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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燕瑛冷着脸在一旁监督,移交产业的事情顺利的不能再顺利。

哪怕期间程氏的家主、也就是阿姣的父亲,再三想要开口说什么,但一看燕瑛那看谁都像狗的眼神、以及她身后站着的荀妙菱他们几个,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能悻悻地把钟家的祖产全给交了出来。

钟家的藏书、药方,钟姣快速整理了一番,然后直接装进储物法器里带走。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灵田地契、凡间铺面,虽然移交到她名下需要时间,倒也不怕程家的人拖着不给。

此外,就是钟氏祖宅的钥匙。

虽然程家在出事之后与钟若华光速切割了,但在钟姣面前,程家家主还是做出了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

“阿姣,你可以去那儿看看,逢年过节,也可以住上几天……毕竟,那是你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钟氏的祖宅算是清雅,规模也不小,但已经许久没人住了。乍一看,白色的围墙上爬满暗色的苔痕。走进庭院,里面铺了一层一层的碎叶。池塘中残荷零乱,与屋檐下的蛛丝一起,随风悠悠摇曳。

钟姣在祖宅里逛了一圈。

主要还是收拾藏书和经卷。

唯一算得上特殊的,是一幅画——

它被珍惜地安置在一个昂贵的锦盒里,深埋在一堆旧书籍之间。

展开来看,画的是一个神秘的女子。卷轴上的留名是“苍梧”。

……不知为何,看着她,钟姣总感觉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她压下那股奇异的感觉,却也没有将那幅画和成堆的经卷一起丢入储物法器中。而是抱着它,直接走出了房间。

第96章

书房内。

荀妙菱几人带着浓浓的好奇,脑袋凑到一起,几双眼睛盯着那画卷瞧。

林尧:“这是谁?师妹你家祖宗?看起来颇有气度啊。”

钟姣沉思片刻:“不确定。没人跟我提过这个。”

“苍梧……”姜羡鱼的视线落在画卷近乎褪色的笔触上,缓声道,“已经飞升的道君名录里没有她。归藏宗的藏书里似乎也没有提及。”

钟姣摇摇头:“虽然修士青春常驻,但岁月对吾等而言亦是大浪淘沙,真正能青史留名的又有几个?反正都是已经作古的人,我觉得不必在意其声名。这画中之人是不是我的先祖,倒也不一定。或许,对我的某个先辈而言,她是个十分重要的人吧。”

几人点头表示赞同。

唯有荀妙菱神识中有些许的异动。

不必想,定是昆仑镜在作怪。

荀妙菱问它:“怎么,你有何高见?”

昆仑镜罕见地沉默了几秒,才哼哼唧唧道:“唉,我劝你,还是跟你这师妹好好说说,让她把这个画卷给藏起来,别再随意给人看了……最好是它原来摆哪儿的就放回去,让它继续蒙尘就得了。”

“怎么说?”

昆仑镜扭捏了一会儿,心想反正自己已经跟荀妙菱绑一块儿了,这些事情让她知道也好,于是才神神秘秘地道:

“这可是苍梧仙子,钟饮真——曾经的溯光城大司命之徒。”

“是险些动摇了海天结界的大罪人,被天界下谕令抹去了存在记录的大修士!”

“当年她修为已至半步飞升,在人界倒也没什么敌手,却仍远不及天界手持神器、掌控法则的仙人。执法仙君一到,没几日她便乖乖伏诛,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差点动摇海天结界?

这罪名听得荀妙菱狠狠皱眉。

海天结界是人间与魔域之间的结界啊。

动摇结界,毫无疑问是大逆不道之举。天界会派仙人插手并不奇怪。至于销毁她的存在记录……勉强也可以理解,是怕后来者效仿她吧。

荀妙菱:“不过,那溯光城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从没听说过?”

昆仑镜道:“溯光城?那地方神秘得很,压根没人知晓它究竟位于何处。传说它超脱于三界,隐匿在时空的缝隙里,城中居住的皆是上古遗民,与仙魔两族一样古老,拥有特殊的血脉和秘密。不过么,溯光城中最知名的就是神乎其技的机关术……”

说着,昆仑镜的语气沉痛起来:“那苍梧仙子有一个特殊的特征,她也是先天灵胎,和你这师妹一样。我觉得你这师妹八成是苍梧仙子的后人。虽然不知道他们当年是怎么逃过天界追杀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秘密不去探究,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荀妙菱试探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天界之人不至于如此小气,连苍梧的后人都要赶尽杀绝吧?”

“你懂天界还是我懂天界呀?实话告诉你,天界那起子人心眼可小了。”

昆仑镜想,其实倒还不止如此。

这钟姣和苍梧仙子之间的联系,可能比它想象的还要深。比如说是转世什么的……

因为,它能从钟姣的身上隐约瞥见苍梧仙子的影子。

但大概因为是千年之后的第一次转世,她身上苍梧的影子已经“淡”得接近看不见了。

转世么。本来就是时代相隔越近,魂魄才会越相似。

按理说,这种情况不应该发生——以天界的谨慎,该把钟饮真的三魂七魄都直接打散才是,怎么还肯给她轮回的机会?

实在没料到啊,一个归藏宗之内,居然会如此“卧虎藏龙”。

林尧,疑似与魔族关系密切,不过天道出手遮掩,根本瞧不出他前世是何人。

钟姣,上辈子大概率出身溯光城,还是个天庭知名通缉犯。

……这俩烫手山芋的底细要是被抖落出来,哪怕强如九州第一的归藏宗,八成也要吃不消吧!

昆仑镜觉得归藏宗也算是运气好啊,至少它最终落在荀妙菱手里了,没有被其他人给拿走,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它苦口婆心劝道:

“我说,要不你离这些师弟师妹远些呢?反正以你的造化,只要抓紧修炼,几十年之内必然飞升。到时候,你只管做你的逍遥仙君就好。人间的事,即使东窗事发,你也坚持一问三不知,不就得了么。”

昆仑镜发誓,这回它真的是一点私心没有,纯粹在为荀妙菱考虑啊!

荀妙菱却轻轻冷哼一声:“飞升?你看天道有想让我飞升的样子吗。”

昆仑镜低声下气地顺着她道:“就是因为你的处境已经够危险了,才要小心,别再让天界抓了小辫子嘛。”

荀妙菱却不置可否。

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视线在林尧和钟姣身上转了一圈——

林尧摸了摸鼻子,一脸疑惑又带着几分调侃地看向荀妙菱,说道:“荀师姐,你一直盯着我瞧做什么呀?该不会是我被天雷劈了之后,新造型更有魅力,把你吸引住了?”

钟姣眨眨眼,从储物法器里直接掏出了自己的药箱:“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是连日劳累消耗了太多心神吗?我给你把脉看看——”

他们一个只顾着自恋,一个满脑子都是给人看病提升医术。

望着那两双清澈的眼睛,荀妙菱心中直感慨:

扯淡吧。

林尧是魔族?阿姣是罪人?

她要是信这个,还不如信天界的那群仙人都是些恶棍呢。

几人处理完人界的事务,跟着飞光尊者一起回了归藏宗。

荀妙菱刚回法仪峰,就见魏云夷兴致冲冲地迎上前来——

“师妹!”

她一身朱红色的衣裙,头上的蝴蝶金饰振振欲飞,嫣然一笑,灼如朝霞初升。

“你们可算回来了!你在水月门大战千面魔君的事迹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万界商行新发行的这一期《仙界百事录》里,更是细致描绘了你孤身一人与魔君缠斗的惊险场景。据说你险些濒临绝境,却使用智计绝地反击,成功将魔君狠狠歼灭,真是看得人热血沸腾——”

“停停停。”荀妙菱出声叫停她,狐疑道,“师姐,我和千面魔君交手的时候根本没什么人围观啊,在场的只有林师弟和姜师兄……他们怎么知道的那么具体啊?”

“《百事录》的记载,肯定少不了艺术加工嘛。”

说着,魏云夷笑着把这期的《百事录》给递了过来。

荀妙菱对《仙界百事录》多少有些听闻。

比起正经记录修仙界中发生的一切,说它是个追着热点报道的新闻媒体要更合适。按常理,大家都清楚,虽说它报道的事并非毫无根据,但也绝不可能百分百还原事实。然而,在万界商行的大力推动下,《仙界百事录》有着病毒般的传播速度和十分广泛的市场基础——有些事,大家传来传去,说的有鼻子有眼,便真的相信确有其事了。

荀妙菱刚打开这册百事录,就见上面的墨迹如活了般缓缓晕开,做成了类似实影渲染的效果。

只见素衣少女横剑而立,霜雪般的衣袂在空中翩飞。百步之外,铺天盖地的魔气中探出千百张诡异的傀儡假面,那“千面魔君”的影子足有一座小山那么高——

荀妙菱轻轻念出上面的记载。

前面的都还算正常。

“她的身影单薄又倔强,直面那可怖的魔影,竟毫无退让之态。此身虽单,却有一腔孤勇。为除邪魔,即使以蚍蜉之身渡海、以萤火之光照夜,也无半分彷徨。她一剑向天问苍生,不惜肝胆映寒霜……”

荀妙菱读着读着,还算满意,觉得他们写的还算不错嘛,基本都是在夸她的。

但后面的画风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了。

“……只见那魔君比荀妙菱想象中的还要不经打。”

“她狂笑着,一剑贯入魔君的胸膛,而后徒手探入,狠狠扯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此刻,她双眸被鲜血浸透,宛如浴血修罗现世,周身散发的疯狂气息竟让魔君也惊慌避退,连声求饶。”

“‘尔等犯我人间一寸疆土,我必还你魔域一片血海尸山!’说着,她一剑砍下其头颅——真乃剑啸流星映雪光,独擒邪魔胆气昂,雄心怒枭魔君首,作杯痛饮血千觞……”

荀妙菱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造谣!这是妥妥的造谣!”

“前面那些凶恶的描写也就算了,我又不是变态……为什么我要把魔君的脑袋拧下来当杯子用啊?!”

有没有人为她发声啊!

魏云夷轻轻咳嗽了几声:“嗨。世人都喜欢根据自己的刻板印象来添油加醋嘛。不过这期《百事录》的销量真的很好,在许多大宗门里几乎人手一份。现在连百事录的画师给你特意绘制的画像都已经卖疯了咧!”

荀妙菱:“……他们买我画像干嘛?”

魏云夷:“辟邪呀。据说只要把你的画像随身携带,所有邪魔外道都会闻风丧胆、狼狈而逃呢。”

荀妙菱:“……”

“阿菱。”魏云夷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看似沉重,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你看哈,现在万界商行已经开始贩卖你的周边了。我想着,与其让他们抢先占领市场,到时候再给你安上些奇奇怪怪的名头,倒不如咱们自己来干——至少我保证,我绝对把你往美了画,怎么样?!”

第97章

“我们要出正版!”魏云夷自信一笑,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张计划书,“而且要比他们出的更快、更好、更全面,在品质和内涵上全面超越他们!”

荀妙菱:“……”

她本来有点想拒绝的……但一想到《百事录》把她写成那个样子,她就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最后,还是魏师姐的一句话一锤定音:

“趁着这股《百事录》掀起的东风,事成之后,所有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荀妙菱:“……成交。”

第一步就是请画师来作画。

论起这个,出身仙衣坊的魏云夷堪称行家。她麾下能人辈出,各个本领高强,擅长画画的人也不少——毕竟,平时无论是给衣服做设计还是绘制宣传图册,对他们来说那都是基本功嘛。

开始画像之前,惯例要先“简单装饰”一下嘛。

荀妙菱当场就被魏云夷带去了仙衣坊。

仙衣坊坐落在危月峰的山脚处,数重青瓦的宫殿宽敞又明亮,入口处悬着一个阔气的金漆匾额,写着“仙衣坊”三个字。

走过院落,进入正厅,就见里面陈列着琳琅满目的仙衣。而二楼被做成了一个展示墙,墙上挂满了精美的设计图稿,都是仙衣坊出来的热销或是经典款式。

刚进仙衣坊,荀妙菱就就被一群貌美热情的男男女女围住了。他们各自都带着一大套卷轴来荀妙菱热情推销。

一个长相清雅的男修捧着画册递过来,迫不及待道:“荀真人,您喜欢海洋元素的设计吗?咱们归藏宗位靠蓬莱洲,四边都是海,产出材料都是顶级的。去年这个时候,恰好海族与我们开放海市,我去他们那里订购布料和饰品,一口气设计了六条鲛绡裙……那些裙子的下摆会随着光线变化色彩,还有逼真的游鱼幻影,穿上它,即使在陆地上也能展现鲛人的风姿。我都想好了,这系列主题就叫‘陆上蓬莱’——您觉得咋样?”

“别惦记你那海洋元素了。这十年你起码出了五次类似的设计吧?年年都是这个调调,你自己看着不腻吗?”旁边的紫衣女修一声轻嗤,挤走他,趁荀妙菱不注意,那柔软的身体贴上她的胳膊,瞬时,暗香浮动,一双含情的眉目飘了过来,“荀真人,别听他的。不如来看看我这套‘青鸾客’……我这是用月华蚕丝织就的广袖裙,贴绣的是真正的青鸾羽,望之有‘渺渺青鸾月下来’之奇态,全九州可就这一件。也就是荀妙菱真人要来画像,我愿意出借。要是一般人来,我才不会凑这个鬼热闹……”

这时,魏云夷清咳两声,打断他们:

“诸位,你们能不能悠着点?我们是要给人族的天才修士画像,将来要传遍九州的。你们怎么专给人家推荐那些异族打扮?一会儿水里游的一会儿天上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荀真人是妖族混血呢!”

众设计师们顿时哑然。

“咳咳。”他们道,“没办法,现在咱们修仙界就是流行这个嘛。”

“哼。”魏云夷昂首,得意地轻笑几声,“最后,还是得看我出马。”

“……”

有人微微挑眉,不满道:“坊主——您怕不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吧?既然您都提前准备好了,还让我们费劲拿方案出来干什么呢。”

魏云夷:“这还不是想看看你们有什么想法嘛。”

结果,他们给出的方案都太华丽,太浮夸。不是想着艳压三界,就是想着搞个大场面出来。净冲着给自己扬名气卖衣服去了。

虽然嘛,身居仙衣坊,大家都靠这个混饭吃,把重心放在衣服上不会有错。何况是为美人搭配衣衫,即便稍有差池,也不会显得难看。

但这些设计,与荀妙菱本人的气质却不一定相符。更像是创造了一个华丽的壳子,然后把荀妙菱这个散发着光源的修士给塞进去。

没办法,现在临时要他们拿出一个给荀妙菱量身定制的方案,当然来不及——

只除了魏云夷能做到。

因为,为了今日,她其实早有准备。

从荀妙菱入门几年后,她就开始着手为荀妙菱制作一身行头。原本是打算当作她十八岁的生辰礼送出去的,结果,她一转眼突然就筑基了……

身材和预计的不一样,衣服穿不上,魏云夷自然也不会把它送出去扎荀妙菱的心。只是把东西留下来,耗费心血继续去改。

以魏云夷自己的喜好而言,她很少有做超过一年的设计单子。送给荀妙菱的礼物她改了又改、改了又改,即使是对师妹的爱也快敌不过她灵感消磨的速度。原本以为,这身行头必然要尘封个十数年才能重见天日,没想到,荀妙菱这么争气,修为嘎的一下就蹿到了元婴……

为免夜长梦多,现在送出去,刚刚好!

于是,魏云夷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之情,强装镇定地问自己的师妹:“阿菱,既然是给你画像,那就由你来自己选吧——这些方案你有瞧上的吗?”

荀妙菱看着那些花里胡哨的卷轴,眨眨眼。

“师姐,还是你来帮我挑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等的就是这句话!

魏云夷轻轻蹦起来,像只轻巧的鸟雀般,拉着荀妙菱就往内室跑。

“你就瞧好吧!”

各自捧着卷轴的修士们好奇地往内室的方向瞥去。

他们倒是好奇,魏坊主作为这仙衣坊的发家人,到底能给荀妙菱设计出怎样的一个形象来。

正聚在原地大眼瞪小眼呢,他们请的画师到了——

哒哒的蹄声传来,一头玄鹿迈着轻盈步伐悠悠而至。脊背之上,懒懒坐着一位道人。他下颌蓄着一撮山羊胡,身着的道袍样式古怪,黑白两色泾渭分明,各据半边。一头黑发里,也有几缕醒目的白色发丝,个性又醒目。

他满身的酒气,醉醺醺地问:

“你们这是……嗝,聚在这儿作甚?”

“柳先生,你怎么又喝酒,也不怕误事!”一个修士满脸无奈,虽嘴上责备,却又透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意味,“喏,今天你要画的那位就在里面呢。我们坊主正在给她师妹换衣服,您先稍等一会儿。”

这位画师名为柳籍。

修仙是他的正业,画画是他的爱好。但他的画作却闻名天下。

因为他尤其擅作美人图。

当年,仙衣坊就是以谢酌为诱饵,把这位柳先生给请了来。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仙衣坊与柳先生合力,打造出了迄今仍旧位列“九州美人榜”第一的传奇画像,《雪中酌》。

画的是谢酌在雪夜的梅花林中独自饮酒、然后睡着的景象。

梅香一缕随风去,疏影三分伴月眠……

彼时,雪色、月色、梅色正好,谢酌沉眠之姿亦是风流绝世。柳籍当场灵感大爆发,下笔如有神助,很快完成了一幅他此生最满意、并且认为最难以超越的美人图,震惊天下。

呃,当然,谢酌当时也不是故意凹姿势,他是真的等着画师来等睡着了。

……但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才能成就经典,不是吗?!

要说,柳籍先生是成也谢酌,败也谢酌。

完成那张美人图后,他声名鹊起,一时间名满天下。此后每年,拿着重金恳请他作画的人趋之若鹜。他一直保持着作画的习惯,以免手生。可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无论面对怎样的人物、景致,他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种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创作状态了。

好似一幅《雪中酌》把他一生的灵气给耗光了。

当然,在外人眼中,他的画依旧是非同凡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烦恼。

这次,魏云夷来请他给荀妙菱作画,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他修道,修的是闲云野鹤、随兴所至,不爱凑热闹,之前也并未见过荀妙菱。

但《仙界百事录》他看了呀。

虽然《百事录》里的描绘多少有些夸张,但荀妙菱一口气击败两个魔君的事迹,他也如雷贯耳。导致他下意识觉得,荀妙菱的真实形象应该与《百事录》里写的大差不差吧。

他也乐意给这种仙道楷模作画。

可他擅长的是“美人图”。

就,怎么捕捉一个人的美,他倒是很擅长。

但要他画出一个人的“凛然正气”,那可真是专业不对口了。

所以,他觉得,魏云夷把他喊来的目的,是为了给荀妙菱的画像“美化”一下,给她刷一层滤镜。

那这就是一场纯粹的商业援助。

看在往昔的交情上,柳籍来了。

但他并没有太大的创作激情。

他甚至想着,能不能通过这次合作与荀妙菱搞好关系,让荀妙菱劝服谢酌,能配合他再试一幅画……

正暗自思忖间,屏风后的光影开始摇曳,一道绰约的身影逐渐清晰,向着这边走来。

恰逢柳籍抬起酒壶,昂首咽下一口酒,仅用那昏昏欲醉的余光,朝着屏风的方向一瞥——

他失神了。

手中的酒壶还在汩汩地倾注着酒液,差点把他呛死。

“噗——咳咳咳!”

只见那两道屏风在法术的作用下自动撤向一旁,里面的高挑少女走了出来。

她一身月白色的法袍,仿若将月光披于身上,清冷又不失柔美。墨色的长发流淌至腰际,发冠上缀着冰晶状的垂饰。最点睛之笔的,是双眼眼尾那抹勾勒的一抹银色眼线,形似银翎。随着眼眸流转,似星河中波光顿起。

她抱着剑。

美丽,无情,极有威慑感。

刹那间,这满室的缤纷琳琅之物,都只能沦为陪衬。

只余那抹清冷明澈,似月色破云时的第一缕清辉,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柳籍的酒壶跌在地上,最宝贵的酒水淌了一地。

“仙人呐,这才是真正是仙人……”他喃喃自语道,“朗月巡世,红尘如土……”

那少女瞥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含着淡淡杀意。

柳籍突然晃过神来。

自己的背后被冷汗浸湿了。

……是他刚才的目光过于失礼,惹恼了这位元婴真人吗?

毕竟对方可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元婴修士,有点傲气也很正常。

然而,荀妙菱却半分视线也没给她,而是微微皱着眉,望向了魏云夷,委屈道:

“师姐,这妆画的我难受。”

尤其是这个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才散发出银光的眼线,对她来说简直是存在感十足。

魏云夷:“乖啊,忍忍——欸,不要流眼泪!不然妆会花的!”

呵呵呵,原来修真界的化妆品也不防水啊。

荀妙菱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抱的更紧了。冰凉的触感总让她清醒。

魏云夷一边安抚荀妙菱,一边望向还没缓过神来的柳籍,抽空道:“柳先生,你来了?那我们就安排一下作画的事……”

“不必了……不必了!”

柳籍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地持住魏云夷的手,不住地上下摇晃,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喜极而泣。

“魏坊主啊魏坊主……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魏云夷:“啊?”

柳籍松开她的胳膊,脸上燃烧着兴奋,举起双手道:“我这就回去开始作画,马上开始作画!哈哈哈哈——”

“玄云,我们回去!”

说着,他唤来那只玄鹿,利落地爬上去。那玄鹿轻轻晃了晃耳朵,抬脚几个蹦跳,就消失在了云雾中。

魏云夷:“…………”

荀妙菱这时候已经快适应妆感了,眼神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杀气腾腾:“……师姐,这人真的能行吗,真的有这种看了一眼就能作画的画师?”

魏云夷抹了把脸。

“柳先生一向脾性古怪,但行事还算靠谱,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疯疯癫癫的。算了,他不在,我们这儿也有的是画师能画。”

说着,坊内的修士们反应了过来——

“坊主!我可以!”

“我我我!我也可以!”

“我一直都很擅长画美人图的——”

最终,众修士中是一个淡青色衣袍的年轻女孩胜出。她浑身的书卷气,据说平时就喜欢舞文弄墨。平时也是她在给仙衣坊的宣传册主力供稿。

她们计划找个山清水秀、没人打扰的地方作画。

好在归藏宗风水好,随便一走就是景点。就这么做了两日的画,荀妙菱的画像基本确定了下来。

之后,就是根据人物肖像制作一系列的周边——

“挂画、人物剪影书签、精选画册、挂坠、可以换装的棉花娃娃、羊毛毡手工艺品……?”

谢酌看着生产名录上的各种东西,还有不少是以前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于是感慨道:“徒儿啊,你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荀妙菱则正在给画像和灵符签名。

需要她签的量不多,但也有足足几千份。魏云夷说这是准备给大大大大大客户的独家限定赠品。个人消费越多越容易中奖。

荀妙菱签的手都酸了。

她有些麻木道:“本来只是想打破《百事录》那边的糟糕印象,却没想到要花这么多的功夫。而且魏师姐也是胆子大,准备那么多东西……她就没想过万一卖不出去会怎么样吗?”

谢酌:“可我听说有很多新鲜玩意儿是你提出来的。”

荀妙菱:“可数量不是我定的哇!”

魏师姐财大气粗,下的订单数量之多让她都有些震惊。

“没关系。我看了你的画像,画的不错,慢慢卖。卖个几十年,总有把存货消耗掉的时候。”谢酌哈哈笑了一声,摸摸她的头顶,“何况,以你破境的速度,还怕没有天下无人不识君的一天?”

荀妙菱不置可否。

她现在只想赶紧签完这些灵符,然后去休息。

谁知道,几天后,她难得睡个懒觉的时候,却被魏云夷的夺命十八连消息给摇醒:

“师妹!你的周边已经爆、单、了!!”

“我这边马上会有新的画像运给你,你再签一万份,快快快!!”

荀妙菱:“?”

多少?!

她有些不可思议说道:“师姐,你该不会是做梦没醒呢吧?”

“……我昨晚一夜没睡!”玉简那头传来魏云夷略显尖细的声音,“你还不知道?柳先生画完你的画像,投稿给了《九州美人榜》的评选方。对方大为震惊,重开评选渠道——这个月,你的人气已经超过你师父,直接登顶了!”

荀妙菱:“……?”

怎么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起来她就听不懂了?

“喔,对,柳先生还托我向你道谢呢。”魏云夷兴奋道,“他说,他这辈子遇上最大的贵人就是你们师徒俩。这下美人榜排名第一第二的画作均出自他手,对他来说已经可以名垂青史了。他要谢谢你祝他证道——他突破了停滞很久的瓶颈,晋升到金丹期大圆满了!”

荀妙菱:“?”

这下她脸上的问号更多了。

这时,洞府外传来仙鹤几声嘹亮的鸣叫。

是魏云夷生怕她不信,叫仙鹤给她送来了新评的《九州美人榜》,以及最新一期的《仙界百事录》——

荀妙菱又做了一次头版头条。

但这次,《百事录》一改之前的口风,盛赞荀妙菱不仅修为高超,破境速度极快,而且人美心善,品德超群。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人形锦鲤——靠近她的人都会破境!

啊什么?你说她打起架来很凶恶?

人家只是杀伐果断、勇敢果决呀,这有什么错?面对魔族,下手不干脆一些,难道还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用爱来感化对方吗?

啊,你说她之前徒手掏魔君的心脏、还用人家的头当酒壶……?

谣传,那都是谣传!负责那期撰稿的是个实习生,现在已经被开除了!

最后,《百事录》还在末尾暗戳戳地点明,以荀妙菱的运气之旺,说不定她的周边也有提升气运的奇效。目前,由归藏宗官方制作的“韫玉真人同款精美周边初版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版”的各项商品正在火热销售中!错过了可能要后悔五百年哦亲亲!

荀妙菱:“…………”

她深吸一口气:“魏师姐,你们是不是和《百事录》那边合作了?”

魏云夷:“诶嘿!”

荀妙菱挂断了玉简通讯。

她看着美人榜上那个身影,疑惑道:这真的是她?

看着像,又似乎不太像。

不得不说柳先生的画技确实是惊天地泣鬼神。在画像上直接给她氛围感拉满了。

柳先生画的是一幅“望舒御月图”。不过图里的主人翁是她。

把修士当做仙人来画,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十分大胆的行为,且充满了幻想风格。但正是因为如此,她满身辉光、如乘月而下的画像才会有一股超脱人世的动人魅力。

……而且,她这次会直接人气登顶,想必背后也少不了万界商行和《百事录》的操作。

这波,碰巧是给她先抑后扬了。

有《百事录》塑造的凶恶形象在前,又有登上美人榜的反差在后,重点是柳籍先生画完画之后还偏偏破境了……

真是给她什么前置条件都叠满了。

周边的大卖,也在意料之中。

既好看,又符合新潮,重点是还能带来“破境祝福”,这谁能忍住不来一份?

就在魏云夷忙翻了的同时,荀妙菱的名气也在逐步升高。

要说之前,大家还畏惧她的实力,不敢在她眼前晃悠。

经过《百事录》的一通推波助澜,最近甚至有人敢在路上拦下她送礼物送情书了!

这是荀妙菱第一次感受到名人光环——她恨不得这个光环从没存在过。

这天,荀妙菱在陶然峰蹭完饭,正打算回自己的洞府。却发现法仪峰山脚下聚了一片人。

荀妙菱:“……”

她回山的脚步一顿,又一次被迫避开人群,超远路一头钻进了树林里。

刚御剑飞了没多远,就看见姜羡鱼在一片水湾边的摆了个躺椅,悠哉悠哉地烤着鱼。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都仿佛在昭示着难言的惬意。

荀妙菱当机立断,剑光一闪,下去捉住了他的手。

姜羡鱼被她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略微垂首,将她的手掌回握住。

他:“你怎么了?手好凉。”

荀妙菱却推了推他:“你的齐物我呢?快发动一下,我要回家。”

姜羡鱼:“……。”

这是姜羡鱼修炼逍遥道领悟出来的境界,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齐物我之后,外界无法轻易察觉他的存在。同理,也会看不见荀妙菱。

姜羡鱼叹息一声:“你竟然那么不喜欢人打扰,那干脆让魏师姐停下来吧,别卖什么周边了。”

“我也不想。魏师姐已经答应我,把这批订单卖完就不再做了。”

看在大笔灵石入账的份上……她也不是不能忍。

谁知,姜羡鱼的眸光闪了闪,问道:“你的那个周边羊毛毡,卖的怎么样了?”

荀妙菱:“我听魏师姐说销量不错,存货已经清空了。”

姜羡鱼“喔”了一声,突然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就一只都没留下吗?”

荀妙菱摆摆手:“我那里倒还有两套完整的,是魏师姐专门送来给我当纪念品……嗯?等等。”她微微睁大眼,后退一步,“难道你也……?”

姜羡鱼愣了愣,刚想解释几句,又觉得没有必要,无辜道:“不止是我,大家都买了。只是我没有抽到想要的款式。”

荀妙菱:“……”

魏师姐!

之前就听说库存量不足了……但没想到解决的方法居然是限购加抽盲盒吗?!

盲盒的主意可不是她出的!

不过,姜羡鱼的话也不无道理。因为那些周边设计的都很可爱,把荀妙菱的形象整个都萌化了,加上有破境的玄学加成……这几天,即使在归藏宗内,她的周边出镜率也非常的高。

“算、算了。我去帮你问问魏师姐那里还有没有吧。”

她转身御剑去危月峰。

只是,御剑的身影有些摇摇晃晃。

帮同门去问自己的周边还有没有余量……

总感觉怪怪的。

刚入仙衣坊,就感觉到一阵热火朝天。

这几天,这些设计师们在给她的周边娃娃设计可以替换的衣服。

荀妙菱看不懂,但是大为震撼——她觉得自己提出的“换装娃娃”这个有些新潮的概念,好像唤醒了他们心中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姐姐,你怎么来了?”

背后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少虞。

他没有穿着无忧峰的弟子服,反倒披着仙衣坊给工人们统一派发的围裙,手上正捧着一大堆布料,几乎要淹没他的脑袋。

“……少虞,你在这儿干嘛?”

对方急忙把布料放到桌子上,露出一个略有些紧张的笑容,清澈的眼眸躲躲闪闪:“我……魏师姐说这里人手不够,我来帮忙……”

荀妙菱狐疑地打量了他片刻。

“你最近这么缺零花钱吗?我记得内门弟子的月俸应该挺丰厚的啊。”

少虞浑身一颤。

如果这时候他的耳朵和尾巴还露在外面,八成已经炸毛了。

荀妙菱:“……”

没事。都是小问题。

孩子大了也需要隐私权嘛。

她点头:“那你要注意身体,小心别落下了无忧峰的功课。”

“我会的!”少虞明显松了口气,再望向她时,干净清爽的面容上带了个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姐姐,你渴不渴?我给你去倒杯水……”

等荀妙菱离开,少虞轻轻松了口气。

直到天色暗下来,仙衣坊的人一个个离开,少虞才摘下围裙,神神秘秘地走入魏云夷的工作间——

“魏师姐!”他再也压抑不住了,雪白的耳朵和尾巴陡然冒了出来,蓬松尾巴像是个扫把似的在地上狂扫,“我已经帮工满三天了……之前说的报酬,可以给我了吗?”

看着少虞那张单纯的脸上盈满的喜色,魏云夷没忍住,伸手摸了他的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可爱的羊毛毡递给他:“喏,在这儿呢。嘘——记得不要告诉别人。这东西现在可紧俏着呢。”

“好。”

看着他的样子,魏云夷忍不住叮嘱了两句:“不过你不许再透支自己的月俸来买这些东西啦。听见没?”

其实魏云夷之前已经给自己的同门偷渡不少周边商品了。

谢酌、秦太初、燕瑛几个长老人手一套不说,她还给每个相熟的亲传同门都留了。少虞入门时间尚浅,但和他们混的好,自然也在魏云夷的考虑范围之内——但他胃口太大了,魏云夷也满足不了他。只能一边警告他别再疯狂消费周边的同时,出手把他弄到仙衣坊来帮忙。一边是想让他多看看这些东西的制造过程,祛魅,转移注意力。一边是让他通过自己的劳动赚些灵石补贴家用。

但少虞不愧是少虞。

他不要灵石。

只要周边。

魏云夷:“……”

在对方的坚持下,魏云夷也只能让他如愿以偿,并且在他打工期间提供了三餐。

……至少让孩子把饭吃饱吧。唉。

此时,月上中天。

少虞抱着怀里的周边,迈着喜悦的脚步回到无忧峰。

吱呀一声。他推开房间。

——只见墙上、桌上、甚至是床上,都摆满了各种制作精美的周边商品。

画像,美。

娃娃,可爱。

姐姐的剪影书签,还有亲笔签名,帅惨了。

少虞小心翼翼地、心满意足地把最后一个毛毡娃娃放在桌上。

——他明明已经有了一样的东西。但就是喜欢把这些东西摆成一堆。

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收集癖……

想想已经见底的灵石,少虞心中闪过一丝犹豫:是不是不该买了?

但他的视线落在那堆毛毡娃娃上。她们脸上的神情或哭或笑,或气愤或害羞,每一个都是那么生动活泼……

少虞的尾巴摇了摇。

他深吸一口气。握拳。

他还能买!!!

至于活着的事,呜,再想想办法吧。

第98章

少虞疯狂购买周边的行为,最后还是被制裁了。

制裁人正是姜羡鱼。

话说,燕瑛自从归宗后,就对无忧峰的弟子们严加指导。起初,她大力整顿风纪,待一切步入正轨,安排的课业便恢复了张弛有度的节奏。

少虞的课业倒是一天不落地跟上去了。

可姜羡鱼发现,这几天,他与没有及时服用灵丹、补充灵气。

在修仙界,不论是剑修、符修,还是器修,想要有所精进,道途上的顿悟极为关键。但这顿悟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千锤百炼中慢慢积攒出的——因此,他们习惯压榨经脉中的灵气,灵气耗尽后,便依靠丹药补充,紧接着又投身于新一轮的修炼。他们在这循环中咬牙坚持,身体的疲惫对他们来说也不是真正的疲倦,只有当神识感到困乏了,才到该停下的时候。

但是,这本身也是一种消耗灵丹的做法……换而言之,是要烧钱的。

一般来说,天禄阁发放给内门弟子的物资,足以涵盖这部分支出。

但少虞身为半妖,体质特殊,平日里消耗的灵丹数量是普通修士的两倍。

按道理,凭借他的月俸,购买丹药本应毫无压力。然而,这个月还不到月末呢,他的丹药储备竟出现了短缺……

姜羡鱼一针见血:“你的灵石到哪里去了?”

“我把灵石存起来了。”少虞微笑了一下,道。

他今年不过十五六岁,面庞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眼尾一颗小痣,恰似宣纸上不经意落下的一点墨痕,无端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他低眉顺眼回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听话,令人见了便不忍苛责。

在整个归藏宗里,在看到他这副“装可怜”的神情后,不为所动的人,少之又少。

正巧了,姜羡鱼就是其中之一。

他沉默了一秒,扭头,道:“行,那我一会儿让你荀师叔到你房间去问你。”

真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少虞一听,神色一变,伸出尔康手:“不要啊姜师叔!”

姜羡鱼的脚步顿了一顿,回头,慵懒的目光投射下来:“要是被你荀师叔发现,你为了买她的周边差点弄得倾家荡产,你看她会不会生气。”

少虞却还没有想到那一步。

他只是稍稍设想了一下荀妙菱打开他的房间门、结果发现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周边时的场景——

他耳廓刹那间红透了。

姜羡鱼:“……”

你小子在脸红个什么劲?

姜羡鱼差点被气笑了。

最后,姜羡鱼逼着对方处理掉一部分周边,去换回灵石,至少要撑到下个月天禄阁发放月俸。

少虞数次挑挑拣拣,才选出了要处理掉的那一部分。即便已经做出决定,可当他抱起那些周边时,心里还是填满了不舍。他脚步迟缓,每走一步,都忍不住用凄凄惨惨的目光望向姜羡鱼:

“师叔,您能不能先借我——”

“不能。”姜羡鱼冷着脸回绝。

少虞无奈,只能含泪和用周边和几个同门交换了灵石。

非常巧合的是,因为最近荀妙菱有关的周边全都卖断货,现在黑市上的价格已经被炒到原来的三倍以上。少虞脱手几件周边,最后还莫名其妙地赚了一笔钱。

姜羡鱼:“……”算了,至少确保这傻孩子不会被饿死,也算件好事。

周边商品卖的如火如荼,而荀妙菱本人,则被宗门内的“追星氛围”弄得不厌其烦。

她决定下山避避风头。

于是,她再次来到天禄阁的任务申领栏前。

因为她之前有过一段狂刷宗门任务的经历,所以负责登记的那个修士对她有着深刻印象。

“韫玉真人。”对方一身读书人的打扮,头发被全部包裹在头巾里,随身携带着竹简和灵笔,“您的修为已经晋升元婴,能接的任务与告示栏的并不匹配——烦请您移步阁内一叙。”

荀妙菱顿时了然。

这是要给她派发高级任务啊!

进了内室,对方给她奉上一盏香茗,以及一个桃木托盘。托盘里面放着三封绯红色的任务函。

“韫玉真人,高级任务和之前的那些任务不同,不能同时接取,必须是完成一个才能继续下一个。不过,这些任务的难度、情况之复杂、所需要的时间也会更久。自然,报酬也会更加可观。至于怎么挑选任务,这就是您的自由了。”

第一个任务,是组队前往东原太山,狩猎发狂的灾兽——蜚。这灾兽实力强悍,古籍中记载它出现就会引来天下大疫。因此引起了仙盟的警觉。不过,描述中只是确定了蜚的存在,连具体位置都不清楚。而且这是大任务,需要不少人组队,接下这个任务,便意味着要在深山老林里和一群人风餐露宿,四处搜寻……荀妙菱想了想,把它放到了一旁。

第二个任务是修复一个宗门上古灵阵。此灵阵年代久远,破损严重。修复它需要有繁杂的阵法知识储备。

这活计倒很适合她——荀妙菱刚想接下任务,就见那帖子上封面艳红的色泽一暗,然后在右下角缓缓浮现出一个“已接取”的黑色章子。

天禄阁的修士轻轻“呀”了一声:“这任务大概是被其他元婴期的修士接取了。因为有好些任务的发放对象不只是咱们归藏宗。若是下手慢了,就会这样。”

荀妙菱略一挑眉,径直展开第三个任务函。

第三个高级任务是,调查昊明州新生的鬼域。

此任务颇为不同寻常。

人死了之后,魂魄就要去转世。少数不能入轮回的人停留在常世,才会变成鬼。但阴阳相隔,人鬼殊途,鬼的力量很难影响到人间。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意识中的、在某地游荡的影子。除非有一些倒霉的家伙撞了上去,或是听到了传闻前来化解煞气的修士刻意去寻找,才会起冲突。

但鬼域就不一样了。

群鬼夜行,煞气冲天,它们将彼此的怨念融合在一起,就会形成一片与阳世分离的领域,也就是鬼域。

鬼域,那是连修士都得忌惮几分的诡异所在。简单来讲,就是一群鬼在阳世强行割据出一片地盘。

在这片区域之中,万事万物都不能以常理度之,因为鬼域遵循的并非人间规矩,而是鬼的法则。里面的怨气、煞气交织缠绕,想要化解,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又有哪几个鬼愿意乖乖听人讲道理呢?面对这类存在,仙盟通常会采取两种策略:要么直接使用暴力手段,将其强行清除;要么便退而求其次,用结界将其困住,再施加层层封印。

荀妙菱疑惑道:“最近没听说昊明州发生了什么大灾变啊,怎么会有新生的鬼域?”

一群鬼当然不会毫无理由的聚集在一起,他们生前大概率不是陌生人。以往出现的鬼域,基本都是什么一夜之间被灾变覆灭的村庄,或是在战争中沦陷的城镇。

天禄阁的修士叹息一声,道:“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个新生的鬼域,不是在我们这个时代自然形成的。是最近昊明州发生了地动,玄黄宗的修士在虞山周边巡逻探查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个鬼域的入口……”

“可怕之处就在于,这个鬼域的存留时间恐怕已经超过了千年。其鬼气之盛,连玄黄宗都觉得棘手。”

……也就是说,这鬼域之中,极有可能藏着一群千年老鬼?

难怪要元婴期的修士出手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元婴期呢?

“那鬼域古怪得很,似乎有种自我防御机制,只有化神以下的修士才能进入。化神期以上,就会被拦住。”

天禄阁的修士接着向荀妙菱解释道:“连作为上三宗之一的玄黄宗都选择寻求外援,其他门派当然也不敢贸然趟这浑水。于是,这事儿就陷入了一种颇为尴尬的局面。”

站在玄黄宗的角度来说,也挺微妙的。

这千年鬼域一直没什么动静,也没听说害过人。可要是放任不管,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搞出乱子?真出了事,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昊明州,到头来不还都是他们玄黄宗的责任?

这位天禄阁的修士正色道:“荀真人,若是从我个人角度给出建议,我不认为当下前往鬼域是明智之举。”

“鬼域设有禁制,排斥化神期以上修士,这说明里面的鬼自恃拿捏化神之下的修士是件轻松之事。再加上此前玄黄宗也派了两个金丹、一个元婴去探查鬼域,结果他们一个都没能回来……”

荀妙菱唇角一勾,拿起那封任务函,轻巧地摁了摁手印。

“这么刺激,那我更要接了。”

天禄阁修士:“……”

对方苦笑着站起身,对着荀妙菱行礼,说道:“那便祝韫玉真人此去一帆风顺,马到功成。”

或许,也是他多虑了?

这时候该担心的不是他……而是那些千年老鬼吧。

荀妙菱接了任务,一边哼着歌一边回法仪峰收拾行李。

她回去的时候,发现谢酌正对着法仪峰的地图研究大阵。见她来了,笑着推出两个阵图来:“你瞧瞧,哪个更好?”

荀妙菱一看,居然是迷踪阵加传送阵的奇妙合体版。简单来说,就是让一些不被邀请的人在踏入法仪峰的时候就开始迷路,只要他们保持移动,几息之间就会被不知不觉地传送出他们峰头的范围。

“你最近不是很烦那些个人嘛。”谢酌随意道,“师父给你做主。以后这法仪峰也不是谁想来就能来了。想找我们师徒,那得预约才行。”

说着,谢酌微微打了个哈欠,继续道:“也免得那些人成天来打搅我的清修……”

荀妙菱:其实是打搅您睡觉才对吧!

她一笑,接过阵法端详片刻,看着那近乎完美的阵纹,说:“师父出手,当然是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去布阵。”

说着,她随口道:“不过,过几天咱们法仪峰就能清净下来了。我刚刚取了去昊明州的任务……”

谢酌的动作一顿,抬眼:“你说的,是昊明州那个刚刚被发掘出来的鬼域?”

“师父,您也知道?这鬼域这么出名?”

谢酌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修仙界向来没多少新鲜事儿,一年到头也就那几桩。这突然冒出来的千年鬼域,早就传遍各个宗门了。”

说着,他把手上地图卷起来,在荀妙菱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呀,真是闲不下来,又给自己找事做。旁人躲都躲不及的麻烦,你偏要往上凑。”

荀妙菱轻轻叹息一声,忧伤地抬头,仰望天空:“师父,实不相瞒。自从击退千面魔君之后,我受功德金光的感化,觉得自己又要破境了。”

谢酌:“……”

再破境,荀妙菱就是元婴三重境了。

离元婴大圆满不过一步之遥。

谢酌思虑片刻,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么,徒儿,你能告诉为师,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突破元婴三重吗?”

荀妙菱扭头看向他,平静地、认真地道:

“随时。”

谢酌:“…………”

谢酌只觉得喉咙骤然有些干痒,他咳嗽几声,随后转身,抹了抹自己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行,那师父帮你收拾点有用的行李。”

瞧瞧,孩子多贴心啊?连破境都要憋着,等出远门再说。

唉,说来也是他这个做师尊的没用啊——

爱是常觉亏欠。

眼下荀妙菱要单独出远门,谢酌更是把能塞的东西全都塞给了她。

灵符、丹药、防御法阵、护身法宝,还有各种各样的零嘴小吃……

荀妙菱要出发的那天,许多人都来送她。

飞光尊者看着桌面上摆成小山的行李,露出无语的眼神,对着谢酌吐槽道:“你不如把自己装进她的储物法器里一起带走算了。”

谢酌手中的扇子一晃,居然沉默了片刻。

“三师姐所言有理。要不我试试?”

燕瑛眼角狠狠一抽,忍无可忍,扭头对秦太初道:“阿初,不如你去给他看看病,我看他是失了智了。”

秦太初觉得十分好笑:“哈哈哈。师弟不是说要把自己塞进储物法器,是在考虑要不要和阿菱一起去调查鬼域呢。”

不过大家心知肚明,那鬼域排斥化神期以上的修士,那谢酌去了也没用。

燕瑛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荀妙菱面前,抬手在她眉心一点,温声道——

“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便送你两道护身剑气罢。虽然不能祝你克敌制胜,但至少能帮你保住性命。”

荀妙菱一愣,摸了摸眉心冰凉的触感,道:“多谢燕师伯。”

燕瑛垂下了眸:“所有弟子之中,你最像我,以杀证道……不过,鬼域的事,我到也没有多担心。用好你手上的息心剑,自然没什么可怕的。”

“是。”

整理好行囊,荀妙菱就下了山。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她特意遮掩了自己的外貌,就打扮成一个普通散修的模样,乘灵船、过传送阵,在昊明州的平仙城落地。

根据仙盟回报,像荀妙菱这样接了鬼域探查任务的元婴修士还有五六个。大家统一在平仙城的栖云客栈聚首,然后和玄黄宗的人一起前往虞山。

刚进栖云客栈,荀妙菱就见到了一个熟人。

阚天纵。

其实阚天纵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甚至可以看做是玄黄宗对于探查鬼域一事的重视。毕竟他是玄黄宗这一代最年轻的元婴真人,天之骄子。有他出现,大家才会更相信,玄黄宗召集他们来,不是喊他们去做炮灰的。

阚天纵就坐在大堂中,几个元婴修士环绕着他,隐隐有以他为主的势头。阚天纵还是那般冷淡、不爱说话,只是偶尔插一句,聊些跟鬼域有关的信息,但其他人都相当敬重他。

而柜台边站的是仙盟的人,正拿着名录等着作登记。

荀妙菱把自己的任务函递了过去,对方原本就称得上是谦逊的神情顿时变得激动、敬畏了起来,连声音都有隐隐的变调:“荀真人?”

这一声感慨其实声音不高。

但落在一群元婴修士耳朵里,跟拿着大喇叭在他们旁边呼喊也没什么区别。

刷——

所有人的视线都望向了她背后。

荀妙菱沉默一秒,淡定地揭下自己的斗笠,周身浮现出一片灵光,身上的伪装瞬间就消失了。

她站在那儿,清冷似月,剑光幽丽。

与他们印象中的别无二致。

“荀真人!”那几个修士很快站了起来,十分热情地和她打招呼,“您真的来了!快请坐——”

有个英姿飒爽的年轻女修上来就握住了荀妙菱的手,眼中满是仰慕之情:“荀真人,久仰大名!虽然没能亲眼看见您力战千面魔君的风姿,但之前坠星谷之乱我看了全程,还参与了浮生录的考验。若不是您救了我们,我们都不一定能活到今天……我身边有些同门总说,之前那期《百事录》写的太浮夸。但我知道,您的英姿与《百事录》中记载的也差不了多少!”

另一个修士更是直接拍桌而起:“哈哈哈,咱们身为正道修士,就该像荀真人这样,一剑削下魔君首,笑谈渴饮魔族血,那才叫痛快啊!”

荀妙菱:“……”

她的脸瞬间僵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该死的《百事录》还在追我?

而且,他们是不是太自来熟了点啊,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群热血笨蛋包围了!

不过他们是热血笨蛋好像也很正常……照谢酌他们的说法,这本就是一趟十分危险又落不着什么好的调查任务。肯来冒这个险的,多少都得有点异于常人的自信。

这自信要么来源于实力,要么就得来源自天生的性格了。

总之,荀妙菱隐约觉得,这趟旅程似乎不会有多风平浪静了。

这时,不远处的阚天纵似乎也被吵得头疼,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随后站起来,与荀妙菱客气地施了个平辈间的见面礼节。

荀妙菱被三三俩俩的人围着,远远地朝他点头,算是回应。

她被半推半拽地拉着坐下,随后很快就毫无障碍地融入了他们的话题之中。

此时,荀妙菱才逐渐了解,这些修士们并不只是空有一腔热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有净化鬼域的经历。极少数从未进过鬼域的,也带了能防御煞气的稀有法器。

总之,大家也不算是打无把握之仗。

阚天纵清了清嗓子,他一身白袍,清雅如云鹤,与之前在坠星谷的时候比,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这次进入鬼域调查,诸位尽量不要激怒鬼域中的群鬼。我们以调查出这个鬼域的形成年代和具体由来为主。不要与群鬼多做纠缠。”

众人面色一凛,齐齐点头。

“鬼域之中复杂多变,鉴于之前已经有修士失踪,我们玄黄宗特意为大家准备了引魂灯。”说着,阚天纵把一盏盏黄色的小灯分发给各个修士。

“……在鬼域中迷路,大概是被煞气给迷惑了,我们称之为‘鬼遮眼’。这些妖鬼的最终目的,定然是骗得大家的魂魄离体,永远留在鬼域中做其养分。”

“而引魂灯,就是留给各位的最后一道保障:若魂魄离体,魂灯会自动指引大家重回阳世的方向。如若看见魂灯升起,也请各位不要犹豫,以脱离鬼域为上。”

荀妙菱把那盏魂灯置于手上。萤火似的灵光一闪而逝,那魂灯瞬间消失在她掌心。

看来,平时魂灯都是隐形的,不刻意探查也无法发现它,只有需要的时候,它才会出现。

这日,他们留在客栈内稍作休整。直到入夜后,才乘上灵船前往虞山。

白日里,虞山的青色山峦翠影连绵,但随着落日西沉,山峰慢慢被夜色晕染成深沉的黑色剪影。在起伏的轮廓之下,一湾湖水若隐若现,闪烁着粼粼的波光。

灵船缓缓下降。

同时,山风乍起,带着山林的气息和夜风的凉意。夜雾迅速弥漫开来,几乎遮住他们所有的视线。

只见空中流光一闪。

是一个修士点亮了一串照明符。

雾气在甲板上流淌,修士们神色专注,目光直直地望向虞山。

鬼域就在他们脚下,看似一个黑暗的地缝,正在不断散发着浓浓的煞气。

第99章

灵船驶入鬼域的一刻,浓稠的煞气扑面而来。

耳边恍惚间响起无数阴魂的尖叫声。

“大家稳住!”

灵船的防御结界瞬间弹开。

阚天纵站在灵船最前方,神色沉静,手中提着的法器灵灯在这四周弥漫的黑气中仿若一盏星辰。金光照映在他的侧脸上,清逸中透着冷峻,让身后的同伴们心底涌起一股安全感。

他将灵力注入灵船的法阵,船身四周顿时光芒大亮。

突然,他们耳边响起了数道“嘭嘭”声。

那声音似远似近,又无处不在。

仔细看,竟是有无数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灰白的掌心敲击在结界上,激起阵阵波动。

一个站在甲板上的修士面色一变,下意识就要拔剑,被身边的同伴劝住:“别轻易动手。这灵船上的结界不稳,你要是从内部发起攻击,搞不好这结界就直接崩溃了!”

好在队伍中也不止阚天纵一个阵法师。

荀妙菱仰头望向天幕,眼中映着展开的阵纹,神色专注。那些阵纹形如莲花,金纹与绿纹相互交织,于空中悠悠旋转。她很快从储物袋中翻出几道灵符,打出去,灵符便化作流光融入防护阵中。

刹那间,防护阵光芒大盛,原本微微动摇的结界也变得稳固起来。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时,突然,灵船剧烈一震,好似撞上了什么坚硬无比的东西。

众修士屏息看去——

云间黑雾翻涌,一条巨大的黑蛇缓缓浮现。它身躯过于庞大,看不清全貌,只能勉强看见它头部两侧生有羽翼,翕张时隐隐闪烁着雷光。身上覆盖的鳞片似乎也坚硬无比,透着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灵船一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船身剧烈摇晃,几乎散架。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鬼域的守卫?可我从没见过这么夸张的!”

灵船十分惊险地擦过那巨蛇的身体。随后,一阵剧烈的罡风升起,灵船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卷入风涡之中,极速上升,然后又被卷着快速下降,向下方无尽的黑暗中坠去。

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修士们经历了两次方向相反的剧烈颠簸,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阚天纵几度尝试掌控灵船的方向,却都失败,额头浮现出一层薄汗:“大家马上弃船!”

空中顿时光芒四起。

修士们驾驭着各自的法器,从灵船上飞出来,然后飞向四方。

但飞着飞着就不对劲了。

忽然,某个踩着扇子的修士脚下的灵光忽亮忽闪。她神色大骇,喊道:“不好,我的法器好像突然失灵了——啊!”

下一秒,她就跟折了翼的鸟儿般坠下去。

众修士悚然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们的法器三三两两都出了问题,身上的灵力也跟冻住了似的毫无反应。

“怎——会——如——此——”

“别这样!我恐高啊!”

“诸位,我们只能落地后再见了!”

修士们接二连三地掉了下去。

虽然四周黑气弥漫,他们看不见自己距离地面有多远,但毕竟都是元婴期的修士了,身体强度非凡人可及,哪怕主动跳山跳海,落地之后估计也不会死。

但荀妙菱的情况似乎比他们要好一些。

她确实能感受到自己的灵脉在一寸寸地凝滞下来,但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寒。她轻吸一口气,御剑朝着地面快速俯冲,争取不要摔的太惨烈。

途中,阚天纵的身影在她的余光中一闪而逝。

之前,灵船坠落时,阚天纵撑着法阵殿后,算是往下掉的晚的。

他手中灵灯的光芒已经彻底灭,整个人向下坠去时,像是只突然忘记了该怎么飞翔的白鹤,那僵硬的模样略透着一丝滑稽。

荀妙菱忍不住笑了一声。

路过的时候,她顺手把人拽到了剑上。

视线交错的瞬间,阚天纵的眸光被息心剑照亮,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下一秒,原本极速坠落的天空,眨眼间变成了向后飞掠的残影。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被拉上了高速飞驰的飞剑。凛冽风声呼啸而过,如同一把把利刃剐着他的脸。他感觉整个人像是缩成了一根针,直直地穿过空间扎向地面——

这就是剑修的速度与激情吗?

呕——

他有点想吐了。

等等……原本从高空落到地面上就够疼的,她居然还要用自己仅剩的灵力来加一把火?若是以这个速度砸到地面上,哪怕他们是元婴修士也能把鼻骨给摔折了……

“荀真人!”阚天纵心中警铃大作,毫无风仪地大喊。

荀妙菱十分自信:“放心,包活的!”

然而,她语音刚落,息心剑的灵光就骤然一暗——

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

阚天纵眼前混沌一片,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紧接着,脸颊猛地一阵刺痛,像是密集的树枝狠狠抽打而过。还没等他缓过神,耳边“轰”的一声巨响,刺骨的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头顶。

一分钟后。

“哗啦”一声,黝黑的水面里冒出两个人影。

荀妙菱扯着阚天纵从水底浮上来,游至岸边。

两人浑身湿漉漉的爬上岸。

荀妙菱倒是游刃有余,连大气都没多喘一口。再看阚天纵,他脱力地瘫坐在一旁,双手撑着地面、支住身体,一边呛咳一边吐水。被水浸透的衣衫下,清瘦的锁骨随着剧烈起伏的胸膛颤动。

荀妙菱:“……你没事吧?”

这是她用过精准计算后得出的最佳降落地点。

前有树林缓冲,后有这片湖水接住他们,几乎可以做到毫发无损地落地。

在这鬼域里,无法使用灵力相当麻烦。即使不死,倘若落地时受点内伤,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她唯一的失算就是,没想到阚天纵他居然不会游泳。

“我记得你们阚家出身的地方靠着一片大泽……没想到,你还不会水啊。”

“游水……有损世家风度……”

这所谓的修仙界还是有局限性。像游泳,在某些地方就被视作不高雅的运动……

只能说,这非常符合荀妙菱对世家的刻板印象。

看阚天纵一副快把肺都咳出来的模样,荀妙菱有些内疚,想给他塞一点丹药,但忽然又发现——储物法器也用不了了。

荀妙菱:“……”

她尝试着捏出一个脱水咒来,几次指尖都快冒出灵光,却又似微弱的烛火一样被熄灭。

另一边,阚天纵的脸上逐渐有了血色。

他见荀妙菱不断尝试,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不必白费力气了。若我没有猜错,这里恐怕是传说中的禁灵之地……”

按理说,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有灵气流转的。唯有一些极其稀有的情况。灵气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渐渐就成了一潭死水。在这潭死水之中,即使是身具灵力的修士也会被封住灵力。

“我倒是听说过。”荀妙菱拧了拧自己袖子上的水,道,“不过所谓的‘禁灵之地’不也只是传说吗?一般的鬼域也不该有这样的现象。”

“这片鬼域里藏着的秘密,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阚天纵闭上了眼,眉峰微微皱起,“难怪,之前奉命前来的修士刚入鬼域就失去了联络。若此地真的彻底禁灵,无论来多少个修士可能都只是杯水车薪。还是我们太轻率了……”

“往好处想吧。”荀妙菱提着剑,环顾四周,道,“至少现在看来,这鬼域中的煞气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般严重。即使我们无法使用灵力,只要小心行事,也能撑上许久。”

阚天纵:“撑到何时?撑到仙盟反应过来我们也被困在鬼域之中,然后找人来围着这鬼域作法超度么?”

其实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其中要消耗的人力、物力、时间,都多的不可想象。

而且也不一定有把握。

荀妙菱:“反正我有自信,如果知道我被困鬼域,我师父和师伯师叔们一定会想办法把这里拆掉的。”

她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坦然,倒让阚天纵生出了几分敬佩和艳羡。

归藏宗的氛围,是其他大宗门几乎难以企及的。不仅因为归藏宗的势力之大,也因为昔年的东宸道君冠绝天下,而且收的徒弟个顶个的有出息。归藏宗的峰主之中,有大半是出自同一人门下,这感情能不好吗?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坐以待毙。

阚天纵站了起来,目光扫向四周。这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看着倒十分普通,居然与凡间没有太大的区别。

哗啦、哗啦……

灌木被踩倒的声音轻轻响起。

二人都露出警惕的神色。

荀妙菱循声捕捉对方动向,在其靠近的瞬间,拔出剑来——

剑光一闪。

黑暗中传来两声响动,一柄柴刀和一个竹筐乍然落在地上。

那黑影吓得脚步踉跄,一个不稳差点摔倒,慌乱中迅速压低身子,双手高高举起,做出投降的姿势。

“别、别杀我!”

是个惊慌无措的少女声音。

一丝微风轻轻拂过,枝叶随之摇曳,黯淡的星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丫倾洒而下,勾勒出对方的面容。

她不过十二三岁,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裙子,一头乌黑的发丝用两条桃红色的发带梳成多鬟髻,乌黑的眼睛惊慌地瞪着他们。

刚打一照面,双方都有些愣住了。

半晌,对方眼中一亮,小心翼翼地、又有些惊喜地道:“请问……两位是从天上来的仙人吗?!”

第100章

这声疑问把荀妙菱和阚天纵硬生生给问得沉默了。

……说他们不是仙人吧,但他们确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且也是修仙之人。

可此处是禁灵之地。他们连最起码的飞天遁地都做不到,两个前途无限的元婴修士,也只能老老实实当走地鸡。

阚天纵没有放松警惕,他垂着眼眸仔仔细细将对面那个小姑娘看了一遍,没在对方身上发现什么异常,刚想开口,就听荀妙菱收剑入鞘,道:

“我们不是什么仙人。只是略通一些拳脚功夫。倒是小姑娘你,这么晚了还一个人上山啊?”

那姑娘“啊”了一声,圆圆的杏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失望。

但她也没说什么,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自己的柴刀丢进篮子里,拍拍自己的裙子,叹息一声,低语道:

“我是来山上摘蘑菇的,白天我爹醒着的时候总是不让我进山,我就只能瞒着他偷偷的来。”

说着,她笑了一下,有几分调侃地抬起头:“你们是不是迷路了?”

阚天纵答:“是。”

那姑娘“啪”地拍了下手掌,眉眼间带着几分自得,说道:“我就知道!这附近山林茂密,路又弯弯绕绕的很,外地人进到这儿,没几个能不迷路的。”

“——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荀妙菱和阚天纵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荀妙菱笑道:“好,那就辛苦姑娘啦。”

她穿着一身楝色道袍,除去隐隐浮光的纹理外,没有任何装饰,算是低调。但这么一笑,却还是显得她眸若秋水、净如昙华,竟让那小姑娘愣在原地,随后脸红顿时了、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发飘:“不、不客气的。”

阚天纵:“…………”

“我的小名是绥绥。这位姐姐……还有那个小哥,两位怎么称呼呀?”

三人互通了姓名。

阚天纵自觉不擅长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沟通——他有个比他小几岁的妹妹,阚仪。两人不久前刚刚闹掰,直到现在她见了他也没几个好脸色。于是拉关系套近乎的活儿自然而然落在了荀妙菱身上。

这名唤“绥绥”的女孩儿一派的天真纯挚,而且,似乎被荀妙菱迷的晕晕乎乎的,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几乎就把自己家里的事全部和盘托出了。

绥绥本名叫葛绥。她母亲早早离开了人世,父亲是个猎户。为了方便打猎,他们家便安在了大山附近。好在,这儿距离附近的城镇也不算远,日常采买倒也便利。

而这方圆百里内最近的城镇,叫做“暮落城”。规模不大不小,但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可繁华多了,该有的都有。

荀妙菱与阚天纵紧紧跟在绥绥身后,只见她身姿轻盈,在那崎岖难行、鲜有人至的山路上如履平地,穿梭自如,看起来对附近的地形确实十分熟悉。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天:

“看我今天摘的蘑菇!唉,可惜了,我只能把它们藏起来,然后慢慢吃。否则被我爹发现我夜里进山,他非收拾我不可……”

说着,绥绥把手中的篮子展示给两人看。

她语气轻快:“不如这样,你们先到我家借住一晚。给你们煮蘑菇汤喝,也免得浪费这些新鲜的蘑菇!”

竹篮里的蘑菇堆成了小山,颜色晦暗,似乎还在幽幽地泛出绿色萤光。

阚天纵:“……”

他一眼就认出那篮子都是毒蘑菇,看样子还是会致死的那种。

但荀妙菱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弯弯嘴角,道:“好呀。”

阚天纵朝她投去一个淡淡的质疑眼神。

荀妙菱以目光回应:不然呢?这可是鬼域,里面能有正常人?煮个毒蘑菇怎么了,不吃不就完了?

几人朝着山下走去。

走到山坳里的一处平地,一座陈旧的木屋出现在他们面前。蓬乱的野草快淹没窗棂,木门几乎完全朽烂,摇摇欲坠地挂着。

“嘘。你们先这里等等。”绥绥对着他们做了噤声的姿势,脑门往那黑沉沉的木屋里一望,悄声道,“我偷偷领你们进去。你们小心,可别把我爹惊醒啦!”

说着,她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她开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荀妙菱/阚天纵:“……”

不久后,绥绥像只兔子般,突然从门后面探出头来:“来来来,快进来。”

二人进了木屋。

屋子里也是破烂不堪,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抬头就看见发霉的房梁和结满蛛网的墙角。

屋内漆黑一片,未点灯火。正对正门的那张床上,有个模糊的黑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被子下隐隐露出一个鹅黄色的衣角。

见此,阚天纵眼睫微颤。

但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因为这屋子不大,拐过几面墙就是绥绥的房间。屋外就是灶房。

绥绥安排他俩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木桌旁坐下,然后就挎着一篮子的蘑菇出去了,说要给他们“大展身手”。

约莫两刻钟过去,她脚步轻缓地走进屋内,双手稳稳端着一盆蘑菇汤,腾腾热气袅袅升腾,一股奇异的汤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来,快尝尝~”

之前亲眼看到她采的是毒蘑菇,而且这屋子怎么看都荒废已久,按道理根本不会有齐全的烹调原料。可此刻桌上摆着的这碗蘑菇汤,竟毫无异样,卖相极佳。

就在这时,阚天纵和荀妙菱的肚子同时“咕咕”叫了起来。

一阵难以抑制的饥饿感,瞬间攫住他们的心神。

他们看着那碗鲜美的蘑菇汤,眼神逐渐变得渴望、专注。他们恨不得马上拿起那个瓷碗,甚至幻想着将整张脸埋进碗底疯狂舔舐,直到把所有汤汁都喝个干净……

阚天纵和荀妙菱同时闭了闭眼。

他们默契地开始在心里默念道经。

等再度睁眼时,腹中那股火烧般的饥饿感并未褪去,但那碗中的东西却已经显露真容。

——哪有什么鲜香诱人的蘑菇汤?眼前分明是一盆怪异的东西,汤汁浓稠得如同沥青,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异味。汤里还漂浮着几朵毒蘑菇,表面沾满泥污,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阚天纵:“……”

荀妙菱:“……”

偏偏这时,绥绥还在用天真无邪的期待眼神望着他们:“你们怎么不吃呀?”

荀妙菱福至心灵:“这蘑菇看起来就好吃——但这好歹是你辛辛苦苦摘来的,如果第一碗不给你爹,反倒让我们吃了,你爹会不会生气呀?”

“不会,他不是这么小气的人。”绥绥坐下,娇笑道,“而且我们这些山民从小在山里长大,这些东西都是吃惯了、吃腻了的……”

忽然,她的笑容一滞,双瞳染上明显的纯黑色:“你们该不会是故意的,根本不想喝汤,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山民,是不是?”

荀妙菱轻轻吸了口气。

就在阚天纵以为她要当场掀桌拔剑的时候,她突然变了脸色,满脸温柔道:

“怎么会呢?”

“我是心疼你呀。”

“你小小年纪,这么晚还要出入危险的山林采蘑菇。我没猜错的话,平时你还会用这些蘑菇来贴补家用,是不是?”

阚天纵发誓,自己从未在荀妙菱脸上见过如此温柔的神色和这么深情的语气。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她难道指望这招对鬼域里的鬼怪管用吗?

然而,没想到的是,绥绥双目中的黑气居然真的退去了。她一副害羞的模样:“其实、其实也没有很辛苦……”

说着,她将那碗不可名状的食物朝着荀妙菱的方向推了推。

“姐姐,快吃吧。”绥绥的语气甜美、又带着一丝愉悦的哄诱,“吃了它……我就信你是真的心疼我。好不好?”

荀妙菱的双手已经搭上了碗沿——

下一刻,她突然抬头:

“我还是觉得,这碗汤给你爹喝更好!”

说着,她端起汤,一脚踹翻桌子,拔腿就跑。

绥绥瞬间一怔。转瞬之间,浓重的鬼气化作无数黑色丝线,从她皮肤下疯狂涌出。她原本娇嫩的面色急剧变得青白,纯黑色的眼瞳急剧放大——

“别想跑!”

她发出一声如兽类嘶吼般的尖叫,连屋子也被震得簌簌落灰。

下一秒,她裙下的双腿化作无数黑色的树藤,直直向荀妙菱攻去。

阚天纵眸光微沉。他召出自己的本命法宝,一盏玄灯。虽然已经无法施展灵术,但玄灯中的灯芯未灭。他念动口诀,打开灯盏,那跳动的灯火瞬间化作一片熊熊的火海,逼得那些树藤下意识避火逃窜。

没有灵力,他只能选择燃烧自己的本命真源来点火——

绥绥见空中燃起一片火光,惊讶无比,但再看一眼阚天纵正在飞速流失生机的脸颊,不由地又发出一声嘲笑。

密密麻麻的树藤越过阚天纵点燃的火海,不由分说地缠向他的双臂和脸,试图束缚他、阻挡他的视线。

她一挥手,更多的树藤直冲荀妙菱的背影而去。

忽然,只见空中寒光一闪,荀妙菱腰间佩剑不知为何自动出鞘,三两下就将树藤斩尽。

与此同时,空中浮现出一个泛着珠光的青年人形。

那人的身影极淡,淡的像是个虚影。

——那人身着墨蓝色长袍,黑发高竖着。他肤色极白,面容冷峻,眸光如刀,周身萦绕着清寂孤寒的气息。

轻飘飘的、蕴含着杀气的剑光,如说朔寒霜雪般覆盖而下。

视线相对地瞬间,绥绥瞳孔骤缩,淡漠而残忍的脸上,浮现出扭曲、满是不甘的神情。

剑光落下前,绥绥仓促间猛地朝地面拍出一掌,只需刹那,她周身迅速化为缠绕的树藤,一头扎入地下,转瞬没了踪影。

绥绥消失之后。

青年的视线往荀妙菱的方向瞟了一眼,身形也顿时消散。

“啪嗒”。息心剑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另一头,荀妙菱跑了几步就把那碗汤给甩到一边。

地面瞬间传来“滋滋”的腐蚀声,甚至还冒出了一缕青烟。

她脚步匆匆,回到进木屋时路过的房间,毫不犹豫,伸手一把扯下床上的被子。

果然,床上躺的根本不是什么“绥绥的父亲”。

而是一具表情痛苦、浑身泛着青黑色的尸骨。

那人似乎死了不算太久。看装束,正是玄黄宗的修士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