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一镇魂法术全家桶,是能整得都给整了。
这魔化的尸体是得有多凶啊?
姜羡鱼沉默了一下:“这样咱们也没法和正阳长老的残魂沟通吧?”
荀妙菱扶额:“没办法了,开拆吧——啊,记得把那个铜钱阵给先拆了。否则阴气引得铜线响动,外面的人很快就知道这里出事了。”
二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铜钱和朱砂线撤下。
刹那间,一股冰寒刺骨的罡风呼啸而至,来势汹汹,几乎要将人狠狠掀翻在地。紧接着,棺材里骤然响起“咚”、“咚”的敲打声,且一声比一声急促,好似已经迫不及待——
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一眼,默默拔出自己的剑。
下一刻,那沉重的棺椁竟竖着飘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七根铜钉被一点点顶起、撑开……
轰!
七根断裂的钉子弹出来,在地上凿出一道道深痕。
黑如浓墨的阴气翻涌而出。
在这浓烈得近乎遮天蔽日的黑气中,一具身形干瘪、肤色惨白的老人身躯,双手撑着棺材边缘,缓缓跨出,下凹的眼眶中只剩一对眼白,正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二人。
荀妙菱想:为不惊动水月门上下,他们只能速战速决。
超度……?
物理超度,也算是超度吧?
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拔剑出鞘。
此时,阴气四溢,天地一片昏黑。
只见一道极亮的剑光闪过——
寒刃破空,剑气有如月华倾泻。
“一轮明月凌绝顶……照彻乾坤,银汉无波。”
漫天霜雪被剑锋挑起,与月华纠缠成浩荡漩涡,仿若天地间的混沌初开,中有剑意凝为长龙,银鳞金眸,悍然杀出——
直取那魔尸的咽喉!
第87章
长龙呼啸掠空,重重冰墙在半空迅速凝结。
只见魔尸身影一闪,躲过一击,空中腾起一片黑雾,只见他以手为爪,瞬间击破冰层。那魔尸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眼白中泛起阵阵猩红之色,向面前的活人抓去。
荀妙菱后退几丈三丈,挥出的剑光如三尺雪瀑,白龙携着月华俯冲而下,月光在龙吟中碎成了漫天冰晶。冰晶落地,绽放出霜莲。眨眼间,整片地面被层层叠叠的银白花朵给铺满了。
冰冷刺骨的寒气不容分说地侵袭而上。
魔尸拼命挣扎,却还是深陷冰封之中。极寒的剑气缠上它,一朵冰晶在其胸前轰然炸开——那魔尸低吼一声,枯瘦的脊背诡异地弓起,无数魔气瞬间从胸前的缺口喷涌而出。
荀妙菱轻飘飘地落下,单手结印,另一手的手指轻轻点在魔尸的眉心,闭眼念道:“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行十方界,普济度天人……”
这是超度的经文。
话音刚落,万朵冰莲同时大放光芒,四周瞬间化为一片纯净至极的莹白世界。
空中开始飘下细细的霜花。
姜羡鱼站在不远处,无声地将长剑入鞘。他呼出的一口气瞬间化作淡薄的白雾,在空中消散。
……真冷啊。
他静静地从袖中摸出了一枚留影石,开始记录。
渐渐地,只见那魔尸脸上狰狞的神色正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恍惚与释然。
荀妙菱念完经,抬手一推。
噗通一下。
那尸体轻轻躺回了棺材里。
经此一遭,正阳长老遗体上的魔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几颗珍珠般圆润、气泡般轻盈的物体,悠悠荡荡地飘了出来。
那是正阳长老的残魂。
“……正阳长老。”荀妙菱对他行了个礼,“晚辈受易婵门主所托,前来化解您身上的魔气,同时想请教您几个问题。”
那残魂凝聚成了一个淡的几乎要看不出的影子。
荀妙菱:“请问,究竟是谁在您身上种下魔种,又是谁趁您不备,将您杀死?”
那影子抬起手。
与此同时,之前在争斗中被打翻的火盆周围,黑色的烟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打着旋升腾而起,转眼间在地上勾勒出两个字——
崔岚。
至此,杀害正阳长老的真凶是谁,可谓是尘埃落定。
荀妙菱轻轻松了口气,扭头问姜羡鱼:“都录下来了没?”
“录下了。”姜羡鱼点点头,“铁证如山。即使是闹到仙盟,崔岚也无法抵赖。”
接着,正阳长老的残魂突然抬了抬头。他嘴型无声地动了动。
“门、主、如、何……”荀妙菱一字一顿地辨认出来,随后沉默一秒,“若说实话,易门主现在的处境不算好。但是她总归还活着。”
正阳长老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解除魔化之后,他看起来只是个鬓发斑白、有些过分严肃的老人。身上仅剩的那一丝严厉气质,此刻也被惆怅的目光所冲淡了。
他迟迟不入轮回,除了身躯被魔气所困之外,还有执念。
他有放不下的人。
“您放心。”荀妙菱缓缓眨了眨眼,“等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我保证,一定还易门主一个公道。”
那残魂点了点头。
随即化为漫天飞萤,彻底消失不见。
荀妙菱的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她和姜羡鱼把正阳长老的棺椁重新安置好,然后把现场简单地打扫了一番。
姜羡鱼沉吟一瞬:“需要把这里复原到原来的样子吗?”
荀妙菱摇头:“不必了。”
说完,给正阳长老上了三注清香,转头就走。
按照计划,他们拿到确切证据的第一时间就要通知谢酌,然后由归藏宗出面去请仙盟的人来。
用玉简发完消息,二人回到春秋馆的院落。
房间内的灯暗着。
荀妙菱轻轻推开门——却发现卧房里空空荡荡。
林尧,还有本应该昏睡着的程胥年,二人统统不见了!
荀妙菱和姜羡鱼有些惊讶地对视一眼,第一时间分头去找人。但整个院落之中都没有林尧的身影。
更恐怖的是,连周围相邻的几个院落中也是空的。
整个春秋馆的人都失踪了!
“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符文自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只眨眼间,就形成一张巨大的结界,将整个春秋馆——不,不仅是春秋馆,是将整个水月门都给牢牢罩住了。
“当、当、当……”
数道钟声毫无征兆地同时敲响,在黑夜中显得尤为刺耳。
“是敌袭?”
“有敌人入侵!”
“快,优先排查整个春秋馆,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空中出现了十数个御剑的修士,修为都在筑基境与金丹境之间。
他们目标明显,完全就是冲着荀妙菱和姜羡鱼来的。
“——快!他们在这儿!”
“来人,布阵!”
夜空暗沉,七个修士踏空而来,悬在半空,见他们齐声念咒,一道道金色符咒从指尖疾射而出,眨眼间便在空中结成了一张盘旋的天网。
接着,又有数名气势惊人的修士飞身上前,张弓射箭。箭矢离弦后化作漫天箭雨,如金色的鸟群般倾泻而下。
荀妙菱皱了眉,没有迟疑,紧握剑柄,一剑挥出——
剑光凛冽,所到之处,空气发出尖锐的炸响声。剑气森冷,杀意弥漫,那些修士顿时觉得一股寒凉之意从天灵盖倒灌入脊柱,下意识地四散逃开。
那张天网转眼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剑光撕裂了天网,还不算完,如一道月弧般远远地飘了出去,正好撞在水月门的一座塔楼上,“刷”的一下,将那塔楼瞬间斜着切成了两半。
断墙碎瓦,纷落如雨。
几个修为较高的修士咬牙,又是几道灵光飞出——他们丢了数个能展开禁制的法宝过去。
然而,下一瞬间。
反弹,反弹,还是反弹。
“呃——”
“啊!救命!”
数名修士躲闪不及,被反弹的禁制狠狠抽在脸上。剧痛瞬间袭来,他们疼的五官扭曲,双手胡乱挥舞着,直接从剑上一头栽落,掉了下去。
轰!
啪!
水月门建势较高的建筑开始纷纷遭殃。
……剩下的修士们不仅要面对杀人不眨眼的剑光,还要面对满目疮痍的宗门——
“住手!求您住手啊!”
长老是派他们来抓贼人的,不是派他们来拆家的!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杀神啊,凭这实力好歹也是个化神老祖了吧?这哪个宗门的化神老祖闲着没事干来他们水月门偷鸡摸狗?要知道他们水月门的掌门也不过是化神修为——
这不是坑人呢嘛!
“诸位!”这时,一个眉间点缀着蓝色水滴标志的女子挺身而出,“别忘了,师尊有令,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拿下潜入宗门的歹人!哪怕使得宗门受点损伤,但以师尊的宏量,也定不会怪罪各位!”
别畏畏缩缩的了!我们是一群人打他们两个,大家都上啊!
但她这话说的太晚了。
哪怕早说一刻钟,估计也是有用的。
“…………”
只见刚才还气势汹汹说要捉拿敌人的修士们瞬间没了声响。恐惧爬上心头,他们甚至还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好几丈。
发出号召的女修:“……”
眼看他们已经被吓破胆,荀妙菱横剑,做了个威胁的动作,道:“书院里的其他人呢?”
“哼。为防止这些从世家而来的弟子遭你们的毒害,自然是都转移到安全的地点了。”
“话倒是说的冠冕堂皇。”荀妙菱冷笑道,“究竟是为了保护他们,还是为了挟持他们做人质,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那女修面无表情,转手给还留在战场上的数个修士抛去灵丹:“这是我师尊炼制的上品蕴神丹——吃了便可补充识海,恢复灵力。大家快服下!”
这下倒是没人犹豫。
上品蕴神丹可是好东西,百利而无一害。哪怕他们一会儿打不过了要逃跑……那也是需要体力的,不是吗?
没想到,几颗丹药下肚,他们却觉得五脏六腑中仿佛有一股邪火窜了出来——
“呃。这是……怎么回事?”
“好、痛……”
他们的眼底瞬间弥漫上几缕猩红之色,浑身爆发出缭绕的黑气,目光中隐隐流露出想把世间万物通通撕碎的癫狂。
那丹药里面……有魔气?
只见那女修粲然一笑,苍白的面庞上浮现出得意之色。
“——都给我上!”
荀妙菱有些厌倦了。
她升入高空,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些魔化的修士,视线却仿佛透过他们,看向了很远的地方。
她要去水月门的主殿。
也就是崔岚所在之处。
擒贼先擒王,这是世间不变的至理。
荀妙菱仿若目下无尘的神情,看得那眉间点缀着蓝色水滴的年轻姑娘暗自咬牙,恨不得把她立刻从天上击落。
只见那些浑身冒着黑气的修士已经忘记了恐惧,前仆后继地向荀妙菱扑去——
突然,空中划过一道寂静的剑光。
这一剑看似寂然,剑出之时,却将天上黯淡的星光以及四周的空间全部拖入了无尽的、黑色的虚无之中。
荀妙菱的身影已经化作流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拔剑的姜羡鱼。
“你们,可以一起上。”他缓缓扫视一圈周围,薄唇轻启,“但是,别妄图阻拦她去做想做的事。”
他的剑也在发出雀跃的嗡鸣。
第88章 (二合一补3.12更新)
荀妙菱几乎是畅通无阻地到达了正殿。
她一脚踹开殿门。
正殿之内,精曜华烛,金梁玉柱,交织成令人炫目的色彩,堪称是富丽堂皇。
水月门的四位护法长老原本围坐在高台上,见荀妙菱闯了进来,都觉得有些意外。
——那么多弟子,竟然都没能拦住她?
最左侧的紫袍长老微微抬起眼皮,沉声道:“究竟是何人,敢擅闯我水月门?!”
“管他是何人!”一个性子酷烈的长老猛地站起身来,属于元婴期大能的威压如一座大山倾轧而下,“敢擅入我水月门正殿者,死!”
曾经,正阳长老不幸离世,新补上的长老虽不及正阳长老那般厉害,却也有着元婴中期的修为。
目前崔岚修为处于元婴大圆满,其余三位的境界只是稍逊于他。
如此一来,荀妙菱此番所要面对的四个修士,均是元婴二重以上的修为。
然而,那位元婴长老看似磅礴的灵力压制对她却丝毫不起作用——她执着剑,就这么一步步、一步步地走来,剑上滴血未沾,干净得很,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四位长老脸色微变。
修行到他们这个地步,自然明白一个道理:
当你无法看穿一个人的修为深浅时,情况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极小的可能性,对方使用了隐匿修为的法器;而更大的可能则是,此人的实力与你相仿,甚至在你之上。
最左侧的紫袍长老在荀妙菱身上来回打量,见她周身毫无魔气,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勉强的客气:
“这位道友,我水月门虽说不似上三宗那般威名赫赫,但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门派。你在我宗的地盘上如此撒野,即便是事出有因,怕也是不太妥当吧?”
这是荀妙菱今晚听见的第一句,还算尊重的话。
她收剑入鞘。
剑光如盈盈秋水,照过诸位长老的双眼。此时,他们突然有片刻的迟疑:
这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直至她主动卸去身上的伪装。
明亮的灯光之下,少女玉质天成,素衣淡影,眉眼皎若谪仙,一派清寒。
……是荀妙菱!
除了崔岚之外,另外三位护法长老均是眼前一黑。
盖因荀妙菱名声之“凶”,与她的名声之“正”,本就不相伯仲。
她是世人皆知的仙门天才、正道楷模,生平的功绩不是杀魔族就是杀魔族。她能来此大闹一场,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八成是为门主入魔一事而来。
荀妙菱的背景太硬,又背靠正邪不两立的大义,若是劝不服她,这回水月门即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终归是觉得心虚,几位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慈眉善目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归藏宗的荀真人,失敬失敬。请问,荀真人远道而来,有何贵干?”总之先装傻再说。
荀妙菱也不与他们兜圈子,抱剑执了一礼,随后视线直接望向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崔岚。
“我今日来,是为除魔。”
在诸位长老震惊的目光中,她对着崔岚轻轻一笑:“崔长老,你作恶多端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说完,她将霏兰城大阵被改、正阳长老被杀的事情复述了一遍,并且给出了留影石中的片段作为证据。
桩桩件件,直指崔岚是魔族卧底的真相!
另外三位护法一开始还只是半信半疑,听到后面,几乎是骇然失色,面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若崔岚才是那个真正的魔族卧底……那他们岂不是助纣为虐,把无辜的门主给锁进牢里了?!
然而,崔岚却表现得比众人想象中要镇定许多。他缓缓站起,衣不染尘,脸上甚至带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荀真人一心除魔卫道,这份心是好的。但你手中所谓的证据……是霏兰城一份模糊的陈年旧账,是门主口中的一面之词,还有一缕残魂在投胎前疑似谵妄的证言。”
“其中,看似最可信的,便是正阳长老的证词了吧。先不说正阳长老的魂魄受魔气浸染多年,能不能留有清醒的神智,尚且存疑。就说正阳长老生前将易婵门主视如己出,就连死后也不愿责怪她。为了给她脱罪,而强行把所有罪名栽在我头上——这也是有可能的。”
崔岚的面容浸在流淌的灯光下,半暗半明,流露出一丝诡谲。
“何况……将门主囚入水牢中,这个决定,并不是我一人定下的。”
“当时,除了我之外,还有常曦长老、苍思长老——这是我们三人共同下的决断,不是吗?”
崔岚的语气十分平淡,但站在他左右的常曦、苍思二人却听出了隐隐的威胁之意。
他们顿时攥紧了拳头,心中对崔岚的怨气横生。
当年之事,其实确实是他们理亏。
水月门自上一代起,就有两脉之争。门主易婵、正阳长老出于一脉,而常曦、苍思则出自另一脉。常曦、苍思两个长老自觉常年受到打压。他们好不容易逮到了易婵与正阳长老内讧的时机,但正阳却是个死脑筋,他们撬不动他……此时又如天降甘霖般,出现了一个有头脑、有手段、能改变格局的崔岚,于是,他们便毫不犹豫地将崔岚纳入自己这一脉。
见崔岚居然能与门主斗得有来有回,他们更是放心信任了崔岚,事事由他参详。
当初门主出事之后,常曦、苍思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其中的蹊跷。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看易婵要彻底爬不起来了,谁不愿意上前踩一脚?
这下可好。当了崔岚马前卒的下场,就是与他捆绑在一起。
如果崔岚真的被证实是魔族卧底……那他们也有很大的过错,这几百年的积蕴,也会彻底毁于一旦。
只见常曦长老微微皱道:“崔长老说的,也不无道理。”
苍思长老闭了闭眼,语气紧绷地说:“荀真人,你提出的指控,我们自然会严加核查。但说到底,这件事发生在我们水月门之内,我们有优先处置的权利。还是等我们调查之后再……”
荀妙菱顿时笑出了声:“你们这是打定主意要包庇崔岚?”
“这又何谈包庇?”剩下的一个护法长老叹息一声,“荀真人,你急公好义,行事却是太过了——若我们也只因一个‘嫌疑’之名,便贸然潜入归藏宗,还肆无忌惮地大搞破坏,归藏宗难道便会任人命令吗?”
“自然不会。”荀妙菱道,“因为你们不敢,也没这个实力。”
“——你!”
几个护法长老顿时气的神色大变。
瞬间,息心剑再次出鞘。
剑光铮然,声若龙吟。
荀妙菱看着他们:
“我归藏宗门人道心坚定,不会收这种与魔族勾结的败类。也不会出你们这种蝇营狗苟、自毁根基、连什么东西是最要紧的都分辨不清楚的蠢货。”
“按照你们这个活法,即使无我,来日水月门也会自取灭亡。今日,你们该感谢有我——能叫你们罪有应得,悬崖勒马!”
几个护法长老闻言彻底破防。
“荀真人,你出言不逊,那就休怪我们替你师长教训你了!”
说罢,三人齐齐向荀妙菱攻来。
他们就不信了。人榜第一元婴又如何,他们几人也不是默默无名之辈!加上他们活了那么多年,积攒的灵丹、法宝层出不穷,就是耗,也能把她耗死在这里!
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先礼后兵,谁知对面当真是不要脸。
说她肆无忌惮,大搞破坏是吧?
——好!她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肆无忌惮!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龙影自息心剑中飞出,白鳞金瞳,爪牙锐利。它一边怒吼着,一边盘旋而上,身后凝聚的霜流蜿蜒闪烁,有如银河流淌。
煌煌龙威,直向那四人绞杀而去!
不知何时,夜幕中乌云散尽,明月当空而起。照得万里如银,千山似水。
天上有天上的安宁。
地上有地上的热闹。
水月门的主殿所在的峰头,发出了地动山摇的巨响。
话说,此时天边一道剑鸣,正是飞光尊者乘剑而来——
她的速度是整个归藏宗最快的。因此,在谢酌收到荀妙菱等人的信息后,第一时间就转达给了飞光尊者,让她赶去给几个小辈撑场面。
毕竟,水月门大小也是个正经门派,就怕那几个家伙倚老卖老,欺负荀妙菱他们。打架这种事情嘛,就是有道德包袱的一方会更吃亏。
飞光尊者也是担忧这一点。
荀妙菱虽然实力强大,但在她面前一贯是懂事又乖巧。加上秦太初还三天两头地给她上滤镜:她说阿菱小时候是多么的体弱难养,长大后又多么的贴心,又惹人喜爱……虽然,这形容让飞光尊者时有疑惑,但荀妙菱年纪小是事实,她确实还是个孩子呢。
出发之前,飞光尊者还在想:如果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她高低也要让水月门尝尝她的成名绝技——“飞光无涯”是什么滋味。
然而,等她到了水月门主殿的地界,却踩着剑来了个急刹,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是水月门的宫殿,没错吧?
怎么倒得一间屋子不剩了?
她循着荀妙菱的剑气找到了人。
只看见四个重伤倒地、捂着胸口吐血的长老,还有一片开了天窗、如今只剩残垣断壁的地基。
“这是……?”
灵光一闪,飞光尊者出现在荀妙菱身边,用眼神询问她发生了什么。
荀妙菱扭头,露出一个微笑:“燕师伯,您来啦?”
“飞光……尊者,您来得……正好!”一个还能说话的长老指着荀妙菱,眼眶泛红地哽咽道,“荀妙菱,她、她……”
燕瑛闻言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师侄。
片刻后,伸出了手——
擦掉她脸上的一处灰尘。
“看你,光顾着打架,脸上都沾灰了。”燕瑛道。
那长老似乎更生气了:
“尊者!您难道就放任门下的弟子在我水月门行凶吗?!”
燕瑛这才舍得施舍他们一个眼神:“行凶?她行的哪门子凶,你们又没死。”
“放心,所有证据我们都已呈交给仙盟。几日后,仙盟自会召开大会来商讨你们的处置问题。我归藏宗不会越俎代庖,擅自定你们的死罪。”
“…………”
那人吐出一口血沫,无力地绝倒在地。
燕瑛看得出,荀妙菱还是留手了,这几人虽然丹田有损,但都不危及性命。她的视线转了一圈:
“你说的崔岚是哪个?”
“那个。”荀妙菱指了指。
“行。”燕瑛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仙品缚仙索,这玩意儿能让人在短期内灵力尽失,“那就先绑了再说。”
刹那间,崔岚脸上掠过一抹阴鸷之色。紧接着,他双手翻转,滚滚魔气汹涌而出。那魔气好似黑色潮水,将周遭尘埃搅成一个漩涡。而他手掌风雷,升入高空,眼中缓缓被猩红之色浸满……
燕瑛眸光一冷:“他是魔族无疑了。这下,无需仙盟评判,我们就地诛杀也可。”
崔岚却哈哈大笑。
“你们也未免太过天真——当真以为我什么后手也没有留吗?”
“春秋馆的那些世家子弟,早已被我困入地牢之中。那地牢之下是献祭大阵,只需我催动阵法,他们就都会化作血灵,成为我的养料,令我实力大涨……”
“马上放我离开!否则,我定杀光他们!”
“你们归藏宗向来不可一世,但若是因为你们,逼得这些人都死于大阵之中……我看你们如何与众世家交代!”
这些人若是真死了,当然是死于魔族大阵没错。
但荀妙菱和燕瑛如果明晃晃地枉顾这些人的死活,恐怕世家那边也不好交代。
出乎预料的是,荀妙菱的回应,却是一个无比粲然的笑容——
“那你倒是赶紧祭啊。”
“我很期待喔。”
崔岚:“…………”
那满不在乎的笑容,激的他瞬间心头火起。
也是。
这些高高在上的仙门天骄,怎会在意一群蝼蚁的安危?
世间弱肉强食,人魔之间,仙凡之间,别无二致。
崔岚嘲讽一笑,伸开双臂,掌中血色翻腾:
“祭灵大阵……给我起!”
然而。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除了崔岚掌中翻涌的魔气外,四周一派寂静,毫无反应。
崔岚的五官微微扭曲。
“大阵起!”
“起!起!起——”
荀妙菱一声轻嗤:“我劝你就别费那功夫了。”
“你以为自己留了后手,我们就会毫无防备吗?”
……
时间回到大概半个时辰前。
昏暗的地牢之内。
程胥年在做梦。
他梦到和晏姑娘在湖边散步。
突然,晏姑娘掉进水里,他赶紧去救,结果自己也跟着落水。慌乱中,有谁紧紧勒住他脖子,让他喘不上气,最后被勒得昏了过去……
呵。呵呵。
真是个荒诞不经的梦啊。
他一个修为几近筑基的修士,怎么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勒晕过去呢?
他好几次都试图从梦中清醒过来,可浓重的困意就像绳索一般,将他紧紧捆绑住。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似乎凭空添了几分寒凉之意。他耳边仿佛传来了模糊的对话:
“大哥,大哥……!为什么我大哥还不醒?”
焦急的、气愤的声音。
似乎是他许久不见的小妹。
“我怎么知道?这关我什么事?”
后响起的女声更加成熟,动听,却也冷淡。每个字都吐得懒懒散散,满是敷衍应付的意味。
她们似乎发生了争执。
此时,黑暗的密室中,烛火猛地一跳。
一群世家子弟们如丧考妣——他们在睡梦中被叫醒,随后被半哄半骗地驱赶到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即使是再笨、再天真的人,也该回过味儿来了。
他们这是被囚禁了。
水月门囚禁他们的目的不明。这才是最让人悬心的地方。
况且,世家子们的尊严不容许他们像家畜一样被锁起来。
被铁链锁着的囚牢外,站着两个水月门的修士——他们看样子修为都不低。世家子们也曾对着他们哀求、威胁、怒骂,可那些修士根本不理会,连给他们一个眼神都欠奉。
随着时间不断过去,大部分人勉强冷静下来,但脸上皆是担忧和惊惧之色。也有胆子小的,已经镇定不下来,一声接一声的低泣和咒骂,让众人的神经愈加紧绷。
而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昏迷中的程胥年。
对,程胥年身为水月门的弟子,居然也被带进这个密室里来了。他与晏氏的女公子是同时被丢进来的。但这不重要——比起关心这背后的八卦,世家子弟们更寄希望于程胥年醒后,能为他们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他到底是个炼气九层的修士,说不定能带领他们离开这破地方。
然而,程胥年的睡眠质量好得令一众世家子弟不可置信。
……他明明就是在睡觉,却怎么都喊不醒!
程姝将程胥年的搁在自己的膝上,眼神不善地望向晏苏:
“我大哥可是炼气九层的修士!你说他被水呛晕过去了,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炼气期修士还没那么逆天,他也是需要呼吸的,否则就死了。”晏氏女郎美貌的面容上露出一个略显刻薄的微笑,“不过嘛,你想让他醒,我倒有个速速见效的方法。”
说着,她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素白的柔荑,左右开弓,在程胥年脸上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巴掌声在密室内如惊雷炸响。
周围的世家子弟们眼睛瞪得滚圆,直愣愣地瞧着这位行事剽悍的女郎,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过眨眼间,一股畏惧之感油然而生,让他们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生怕惹了那女郎不高兴,也要挨她的巴掌。
程胥年的脸很快肿了起来。
程姝足足愣了有三秒钟,随即尖叫道:“你这个疯女人!你在做什么?!”
晏苏满脸理所当然道:“我在叫醒他啊。”
程姝气的发抖,指着她,想骂又骂不出词来:“你、你这贱人分明是故意羞辱我兄长!”
“欸,程姑娘这话说的就有失偏颇了。”只见一个玉冠公子,也就是周平,摇着折扇,走出人群,故作潇洒道,“我也受过晏姑娘的一巴掌——实话说,那巴掌打得在下是灵台清明、茅塞顿开!这方法就犹如佛家的当头棒喝,看着确实粗暴了些……但是效果很好啊!自那天之后,我连修行速度都快了不少呢!”
“……”周平的仆人躲在一旁,不忍直视。
公子啊!你睁眼说瞎话也要有个限度吧?没记错的话,晏姑娘扇你的时候是入学的第一天吧?都没有做过对比,你怎么就知道那一巴掌促使你修行进步了呢?
程姝眼看着周平为了维护自己的心上人,在这儿颠倒黑白,气的脸都涨红了,恨不得杀了他们俩。
但没想到,程胥年挨的那几道巴掌居然立竿见影——只见他的眼皮剧烈开始剧烈颤抖,不多时,就迷茫地睁开了眼。
程姝:“……”
程胥年恍恍惚惚地被程姝扶着,坐起来,环顾周围一圈,哑声道:“我们这是……在何处?”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程仙师,这里已经不是春秋馆内了。是几个水月门的修士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您也不识得这是什么地方吗?”
程胥年皱着眉,缓缓地摇了摇头。
众人的心瞬间凉了一半。
很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勉强站了起来,眼神开始向四周搜索:“晏姑娘……”
程姝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整天想着晏姑娘、晏姑娘……果然她母亲说的没错。这个家还是得靠她撑起来。否则下一代就被夺权了也不稀奇!
程胥年很快找到了一旁站着的“晏姑娘”。
但,与程姝想象中不一样,他不是恋爱脑发作,而是隐隐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强压下心头的愤怒,质问道:“晏姑娘,我之前究竟是怎么晕过去的?”
昏暗的灯光下,那姑娘依旧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冷艳而出尘:
“哼,与其在这儿跟我纠缠这些,我倒想问问你们水月门到底是什么意思——”
“纵使我们灵根不佳,但到底是世家出身,家中亲朋都与修仙宗门关系密切。来你们这春秋馆学习,名为求道,说白了也只是一场交易。若说你们水月门是主,那我们便是客……夜半诓骗,集体拘禁,这就是你们水月门的待客之道吗?”
这一番话可谓是说进了世家子弟们的心坎里。
“是啊!”
“若不是敬仰水月门的门风,仙盟中有那么多选择,我们为何偏偏要来这春秋馆?怎知你们根本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道貌岸然的行径实在令人不耻!”
其实,这话就说过了。
仙盟中的上等宗门,也不全是开了这种书院接受世家弟子来镀金的。可以说,世家能选择的范围也相当狭窄。但水月门在筛选弟子的时候有相应的要求,穷的不要,没势力的不要,没人脉的不要——这样筛选下来的世家子弟难道没有心高气傲的资本吗?
这么一来,众人的怒火都往程胥年去了。
可程胥年也不是泥人捏的主儿。
他眉目清冷,高傲凛然,只是流露出些许的怒气,便足以慑人:“现在真相未明,诸位就已经忙着声讨在下了吗?万一我门中的修士只是为了把大家聚集在一起、妥善保护起来呢?”
“还请各位慎言——之前听着那些,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再让我听见有污损我宗门声誉的言论,我会一字一句记下来,等我们出去之后,如实禀报我师尊!”
他的师尊,便是现在水月门真正在当家做主的副门主,崔岚。
果然,此言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之前义愤填膺的几个世家子弟也讪讪地闭嘴了。
说完,程胥年一拂袖,转身向监牢的栅栏走去,面向那两个正在值守的修士。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不正是他认识的两个师兄师姐吗?且他们是筑基中期、筑基巅峰的修为,其中一个已经匹敌金丹了。
论实力,怕是能轻轻松松地把他给捏死。
程胥年疑惑道:“两位师兄师姐,你们为何要将我们拘禁在这此?”
程胥年出面,两个修士还算是给面子,解释了几句:“宗门里有歹人入侵禁地,估计是潜藏在你们世家子弟之中混进来的。”
只一句不咸不淡的解释。
程胥年却是眉心一跳,随即恍然——
他转身向晏苏望去,犀利的目光如电:“敢问晏姑娘,之前在你身边随行的两个侍从到哪里去了?”
……是啊。
他们的仆人几乎都被逮进来了。毕竟春秋馆内有一条规矩,就是不许随从擅自离开主人。
像晏苏这样,身旁空无一人的,只有她一个。
众人狐疑的眼神落在晏苏身上。
连门口两个值守的修士也正了神色,警惕地望过来。
晏苏姑娘——也就是林尧,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慌倒是不慌。这些人捆在一起怕也打不过他。只是,现在是能暴露的时候吗?
此时,囚牢的锁突然滑落。那两个修士入了监牢,缓缓地逼近林尧。而众人亦是畏惧地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让林尧身边空无一人——
周平一愣,还想上前阻拦:“误会,这一定是误会!晏姑娘怎么会……唔唔唔!”
仆人捂住他的嘴拖到一边:“周平少爷,您快住嘴吧!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啊!”
就在这时,室内亮起一点温暖的白色萤光。
是林尧袖中的玉简飘了出来——
“传讯玉简!”
“她果然是个修士!”
众人惊骇至极。
却见林尧不慌不忙地在玉简上一点,一目十行地把上面的消息看完:
“林师弟,不必继续装下去了。我们已经拿到了崔岚勾结魔族的实证,接下来只需禀报仙盟即可。崔岚有意以世家子弟做人质,你当心些,随机应变即可。”
突兀的,林尧发出一声畅快的低笑。
就在众人愣神之际——
一道灼眼的红光点亮了黑暗。
只见“晏苏”不知道从哪儿拔出了一柄剑。随后,她身上的伪装像是一层着了火的纸壳般,瞬间被燎作灰烬。取而代之的是青年挺拔的身影。因头上没有发带或玉冠,一头乌发犹如瀑布垂顺而下,他剑眉入鬓,眉梢轻扬,俊美的面容恰似骄阳,夺目至极。
他挥出灵剑,剑锋游走处,连那两个修为不俗的水月门修士亦要避其锋芒。
林尧抬剑一挑,对着他们做了个轻蔑的挑衅姿态,一字一顿道:
“我们此行,是来揭发水月门长老崔岚——勾结魔族,以邪压正,残害忠良之罪。”
“如今崔岚的罪证已经呈往仙盟。你们识相的,自己投降。否则,九州之大,再无你们容身之处!”
“……”
众人一脸做梦般的神情,似乎都还没缓过劲来。
周平愣愣的,瘫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要碎了。
而那两个修士对视一眼,突然反应过来,呵斥道:“胡言乱语!”说着,依旧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
林尧冷笑一声。
那就别怪他下手无情了!
虽然都是筑基期,但相同阶层的修士含金量也不同。
林尧如砍瓜切菜般,只数招就收拾完了那两个修士。
连他一早准备好的迷香都没有用上。
“啧。简直是不堪一击。”
此刻,林尧觉得自己多日的压抑得到了释放。他终于又重新做回了那个意气风发、傲世众生的天才修士——
但当他打开监牢的大门,示意那些世家子弟赶紧离开的时候,他收获的却不是感激、敬佩的眼神,而是一阵阵微妙的注视,以及不断的低声絮语。
“这、这晏姑娘居然是个男的……不对,是林真人居然装成了女的……”
“不得不说,林真人扮起女装来真是惟妙惟肖……”
“应该是他平时就有这种爱好吧。不然怎么会如此熟练?”
“嘘、嘘!快闭嘴吧!爱扮女装又有什么错?人家可是救了咱们的性命。再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总归,又没让你们把家里的姐妹嫁给人家,介意这个干嘛?”
林尧:“……”
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突然意识到:以后自己在仙门百家的名声彻底歪了,从此痛失择偶权。
这还不算事……万一,这些风言风语传到魏师姐耳朵里……
“滋啦”、“滋啦”……
刹那间,刺耳的声音传来。
只见林尧笑容狰狞,徒手把栅栏上的铁索给拧成了麻花。
众世家子弟:“……”
“我,林尧,从没来过水月门,也从未和你们见过面。”
“你们,听懂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世家子弟们惨白着脸,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懂懂懂!”
唯有周平。
他迟迟不肯离开监牢,抱着那栅栏,犹如尾生抱柱,痛心至极地,发出公鸡打鸣般的哭声——
“居然骗我……”
“你居然骗我!”
“骗子,大骗子!!!”
今夜,周家的小公子彻底成长了。
因为,他不仅失去了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信任……
还失去了一颗,天真无邪的少男之心。
第89章
崔岚的祭灵大阵启动半天,也没有丝毫反应。
他眼神阴冷地死死盯着荀妙菱:“那群世家子弟……被你们救走了?”
转瞬之间,他便意识到自己遗漏的变数是什么:与荀妙菱一同前来、却被自己忽视的那个人。
崔岚“呵呵”一笑,灰色魔纹瞬间爬满他的脸。
“果然,我就不该心慈手软。早该把跟你沾边的人全都解决掉。这么看来,那个自称晏氏独女的,想必也是个冒牌货……”
不到最后时刻,崔岚确实没打算动那些世家子弟的性命。
或许,在他的计划中,前来找麻烦的人早该死在一众修士的围猎之下。再不济,他与另外三个护法长老联手也可以制服对方。
没想到……
来的人偏偏是荀妙菱。
“好你个邪魔!竟在我水月门潜藏了这么久!你不但迷惑众人,还残害正阳长老、陷害易婵门主。我水月门跟你不共戴天!”
“该死的魔族,还不速速受死!”
一旁趴在残垣断壁里的苍思、常曦两个长老见势不妙,立刻又演上了。
他们一手扶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呕出血沫也要用手指着崔岚、狠狠地唾骂他,满脸的愤恨之色。偏偏他们现在还动不了,于是场面变得颇为滑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跟崔岚拼命才被打成重伤的呢。
“聒噪!”
崔岚一道魔气打过去,地上瞬间爆发出滔天的烟尘。那两个长老被狠狠击飞。不过,他们却在关键时刻提前运起了法器、护住了心脉。落地时勉强还能喘气,却也吃了一嘴的土。
下一刻,崔岚突然仰天长啸,无数魔气从他身体中喷涌而出,压向四周。他身上的外袍瞬间碎裂,整个人则化成了一团闪烁着血光的黑雾——直直向荀妙菱冲来!
这时,飞光尊者出剑,轻声道:
“流光化狱。”
只见三千剑光如流星交织,瞬间在在崔岚周身形成流动的金色牢壁。
一道道凛冽的剑光如刃,穿透崔岚的身体,瞬间就把他牢牢钉住。
那团黑雾之中的身躯还在挣扎。
见状,荀妙菱立刻飞身而起,开始补刀。
她一剑刺出,一道蕴含着精纯灵力的剑气掠过,所经之处留下了凛冽的霜痕,随后层层清光荡漾开来……这剑气宛如橡皮擦,在魔气弥漫的空中硬生生擦出了一道干净的轨迹——
息心剑能克制魔气,在这种场合更加十分显眼。
霎那间,那道霜色的剑光穿透金色牢狱,精准地钉入崔岚的心脏位置。
狂乱涌动的魔气有一瞬间的停止。
下一秒,只见崔岚的身体突然开始如陶俑般片片剥落,不一会儿,胸前就空了一片。几近破碎的胸腔里,半个手掌大小的紫黑色晶石正在疯狂闪动。
飞光尊者微微皱眉。
“那是魔核?”
荀妙菱扭头,以好奇的眼神询问燕瑛是什么意思。
“……此人空有血肉之表,但恐怕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成了一具靠魔核催动的高阶傀儡。”
荀妙菱之前就已经听说,魔族的那些高位魔君们,可以说是各有各的苟延残喘大法。像之前遇见的冥荼那样以真身打野的魔君极为稀少。而驱使傀儡做事,倒也像是魔族会使用的花招。
荀妙菱侧目:“您的意思是,他背后有其他人驱使?”
“他的实力还没到魔君分身的规格,想必就只是个傀儡。但修为在元婴大圆满的傀儡……非魔君无法炼制。而且,炼制起来估计也需废上不少时日。少说,百年起步吧。”
飞光尊者一挥手,那魔核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一般,飞到她面前。
此时,四周的魔气已经彻底散去。
噗通一声,崔岚急急地坠落在地上,以单膝跪地支撑着身体。
他的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崩解。
所有魔化的特征都已经褪去。他惨白着脸,伸手想去挽留那些飘散入空中的烟粒。然而,下一刹,他的手臂也跟着溶解了……
“不……”
他眼中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或许,当了太久的“崔岚”,连他自己都快把自己当成个真正的“人”了。
“我还不想……死……”
最后一个音节还未吐出。
“轰”地一声,他的身形已经灰飞烟灭。
水月门威名赫赫的副门主,崔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而留下的,只有飞光尊者手中不断旋转的魔核。
荀妙菱盯着那魔核看了一会儿:“师伯,您有办法通过这个魔核追溯到它的制造者么?”
飞光尊者的面容笼罩上一层冷意。
“一般来说,是不能的。魔族在制造傀儡的时候,都会给魔核设置一种防追踪机制。一旦触及,魔核就会自动爆炸。”
她短暂的停顿后,又道:“不过事无绝对。”
“上古时期有一法器,名为昆仑镜,可以观世。用昆仑镜,应该可以鉴别这魔气是出自哪位魔君之手。”
荀妙菱闻言一怔,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飞光尊者平静、洞悉一切的目光,刹那间就反应过来——燕瑛师伯多半已经知晓昆仑镜在自己身上的事了。
只能是谢酌告诉她的。
倒也奇怪。两人明明看着没什么接触,她师父居然如此信任燕瑛师伯么?不,这话也不对。谢酌与燕瑛是同出一门的师姐师弟,互相信任又有什么错呢?
荀妙菱于是在识海中把昆仑镜摇醒。
昆仑镜被她关了许久的小黑屋,哼哼唧唧地起来:“哟,用的上就喊人家‘神器’,用完就把人家当邪器封印起来是吧,你当我好欺负呢?”
荀妙菱面无表情:“那行,我也不急。你先睡个十年咱们再来论论这事吧。”
“欸!别!别呀,我马上干活——”
昆仑镜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咳咳,我瞧瞧。这魔核上残留的魔气很明显嘛,来自一位也算是有名的魔君,簇幽。不过,她还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别称,叫做‘千面’……”
“千面魔君的修为,在魔族中原本不算最顶尖的。但她擅长以万物制作各类傀儡,并且能随时以神识附身,外形千变万化,所以被称作‘千面’。”
“一般的魔君呢,分身如果受创,自身实力也会跌落。但千面的傀儡被毁,顶多只是损点神识,却不会跌落境界。所以,数千年的积累下来,她已经是实力最靠前的魔君之一了。”
所以,这千面魔君是个谨慎又勤奋的手艺人?
荀妙菱得到了答案,却没有第一时刻开口。
——谁知道这水月门中还有她制作的多少傀儡?
荀妙菱突然开口:“师伯。”
飞光尊者:“嗯?”
“我们民间有句俗语。”荀妙菱叹息一声,沉重道,“当你家里出现一只蟑螂时,这可能意味着你家里已经有一窝蟑螂了。”
飞光尊者:“……”
她皱起眉,不可思议道:
“你们峰头有蟑螂?改天记得去你慈雨师伯那里领一些杀虫药。”
荀妙菱:“…………”不是这个意思啦!
她深吸一口气,牵起燕瑛没有持剑的那只手,在她掌心快速写下“千面”两个字。
燕瑛瞬间了然,眼中浮现出凛冽的寒光。
荀妙菱随即大声道:“师伯,横竖崔岚已死,接下来我们只要想办法肃清和他有关的人,就行了吧?”
燕瑛嘴唇微勾:“自然如此。”
她一剑刺出,那魔核就被炸成了碎片。
在下面趴着的几位护法长老,一口气上不去又下不来,憋的直难受。
他们固然可以极力划清与崔岚之间的界限……但这种事情,不是他们开口解释了就有用啊!
护法长老之位,眼看是保不住了。即使是为了避免被清算,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
投靠易婵门主!
勉强还能站起来的常曦长老咳嗽了两声,声泪俱下地道:“之前是我们错怪了门主,险些铸成大错啊!我们这就亲自去水牢中释放门主,然后向她负荆请罪!”
即使易婵要他们当牛做马,他们也只能咬牙认命了!
大约一炷香后,荀妙菱和姜羡鱼、林尧他们成功会和。此番行动,三人都算是毫发无损,反倒是水月门倒了不少修士——如此触目惊心的对比,更让水月门的几位长老心如死灰。
……也难怪纸包不住火。
他们是粗制滥造的草纸,人家是三昧真火。不被烧个明明白白才怪呢!
很快,易婵门主被人从水牢中接出,服用了暂时压制魔气的丹药和伤药,只等仙盟派出医修来给她慢慢拔除魔气。
四位护法长老当场落马。无论他们在易婵面前是如何的请罪,易婵也统统废去了他们的护法长老之位,降为最低等的传功长老。
而昨日动手去杀荀妙菱的那些弟子,平日是直接听令于崔岚的。即使是不清不楚的命令,他们也豁出命去执行,其中又有多少是知道崔岚真实底细的?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一起捆起来,让仙盟都抓走,审了判完再说!
林尧在一边看着易婵的处置,不由地嗤笑一声。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师兄师姐说道:“怪不得易婵门主之前会那般落魄。看她这优柔寡断的作风,能压制住曾经的崔岚那才叫怪了。”
“身为门主被几个长老压入水牢已经够窝囊,出来之后她居然还不想着报仇,甚至还把那几个祸患留在宗门——这几个长老的修为都在这儿,过个十年几十年不就又爬回高位了?”
“若没有从头再来的魄力,怎么挽救即将没落的宗门?”
而且,易婵没有把他们打为魔族同党,而是贬为传功长老,释放的信号是:这几个人我还要接着用。他们还是我水月门之人。如果要查魔族卧底,就查那几个被交出去的弟子吧。
这不是明显的维护吗?
荀妙菱却摇摇头:“那些被捆走的,有很多都是筑基期到金丹期的精英弟子。如果把他们带走,再把三个护法长老也给打入牢狱之中,那水月门一时之间就空了一小半——再加上一个暂时不能动用修为的门主,那水月门是真的要垮了。”
“如果易婵门主从这个角度去为自己的宗门争取利益,仙盟多少也会给她面子。至于那几个败类长老,易门主想留着就留着吧。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
长远来看,留下那几个长老当然不是好事。
但易门主的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然后睡个好觉。
第二天,水月门中有两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是春秋馆暂时停学,水月门通知了各世家派人把孩子给接回去。听说自己的孩子差点沦为魔族手里的人质,不少家长吓得是三魂飞了七魄,甚至连夜亲自来水月门接人的也有。
二是易婵门主坚持要设宴款待荀妙菱几人,感谢他们让水月门起死回生。同时也要配合仙盟的人调查,所以,荀妙菱几人还是暂留水月门。
很快,春秋馆外又重新复现了入学时的盛景——车马几乎将道路围堵地水泄不通。但这次,世家的家长们是骂骂咧咧来的。不少世家子弟见了父母,直接与对方抱头痛哭。家长们把人接了就忙不迭地走,生怕再沾上此地半点晦气。
一辆低调且不怎么起眼的世家车马在人群中悠悠而过。
随后,从车上下来一个美貌的妇人。
她挽着高髻,金簪斜插在浓密的乌发里,垂下的流苏微晃。指尖抚过金色的裙裾,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浸润出的雍容气度。
此人,正是程氏家主的妻子,钟若华。
来此接人的世家长辈,大多是怒气冲冲,或脸色颓丧。
钟若华的神色也不好看。她眼下两小片淡淡的青黑,整个人也清瘦了一圈,风一吹像是要飘起来似的。
她的大儿子,程胥年,因为是崔岚的亲传弟子,现已被水月门逐出师门。
如果不是程胥年当时也和那群世家子弟一同被丢进祭灵大阵里,恐怕仙盟还要把人捉走拷问。
而她的女儿,程姝,千里迢迢送到这春秋馆来念书,却差点被献祭。
按道理来讲,程家在所有世家中,理应是最为恼恨的那一类。
然而,钟若华那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来的可不单单是焦急、失望和恼恨之色。
还有一种潜藏极深、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呼之欲出的……极度的兴奋。
第90章
“钟夫人,门主有请。”
一个身着白袍的水月门修士出现在她身旁,客气地示意她跟上。
钟若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掐了掐绣着金丝海棠的裙裾,面上却仍是一副矜持娴静的模样。
“请带路吧。”她柔声道。
因春秋馆内发生的动乱,许多世家的当权者甚至亲自前来把家里的子女接走。这种人,往往就不是什么小角色了,水月门郑重其事的致歉和一份价值不菲的赔礼还不够,易婵门主也会亲自出面,接见他们。
其实诸多世家倒是想和水月门讨个说法。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别的也就算了,易婵门主自己也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她甚至被关在水牢里整整三年——搞得这些世家的家主们有火也没处发。
总不能指着门主的鼻子骂,“你这个废物,居然被魔族害的这么惨,导致我们家的孩子也受连累”吧?
……总之,现在水月门还没彻底倒下呢,世家们勉勉强强把易门主摆在了和他们一样的受害者立场上,拿了赔偿就走,也不多做为难。愿意与易婵门主见面的,甚至还能与之走几句互相安慰的场面话。
因此,钟若华被接引去见门主,这一行为并不突兀。
大家只当是易门主不想与世家结仇,是在一个个笼络人心呢。
钟若华跟在那修士身后,目光随着思绪一同翩飞——
很久之前,她来过水月门一趟。
水月门的建筑风格以精致淡雅为主,唯有主殿,建的是穷尽瑰材,气势恢宏。每当钟若华的目光触及这座主殿,内心都会涌起一阵难言的热意。
……因为,这就是她曾经日思夜想,幻想着想要迈入的仙门啊。
可惜,水月门的正殿,不知为何,就这么倒了,只剩一地的废墟。
易婵门主不能在正殿接见诸位世家掌权人的地点,就选了一处较为偏远的宫室。那里虽然幽僻,但是也够大、够精致。钟若华跟着那修士一路穿行了好几扇门,走过漫长的回廊,才被领到殿内。
柔和的光线穿过琉璃窗户,洒落在青玉砖上,打在钟夫人的背影上。行走间,有股幽微的沁凉之意漫上她的脚踝。
“请您稍等。”
那修士让她在堂中坐下。
一旁,铜铸的仙鹤香炉静静伫立着,上好的檀香从仙鹤尖喙中悠悠散出,丝丝缕缕,让人不由地静下心来。
不多时,易门主到了。
她一身天青色的道袍,袖袍处绣着精美的云纹,黑发如瀑,有些病容黯淡,那双凤眸却依旧凛若寒星,仿佛能直望进人的心底。
钟若华仰起头,眼中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艳羡与痴迷。
她这一生,憧憬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修为高深,大权在握。
可惜了,钟若华自己没有修仙的天分。甚至世家那些风云诡谲的争权夺势已经让她身心俱疲。她的一辈子就消耗在程家这一亩三分地中。但她并不甘于此。
至少,她要为自己挣出一条出路。
“钟夫人,许久不见了。”易婵的双目含笑。
钟若华站起来,恭敬执礼:“是……易门主,我们已经有近三十年没见过面了。”
三十年过去,时间几乎没有在易婵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而钟若华自己,即使服用了再多保养青春的灵丹,眼角依旧有了淡淡的细纹。
恍惚之间,钟若华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她母亲早亡,父亲患有心疾,时日无多,钟家眼看着就要彻底败亡。这时候,她父亲带着她,求上了水月门。
她父亲和水月门有些沾亲带故的联系。
于是求着水月门能收留她,当个门人,或者管事——
她父亲仍在费心恳求,时年十四岁的钟若华自己却清醒地很。
她没有灵根。
即使留在这儿,得到仙门一时的庇佑,也绝非长远之计。
在外面,她一个败落世家的孤女,守着一份平凡的产业,在群狼环伺的凡间难以生存。但在水月门,没有灵根的凡人就是最低等的存在,与路边的狗尾巴草也并无不同,谁都能来踩一脚。
在这里,她就能活得好吗?
那可不一定。
直到易婵破例接见了她。
对,易婵见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单独见了她——
“可怜啊。”易婵初见她,就单手捧起了她稚嫩的脸颊,语气中的惋惜之意,让钟若华下意识颤抖,“你们钟家,祖上可是出过青梧仙子的。也不过数千年光景,就没落至此了么?”
青梧仙子……
钟若华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早在她年幼的时候,她父亲就经常与她叙述从祖上流传下来的传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仙子。
她的修为深不可测,在机关术一道更是冠绝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彼时宁澜州水患滔天,洪水泛滥,是她精心设计治水器械,引洪归道,成功驯服让肆虐的洪水,令其乖乖退去。
洪灾刚过,又生疫病。她又展露了惊人的医术,妙手仁心,悬壶济世,拯救千万百姓,成为了百姓心中的守护神。
钟若华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她还会满怀期待、急急地追问:后来呢?
父亲语焉不详,但终归是叹息了一声:……后来嘛,如此功德无量的仙子,自然是飞升上天了。
那天傍晚,钟若华在和同巷的孩子们聚会的时候,就高调且自豪地宣布:我们祖上出过仙人!
却换来了一片嘲笑声。
只因数千年来,飞升上天的修士不少,却也不多。为崇道法,他们每一个都是被记录在册、流芳后世,时时受人敬香礼拜的。
程家的先祖中如果真的有飞升过的仙人,外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钟若华不服气,憋着一股怒气跑回家去质问父亲,却换来了父亲大变的脸色,和严厉的告诫:
“若华,我们祖上有仙子飞升过的事,是秘密,是谁也不能告诉的秘密!”
“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我们就会有麻烦临头的!”
钟若华实在想不通,炫耀一下自己飞升的祖宗,能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那是,她只有满心的失望,和心灰意冷……
父亲八成是在骗她。
为什么?先人没有飞升过,那就没有,有必要编造出一个如此拙劣的谎言来欺骗小孩子吗?还是说,父亲是觉得这样说就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去看完那些枯燥乏味的医经,让她照着父亲的期待,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医者,哪怕她自己根本对此道不感兴趣么?
从此,这件事成了深埋在钟若华心中的一根刺,也再没有跟任何人提及。
直到那日,易婵在她面前展示了一副画像:
那是一副不知道是多么久远的、笔触已经近乎模糊的画像。
上面画的人是个素衣女子。打扮不同于当下朝代,举手投足间都流露着盎然古意。
她逆着光,横卧在树荫之下,山林春水边。鸦青色的长发松松挽着,半掩在光晕中的面容,有种从容、慈悲的静谧感。她裙角周边围绕着长长的卷轴,大约是什么法器,几乎看不到尽头,上面散落许多摊开的经文,以及正在晾晒的药材。
一看望去,草木的清苦味道穿越了不知多少代的时光,仿佛又浮现在鼻尖。
钟若华近乎目眩神迷地,看着那副画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却感觉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血脉中觉醒——
这时,易婵的声音缓缓传来,明明是清冷的声线,却莫名带着一丝蛊惑的味道:
“这位仙子,是真实存在过的。”
“其道号,名为青梧。”
“甚至,她的功绩之高,声名之盛,即使是那些飞升的道君也无法与其相比——”
“这就是她被抹去了一切存在记录的原因。”
说着,易婵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晦暗起来:
“而她之所以能有如此大的成就,就在于,她是千载唯一的先天灵胎。”
“而你……钟小姐。你身上流着与青梧仙子相同的血脉。”
“若是操作得当,有朝一日,你也有希望,诞下一个真正的先天灵胎。”
钟若华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拜别水月门后,她拒绝了父亲继续找仙门庇佑她的建议,而是使了些手段,让程氏家主的儿子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
父亲死后,她嫁入程氏,曾经钟家留下来的东西,也被程氏尽数吞没,物尽其用。
钟家已经彻底成为历史。
但是没关系。
钟若华还在等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在她接连生下程胥年、程宣两个儿子,就快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易门主终于传信过来,只有四个字,却让她欣喜若狂。
上面写的是:时机已到。
配合易门主完成诸多严苛的准备和仪式之后,钟若华果然身怀有孕。她们约定好,等那位先天灵胎的孩子生下、长大之后,就送至水月门做弟子。如此一来,两人双赢。
但令钟若华极为恼怒的是,那一胎,居然是双生胎!
更令人震惊的是,先天灵胎的天赋居然被分做了两半:一个孩子继承了灵根,一个孩子继承了灵脉。
得知消息后,易门主却也没有多生气,只是十分淡然地告知钟若华:
在自然界,如雌鸟之流,会本能地选择牺牲相对弱小的雏鸟,以确保健康雏鸟的生存。
双生灵胎,若不能把天赋汇聚到一人身上,那就等同于半废。
这种情况,必定要选择牺牲一人,来成就另外一人。
理所当然的,程姝被选中。
而程姣,是被牺牲的那个。
剥离程姣的灵脉、将之移植给程姝的计划已经进行了很久,眼看移植之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快要完成,却又不能进行下去,对钟若华而言是个打击,但对易门主而言未尝也不是一件麻烦事。
经历过那么多波折,其实钟若华已经快要筋疲力尽了。
在程姝身上,她没看出半点什么仙子的风采。
反倒是程姣……不声不响的就拜入了归藏宗门下!
之前,为了避免麻烦,钟若华都是有意减少自己对程姣的关注,对程姣的教育也不是那么上心。她是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能自学成才之人。本来,她大概是该高兴的,但是她与易门主有长达数十年的筹谋,这时候突然撂挑子不干了,损失全让易门主承担,她怎么敢呢?
何况……
钟若华的眸光一闪。
三年前,易门主曾给她传过密信,说这三年之内,她们可能无法联系彼此。让她务必看好程姣,继续让程姣贡献灵血,替换灵脉的计划不能耽搁。
随后,易门主就被崔岚关在了水牢之中,“蒙冤”了三年。
现在崔岚作为魔族的卧底,听说已经伏诛。
那易婵门主的真实身份,在钟若华眼中也呼之欲出了……
但钟若华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选择无视这一切异常。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门主。”钟若华垂首行礼道,“还要感谢门主,之前多有包容。即使听闻阿姣拜师归藏宗的消息,也没有发怒……”
“不必客气,坐吧。”易婵亲昵的姿态,让两人之间的谈话气氛更像是叙旧,“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是无用,不如,想想该如何弥补。”
“胥年一事,算是我对不住你们了。原本说好要让他一直当亲传弟子的,但是事发突然,崔岚的罪行已经大曝于天下,原本跟着他的弟子都要被仙盟记录、审问。这时候断他和水月门的师徒名分,也是为他好,至少让他不必去仙盟的暗牢里吃苦了。”
钟若华脸上浮现出笑影:“您说的是……”
易婵继而温和道:“那,替换灵脉一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崔岚已经被打上了魔头之名。
程胥年也就是魔族卧底之徒。
他的名声和前途,几乎已经毁了。不会再有大宗门的弟子想要他。
而替换灵脉这事,最好当然是由双生子来完成。可若是实在不行,由程胥年这个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兄长来替代,也不是不行。
甚至,因为程胥年已经快修到筑基了,程姝替换灵脉之后,修为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到相似的程度……而程姝的灵根是远远胜于她兄长的,前途也更光明。
如此,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虽然,钟若华也明白,大概率是门主的隐瞒和谋划,导致自己的大儿子成了一步废棋。可是计划进行到现在,她已经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她点头道:“一切由门主定夺。”
“好。”易婵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明日丑时,我就起阵,为他们……交换灵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