个归藏宗的亲传弟子都掉价,要么只会招人妒恨。

下一秒,慈雨尊者却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笑脸。

“谁说她一辈子都会是伪灵根的?”

“……?”

钟夫人和程姣的脸上都流露出淡淡的空白。

“所谓灵根,除却吸纳灵气所用之外,还要储存灵气。她身为先天灵体,本该有灵根,却不知为何没有……五行灵气在体内凝结,才制造出了她是伪灵根的假象。”秦太初走到程姣身边,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引出了一片五色华光——程姣的衣衫无风自动,她顿时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居然开始流转……但那一丝五色光华被引出来,却很快就消散了,“对她而言,吸纳灵气并不困难,但储存灵气却是个大难题。但若仅仅是为储存灵力的话,我可以给她移植一个人造的‘新灵根’。”

“只要她一身灵力有了依凭,就能正常修炼了。”

……移植灵根!

钟夫人语气都在发颤:“尊者居然有如此倒转乾坤的本领?!”

秦太初却摆手道:“不必激动。我也说了,这所谓的人造灵根有局限性,装入普通人体内,一点作用都没有。也就是程姣的体质特殊,而我恰好会这一门技艺……”

厢房内骤然沉默下来。

半晌后,钟夫人才再度开口,双目阴沉,脸色苍白道:

“那……若是,为她移植一个真正的,上品的灵根呢?”

秦太初神色未变,望向钟夫人的目光中颇有深意:“的确,只要那灵根与承接者属性相合,以我之能,为人移植灵根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且不说找到与体质匹配的灵根有多难,夺人灵根,本就有违天道。即使成了修士,也无法踏上修行之途——大概从筑基雷劫开始,就会被劈得半死不活吧。”

……可若是连天道也承认她们本是一体呢?!

钟夫人忍不住闭上眼,险些站不稳。

她疯狂地压制住自己内心的动摇。

但秦太初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她也实在没有理由阻拦程姣拜师。

于是她勉强对着秦太初行了个礼:“……既然如此,小女就托给尊者照顾了。”

钟夫人美目一扫,用一种慈爱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视线,望向程姣的脸。

“阿姣,你要感念慈雨尊者的大恩大德,好好修炼。从今以后,母亲再也不会拦着你去做医修了——”

她抬手去摸程姣的额发。

却被后者无声无息地撇开脸躲过去了。

钟夫人的睫毛颤动了片刻,有些失落地收回手,与秦太初和程姣再次告别,随后离开了厢房。

“……”

吱呀两声,门开启,又关上。

程姣一直沉默着。等人走了之后,视线却还是下意识追随着那个背影而去。

秦太初在一旁看着,不由叹息。

母亲,女儿……如此亲密的关系,相互影响,如同树与藤互相缠绕,哪有这么简单就能断开的?

等人彻底走远了,秦太初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开口:

“阿姣,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在为你的姐姐提供灵力?”

程姣从沉思中抽离出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你乃是先天灵体,这等机缘,在修真界中,千载难逢,世人亦将其称之为‘灵胎’。说来也巧,你竟与你姐姐同胎而降。依我之见,你们姐妹俩是一体共生之态——”

“倘若你所具备的是先天灵体的体质,那你的姐姐,极有可能拥有着绝佳的灵根。”秦太初目光温和,缓缓说道,“你二人所拥有的这两项天赋,若是合在一起,必定大放异彩;可若是分开,便都难以发挥作用。”

这便是天意弄人。

程姣有些发怔地睁大眼。

她许久没有说话,秦太初也不催促她,就在一旁温和地等待着,等她自己想明白。

难怪。

难怪她的血可以缓解阿姝的先天不足。

电光火石间,程姣想通了更多的事——

父母望向她目光中的惋惜,嫌恶,以及偶尔闪过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难怪他们都看她碍眼。

因为该降生的本来就只有一个人。

在钟夫人眼里,怀上灵胎简直是天降机缘,却被她这个多余的人给硬生生搅和了……不,也不能说她是完全多余。只是因为在寻常世人眼中,拥有灵根比拥有先天体质更为重要。毕竟灵根是所有修士的修行之基,就像人的腿,鱼的鳍,鸟的翅膀。若说程姝,治好灵脉阻塞的毛病之后,还有机会成为修士,而程姣在他们眼中从一开始就被判了死刑——

他们从一开始就决意放弃她了。

因此,也谈不上爱不爱她。

可钟夫人至少没有把她丢掉。家里锦衣玉食地供她饭吃,给她衣穿,让她作为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小姐长大……

是为了程姝吗?

所以他们才要把她牢牢禁锢在家里。

秦太初看着程姣的神情彻底落寞下来,忍不住叹息一声。

程姣为人天真,倒不会把程家人想的太坏。

但她作为年长者,却想得更深一层。

这么多年来,程家到底有没有尝试过,去寻找方法,把这两个女儿的天赋重新汇聚于一体呢?

……横竖,她几乎已经把话跟钟夫人摊开讲了。事情会如何发展,端看程氏将来会怎么选择吧。

与此同时,钟夫人在灵船的廊道上走着。她面沉如水,裙裾翩然,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突然她眼前发黑,只能几步上前,有些狼狈地扑在了栏杆上,看着眼前一片缭绕的云海,只觉太阳穴上的痛楚如鼓点般,一下又一下急剧跳动着。

慈雨尊者会不会已经看透了什么?

回顾着她离开厢房时,秦太初那暗含警告的眼神,钟夫人就觉得一阵心慌。

钟夫人咬牙。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钟夫人猛的转过身:发现是匆匆追上来的程宣。

程宣表情复杂,斟酌再三,开口道:“母亲,我们还能带阿姣回家吗?”

“回不了了。”钟夫人冷漠地撇过头,“她已经被慈雨尊者收为弟子。且尊者神通广大,能为她再塑灵根。即使不是上等灵根,她将来的修为也差不到哪里去。”

程宣脸上的表情顿时精彩至极。

“什么?再塑灵根?”他的面容一阵焦急,“可、可我们不都已经商量好了,等阿姝和阿姣十六岁生日那天,就替换她们两人的灵脉吗?!”

比起移植灵根这种近乎神技的奇诡之术,替换灵脉就简单粗暴多了。

就是把程姣全身的灵脉剥离出来,给程姝换上。

早在十年前,程氏就在有心人的指引下发现了这个方法,并且遵照对方的嘱咐,每隔半月就让程姣放灵血来温养程姝的身体,以提升将来替换灵脉后的适应性。

程宣急急道:“家里不是为此筹备了那么多年吗?而且……那位也等了那么久,我们家突然抽身罢手,她会肯吗?”

“自然不会。”钟若华压低了语气,几乎是磨着牙说道,“可阿姣已经拜入了归藏宗。先不论我们能不能强行把人带走,若是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家族覆灭近在眼前!”

程家现在真可谓是骑虎难下了。

程宣心中暗恨:这局面都是程姣造成的!

若是她不抢着出风头,不那么一根筋地犯轴要去做怎么医修,又怎会有今日的为难——

“阿宣。”钟夫人忽然直勾勾地盯着他,道,“从今天开始,别再为难你小妹。”

程宣恍惚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小妹指的是程姣。

他不可思议道:“母亲,那你的意思是要放弃阿姝吗?!”

阿姝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他们从小就告诉阿姝,是程姣抢了她的东西,挡了全家的运道。让阿姝心安理得地等着十六岁生辰那日做回“真正的自己”——如今眼看程姣可以修炼了,就反过来任由程姝变成弃子吗?

程宣有些难以接受。

人心都是肉长得,他做不到那样的冷酷无情。

他有些悲戚地问道:“母亲,在您眼里,我们到底是您的孩子,还是您的棋子?”

钟若华深吸了一口气。能问出这种问题,她确定自己的儿子是蠢得无可救药了。

“你觉得呢?”她耐着性子反问道,“我让你照顾程姝,疏远程姣,但那是为了让你将来执掌家主之位时,程姝能看在这份情谊上,作为你的臂膀反哺程氏——否则呢,你有什么资格引的人家偏爱?你大哥去了仙门尚且三五年都不回来一趟,何况她们是先天灵胎?”她语气嘲讽道,“我看你是演一个好兄长演上瘾了。可程姣被取血之时,我也没见你这个兄长对她有半分的不忍和怜悯啊!”

“……!”程宣的脸色一片惨白。

在程家,除了程姣之外,人人都有一个面具。

他突然反应过来,钟夫人既然敢把他的面具揭开,那也就意味着,他在钟夫人那里的地位已经不如从前了……

正如钟夫人刚刚所说——

有价值的,才需要倾注情感去维系。

程宣的喉咙动了动,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所处的情境已经十分危险了。

比程姣、程姝,都要危险。

所以,他怯懦地选择了闭嘴。

钟夫人没再管他,自顾自道:“替换灵脉的计划必须延迟……纵使会让那位不高兴,也没办法。有归藏宗这个庞然巨物在上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至于要不要低一辈子……

那就看缘法了。

第77章

清晨。

灵船破开云海,千重云絮如雪浪般向两侧翻涌。

晨光从天空中垂落,将船身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目之所及,辽阔的海面与天际相连,一望无垠。层层浪潮相互追逐、奔涌而起,浪尖上迸溅的水珠在阳光的折射下宛如千万颗细钻,纷扬地滚落在浩渺的海面上。

而远处,便是归藏宗的山门——流光溢彩、巍峨伫立,那直冲天阙的气势,足以让每一个初见者久久失语。

程姣便是这失语者中的一个。

灵船缓缓靠岸,归藏宗的众人也出来准备下船了。

“终于回家了。”魏云夷走上甲板,迎着熟悉的海风,愉悦地伸了个懒腰,“出门参加仙门大比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就这么短短几日,居然发生了这么多变故,真是不容易啊。”

她身边的商有期摇了摇扇子,感慨道:“谁说不是呢。”

“这次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阿菱。”秦太初缓步而来,笑着道,“你们先回各峰休整,晚上来我陶然峰的洞府集合,我给你们做一顿灵膳犒,犒劳你们。”

众弟子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吗?多谢秦师伯!”

“师伯对我们最好了——”

某位荀姓弟子更是打蛇随棍上,扯着秦太初的袖子,满脸期待地道:“师伯,可以点菜吗?!”

秦太初含笑叹息一声:“可以。不过你们想吃什么赶紧说。说晚了我可就不一定做了。”

亲传弟子们顿时开始争先恐后地点菜。

姜羡鱼留意到了面露羡慕之色的少虞,跟秦太初打了个申请,想把他也带上。少虞怎么说也在这次大比中摘得了一个第一名,秦太初欣然同意。

秦太初还特地问了程姣喜欢吃什么。

程姣一愣,诚恳答道:“我什么都可以的。”

“不行。”秦太初微笑着,摇摇头,“你非得选出一个自己爱吃的菜才成。”

程姣冥思苦想很久,才带着一分小心翼翼道:“那,我想吃有香菇和油菜的素馅儿包子,可以吗?”

秦太初笑了:“这有什么不可以?”常见蔬菜而已,陶然峰的田里种了一堆呢。

魏云夷笑容灿烂道:“程师妹,你放心,秦师伯做的包子是这个——”她对着程姣竖了个大拇指,疑似还吸溜了一下口水,“咳咳。虽然林师兄的厨艺已经很高超了,但还是比不上秦师伯那出神入化的手艺。你就等着小心别把舌头给鲜掉吧!”

程姣眨了眨眼:这么夸张吗?

丝毫不夸张。

一听说有饭吃,荀妙菱就差扯着秦太初的袖子一路跟到陶然峰去试菜了。谢酌看着她那副丢人的模样,轻笑一声,下意识揪着她的后领把人给拎回来,却猛然发现荀妙菱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这么做很不雅观。

谢酌莫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走了,阿菱,我们先回法仪峰,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吗?”

荀妙菱的理智瞬间回笼。

也是。

她还有一桩要紧事要解决。

回了法仪峰,谢酌和荀妙菱都未来得及梳洗。谢酌出手在附近布下大阵,防止外人窥视。而荀妙菱准备开始预备切断她和昆仑镜之间的契约。

昆仑镜作为神器,在她身上呆的时间不长也不久。切断与它之间的联系,就如同折断树上的一根枝干,若说有什么大损耗,倒也不至于,但受伤是肯定的。

这厢荀妙菱已经开始掐诀念咒,一直装死的昆仑镜终于淡定不下去了:“不是,你来真的啊!我可是神器,是那么多人梦寐以求的法宝——”

“我也没看出来你有多能干。”说着,荀妙菱顿了一下,语气温和下来,“好吧,在浮生录里闯关的时候你确实帮了我不少忙。但我们俩之间呢,真的不合适。我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性格,而你又是个喜欢保守秘密的镜子,我们继续绑定下去没有意思……”

昆仑镜简直要尖叫了。

昆仑镜宁愿荀妙菱与它冷战,甚至是和它吵得不可开交,又或者是威逼利诱它说出真相,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劝它好聚好散——这是铁了心要跟它断绝契约了!真不是说着玩的!

“你怎么可以利用完我就抛弃我?你这个修士还有没有良心了?!”

“嗯嗯嗯。”荀妙菱点头附和,继续掐诀,数道金色的光线从她掌心飞出,在虚空中一缠,竟是隐隐约约禁锢住了一个镜子般的轮廓。

昆仑镜猛地一震,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扯着稚嫩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不——行——啊!来人呐,救命啊,谋杀啊!早知道会落得这地步,我宁可烂在北海秘境里,也不该瞎了眼认你做主人!你简直是冷心冷肺无情无义——”

荀妙菱被吵的识海都开始不稳了。她紧紧皱眉,猛的抬起手,那些丝线骤然绷紧,一用力,开始把昆仑镜往现实空间里拉。

昆仑镜已经沉睡数千年,好不容易醒来一次。如果失去主人,再失去灵力供养,就跟再度被关进小黑屋里差不多。它到底是神器,之前就能强行绑定荀妙菱,现在使出浑身吃奶的力气与荀妙菱僵持,一时间居然还真拖延了她切断契约的速度。

荀妙菱冷哼一声,咬破舌尖,继续念咒道:“逆法断咒,契散神空!”

哗啦一声。

荀妙菱身上的契约已经隐隐有崩断之势。而昆仑镜也被强行扯了出来,下一步就是抽出它体内属于荀妙菱的灵气。

“住手!住住住手!我说,我全都说!!”

镜面剧烈颤动,昆仑镜的声音里流露出一丝崩溃。

“当初在北海秘境里设下那个陷阱的人就是兆慶!他早知道我在那里,于是借由分身把我唤醒,只为跟我做一桩交易……”

“他说我可以吞噬几个修士的精魂,但不能把他们全给吃掉。最重要的是,让我主动认一个人族修士为主——”

“那人就是林尧!”

荀妙菱手上的法咒一顿。

她微微挑眉:“林尧?”

昆仑镜口中会出现这个名字,倒也不让荀妙菱意外。

有关昆仑镜的情报一开始是青岚宗的楼暮云提供给她的。而楼暮云是林尧的前未婚妻。

再来,那时候也是林尧在秘境的地宫里见到了那副月神图,激发了异象,引得众多弟子聚集到了昆仑镜沉眠的月亮湾。

而且,兆慶还大费周章地提前渗透了青岚宗,只为在关键时刻让传送法阵失效,切断那些弟子的后路。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只为唤醒一个神器。但他又未曾站在神器边上严防死守,丝毫不怕神器别人夺走的样子。

原来从一开始,兆慶就给昆仑镜钦定了主人。

那人并不是她。

……可为什么偏偏是林尧呢?

荀妙菱狐疑道:“你不是向来瞧不起那些魔族吗?也肯跟兆慶合作?”

昆仑镜罕见地噎了一下,沉默了一秒,才委屈道:“不然我怎么办?继续在北海秘境里没日没夜地瞎耗着吗?”

“兆慶选的人,为什么会是林尧?”

“这我就不知道了。”昆仑镜说完,荀妙菱眼皮一撂,又开始念咒,于是它哀叹道,“祖宗,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隐瞒这些,只是怕你知晓我曾经和魔族交易,不想要我而已!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其实昆仑镜身为神器,死性不改,视人命如草芥,荀妙菱之前已经窥得一二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荀妙菱才更要把它和自己之间的契约给切断,免得它将来趁虚而入,遗祸人间。

“如果连你也不知道那个魔君在想些什么的话……”荀妙菱眉眼平静地道,“那我是真的没有留下你的理由了。”

昆仑镜嘻嘻一笑:“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思路。”

荀妙菱:“那你就说。”

“我才不说呢。反正我说了你也要断了和我之间的契约。我就不说。你这就把契约给断了吧,我好奇死你!往后啊,你夜里睡觉都得被这事搅得不安生,只能整晚整晚地琢磨,抓心挠肝的,想想都解气!”

荀妙菱:“…………”

这破镜子是真不想活了。

她面无表情:“逆法断咒契散神空逆法断咒契散神空——”

这法诀得念上八十一遍才能彻底生效。

昆仑镜大骇:“你念这么快干嘛?!”

另一头,谢酌见荀妙菱这边耽搁许久,走进室内来瞧瞧动静。

昆仑镜心念一转,低声下气地哄劝荀妙菱:“你留着我吧,留着我——我可以告诉你许多秘密。”

“就像我告诉你兆慶有意将我送到林尧手上,我虽然不知道真相,但能猜到,这可能跟林尧那小子的前世有关……他没有前世!他的前世是一片空白!就跟你一样!”

“按理说这世间根本不该出现像你们这样的人。除非是天道出手刻意遮掩了你们的信息,否则,我是应该能看到的。”

“还有你这个师父——他也不是人!”仗着谢酌听不见,昆仑镜在荀妙菱脑海中急急说道,“这个‘谢酌’也没有完整的神魂,他就是个假的人!他的神识来自据说已经飞升的谢行雪……可他为什么要瞒着你、瞒着这世间所有修士呢?!没有我,你查不出真相的。”

“你就留下我吧,我和你签订绝不背叛的单向契约——我可以向天道立誓,如果我再对你说一句谎话,就让我当场碎成渣渣!”

“……”

片刻后,谢酌走近了。

他看着荀妙菱做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的掐诀动作,问道:

“……徒儿,你这是怎么了?”

谢酌在侧,荀妙菱更是心乱如麻。

所以林尧身上有秘密。谢酌身上有秘密。

太巧了!她身上也有秘密呢!

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和昆仑镜切断契约,只是暂时把它的神识给封存了。”

依昆仑镜所言,她与之缔结了单向的控制契约,然后就得到了把昆仑镜关小黑屋的权限。

谢酌略一思索:“留下它,倒也不是纯然的坏事。反正它只要在你手里,自然是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即使是神器,也要看谁在用,怎么用。

他下意识地想摸一摸荀妙菱的发顶——但当那双琉璃般干净的眼瞳望过来时,他又下意识缩回了手。

“师父。”

谢酌听见自己养大的徒儿突然意志低沉了不少,竟是低声问出这么一句话。

“你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瞒着我?”

谢酌怔愣了片刻。

半晌后,他眉眼低垂。

那张昳丽地不可方物的脸上,流露出些许落寞的神情。

谢酌的声音声音低柔至极,仿佛是羽毛轻扫过平静的湖面,泛起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涟漪:

“实话说,瞒着你的事,是有的。”

但下一秒,他就又笑起来,抬头,用合起的扇子轻轻掩在自己的唇上。

“可徒儿,有一些事情,为师实在是……不可说。”

“至少现在,你还不到该听的时候。”

第78章

谢酌有秘密。

但他字字句句都是“不能说”,荀妙菱也不能拿他怎样。

……唉,毕竟这是修仙界,或许讲究“天机不可泄露”?出几个谜语人也算正常吧。

但荀妙菱将兆慶想把昆仑镜留给林尧的事情一说,谢酌脸上的微笑略微一滞,然后又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魔君把昆仑镜给他做什么?”

荀妙菱:“……”

好吧,果然连这位也没有头绪。

“不应该啊。”谢酌的眉心皱了起来,“林尧入门之时,我们就对他做过调查。他身上没有半分魔气,而且出身也很正统,他绝对是前任胥柳城主的亲生儿子,不会有错。”

“昆仑镜推测可能与他的前世有关。但别的,它也猜不出来。难道他前世是与魔族有关的人物?”

谢酌叹息:“魔族死后,是不入轮回的。”

荀妙菱微愣:“是直接魂飞魄散么?”

谢酌神情复杂,摇头:“比那还糟糕一些。魔族被镇压在海天结界之下,那结界不仅束缚他们的身躯,更束缚他们的灵魂。即使是身躯已亡,魂魄也会归于魔域,一点点凝结,重新化为失去理智的下等魔。若是吞噬的血肉够多,或许还有机会恢复一些曾经的记忆。而那些高位魔君们的真身则几乎不出结界,更喜欢驱使手下,或者制造分身作乱……因此魔族才一直除不尽,如原上杂草,春风吹又生。”

这么看来,魔族也是疯的很有理由。反正再怎么造作也死不彻底,不如发疯。

荀妙菱:“……就没有彻底杀掉他们的方式吗?!”

“魔族是与仙族同位的存在。”谢酌笑道,“就比如说吧,神仙也近乎于不死不灭。咱们杀不死魔族,也杀不死神仙啊。”

荀妙菱皱眉:“不都说了是因为结界对魔族的束缚吗?天庭若真有心除魔,就该打开结界,群策群力与魔族一战,彻底扫清祸患。也好过每隔几千几百年就有一场大魔潮危害人间。”说着,她顿了顿,又道,“认真计较起来,这世上哪有真正不死不灭的生物?上古时期的神族够强大了,现在还不是死的连渣都不剩。神被杀也会死,何况是现在的天庭众仙,只是杀死他们的方法暂时不为世人所知罢了……”

谢酌微愣。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的弟子居然如此之“狂”,张口就是彻底清剿魔族,甚至还敢顺着挑战天庭的权威……

但,她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谢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神色温和地伸手摸向她发顶——

然后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荀妙菱捂着头:“嗷。”

哗啦一声,谢酌的扇子再次打开,含笑的眼角在一身紫袍的衬托下愈发明艳:“林尧与魔族之间的关系,我会再做探查。但今天之事,暂且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那一番‘为什么天庭不打开结界彻底清剿魔族’、以及‘神仙都会死’的高论——别再讲给任何人听。”

“不说就不说嘛。”

“阿菱。”谢酌加重了语气,“记住,是任、何、人都不行。”

荀妙菱:“……知道了。”

“好,乖徒儿。看在你如此懂事的份上,为师就破例提前教授你开辟识府洞天之术。”

识府洞天……?

荀妙菱突然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到谢酌的时候,就是被拎进谢酌的识府洞天里入道的。

那里灵气充裕,自有日月。但荀妙菱入道的那片竹林,似乎也只是谢酌识府中的一角。识府洞天就是修士用神识打造出来的一方独属于个人的小世界,就跟个随身空间一般……

那可太妙了!

谢酌有些懒散地道:“一般呢,识府洞天是至少元婴中期之后才能动手开辟的。但以你的天赋与潜力,这所谓的规矩,也不必太在意。我就破例,提前教你怎么雕琢出属于自己的识府……”

他掌心光芒一闪,递过来一本秘籍。

“这本《九玄炼神诀》你先拿着。”

“等你把这炼神决给修炼透了,能将自己的神识定型做府之时,为师再来引导你,该怎么调动神识去改变洞天的样貌。”

荀妙菱双眼发亮地接过秘籍,当即就打开一页读了起来。

“形无相兮道无名,观自在兮任神行。手掌乾坤造化来,阴阳轮转炼太清……”

谢酌觉得自己也算是给荀妙菱找了点事做了。琢磨这个识府洞天就够她安分一阵子了。也免得整天折腾着破境。

但没想到,荀妙菱把这秘籍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道:

“师父,这个秘籍里说的感觉,玄而又玄……”

谢酌:“嗯嗯。”

荀妙菱:“但我好像已经懂了。之前修行的时候就隐约有点印象。”

谢酌:“啊?”

下一秒,只见荀妙菱摊开那本秘籍,直接跳到实施环节,双手结印,指尖动作快如幻影。最后一个印诀完成,《炼神诀》已经运转起来。

谢酌微微睁大眼。

只见荀妙菱掌心翻涌的灵光忽然炸开,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与此同时,周围的灵气竟肉眼可见地化作点点流萤,万千光芒汇作银河,灌入她的眉心——

刷啦一下。

周遭的空气泛起水波状的涟漪。

荀妙菱原地消失了。

谢酌:“…………”

她这就……自己打开识府洞天进去了?

不需要酝酿?

不需要引导?

搞得他这个师父很没存在感啊。

顷刻后,空中又是涟漪一闪,荀妙菱的身影兴奋地现身:“师父,我这识府洞天好大啊,都能把咱们整个峰头给搬进去了!”

谢酌心想说,傻孩子,识府洞天的规模一般是根据修为决定的。修士提升修为,也炼化神识,在这方面下的功夫越多,识府洞天就会越广阔。识府现在看着面积大,是因为里面是空的,一片纯白,让人看不清边际,实际上多走几步就会发现不对——

然后他就被荀妙菱给拉进她的识府里了。

……大。

真的好大。

谢酌有些呆愣地被自己的徒弟扯着往前走——荀妙菱已经根据那典籍的指引,无师自通地,捏造出了天地与日月。这些自然景物是神识感悟天地规则便能捏造出的,其他东西估计得从外界往识府里面搬。但也是这些天然之景,是最为雄伟壮阔的……

夜幕下,谢酌立于沙滩,脚下踩着的细沙触感绵软。他凝望着面前的大海,只见洪波翻涌,浪花拍石,远处深黑天幕中流星如注,颗颗落入海中,荡漾的波光与月色交融,有种明显超乎现实的瑰丽之感。

海风吹啊吹。

吹的谢酌衣角翩飞,发丝凌乱。

他面对着这广袤无垠的海面,第一次直观地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识海”。

“时间紧迫,随手捏的,师父凑合着看。”荀妙菱低头看了眼过于干净的沙滩,道,“我是不是可以弄点什么海螺螃蟹鱼之类的进来养养……”

谢酌咽下喉中的惊诧之语,轻轻咳嗽两声:“还是不要随便在识府里养动物。和你结了契约的灵兽除外。”

“好嘞。”荀妙菱干脆地应下。

“徒弟。”谢酌语重心长地道,“下次,你别随便领人家进你的识府了吧,我怕你把人家吓死。”

荀妙菱有些不解:“为什么?师父你的识府看起来也很大啊。”

谢酌:……他是阵法师,只是使了些技巧贴了会动的图景上去!他的识府看着是挺辽阔的,但是一旦往前走或者往上天上飞就会露馅了!

但他决定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

“识府洞天对于修士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私人领地。”谢酌语重心长道,“你不能随便什么人都往里带,也不能什么东西都往里丢,影响了你的神识就麻烦了——懂了吗?”

荀妙菱一眼就看出她师父在转移话题。但还是笑着配合,行礼道:

“是,弟子知道了。”

两人又在荀妙菱的识海里逛了一会儿,逛累了,遂出去。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薄暮,荀妙菱要去陶然峰蹭饭吃,而谢酌说他累了想睡觉,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荀妙菱御剑去了秦太初的洞府。

秦太初日常住的地方是一片竹篱茅舍。此刻屋前的大桌上摆满了灵膳——竹笋炖山鸡、酱烧肘子肉、山药炒时蔬、垒成山的素馅儿包子、莲子汤……还有一大盘喷香的麦子烙饼。

算上荀妙菱,八个弟子围坐在桌边,嗷嗷待哺,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厨房。厨房里的秦太初正往外端一大锅米饭。

等秦太初落座,笑着点头道:“得了,开吃。”

弟子们双眼一亮,开始干饭。

秦太初不吃饭。

她喝酒。

清亮的酒液从酒壶中倒出来,满室生香。秦太初惬意地看着这些弟子们吃饭,亦是十分满足。看着他们,仿佛自己也跟着年轻了许多。

杯中不觉老,林下更逢春。

唉,要是此时,燕瑛也在就好了。

就在这时,云雾深处的一座峰头上忽然传来阵阵钟声。那钟声惊起了山林中栖息的群鸟。之后,空中传来几声鹤鸣,是有弟子乘着仙鹤们在空中盘旋,喊道——

“无忧峰主飞光尊者回山了!”

第79章 (补3.2更新)

众人只听得九天之上剑鸣铮然,一道白芒转瞬而至——

是一年轻女子御剑而来。

她周身剑气缭绕,清冷出尘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波澜。身后披帛于风中猎猎而舞,其上流转的幽蓝华彩似北地的极光般绚烂。

行至山门,那人脚下足尖轻点,长剑骤然分化出万千分光,层叠铺展,化作一道从天而降的阶梯。

飞光尊者就这么以剑为阶,缓步而下——每落一步,阶下剑气便激荡如潮,震得周围的山林簌簌颤动。

听闻峰主归宗,无忧峰的传功长老们匆匆忙忙地召集弟子,前往无忧峰的山脚下迎接。他们整整齐齐地站成好几排,衣袍齐整,神色恭敬,对那女子执礼道:

“恭迎尊者回山!”

那女子踏上地面,收剑归鞘。

她视线淡淡地扫过众人,略一颔首,鬓边垂落的珠链轻轻晃动:

“羡鱼人呢?”

声音清越,却冷若冰川上积年不化的霜雪。

为首的传功长老轻轻咳嗽一声:“回禀峰主,此次仙门大比的擂台赛,我归藏宗战绩斐然,拿了不少第一名。姜师弟更是技压群雄,一举夺得了金丹期修士中的头筹……慈雨尊者为嘉奖诸位弟子,于陶然峰设下宴席,以作庆贺。姜师弟已经去赴宴了,此刻,想必还在宴上。”

姜羡鱼是飞光尊者的亲传弟子,在无忧峰辈分极高,连传功长老都要称呼他一声“师弟”。刻意提起仙门大比的事,也是为了表明姜羡鱼在尊者出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偷懒,相反,他勤奋修炼,实力大进。

飞光尊者眉眼间的冷意稍有缓和:“不错,算他有长进。既已赴宴,便由他去吧。”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道:“明日,命所有弟子一个个上演武台比试剑招。让我看看,这几年间他们可曾有过懈怠。”

无忧峰的剑修们顿时脊背一凉。

……峰主刚回来就要展开剑术考核吗?!

传功长老们对飞光尊者这雷厉风行的性格却是早有预料,执礼道:“是,今晚我就让他们准备。”

刷啦一声。

剑光一闪,飞光尊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某个无忧峰的剑修忍不住探出脑袋,问:“长老,我们峰主这是要去哪里啊?”

传功长老胸有成竹:“门主尚在闭关,大约是去慈雨尊者那里吧。”

别看飞光尊者冷若冰霜,实际上最是友爱同门。每次出门游历回来,都会按照辈分挨个儿给自己的师兄师姐、以及众师弟们送去纪念礼物……

此时正值春日。

秦太初的茅舍边桃花绽放,一片云蒸霞蔚,远远看着就有一股漫溢至鼻尖的花香。

飞光尊者抱着剑缓步走着,等穿过那片桃林,行至熟悉的屋舍前,秦太初已经在宴席上给她收拾出了一个位置,也摆好了新的碗筷。

而宴席上坐着的亲传弟子们齐齐沉默着——飞光尊者回宗的阵势太大了,而且她修的是杀戮道,周身缭绕着一股深海般让人捉摸不透的威压之感,加上许多弟子对她不熟悉,此时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阿瑛,欢迎回来。”

秦太初笑着递给对方一个杯盏,脸上带着微醺的醉容。

飞光尊者眸光一动。

刹那间,她眉目间的那股距离感如见到阳光般的积雪般消融地无影无踪。

“嗯,回来了。”

说着,把剑轻轻扣在桌上,她如一阵清风般坐入席中,接过了秦太初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原本有些发愣的姜羡鱼如梦初醒,站起来朝着飞光尊者行礼:“师尊。”

飞光尊者略一点头,算是回应。

似是感觉到宴席骤然沉静了下来,秦太初主动开口调动氛围:“这是你们燕瑛师伯——啊,也有些人该叫师叔。”她扭头对着燕瑛谴责道,“你天南海北地到处乱跑,几年都不回一次宗门,这里面有好几个师侄,你怕是连脸都不认得吧?”

入宗门时间较早的弟子是认得燕瑛的,但从荀妙菱开始入门的弟子,都对她完全没有印象。

秦太初给燕瑛一个个介绍。

“这是阿菱。”

燕瑛的视线撇过去:“我知道,荀妙菱——每次进阶便会占据人榜第一的天才。等后天我们打一架,我指点指点你。”

荀妙菱:“……呃,谢谢师伯?”

“这是阿尧,我几年前收的弟子。”

燕瑛:“你在玉简信中与我提起过,又是个拜入你门下兼修剑道的弟子。后天一起来吧,我顺道也教了。”

林尧:“?”这有他什么事啊?

“这是少虞。”

燕瑛颔首:“无忧峰的传功长老曾给我写信提及过。半妖之身,根骨清奇。正好,我们峰明天就有大考,你好好准备。”

少虞吓得狼耳都差点窜出来——他身为妖族,对强者的气息尤其敏感,这飞光尊者通身的杀意让他避之不及,恨不得当场化身一株草伏到地面上:“尊、尊者,我来之前,没收到明天要大考的通知啊……”

“喔。”飞光尊者道,“我临时决定的。”

少虞:“…………”

弟子中就剩一个新面孔没有介绍了——那就是刚刚入门的程姣。

程姣执礼道:“尊者好,我叫程姣,刚刚入门……”飞光尊者她也曾听说过,据说是天榜第二,当今的第一剑修。在绝对实力的压迫感下,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低。因为她心知自己是所有弟子中修为最差的一个。而且她灵根的事情没有解决,尚且无法修行……

“你为何低着头?”

嗯?

程姣微愣,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飞光尊者。

只听得见后者将杯盏轻轻搁置在桌面上,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我从不质疑你们师尊收徒的水准。她既然挑了你,那你必然有过人之处。修为暂且落后于人也没关系。所谓知耻而后勇,只要你勤恳修行,初心不改,千百年之后,照样能凭自己屹立在修真界的顶峰。”

程姣颇受鼓舞,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答道:“……是!”

其实燕瑛也能看出程姣的灵根不怎么样……何止是不怎么样,她周身的灵力都快漏成筛子了。

但在修真界,天赋固然重要,却不能决定一切。譬如燕瑛自己,她的灵根也只是中等,因此为了领悟剑意主动投身入杀戮道。唯有生死的磨砺,才能让她提升破镜的速度——

然后就杀上瘾了。终成一代剑尊。

十分快速地认完新师侄的脸之后,燕瑛转向了秦太初:“二师姐,这次出门游历,我给你带了礼物。”

秦太初眨眨眼:“嗯?还有礼物吗?你上次寄回来的魔蛟鳞爪和血肉已经够稀奇了,我到现在都还没研究完药性呢。”说着,她轻轻“啊”了一声,道,“现在你还是别把东西拿出来了,等师侄们把饭吃完再说……”

秦太初话音刚落。

众弟子们像是突然被摁到了什么开关一样,开始风卷残云般解决桌面上的食物,不过顷刻间就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我们吃饱了!!”

秦太初:“……”

她扶额,用略带幽怨的眼神瞥了燕瑛一眼:瞧你把孩子们吓得!

燕瑛微微挑眉,不为所动。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魔鬼。

只是喜欢卷修为,顺便带着宗门里的弟子们一起起飞而已。

变强,难道不爽吗?

众人吃完饭了,燕瑛就开始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往外掏礼物——

一只死不瞑目的红眼独角夔。

一只被一招毙命、身上皮毛完整的魔熊。

一条长着三只头的吞天蛇,死的时候嘴还没合上,巨大的毒牙看着就瘆人;还有一条浑身散发着诡异幽光的玄魔蜈,百足已然僵硬,刚落地,周围的地面都被它的毒液腐蚀出一片黑色……

很快,秦太初的屋舍前已经堆了一整座小山。

众弟子:“……”

这些魔兽被魔气浸染地很严重。杀了也算是替天行道。身上的一些东西去除魔气之后是很珍贵的药材,反正秦太初是很喜欢。

“阿初师姐,你之前不是提过想要这些魔兽吗?我在魔气浓郁的边境转了转,顺手就找到它们了。”

说是顺手,但明显是花了极大功夫的。

燕瑛的眉目堪称温和,望向秦太初的眼神还略带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带回来的猎物。

……原来她不是天生的冰块脸,也不是绝对的冷漠无情,只是要看对谁。

当晚,无忧峰上灯火通明。清冷的月色似霜华倾落,将山林染成一片银白,使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幽寂寥,宛如远离尘世之境。

演武台上,一片刀光剑影。

……都是无忧峰的弟子们在连夜修习剑招。

所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反正作为修士一两天不睡觉也没什么大事。反倒是有突如其来的大考来袭,能在房中安睡的才是真的心大。

两个无忧峰的剑修互相喂招完毕,稍稍松了口气,运动调息。其中一人道:“怎么不见姜师叔?峰主回来考核众弟子的剑术,应该是姜师叔最紧张才对吧。”

对面的人答道:“姜师叔早就回房睡觉了。”

“他就如此自信。”

“不。”对面的人深深叹息,“他说早死晚死都得死,还不如安安稳稳地睡最后一觉。”

“……”

事实证明,姜羡鱼的觉悟是对的。

第二天,飞光尊者主持完无忧峰的大考之后,也没说对弟子们的表现满不满意,只是把无忧峰上下的课业时间全都翻了一倍——其中甚至包括传功长老们。

飞光尊者的好处就在于她有教无类。

上至传功长老,下至普通弟子,她只要看见了,都悉心教导。虽然教导的方式就是把人狠狠揍趴下,但不得不说,打得虽痛,记得也牢。

无忧峰长久没有峰主坐镇,虽说也不算懈怠吧,但终究人心浮涣一些。而燕瑛的回归,在顷刻间就扭转了现状,在无忧峰上下掀起了一股勤奋修炼的热潮。

而燕瑛也没有忘记她的师侄们。

谢酌听说燕瑛要指点荀妙菱的剑术,乐见其成地主动把人送去了无忧峰。

到地方一看,姜羡鱼已经在燕瑛的监督下练上了。同样赶到无忧峰的还有一脸苦相的林尧。

林修白在结婴大典之后就要出宗门游历,而少虞天赋虽高但修为太低,因此最后被选中参与本期“飞光尊者特训营”的弟子只有荀妙菱、姜羡鱼,还有林尧三人。

燕瑛先让荀妙菱上了演武场。

三人之中,她也最期待荀妙菱的表现。

但当荀妙菱一拔出剑来,燕瑛的眉峰就以肉眼可见的弧度皱了起来:

“你的剑是怎么回事?”

荀妙菱低头看着剑身上的裂纹,也是痛惜地抚摸了一下:“之前就没彻底修好……后来我拿它与魔君相斗,又抵挡雷劫,导致剑身裂的更厉害了。”

燕瑛自是听说了荀妙菱击退魔君的事迹,感慨其脾性甚合自己胃口的同时,却也没想过荀妙菱也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

同为剑修,燕瑛也是能共情到灵剑受损的痛楚的,她略微放柔了语气:“这剑还能修吗?”

“能修,我身上就带着绝佳的修补材料呢。”荀妙菱道,“宋师伯说,再过几天就是十五月圆之夜,修补起来效果更好,这几天就先凑合着用。”

燕瑛:“……”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荀妙菱手中的息心剑。

“息心,是师父曾经的佩剑。”燕瑛道,“世间因果,果然玄妙。也罢,我且借你一柄灵剑。你就以自己现在的所学与我倾力一战吧。”

说着,她从储物法器里挑出了一柄剑扔给荀妙菱。

那剑较为轻灵,拔剑出鞘时,其声清越幽,宛若凤鸣。

荀妙菱挥剑试了两下,手感不错。

这时,一旁正在练剑的姜羡鱼耳朵动了动,停下了动作。和一脸警惕的林尧默契地一起退后,退了数十丈远仍不满足。

果然,下一秒,他们眼前炸开了两团刺眼的剑光。剑气纵横如星河倒悬,接连响起的爆鸣声震得地动山摇,无尽烟尘弥漫天际,天光骤暗,比之当初魔君出场的阵势也不差什么了。

林尧燃起一道符,化为屏障,挡住扑面而来几乎要割伤人脸颊的剑气,吐槽道:“我只是个柔弱的丹修啊!为什么要把我卷进这种争斗里?”

姜羡鱼:“按照我师尊的理论,魔族杀你的时候,可不看你是不是丹修。”

第80章

演舞台上,荀妙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天地变色,黑云压顶。

乌云翻涌间,无数道金色剑气悄然探出,锋芒毕露,似蓄势待发的利箭,齐齐锁定了荀妙菱。

下一秒,无数道金色剑光裹挟着凌厉威压,如碎星般倾坠而下。所到之处,青石地面皆被豁然洞穿,演武场在这强大剑势下很快变得满目疮痍、七零八落。

荀妙菱神色凝重,抬起手,挥出几道剑气,却仅能勉强抵御寥寥的几道剑光。

情势危急,她不再犹豫,迅速凝聚灵力,一朵巨大的霜莲瞬间绽开,将她紧紧护在其中。

然而,下一刻,铺天盖地的剑光如疾风骤雨般飞袭而至,与霜莲激烈碰撞,无形的气浪如涟漪般迅猛扩散——

喀拉一声。

那渗着寒气的霜莲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瞬间崩解。破碎的冰霜纷飞四溅。

明明站的老远、却还是被冰霜溅到脸上的林尧风中凌乱:……幸好在场上的不是他啊,不然早就被这剑气串成烧烤了!

林尧:“我说,姜师兄,飞光尊者好歹也是个渡劫期的大能,她应该懂什么叫点到为止的吧?总不至于随便挥出一招,就把咱俩送去陶然峰的医庐躺着了吧!”他当然信得过飞光尊者的教学水平,但荀妙菱身为元婴期修士,抵挡的尚且如此艰难,换成他这个筑基期的上,不得直接被重伤?就像一只大象好心指导蚂蚁该怎么跳舞——怕是一脚就把他碾死了吧!

姜羡鱼的神情不显山不露水。

一开始,林尧还以为他和平时一样,保持着高冷的人设,没想到仔细一看,姜羡鱼身上竟是流露出了活人微死的感觉:“不会那么糟糕。即便师尊出手失了分寸,也就是转瞬之间的事。你放宽心,过程很快,不会太疼的。”

林尧:“……”

夭寿了,他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同时,只见高空中的飞光尊者轻拂袍袖,原本如流星般垂直坠落的剑光瞬间停滞,继而幻化成晶莹的棱镜,悠悠下沉。眨眼间,整个演武场被棱镜的折光面所覆盖,光影交错,如梦似幻。

与此同时,飞光尊者的身影如鬼魅般,同时出现在各个折光面上。她身姿轻盈,手中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而连贯的轨迹,令人目眩神迷。

每一道光线延伸的尽头,皆是飞光尊者转瞬即至的踏足之境,所到之处,皆为她的领域!

凌厉的剑光闪来,荀妙菱深吸一口气,努力辨明飞光尊者的身影,转瞬间,两人已经贴身过了几招。

炫目的火花在剑锋间跳跃。

飞光尊者的身影无限逼近荀妙菱,一点点挤压她生存的空间。

荀妙菱倒吸了一口气,丹田里的灵气在疯狂运转。下一秒,她蓦然抬起头,凝息聚力,狠狠挥出倾力一击:

“霜痕一剑,乾坤如洗!”

霎那间,长空震荡,浮尘皆散,霜华奔涌,明月高悬。

一道刺目的剑光如惊鸿乍起,直逼飞光尊者。所经之处,所向披靡,锐不可当。之前飞光尊者布下的棱镜被那道白虹搅碎,在须臾间炸成无数粉末。伴随着碎石迸溅之声,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不错。”飞光尊者的脸上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言语间却是杀气凛然,“这一剑,还算有点意思!”

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林尧忽然松了口气。

“哈,我觉得咱们不用挨打了。”

姜羡鱼:“此话怎讲?”

林尧低低笑了一声:“演武场都被她俩给拆了,我们上哪儿训练去?怎么着也能拖延个三五日吧。等我回去和师尊求一求,不来燕师叔这边挨打就是了。”

秦太初心肠软,只要是弟子恳切的要求,她很少拒绝。

“你是不是对无忧峰有什么误解?”姜羡鱼平静的目光移到他呃脸上,“这是我们峰最大的一个演武场没错。但我们峰头至少还有五六个类似的演武场,正空闲着。”

林尧的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这无忧峰……是什么奇葩的地方,建这么多演武场做什么?!但他很快又想到一个可悲的事实,无忧峰的人都是剑修,他们平日里除了打坐冥想、保养灵剑,剩下的功夫也就是四处找人干架——除了干架他们又没什么事做,可不得多建几个演武场!

又过了大概两炷香的时间。

荀妙菱的灵力被消耗耗尽了。

偏偏飞光尊者还在追着她打。

知道荀妙菱没有灵力了,燕瑛就单单以剑招逼迫她还手。

“燕师伯,别打了……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你明明还有余力,为何不反抗?接我一招!”

她们一个躲一个追,跟猫捉老鼠似的。后来飞光尊者运起灵力,身形刹那间便挡住荀妙菱的去路,让荀妙菱逃也没法逃。

飞光尊者:“你天赋不错。可惜反手无力,正手不精,脚步松散,反应迟钝——多余的动作太多,一看就是实战经验少了。”

她一副见猎心喜的模样,微微眯着眼,道:

“接下来,我会一点点,把你这些缺陷全给纠正过来。”

荀妙菱:“…………”

心里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这一日。

飞光尊者花了整整一天一夜,纠正荀妙菱的动作。

中间,她抽空指点了姜羡鱼和林尧。荀妙菱这才发现,这位燕师伯对待自己的态度已经算是和颜悦色,她训起姜、林二人来那才叫一个如冰川般冷冽无情……

姜羡鱼天赋卓绝,在同辈中堪称翘楚。然而,于飞光尊者看来,他此前的修行之路太过安逸。须知天赋乃上天馈赠,唯有历经长足的磨炼,方不至于白白浪费这份天赋。

至于林尧……他的剑道才能和荀妙菱、姜羡鱼比起来自然是相形见绌,但也算资质上佳。飞光尊者看在他是秦太初亲传的份上,自然是倾力指点。

飞光尊者的魔鬼训练压的三人几乎没有喘息之机,但三人偏偏都撑下来了。

期间,其他人并不知道无忧峰上正在发生什么。直到某日林修白听说他们训练很勤奋,于是亲手炖了灵膳带到了无忧峰,准备犒劳一下他们——

“这几天你们辛苦了。不过,今天的灵膳药味可能有点重,因为师尊特意让我在里面放了几位滋补的药材。”

林修白抬手一挥,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套桌椅,稳稳安置好。随后他冒着热气的食物摆放在桌面上,体贴地拿出碗筷,为他们一一盛上香气四溢的汤。

“来尝尝?”

“……谢谢林师兄。”

望着面前的灵膳,荀妙菱仿若梦游般缓缓端起碗,安安静静地喝汤,眉目间透着几分怔愣。

林修白顿感不解。

以前,荀师妹不是最喜欢这道灵膳吗?每次这道菜摆上餐桌的时候,她常常未等坐稳便迫不及待地动筷品尝。围观她吃得津津有味、一脸满足的模样,林修白心里也会觉得欣慰。

可如今,怎么突然变样了?

可有接下来的两人做对照组,荀妙菱这模样都还算是好的了。

她身旁坐着的姜羡鱼,脸上毫无表情,眼神透着麻木与空洞。他明明有意动筷夹菜,可握着筷子的手却止不住微微颤抖。好不容易将菜送到嘴边,他如机械般张开嘴去迎——却不想筷子一抖,菜又落回了碗中。

他垂眸,似是有些失落。

又执着地伸出颤巍巍的筷子,想去把菜夹起来。

林修白:“……”

他看不下去,伸出手,帮姜羡鱼把筷子扶稳了。

姜羡鱼终于吃到了那口菜。

他嚼了两下,乌黑的眼珠缓缓上移,定格在林修白的脸上:“谢谢林师兄。”

林修白温声道:“……没事。”

刚顾完姜羡鱼这边,就听桌上传来“嘭”的一声。

林尧手上还捏着筷子,但整个脑袋都埋在了桌子上,不动了。

林修白吓了一跳,刚想把他弄起来,就听见他鼻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居然是当场睡着了!

林修白:“…………”

他给三人把了脉。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三人的身体其实都没有太大的问题,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健康。只是飞光尊者过于老练,可以说是精准地把握着那微妙的界限,在不至于损伤他们身体的前提下,将他们的精力与体力统统榨干了。

才导致他们精神恍惚,吃个饭都能睡着。

不过,凡事都有个适应的过程。

七天后,林修白再提着灵膳来看他们的时候,收获的就又是三个如饿死鬼投生般大快朵颐的师弟师妹了。甚至由于他们食量翻倍,林修白带去的还不够他们吃的,连碗底黏着的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了。

“唉。”林修白有些心疼地说,“过几天就是我和阿菱的结婴大典,到时候会有很多仙门宾客到场。不如,你们去跟燕师叔请个假吧,也好提前调整状态。”

归藏宗一时间多了两个元婴级别的修士,而且在人榜上的排名都十分靠前,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天禄阁拨了充足的预算,是卯足了劲来办的。

林修白和荀妙菱的结婴大典一个在上午,一个在下午,于陶然峰和法仪峰各办一场。

届时,荀妙菱他们几个当然要出席。

飞光尊者对他们几个这十余天的表现还算满意,于是爽快地准了假期。

结婴大典这天,天清气朗,碧空如洗。

钟声敲响。渺茫的仙乐缓缓响起。荀妙菱身着浅紫色的道袍,一步步走向敬香的高台——

所谓结婴大典,是从以前流传下来的习俗,既是给元婴修士办的庆祝活动,又是一个感念天地和师长的机会,主要的活动就是给天道和师长敬香。

给师长敬香,自然是应该的,以前拜师的时候也有过。

给天道敬香,却是荀妙菱生平第一次。

虽然她内心深处觉得天道就是个为难她的小人,但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按照流程,恭恭敬敬、心平气和地敬完了三柱清香。

纵然你不想让我飞升,又如何?

这事可不是你说了算。得我自己说了算。

就在这时,天降异象。

法仪峰突然被笼罩在了一片灿锦流霞中。众人抬头,只见云端上大片金莲霍然浮现,莲瓣舒展,浮光潋滟。云海深处,有琼楼玉宇若隐若现,千林宝树,蓊郁葱茏,皆氤氲于缥缈云雾间,似有仙气蒸腾,威仪难言。

一个来归藏宗做客的长老惊骇道:“那是……天都!”

天都,便是天界众仙居住之所。

是无数凡人魂牵梦萦之地,是所有修士汲汲求道的终极愿望。

不少修士望着天都的幻象,不知不觉地眼眶湿润,几乎要落下泪来。

突然,有人如梦初醒道:“天都幻象怎么会突然出现?!快快,查看一下通天碑上的排名——”

查过之后,众人鸦雀无声。

荀妙菱的名字,居然杀进了天榜中段,在一群修为已至返虚、乃至合道、渡劫境界的修士之中,是那么的刺眼。

天榜。排的不仅是修士的实力和境界,更看谁最有希望飞升。

此时,仙门百家望向荀妙菱的眼神复杂难言,有敬畏、艳羡,也有妒恨、不平——

她还如此年轻,居然就这么登上天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