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受到黎城主的热情邀请,荀妙菱三人直接在城主府下榻。
黎城主说今晚还有一些要事需要与人商谈,于是安排荀妙菱他们先离开。
此时,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商有期伸手去掩船窗。只见鲜亮的灯光浸润在潋滟的水波中,骤雨将落花打进船舱,纷纷扬扬,一片春色朦胧。
见商有期将窗户闭严,赵素霓开门见山道:“那云簌姑娘的事,咱们管是不管?”
他们之中没有医修,若那位身为花神候选人的云簌姑娘真的重病缠身,恐怕他们也束手无策。
“据黎城主说,那位姑娘是病的‘蹊跷’。其中若是真有什么隐情,那我们去探查一番倒也有可能找出真相。”商有期笑道,“云簌是城中各大商行角逐后推选出来的花神扮演人,她身上牵系着诸方的利益往来。大多数人愿意看她顺顺利利的演完这场花神祭典,但与之相对的,恐怕也有人对她扮演花神心怀不满。”
若是从利益冲突的角度去调查,或许能揪出些蛛丝马迹来。
他们当即决定前往韶云坊看看。
韶云坊是霏兰城中数一数二的歌舞坊,虽然没有满庭芳那么夸张,但也是富丽堂堂。楼中上下行走的姑娘大多也不是乐舞伎们本人,而是她们的侍女,但也穿红着绿、翠绕珠围。
荀妙菱他们刚刚走进韶云坊,就见一个笑容甜美的侍女上来,施了礼:
“各位嘉客身上可携带着锦笺了?”
类似韶云坊这种有名的消费场所几乎都是预约制。没有预约,就见不到或者请不到钟意的乐舞伎。而“锦笺”正是韶云坊的预约信物。
好在黎城主提前给了他们一枚牡丹锦笺。
那侍女见了商有期手中的牡丹锦笺,神色微变。
——牡丹为花中之王,素有“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之称。敢自称冠丽花群,若非韶云坊中国色天香的云簌姑娘,还能有谁?云簌惯用的锦笺图案就是一株牡丹。
只见侍女微微低下头,姿态恭谨许多:“请三位随我来。”
韶云坊的后院设计的也颇为精巧,庭院中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极为安静。侍女提着一盏昏暗的灯,带他们走过竹林,月色如露水般洒向地面,尘埃不染,清雅难言。
但他们却越走越偏僻了。
直至走到一个不怎么显眼的庭院前,小窗后亮着灯火。侍女这才停住了脚步,低眉顺眼地如一尊静默的雕像般,又施了一礼,然后径直离开了。
三人:“……”
荀妙菱拾阶而上,抬手敲了敲房门。
“是谁?”
里面传来一道暗含哭腔的声音。但听起来中气十足,应当不是患病的云簌姑娘。
商有期道:“我们是城主请来的人,想看看云簌姑娘状况如何。”
下一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红罗裙的少女红着眼眶出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瞪着他们道:“又来、又来、又来!——都说了,姑娘的病没好!你们带来的不是几个庸医就净是些没用的偏方,姑娘怎么可能被治好!……难道就你们着急花神祭典的事,姑娘自己心里就不难受吗?!”
说着,那少女打量了面前的三人一眼,突然意识到他们不是大夫而是修士,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和惊慌。
“各位仙师,实在抱歉。”她红着鼻头,弯腰行礼道,“因为小姐病重,这些天来过很多个大夫,看完之后又都是束手无策。我实在是急火攻心,所以才……”
“不必多礼。”赵素霓打断她,“带我们进去看看吧。”
那少女却忽然惨白了脸:“既然来的是几位仙师,不是大夫,难道我家小姐真是遭了诅咒之术……”
“我们连人都没见到呢。”荀妙菱好奇地望向她,“怎么就莫名其妙提到诅咒了?”
少女的面色略显尴尬,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让三人进房门:“诸位仙师看了就知道了。”
窗外雾雨蒙蒙,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烛灯。湿气穿过破旧的门缝,肆意游走,氤氲着丝丝寒意。黯淡的光线里,桌椅柜橱的轮廓都十分陈旧,表面的漆皮斑驳剥落,虽曾经是精美的家具,可磨损也清晰可见。
微光将床上的人照亮。
她一头如云的墨色长发,露出的半张脸是鹅蛋脸,新月眉。莹白圆润的脸颊如今微微凹陷下去,嘴唇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干裂起皮,微微张开,时不时发出微弱的气息。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春枝,是谁来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
她睁开双眸。
那双眼睛虽因久病而黯淡了光芒,但眼波流转间,却还是艳光四射,姝丽倾城。
如若她还是健康的,只怕会美得更加容光摄人。
“云簌姑娘,我们是城主派来探望您的。”商有期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绝口不提城主委托他们调查之事。
床上的病美人,也就是云簌,她先是一愣,随后微微蹙眉,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请替云簌谢过城主的关怀之情。”
赵素霓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道:“云簌姑娘已然在病中,且还病的相当严重,但我们之前踏入韶云坊的时候,却没听见任何一人在讨论云簌姑娘的病情。而且云簌姑娘你还被挪到了如此偏僻的地方,你们韶云坊的人是怎么打算的?”
“我们还能怎么打算?”春枝大着胆子辩驳道,说着说着,眼眶就又涨红起来,“他们一个个的都在逼我们姑娘。姑娘病了不过六七日,就已经被赶到了这无人居住的偏院来。如果花神的扮演者临时换了个人选……只怕那些商行的老板和韶云坊的坊主要活吃了我们姑娘!”
云簌本想厉声打断她,但话刚出口,却化作了一阵绵绵不息的咳嗽,显得她更病弱不堪:“咳咳。春枝,慎言!”
云簌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一截藕白色的玉臂被灯光照亮,上面竟布着两三块黑红色的斑痕!
等云簌的整张脸都暴露在烛光下,荀妙菱才看清,她竟有一小半张右脸都覆满了类似的红色斑痕,而且还凹凸不平,乍一眼看去,半张脸貌若天仙、半张脸却怖如恶鬼。
这可不是一般的病……顶着这样一张脸,云簌必然是扮不成花神了!
商有期和赵素霓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淡淡的惊讶。而荀妙菱盯着那红色斑痕看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倒觉得,看着有些类似烧伤……”
“正是如此!”春枝有些激动,“我家小姐还一直噩梦缠身,做的是一个被大火困住的梦。每次梦醒后这斑痕扩散的面积就会更大,还会起高烧,烧的浑身滚烫,真如刚出火场一般。”
荀妙菱:“商师兄,赵师姐,你俩有谁会号脉吗?”
赵素霓摇摇头,商有期面露难色,道:“师妹,我也只会号脉探查修士的内伤,至于人间的病症,我实在见得不多。”
荀妙菱迟疑片刻,道:“这也不能排除是疑难杂症的可能性。”
谁料春枝却义愤填膺地跺了跺脚:“这不是病,这就是诅咒!”
“哦?”商有期微微挑眉,清俊的双眼望向春枝,“这怎么说?还请姑娘细细道来。”
他温和的语气让春枝微微红了脸。她收敛了激荡不平的心绪,将霏兰城的一个传说娓娓道来:
传说,花神是负责赐福驱邪的上古神明。某日,祂路过霏兰城,见城中民风淳朴,人人虔诚地向花神敬拜祷告。花神感动,于是降下神通,使霏兰城四季如春,百花绽放。但花神的赐福却惹来了瘟鬼的妒忌。那瘟鬼狡诈,在城中布下瘟疫,使得城中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最后,是城中的有识之士借了花神祠的赐福,以灵药解除了疫病;还借花神之力将瘟鬼困入傀儡中,用火烧死了傀儡,将之驱离,救了大家。
对于这个故事,昆仑镜锐评:
“好假。花神死的时候这个劳什子霏兰城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而且祂从来也不管驱邪这种事。至于瘟鬼,它是妖是魔啊?我怎么没听过这号人物呢。”
荀妙菱在脑中说道:“民间传说而已,你上纲上线干嘛?”
但春枝明显是对这个故事深信不疑。
“如果是瘟鬼作祟,那这一切都对上了呀!我们姑娘会被盯上是因为她被选做了今年的花神扮演者,而她身上这些烧伤似的红斑,也是受瘟鬼的诅咒所致……”
“春枝!”云簌忽然加重了语气,打断她的滔滔不绝。
春枝被她的声音吓得肩膀一颤,下意识闭上嘴,有些不安、又有些委屈地望向自己的小姐。
云簌叹息一声,柔声道:“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咳咳,你不要一直提在嘴边。被瘟鬼诅咒,传出去……难道是什么好听的名声么?”
春枝嘴唇一瘪,顿时扑到云簌床前,泪水夺眶而出:“是我不好,小姐不要生气。我不该提什么狗屁诅咒的。我们小姐只是生病了,很快就会被治好的……”
云簌将她拥入臂弯里,主仆俩泣不成声。
“……”
荀妙菱三人觉得他们就这么干站着也不好。于是三人决定出手,给云簌除祟驱邪。
商有期给云簌的床头、屋梁和院门各贴了一张祛煞符。可惜符咒没有任何反应,云簌身上的红斑也没有什么变化。
赵素霓给云簌喂了一颗灵丹,那灵丹是驱邪净气,滋养身体的。可云簌除了脸色稍显红润之外,还是没有反应。
“这……有没有可能是胎毒?我听说有些人胎里带毒,要遇上某些机缘,这些热毒才会显现出来。”
“我看不像。”
“可她也没中邪咒,身上也没什么妖魔的气息……”
“是不是中蛊了?”
“取点血验验看。”
他们从云簌身上取了一点血,倒入驱蛊的药水。但药水毫无反应,可见她体内也没有蛊毒。
这下还真是把三人给难住了。
“不如我们换个思路吧。”商有期的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若这位云簌姑娘受害不是偶然,那最有可能对她下手的人是谁?”
三人齐齐将头转向了云簌主仆。
提及谁可能会害她,云簌的脸上是一片空白。
“倒不是说我在霏兰城中一个人都没得罪过。”云簌黑发如瀑,有几缕凌乱地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双眼蒙着一层薄雾般的倦意与哀愁,“只是,我的容貌本身就是一种罪。自我在霏兰城中立足起,得罪的人已经多得数不清了。”
春枝却双眼微亮,咬着腮帮子道:“要我说,最有可能坑害姑娘的就是那个清音阁的蓬仙!她一向和我们家姑娘过不去,只因她虽然在名气上与我们姑娘平分秋色,但无论在哪种场合,我们姑娘始终能盖过她的风头。以蓬仙那种汲汲营营、小肚鸡肠的性子,这次选花神又输给我们姑娘,她怕是气都要气死了!若是把我们姑娘害得不能演花神,那下一个不就理所应当地轮上她了吗?”
清音阁的蓬仙姑娘。
对她,荀妙菱三人还有些印象。她琵琶演得极好。容貌嘛,虽然世人各有所爱,但总的来说,确实略逊云簌一筹。可蓬仙那超尘绝俗的气质实在让人过目难忘。
“也……也不一定是蓬仙做的。”云簌这么说着,气息却弱了下来,“她虽然性子冷了一些,但也不至于这么坏。”
“我的小姐啊!”春枝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是这样,看谁都没有坏心,被人冤死了自己都不知道!”
云簌低下头,神色黯然,嗫嚅道:“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春枝抱着云簌,忽然哀求道:“各位仙长,花神祭典过几日就要举行了。时间紧迫,我们小姐的病实在耽搁不起。要我说,就死马当活马医吧,求你们去查查那清音阁的蓬仙,说不定就能救我家小姐——”
“春枝。”云簌长长叹道,“你就别为难各位仙师了。”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鬓角,对着荀妙菱三人低头道:“今日多谢各位仙师为我驱邪祛灾。虽然我的病还是没有起色,但诸位仙师在我身上已经浪费够多的时间,堪称菩萨心肠了。至于花神祭典一事,云簌自己已经想清楚了。扮演花神是莫大的殊荣,我一生只可能体验一次,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也……只有认命了。”
她用头发遮住了自己那狰狞的半张脸。低头垂泪时,如牡丹泣露,那滴眼泪仿佛要落到人的心尖上去了。
三人离开韶云坊,还是不胜唏嘘。
“自古美人多磨难啊。”商有期掏出扇子,忧伤地摇了摇。
“什么都没查出来,倒是有些愧对城主的委托。”赵素霓略一思索,“不如,我们去清音阁的蓬仙那儿看看。”
商有期:“只靠那春枝的几句话就锁定嫌疑人?这靠谱吗?”
赵素霓:“我们也在韶云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什么线索都没有。目前也只有这一个调查方向了。退一步说,她们主仆是当事人,可能对一些无法言说的细节有所察觉。既然她们的揣测不是毫无道理,那我们走一趟清音阁又如何?”
“清音阁要钱。”荀妙菱忽然幽幽道,“而且估计那里也是预约制。没有预约,想马上见到蓬仙姑娘,估计花费要加倍……”
商有期和赵素霓沉默了。
他们一人伸出一只手,怜爱地摸摸荀妙菱的头。
“那,不如我们明天就兵分两路吧。阿菱你去检查霏兰城的护城阵法,看看阵法的运行情况。我和商师兄去趟清音阁,试着约见一下那个蓬仙姑娘。”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荀妙菱独自一人去查看了护城大阵。
检修护城大阵真的是一个重活。
一来,为了保证大阵的安全性,不被外人随意击破阵眼等脆弱之处,这大阵的阵图是不对外公开的。查验大阵的情况几乎就只能靠修士的眼力与神识。
二来,检查完整个大阵之后,霏兰城的防御力量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荀妙菱心里也就有数了。这同样是不应外泄的机密。只是荀妙菱作为归藏宗的亲传弟子,如今又是赫赫有名的人榜第一金丹,霏兰城主觉得荀妙菱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将他们霏兰城的阵图随便外泄——如果连这样的天才都信不过,那仙门百家里还有什么可信的修士吗?
不过,虽没有具体的阵图,但阵法上每个关键的能量传输点都有府兵驻守,他们大多是炼气以上、筑基期以下的修士。荀妙菱拿着城主的手信,用了一个白日的时间把这些驻守点都逛了个遍,手中画出的阵图渐渐成型。
荀妙菱想:看起来倒是没有大问题……只是整个城池的传送机制实在太死板了些。回去可以和城主建议建议,修改一下。
毕竟城主的钱总不能白拿吧?
荀妙菱赶回城主府时,正值夕阳西下,暮色像一层薄纱,轻柔地罩住了城主府门前的大街。
恰巧,有几辆富贵的马车缓缓驶过。其中一辆车身典雅华贵,隐有清香,车篷之上层层叠叠铺满了新鲜绽放的鲜花,是粉白色调的,清新柔美,如一重花瀑轻轻摇曳。随着马车的晃悠,那泛着绸缎光泽的车帘被轻轻掀起,露出一个年轻女子肤光胜雪的脸庞——
隐隐约约的,恰似一抹淡墨轻点,勾勒出连绵的春山轮廓。
越是看不清,就越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荀妙菱曾在满庭芳里见过的,清音阁的蓬仙姑娘。
……看样子,她是刚出城主府?
荀妙菱微微挑眉,似有所觉。
果然,进城主府和黎城主谈了谈修改大阵的事情之后,黎城主笑着道:
“修改大阵的事情不忙,可以等祭典之后再说。各位仙师常年在山中清修,难得下山一趟,也该体验体验咱们人界的红尘烟火。眼看马上要到来的花神祭典是我霏兰城的一大盛事,诸位不如留下多游玩几天,就由我黎某人来招待各位。”
黎城主这意思,仿佛是花神祭典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荀妙菱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打开房门,就见商有期和赵素霓都坐在她的房间里。
二人面对面枯坐着,百无聊赖,面前的茶盏升腾着袅袅的茶香。在他们身侧,窗外的绿意如潮水般涌进,枝叶轻摇,为城主府这华贵却略显沉闷的氛围注入一丝灵动的生机。
见荀妙菱回来了,商有期抬头微笑了一下,和她分享这一天的经历:
“今日我们去清音阁的时候,连这位蓬仙姑娘的脸都没瞧见。原来人家和城中的诸位商行掌柜都受召来了城主府,和我们一来一往,正好错过了。总之,如今一切都已经谈妥——就由蓬仙姑娘来扮演今年的‘花神’。”
“不过我们也不是全无所获。”赵素霓也给荀妙菱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有非常巧合的一件事。今年,推举云簌姑娘成为花神候选人的那位掌柜,正是这霏兰城中最大的药行持有者,梅玉成。而梅家先祖,正是在那个‘花神与瘟鬼’的故事中,借花神之力赶走了瘟鬼的有识之士。”
荀妙菱坐下,道:“那这传言究竟是编的,还是当年确实有这么一回类似的事件?”
赵素霓微微摇头:“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真假,可见它原来并不是什么人人皆知的故事。但这桩传闻,最近突然在霏兰城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以至于云簌姑娘身边的春枝也知晓了。”
“若传闻为真,那梅家……也挺倒霉的。好不容易捧出一个花神扮演者来,却又被瘟鬼的诅咒给毁了。不过,人家见风使舵的本领也是一等一的——今日,那梅玉成可是作为蓬仙姑娘的‘识花客’出现在城主府中的。为了和蓬仙姑娘达成共识,想必,梅家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吧。”
第42章
霏兰城,清音阁内。
檀木桌椅摆放整齐,桌上白玉花瓶里斜插着几支新开的杏花。铜镜映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以及她侧着玉颈漫不经心拨弄琵琶的神态。
她身旁的桌上堆满了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还有高高低低的锦盒。盒中珠宝璀璨夺目,令人目不暇接。
梅家的管事在一旁殷勤地作揖道:“我们掌柜的早已钦慕蓬仙姑娘的琴艺多年。这次终于有机会做了姑娘的识花客,支持姑娘扮演花神……也多谢蓬仙姑娘,愿意临时接纳我梅家的请求。”
如此多的商户掌柜都在争着推举自己选中的人去扮花神,其中当然是有利可图。
主要就是为了扬名。
至于扬名方式……若是绸缎庄,会精心准备花神的衣着;珠宝行会为花神置办耀眼夺目的珠冠。而他们梅氏药行,是整个行业内第一个参与了这场“花神角逐”的商户。而梅氏药行的底气,自然就是祖上与花神有过一段缘分。
不是谁家都流传着与花神相关的逸闻的。
“花神与瘟鬼”的故事在百年前可谓是家家户户人尽皆知。但这百年来时移世易,加上梅氏药行经历了最繁荣昌盛的时期,已经有了衰弱之象。梅氏药行的现任掌柜梅玉成才打算拼一把,借花神祭典重演“花神与瘟鬼”的故事——
云簌姑娘善歌舞。原本是最好的人选。而梅氏药行也已经与她商量好,在她扮完花神之后,就要紧锣密鼓地参演新戏,讲的就是梅氏先祖借花神之力驱走瘟鬼的故事。这戏剧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就叫《梅公驱疫记》;戏班子也已经排演好了,就等着云簌姑娘作为花神就位。
当然,梅氏药行不会指名道姓地在戏里说这个姓梅的善人就是他们的家族先祖。他们只是在戏中安排,梅善人在驱除瘟鬼后感叹民生之多艰,于是决定开个药行,悬壶济世、赈济四方——正常人听完这出戏,都会想起霏兰城的梅氏药行。但再加上这些天,梅氏药行刻意安排了一些人在城中传出百年前的旧事。如此两相对照,百姓们自然会对梅氏先祖的事迹深信不疑。
开药行,最重要的就是名声。有了名声,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但没想到,云簌姑娘会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染上了怪病。
如若她扮不成花神,那之前的苦心筹谋不就白费了?
于是梅家又果断找上了蓬仙姑娘——
只要有人能演花神就好。
至于花神是谁,其实都差不多。
何况蓬仙姑娘原本也就只是比云簌姑娘稍逊一筹而已。世人多爱想象花神是个艳丽袅娜、面相慈悲的女神,因此云簌姑娘的外表看起来更为合适。但以蓬仙姑娘的清冷无暇、气韵高洁,又有谁说她扮不成神呢?
只见蓬仙高傲地挑了挑眉,道:“若不是云簌那个病秧子倒了,我看你们还瞧不上我做这个‘花神’。客套的话就免了。你们付出报酬,我自然会按照约定行事。至于其他方面的交情,现在是莫须有,将来也不必有。”
说着,居然直接令侍女把梅管事请出了会客室。
梅管事送了重礼,还碰了一鼻子灰,在心中暗骂这蓬仙果然是性格冷傲、惯爱拿乔。活该这么多年一直输给韶云坊的云簌姑娘。
但他现在是有求于人,能把事情办妥就已经松一口气了,哪里还有余力抱怨更多。
他回到梅府,进入祠堂,小心翼翼地对着梅玉成低头道:“家主,蓬仙姑娘那边已经办妥了。”
只见古朴庄重的厅堂内,供桌上整齐摆满几十个的牌位,其中有一座,不知为何没有名字。两侧烛台上的烛火微燃,青烟如丝缕般交织、缠绕,缓缓融入昏暗的屋顶。
梅玉成站在牌位前,他一袭素色长袍、纤尘不染,言行间有大族温养出来的文雅气息。
“办妥了就好。”梅玉成低头,将一炷香点燃,烛火在他脸颊边跳跃,烛光却衬得他的脸面无表情。
管事问道:“那,云簌姑娘那边……?”
整个祠堂寂静了片刻。
梅玉成幽声道:
“得想个办法,让她永远离开霏兰城。”
他们想要的是驱散瘟鬼的功绩。
而不是被瘟鬼纠缠的诅咒!
这日午夜。
荀妙菱正对着霏兰城的阵图细细研究。
她单手掐诀,神识控制着灵笔在阵图上勾画不止,阵图上时不时有金色的灵光闪烁。
渐渐的,她皱起了眉头。
没有上手修改阵图时,她还不曾察觉。但等自己真的上手改了,却越发觉得这个阵法的微妙之处。
虽然是防御外敌攻击的阵法,但只要抹去其中几道阵纹,再逆向传输灵力……
就从守城阵变成了封城阵。
整个城池,如龙困浅滩,只进不出,与外界隔绝了沟通。
更重要的是,守城阵是随时开启、随时关闭的。这封城阵一旦开启却无法停下,除非有人在城中强力破阵……可霏兰城中根本没有修为高超的修士驻守。
当初这护城的阵法到底是谁画下的?
荀妙菱正打算第二天去问个明白,却见她的玉简骤然发出莹白的光芒。荀妙菱召来玉简,里面当即传出商有期的声音:
“阿菱,我留在云簌姑娘那边的符咒突然起了反应——她那边大概是出事了。我和赵师妹打算去看看,你要一起来么?”
荀妙菱眨眨眼,吹灭了一旁的烛火。下一秒,她身后的窗户“哐”一声被推开,一道银色流光闪过,她人已经在原地消失。
荀妙菱御剑升空,与商有期和赵素霓二人汇合,没过多久就赶到了韶云坊附近。
三人隐匿身形,冲入后院中,却恰好碰见一个黑衣人抓住了春枝凌乱的长发,正把她往一旁的池塘里丢。
商有期抬扇,一道灵符打过去,那黑衣人瞬间被定在原地。而他的身影则化为烟雾,一秒就出现在了池塘边,将即将落水的春枝揽进了怀中。
春枝的脸肿胀着,似乎有些神志不清。赵素霓给她贴了一张清心符,不过一息,她混沌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只见她猛的跳起,哆嗦着抓住商有期的手腕大哭道:“仙师,快救救我家小姐,她被——”
春枝话还没说完,就见两个黑衣人从天上被抛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呼不止。而她口中的小姐则被一双十分有力的臂弯给拦腰抱着——
春枝愣在原地。
因为抱着云簌、从飞剑上缓缓落下的人,正是荀妙菱。
荀妙菱纵然仙姿玉貌,已不似凡尘中人,但身形娇小,怎么看都只有十三四岁。而云簌作为一个身形高挑的成年美人,被她这么轻飘飘地搂入怀中,还只能作出依附对方的姿态,怎么看怎么滑稽。
荀妙菱放下她,轻拍她的肩膀:“没事了,云簌姑娘,坏人都被我们打晕了!”
云簌也有些尴尬,想后退一步与荀妙菱拉开距离,但荀妙菱的那双手就像是焊在她肩上似的,拼尽全力依旧无法挣脱。她眼角一抽,只能顺势一头栽进荀妙菱怀里,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呜呜呜,荀仙师——”
荀妙菱低头,缓缓道:“云簌姐姐,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云簌哭道:“我也不知。今日,我和春枝不知为何都睡得特别熟。明明我病重缠身,已经连着几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就在我半梦半醒之际,突然就见这三个蒙面黑衣人打开了我的房门、想把我掳走。挣扎之间的动静吵醒了春枝,春枝也想上前来阻拦他们,却不知为何连喊人来救命的力气都没有……”
赵素霓搭上了春枝的脉,简单地探查了一下:“是被人下了昏睡脱力的药剂。”
荀妙菱的目光转向那三个蒙面人,好奇道:“那他们是什么来头?”
云簌急急道:“仙师,无论如何,千万别让他们——”
她话音刚落,只见三个蒙面人下颌一动,用力咬碎藏在牙缝间的暗囊。瞬间,一股乌紫气息从他们的口鼻逸出。三人顿时双眼凸出,身躯抽搐,不过片刻,便已经生机全无。
云簌:“…………”
“他们居然自尽了!”荀妙菱以一种毫无波澜的声音捧读道,“看来今天我们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商有期和赵素霓同时望向荀妙菱。在得到后者一个眼神后,顿时恍然大悟。
商有期遗憾地拍了一下手中的扇子:“真是没想到,这幕后之人居然如此心狠手辣!”
赵素霓人淡如菊:“事已至此,反正线索已经断了,不如我们就各自回房间,说不定还能续上几个时辰的觉。”
说着,三人转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春枝瞪大了眼睛:“三位仙就这么离开了……?我跟我们家小姐怎么办啊?!”
“我们非尘世中人,不可随意沾染人间恩怨。”商有期回头,眉目悲悯地说道,“今日救你们一命,乃是道祖有训,仙道贵生,我们仙门弟子不可见死不救。至于更多的,横竖这三名劫匪已经果断就死,两位姑娘已经安全了——”
只见云簌暗自咬牙,从袖中找出一枚印信,悄无声息地弹入一具尸体的衣襟中。然后再装作体力不支马上要晕倒的样子,一脚踢上那尸体,顿时空气中响起一道清脆的滚动声。
春枝眼尖,马上弯腰拾起了那枚小小的印信,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脸色煞白:“这、这不是梅氏药行的……!”说着,她几乎被气出了眼泪,“梅家欺人太甚!小姐就算无法去扮演花神,那也是无奈毁约,他们怎么能直接痛下杀手呢?”
“毁约?毁的什么约?”
春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梅氏药行是如何打算借花神祭典扬名的计划全给说了出来。
商有期露出不解之色:“这梅家在云簌姑娘身上投入了许多资源,却换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恼羞成怒,倒是可以理解。但怎么就直接到了要杀人的地步呢?”
“恐怕,就是为了我身上的诅咒。”云簌失神地捂着自己红斑遍布的脸,眼神迷离,“我时常在梦中看见一些亦真亦幻的往事……那里有火,好大的火。还有死在火中的那个年轻女人。她经常唤一个人的名字,梅郎……”
春枝悚然一惊,急忙扶住云簌,焦急道:“小姐,那都是诅咒带来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就别再想了!小姐、小姐……!”
眼看着云簌有不知不觉陷进回忆中的征兆,春枝粗暴地把她给摇醒,摇的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都没了。
荀妙菱并不意外,问道:“你梦中那个女人长相如何?”
云簌的双眸失焦,半晌才头痛难忍似的捂住了脑袋,答道:“她……一头白发,眼眸也是白色的,浑身都是伤痕……”
荀妙菱点点头:“这些信息也够了。”
她抽出一张符,盯着地上一具死尸的脸,用剑指在符咒上勾画了几笔,然后抬手燃尽符咒。
下一秒,她的身形像是被揉进一团墨色的阴影中骤然拔高,不过一晃眼,就已经变成了那黑衣人的模样。
“既然梅氏药行动机可疑,那我们就干脆去查查,他们杀人是为了掩盖什么。”
来的蒙面人有三个,商有期和赵素霓也是依样画葫芦做好了易容,然后往梅家赶去。
御剑前往梅府的路上,商有期问:“阿菱,你对那云簌姑娘为何态度大变?”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愚弄罢了。”荀妙菱道,“商师兄,你是感应到自己的符咒被毁,所以才猜测到云簌姑娘出事了的。但三个趁着月黑风高来杀人的匪徒,为了避免失败还特地用了能让人昏睡的迷药,你觉得,以他们的谨慎,会随便去撕那些明晃晃的符咒吗?”
“而且那些黑衣人明显都只是有些武功在身的凡人。他们哪来的力气毁掉师兄你的符咒?”
筑基期修士画下的符咒,遇水不化、遇火不灭,想撕碎都需要一些道行。
最大的可能性是,云簌察觉到了有人想来灭她的口,于是为引来他们三个修士见证,自己主动把符咒给撕碎了。
她若有能撕碎符咒的力气,还会畏惧三个凡人?
荀妙菱叹息道:“……我看那云簌姑娘是装凡人装久了,真以为凡人都是她那样的。”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梅府沉浸在一片浓稠夜色里。一个不起眼的偏门处,梅管事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枯瘦如柴的手稳稳提着一盏灯笼。昏黄光晕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神色虽然麻木,眼神中却隐有满是焦急与不安。
等了半晌,他才等到派出去的三个药奴回来复命。
这些药奴都服用了梅家家传的秘药,如果不定时服药就会肠穿肚烂而亡,相当于梅府的死士。
见三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梅管事松了口气,道:“事情办妥了?”
为首的人点头。
“是怎么死的?”
“推下井中溺死的。”
梅管事眉头一皱:“不是都说了,找个偏僻的地方埋了便是!你怎么还让别人能看见她?”
“韶云坊中人来人往,带着她的尸体不好脱身。倒不如就让她溺死在井中,假作自尽,合情合理。那韶云坊的老板想必也不想有流言传出,自然会替我们扫清痕迹。”
“这话倒也不错……”梅管事皱着眉,上下打量面前的人,“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个脑子?”
“……”
“也罢。再做一件事,我下次会赏给你们能顶一年份额的秘药。”梅管事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包东西和一张地图,“到城西的荒山里,找到这座花神祠,下面有个密道。进了密道之后,按照这包里的卷轴行事,做完了再来回报我。”
荀妙菱接过东西,三人一起离开。
荀妙菱打开了地图一看。那地图平平无奇,就是记录花神祠的位置,以及在祠中角落的哪块砖石下能找到密道。
而那包裹里的东西就有意思了——是几个暗金色的镇钉。
根据灵力波动来看,是法器。
包裹里还有一个破旧的卷轴,卷轴上一片污遭,有许多字都被抹去了,但留下了教人该怎么排布阵钉的图样。
赵素霓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这是……镇魂大法?”
“魂兮魄兮,天地乖离。阴阳逆乱,散作尘泥。九幽之令,万劫不饶。”荀妙菱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撞,透着丝丝凉意,十分清晰地念出了被污渍所掩盖的那些若隐若现的字迹,“的确是镇魂之法。”
镇压魂魄。无论是人魂、妖魂,在此阵法之下都会被囚困,不得超生。
商有期道:“此法相当阴毒。即使在我们修仙界,非有深仇大恨,也不会使用这种法术。我们此行要多加小心。不如先将这些事情通报城主……”
赵素霓皱眉:“若黎城主与他们也是一伙的怎么办?”
“我相信黎城主的人品。”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两人隐有相持不下之意。
荀妙菱想了想:“要不这样,我们只是去看看,什么都不要动。等探寻到更多真相之后再联系城主。”
说话间,他们很快赶到了城西的花神祠。
城西的荒山虽然被称作“荒山”,却也是草木幽深。他们在御剑途中还看见了一片残破的废墟,想来这附近曾经也是有人居住的。
而废弃的女神祠,就悄然隐匿于幽静之处。
女神祠的外墙被翠绿的藤蔓覆盖,墙体的砖石残缺不全,缝隙间顽强地挤出几株野草。祠堂的门半掩着,轻轻一推,门发出“吱呀”一声,几乎摇摇欲坠。
走进祠内,尘土弥漫,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正中有一座花神石像。
祂的面目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分辨出祂手中提着花篮,身上已经褪色的羽衣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荀妙菱等人按照地图的指示,撬起了花神祠角落中的一块青砖,然后跳入密道之中。
这花神祠的地下空间十分空旷,但却有浓郁的灵力四处蔓延。荀妙菱点亮三道符咒,符咒在空中围成一个圈,缓缓旋转着,将四周的一切照亮。
突然之间,他们像是闯入了什么空间。
在他们的脚下,一缕缕萤光凭空浮现,须臾间交织汇聚,化作一条奔涌不息的河流。那河流扩散、蔓延、向上生长——
那是一棵高高的、发着光的杏树。
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满树的杏花竞相绽放,宛如轻烟雪雾,如梦似幻地栖息在枝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微风轻拂,一朵花瓣缓缓落下、打着卷,落在了他们面前。
树下兀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雪衣白发,容颜娇饶,有种轻盈缥缈之感,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象,不可捉摸,像是仙。
但她鼻尖又一颗小小的痣,——只微微一笑,就觉得她温善可亲,是活过来了。又让她像是个人。
荀妙菱三人俱是微微发愣。
赵素霓低声道:“你……你是?”
“师姐,她只是个幻影,不会有反应的。”荀妙菱深吸了一口气,“别忘了这里还有镇魂的术法。”
梅管事交给他们的三颗魂钉只是起到加固的作用。可是在荀妙菱看来,这里的镇魂法术已经覆盖地严严实实,根本连一丝分魂也泄露不出去。
“她……是妖吧?杏花妖?”
也是云簌姑娘口中那个死在火里的女人。
忽然,那满树的杏花颤动起来。无数花瓣从枝头飘落,汇成涌动的浪潮,直直地向他们扑来——
那是一段残存在花中的记忆。
杏花有灵,修行千年,化为人身。
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幸娘。
幸娘刚刚做人的时候,不懂做人的道理。她使用自己的天赋为他人医治,无论是妖怪、人类、乃至山里的飞禽走兽,她都倾力相助,救了不少性命。
甚至有人类把她认成了上古时期的花神,还给花神安了一桩从未有过的治病救人的职能。
他们给她建立了一座花神祠。甚至将花神的事迹编撰为故事,光为传唱。
“花神凌波下瑶台,仙姿玉立百花开。琼枝玉叶凝霜露,妙手回春济世怀……”
那段日子,幸娘过得极为满足。她一边悬壶济世,一边在没有人踏足的深山中建立山庄,开辟药田,还种了不少花草。她已经修成人形,每次吞吐月华的时候,身边都会溢出一些灵气。长此以往,连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之中,居然也有几株诞生了灵智。
幸娘很高兴。
她更加用心地照顾这些花草,还笑着称呼它们为自己的姐妹。
某日,幸娘站在百花丛中给它们浇水的时候,她突然听见灵智稀薄的花灵们一阵阵“姐姐妹妹”的喧闹之声,仿佛是稚童的牙牙学语,不知其意,只会不断的重复——
却让幸娘高兴的流了泪。
从那日起,幸娘甚至在每晚修行的时候主动分出一些灵力,让给那些花灵们。
几年过去,就在花神之名已经传遍河流的两岸、响彻整个霏兰城的时候,就在花灵们已经能用意念与幸娘高高兴兴地彼此调笑几句的时候,幸娘遇到了一个影响他一生的男人。
这天,她如往常一般,手持竹篮,轻提罗裙,穿梭在山林中仔细寻觅草药。
突然,草丛中传来“嘶嘶”声。是一条斑斓的长蛇吐着信子,从树上缓缓地向她游来。
幸娘一笑,正打算和对方打个招呼,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幸娘的手就跑——
“姑娘,危险!那蛇有毒!”
幸娘茫然地眨眨眼。
但手中传来的、属于人类的温热触感,却让她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幸娘顿时有些不悦了。她一挥手,一阵狂风把书生吹得头晕脑胀。漫天的白色花瓣落下,挺住在她的白发之间。她抬着一双银白色的眸子,笑着道:
“谁要你多管闲事?连条毒蛇都怕的男人,还想着要救人,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说完,幸娘顿时消失在原地。
只剩书生呆呆地伸出手,从天上纷纷扬扬的柔软花瓣中,悄悄地接住了一片。
第二次见面,是他偶然与一群凑热闹的同窗来到花神祠,比试赞颂花神的诗词。
那书生居然拔得头筹。
只因他描绘的花神美貌活灵活现,仿佛他真的见过其人,且他一腔浓烈的倾慕全部化为了诗中的一字一句,令人感同身受。
幸娘躲在花神祠中,悄悄红了脸。
只听得有挑事的某人不服他,对书生嘲笑道:“纵使梅兄你的诗词再动人,也不过是凡人的妄想而已。能对妄想而出的情爱如此忠贞不渝,可见梅兄也是个痴的……”
幸娘对那人的冷嘲热讽看不下去,于是暗自施法——
花神祠边,白梅数枝,一息而开,美若香云堆雪。
如此异象,令那挑衅的同窗目瞪口呆,以袖遮脸,奔逃而走。但那姓梅的郎君却仿若真是痴了,对着那些梅花嘿嘿直笑。
没几日,幸娘听说,那梅郎君折了几株盛放的梅花回家。但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觉得梅花沐浴在冰雪之中能比在暖室里开得更久,于是日日窗户大开,没两天就病倒了。
幸娘:“……”
等幸娘悄悄溜进梅家的时候,就见那梅郎君躺在床上,烧的人事不省,桌边还放着那两株梅花。
幸娘看着那瓶花,忍不住伸出手,想让花开的更久一些。
却见梅郎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迷迷糊糊地道:“花神姑娘?花神姑娘为何在这儿……哦,我懂了,是我快死了,这是我的美梦……”
幸娘险些被气死,最后无奈现了身,天天给他灌最苦的药。不过三五日,他的病就好了,恢复的速度让邻里都啧啧称奇。
至于他屋里的那瓶梅花……一整个冬天,也一直没有凋谢。
开春之后,幸娘常与梅郎君在山林间幽会。他们谈诗论道、漫步花丛。梅郎君会为她诵读优美的诗词,更让幸娘惊喜的是,他也对医学感兴趣,认为能济世救人的乃是至善大道。
再后来,幸娘和梅郎君不知不觉走到了一起。
他们以天地为媒,结作夫妻,恩爱二十载。
直到镜中的梅郎君人之中年,华发早生,而幸娘却依旧青春貌美,仿若神仙中人——
从某天开始,精通医术的梅郎君突然变了个人。
他开始寻求不切实际的长生之法,开始戕害幸娘院中那些已经生灵的花草试图重返青春。
幸娘愤怒地与他大吵一架。原本两人都快闹到不能收场的地步了,梅郎君却突然跪下,痛哭流涕地对幸娘说:
“幸娘,我只是一介凡人。我与你有鸳盟之誓,许诺了今生今世永不相弃。但不过短短数十载之后,我便要化作泥下白骨,徒留你一人形单影只。我实在是害怕,实在是愧疚。若有法子能使我们天长地久地长相厮守,我又有什么做不出来?”
幸娘一怔,也悄然落下泪来。
那日之后,他们仿佛和好如初了。
突然,不知从某日开始,一场无声无息的大疫遍布了整个霏兰城——
那张瘟疫来势汹汹,不过几个月,便使城中尸骸遍地,尸袋几乎堵的江水断流。
幸存的人们满脸悲戚,眼眶深陷,眼神中满是惶恐与绝望。他们不知受了谁的指引,扶老携幼,纷纷涌至花神祠,在神像前长跪不起,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祷告声交织回荡:
“花神啊,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在此之前,花神的存在一直是人云亦云。
很多人都说自己见过花神,但对花神的形容却模糊不清。
这是幸娘有意为之。
因为随着她的年岁渐长,她逐渐明白了——人间不需要一个真身为妖的神明。她可以做好事,但却不能以神之名收人供奉,否则迟早会遭到反噬。
但那些人的哀求声在她的耳边彻夜回荡,导致幸娘莫名诞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她开始尝试,在分发给百姓的药材中散入修为,然后再让梅郎君出现,以药商的名义贱卖分发给大家。
一场瘟疫,就这样渐渐的被遏制。
而这次人类的故事里不再有花神了。即便他们还是感念花神在冥冥之中的护佑,但不会有人为了治病再在花神祠前长跪不起……因为城中已经有了新的英雄,那就是梅大夫,梅郎君,梅大善人。
就在这时,梅郎君突然笑着邀请幸娘:
“我们一起去看一场花神祭典吧。”
“那是城中新举办的祭典。为了庆祝大家驱除瘟疫,也为了感念花神娘娘对年来对大家的庇护。”
“幸娘,今日,我们就做一对凡间的普通夫妻吧。”
天真的幸娘答应了。
……后来她换来了什么呢?
是一杯浸满虫毒的毒酒,乃是草木妖灵天生最畏惧的毒药。
将修为近乎全部失散的她,毒得现出妖身。
是一个小时候曾被她救过性命、长大后跟着梅郎君行医的青年,言之凿凿地称她为瘟鬼,说他曾亲眼目睹幸娘将自己的妖血滴入水井中、滴入药材里,试图病死全城的人。若不是梅郎君聪慧机敏,就要白白受她诓骗。
于是数个修士布下火阵,让她无处逃窜、难以动弹。将她的身体烧的浑身是伤后,逼出她的魂魄,永镇于花神祠之下——
甚至每十年,就有三枚魂钉,叮叮当当,穿穿凿凿,只为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
看完这些记忆后,荀妙菱几乎要被气炸了。
好贱的一个男人!好抽象的一群白眼狼!
赵素霓气的发抖:“幸娘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居然能让全城的人都同仇敌忾地一起怨恨她!还有那个梅郎君,他到底是给那些百姓送了药材还是给他们下了药!为什么他说什么大家都信,幸娘却怎么分辩都没用啊!”
“因为幸娘是妖。”商有期眉间有冷冽之气,更多的是无奈,“他们未必不知道多年来救治他们的花神就是幸娘。但神就是神,妖就是妖。他们对神俯首,理所当然,面对妖的帮助就会觉得她伪借神名、其心可诛。更重要的是,幸娘的山庄里还有那些珍贵的花灵,用灵气温养了数年的药田……”
花妖幸娘已经没有用了。
但她拥有的东西,却惹人垂涎。
荀妙菱拔剑:“我现在就破了这该死的镇魂术!”
她手中长剑出鞘,灵力汹涌地灌入剑中,剑芒似月光倾泻如银。地上瞬间凝结了一大片霜华,朵朵霜莲悄然绽放,晶莹剔透,冷得令人发颤。
赵素霓双手拢住自己的臂弯,吐出一口白气,:“师妹的剑气……是越来越冷了。”
滔天的剑意向阵眼涌去,空中瞬间炸开了一波如极光般的绚烂色彩。三人只觉得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这个镇魂的空间已经被劈出了一个大口子。
而那棵盛放的杏树也在逐渐变得透明,直至化作一片雪海似的花瓣,似被什么力量牵引般,不断向外飘去。
荀妙菱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微微皱眉:“这幸娘的魂魄不像是要入轮回……”
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三人出了密室,只见月色如霜,洒落在寂静的林间。一个鬓边插花的美艳女子穿着一袭淡黄长裙,单膝跪地,手中捧起一个古朴的琉璃瓶,口中念着法诀。
等最后一丝魂魄入瓶,将瓶口贴近自己的胸口。
那琉璃瓶似有所感,发出柔和的光芒。
女子顿时潸然泪下。
荀妙菱定眼一看:那面容白净的女子正是之前身上长满红斑的云簌姑娘。
云簌抬起头,眼中冷光闪动,再无半分此前的懵懂娇弱。她微微一笑,如名花倾国,艳丽无方:
“三位仙师,真是谢谢你们了。”
若说她在谢什么,那毫无疑问,是谢他们解放了幸娘的魂魄。
“那些该死的人……该死的修士。他们把幸娘的魂魄藏在那种地方,我们这些妖类根本无法靠近,也无力破阵。我们等了那么久,足足一百多年,才等来这个时机……”
赵素霓看着她的脸,恍然道:“你也是花妖!你是幸娘的姐妹之一……?但你为何身上没有半分妖气,还有你脸上的那些红斑是怎么回事?”
云簌幽幽叹息一声。
“这位仙子,你真是有好多问题呀。搞得我都以为,你们这些修士真的会在乎我们这些妖物的性命呢。”
“不在乎,我们就不会破这个镇魂术。”荀妙菱道,“你既然已经料定了我们的脾性,那就不必再虚与委蛇了。”
云簌:“好吧,好吧,那我就拣些我能答的问题——是。我是幸娘的姐妹。只是在她被害死的那年,我还只是一个不能化形的花灵。”
“至于我脸上的斑痕么?那就更简单啦。”
“——只要我把自己的本体放在火中灼烧,那火虽烧不死我,但也会在我身上留下那些伤痕。这一切都是我真灵的自然显现。你们用仙法探查,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说着,云簌低下头,遮住她的表情,如云的乌发堆在她的脖颈上,仿佛要将她那柔弱的颈给压断。
就像花开至盛极,太重,将枝头给压弯了。
“可惜呀。我是真心觉得,你们是好人,本想着要放过你们的……”
“可是我被火烧灼了两日之后,突然想到:我连这点痛苦都觉得难以忍受,那幸娘呢?”
“幸娘当初得多疼?”
“所以,人的好坏,与妖无关。更重要的是立场。纵使你们现在是好人,那将来呢?”
“我要报答的只有幸娘,能让我坚持下去的,只有幸娘的血海深仇。而且,你们一定会扰乱我们接下去的计划……”
说着说着,她再次抬起脸,眼中浓重的杀意一闪而逝。
漫天的浓香和深绿色的藤蔓向三人打来之时,三人都抽出武器做好了防备的姿态。
商有期手中的灵符闪烁:“你不过是修行百年的花妖,就这么自信能打得过我们三个么?”
“三个乳臭未干的弟子罢了。”云簌畅快地笑了一声,身上突然一阵黑气翻涌,青灰色的纹路爬上她洁白的脸,那双剪水瞳中的眼白突然扩大,直至占据了整个眼眶,“能奈我何!”
“这是魔气!……有魔族相助?难怪你如此猖狂。但,你难道真的不知,她是谁么!”商有期神色一凛,无比郑重地把站在一旁的荀妙菱给拉过来,按着她的双肩,以一种炫耀的姿态推给对方看,“这位可是荀妙菱啊!”
云簌:“我管你是李妙菱、周妙菱、还是徐妙菱!”
令她惊讶的是,赵素霓和商有期闻言,居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微妙神色,仿佛是在……可怜她?!
商有期:“这是哪个乡下来的妖族啊,真的不知道荀师妹的大名。”
赵素霓:“那她死得不冤。”
云簌瞪大了眼,被他们的猖狂所震惊,怒道:“看招——”
下一秒,却见荀妙菱动了。
她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抡圆了剑。只见眼前剑光如电,刹那间撕裂空间,寒气肆虐,以一种恐怖的威势倾泻而来。云簌还没来得及发出攻击,属于妖族的第六感就疯狂炸响,使她下意识地往一旁的草丛中一扑。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她原本站着的地方裂开一道深深的地缝,裂缝中寒气翻涌,将飞溅的泥土瞬间凝固在冰层中。
趴在草丛里的云簌:“……”
该死的修士!
我看你比我更不像人!!
第43章
林间气氛微妙的一滞。
下个瞬间,云簌脸上那些狰狞的魔纹瞬间退去了。她老老实实地收起漫天的香雾和那些绿色的藤蔓,又变回了最一开始那脆弱无助的样子——
“仙师!”
她眼波流转,发丝凌乱,楚楚可怜地跪伏在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荀仙师,求您饶我一命!我虽为妖,却从未害过人。今日是我瞎了眼才冒犯了仙师!求您饶了我吧!”
荀妙菱三人:“……”
这花妖的滑跪的这么快,倒让他们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商有期面露沉痛之色:“你从未害过人?结果最先要害的就是我们三个么?”
云簌眼角一抽,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听得商有期幽幽道:“那看来你是真的很倒霉啊。”
云簌:“……”这还用你说!不用再强调了好不好?!
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哭的梨花带雨,连连哀求,这场景确实是很容易让人心软。可云簌只觉得眼前一片寒气侵袭,那如霜雪般的剑锋已经轻轻贴上她的脖颈。
云簌凄惨一笑,眼泪如断线珠子般落下,哭的叫人肝肠寸断:“仙师如果不肯饶了我,不如一剑杀了我痛快。反正你们这些正道眼里只有属于人族的大义,我们妖族的血泪又算得什么呢……”
商有期“嘶”了一声,用扇子遮住了半张脸:“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了。没想到花妖都是这种风格吗?明明是生死关头,骂人的声音听起来却像是撒娇……”
云簌浑身一颤:“……”臭男人能不能闭嘴!她就是在故意卖惨惹小姑娘怜惜那又怎么样!这就是美貌妖精的生存哲学,你懂个屁啊!
“好了。我不是非要阻止你报仇不可。但你之前攻击我们的举动已有滥杀无辜之嫌。”荀妙菱无奈地道,“说吧,你们之后还有什么计划?”
云簌沉默不语。
“嗯,让我想想。”荀妙菱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语调轻柔,落在云簌耳中却有种异样的压迫感,“你参与了花神竞选,又费尽心机让‘瘟鬼的诅咒’出现在你身上,真的只是为了让梅氏恐慌、想加固对幸娘魂魄的封印,趁机借我们的手释放她的魂魄吗?可我们若是恰好不在霏兰城中呢,幸娘的魂魄要由谁来释放?”
云簌“身中诅咒”在前,他们三人受城主托付去看望云簌在后。云簌引他们过来释放幸娘只能说是临时起意。
那云簌原本的目的是什么呢?
“……一个云簌身受诅咒,其实证明不了什么。仅凭个例,无法证实诅咒之说,只会让人觉得你是得了怪病,或是自己福薄。别说动摇梅氏药行,连在城中掀起波澜都还不够分量。”荀妙菱微笑着,继续推理道,“除非,在你之后被选上的花神扮演者,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这样一来,‘瘟鬼诅咒’之说几乎就是板上钉钉了。”
赵素霓若有所思:“所以,在她之后被选上的那位蓬仙姑娘……她也是花妖?!”
云簌的后颈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而且那位蓬仙姑娘还不能‘发病’的太快。哪怕是在花神祭典前夕,她身上出现了类似的症状,那些商行老板还是来得及捂住所有人的嘴巴、然后换下一个候选者去扮花神。所以,效果最好的,就是让蓬仙姑娘于花神祭典的当天、或是花神祭典之后,在万众瞩目之时,将瘟鬼的诅咒带到世人眼前。”商有期马上顺着荀妙菱的思绪接上,但说完后,又下意识皱起眉,“但仅仅让瘟鬼存在的流言重现人间,这又对梅氏药行能有什么打击呢?梅氏先祖依旧是大善人、受害者。”他瞥向云簌,肯定道,“你们必然还有后手。”
云簌脸色苍白,笑道:“你们猜到这里了又能怎样?我是绝不会说的!”
“别忘了,你身上还有魔气。你接受过魔族的帮助?我可不信魔族有这么好心,会为了帮幸娘申冤就借给你力量。你看看,那个魔族甚至都不肯帮你释放幸娘的魂魄,我想,原本这一项也在你和对方的交易范围之中吧?”荀妙菱劝道,“你嘴上说着人族没有一个好东西,但现在最先无条件帮你得偿所愿的,正是我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之士。魔族除了屠戮人族之外就是掀起三界大乱,可以说不做一件好事。你与魔族合作,不就相当于与虎谋皮?”
“…………”
这下云簌是真的沉默了。
妖族和魔族之间的关系也没到亲密无间的地步,而且魔族是公认的疯子,即使在妖族之中名声也很臭。
荀妙菱继续放大招:“之前你是真的没听说过我,那容我再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荀妙菱,归藏宗弟子,入道六年,从人榜第一筑基晋升到了人榜第一金丹。也就是说,如今整个九州的金丹修士之中,数我最强。”
“你能摸清那个与你合作的魔族修为在什么阶层吗?你确定对方能打得过我吗?”
“好吧,即使对方的修为在我之上,但我众多师伯的修为都已臻至返虚甚至渡劫期——如果,我现在随便摇个师伯过来,你猜你们的计划还能顺利达成吗?”
只见云簌脸上逐渐流露出空白的神色。把荀妙菱的话全都听完后,她看上去就快要碎了。
“……三位仙师。”她悲伤地抹了一把脸,“请容我冷静片刻。”
半晌后,她的脊背缓缓塌了下来。
“我说……我都说。”她仿佛破罐子破摔地道,“我们与那位魔修约定好了,在花神祭典当天,就由蓬仙显现出被‘瘟鬼诅咒’的模样,然后播撒出那位魔修提供的种子——那些种子,会给霏兰城带来一场新的瘟疫。”
“在瘟鬼的诅咒之下,整个霏兰城必将大乱,但这次梅氏药行却没有逆转局势的本事了。到时,百姓们忌惮瘟鬼,自然会将所有怨恨都倾泻到梅氏药行身上。梅氏药行为了推卸责任,又必将会把百年前的事实和盘托出……”
只有证明大家都是罪人,梅氏药行身上的罪过才会少那么一点。
或许连花神的名声都会受到牵连。
但那又怎样?幸娘从始至终都是幸娘,她不是花神,人类也没有把她当成花神来尊敬过!
按照计划,这场瘟疫既能惩戒城中那些忘恩负义的人类,又能让梅氏后人付出代价。
三人听完后顿时毛骨悚然。
赵素霓震惊:“你知道什么叫瘟疫么?!”
民不聊生,赤地千里……瘟疫是最恐怖的灾难之一!
“那又怎么样?”云簌抬起头来,理所当然道,“当初是幸娘将这座城从瘟疫中救了出来。如今不过是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难道过分吗?”
荀妙菱深深吸了口气。
“云簌姑娘。”荀妙菱的声音冷得仿佛寒泉之水,“无论是人也好,是妖也罢,最要不得的就是一叶障目,执念成魔。”
“城中固然有你的仇人……但百年过去了,这么一个人口流动的大城,又有多少人是新来的,有多少人与幸娘之死无关的?”
“报复他们,和用瘟疫这种手段杀死他们是两回事。而且此事牵涉魔族,天道在上,这笔账是一定会记在你们头上的,甚至是记在幸娘头上——到时候你们除了入魔之外便无路可走。你不顾惜自己的修为,也不顾惜幸娘的修为吗?”
当初那群人如此对待幸娘,实在可恨。
可是联合魔族屠城这个计划过于草率。
即使从因果轮转的角度看,天道也不会承认。
云簌抹了把眼泪:“天道……若天道真的存在,那为何幸娘蒙冤的时候,它不来管,我们复仇的时候它便要来管!”
荀妙菱摇头:“伤害幸娘之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但如果你们若伤及诸多无辜者,那就是另一笔全新的血债了。”
何况,天道也不是绝对完美的。至少荀妙菱就不止一次觉得这个天道好像有什么大病。
只以结果论,三界之内,天道对人族最为偏爱,对人修的束缚也最严。
因为三界内,只有人修会渡雷劫、飞升成仙。
今日和云簌说的话也是……如果换成手中早已沾了血腥的妖,荀妙菱还不会废这个话。偏偏云簌在魔化前的灵力十分纯粹,身上当真是没沾过伤害人族的因果。所以荀妙菱愿意多说几句,希望把她从偏执的轨道中拉回来。
云簌跪在地上,眼眸幽深。
“仙师,你口中说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但若非我们亲自动手,报应什么时候才能到?”
“很快就到。”
“我不信。仙师,人族的本性就是贪婪无度、薄情寡义——”
“实话跟你说,这件事中有魔族搅局,已经影响到人妖两族的关系。事后人族也好,妖族也好,都肯定会有人过问。”荀妙菱微微抬了抬剑,“我们争执人类的本性如何,这没有意义。只是我不得不奉劝一句,你若真的要散布瘟疫,我这手中剑注定容不下你。”
“……云簌姑娘,这偌大的城池里,就没有任何一个,你觉得称得上‘好人’的人吗?”
云簌下意识想到了自己身边的,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毫无所觉的春枝——
“我?我十岁就被卖到韶云坊来了。”
“我不怪我爹娘。我爹年轻时干活,从屋顶上摔下来成了瘸子。而我娘生了我之后,又累的病重缠身,每隔半月都要抓药吃。家里日子实在是穷的过不下去,这才卖了我,也是替我找活路。”
“虽然,直到最后我娘的病也没有治好,但我的卖身钱至少让她在临终前吃了半年的饱饭……所以,我一点都不后悔。”
“而且我还遇到了小姐您啊!小姐您人长得美,心肠又好,跟戏文里的仙子也没什么区别。将来小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绝不食言!”
——云簌脱力地委顿在地。
她苍白地描补道,也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我、我是想带春枝一起走的……”
荀妙菱突然想到了那个,只差几笔就会把全城的人与妖全都困在城中的,所谓的“护城大阵”。
如果那个诡异的大阵也是出自那魔修之手,那说明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何人离开。
“……其实要做选择也没那么难。幸娘如今不就在你身边吗?”商有期忽然抬扇,指了指云簌身边的那个琉璃古瓶,“好在幸娘道行高深,魂魄未散,大概意识也是清醒的。她刚才在一旁从头听到了尾。你不如亲自去问问她,究竟愿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复仇。”
云簌抿抿唇,有些忐忑不安地将珍藏的琉璃瓶放在了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幸娘,你怎么想?”
商有期:“这样,幸娘你若是同意,就沉默。若是不同意,就让这瓶子闪烁一下。”
夜幕低垂,树影婆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幽静。
那琉璃瓶静静立于地面之上。
下一秒,它身上亮起如萤火虫般的光芒,柔和地、毫无犹豫的,闪烁了一下。
第44章
云簌沉默良久。
荀妙菱见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平静下来,于是问道:“魔族提出屠城计划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解气?”
云簌瞥了她一眼,怀里抱着那个琉璃古瓶,半晌,咬着唇点点头。
“就算你真的觉得人族都该死吧。”荀妙菱摆了摆手,道,“——我就先不跟你计较之前你利用完我们就想杀人的事了。我只跟你说这桩事情的利害:一旦霏兰城真的沦陷,妖族勾结魔族屠一城的事情传出去,人和妖之间必定再起争端。最后不还是利好魔族?”
“何况,即便你按照对方的计划行事,就算报了仇,但让幸娘落在魔族手里,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比起人族将魔族视作绝对的禁忌,妖族对魔族的态度相对有些软弱——因为妖族曾有一段被魔族奴役的历史。
但都用上“奴役”两个字了,魔族能是什么善茬不成?
荀妙菱的几句话,让云簌彻底沉默。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除了那个魔族,没有人能帮我们。”云簌崩溃道,“当初的那么多姐妹……只有我和蓬仙,只有我们俩在最后关头逃离了那个梅郎君的魔爪。其他的花灵姐妹们都被他掳走了。还有幸娘留下来的灵植和药田,也被梅氏瓜分给了几户跟他一起闹事的人家……”
连分赃都那么迅速。
这也不奇怪。从一开始这就是针对幸娘的一个圈套。
商有期有个疑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按理说,草木化灵本就难得。幸娘有吞吐月华这门修行秘技,又能悬壶济世,在妖族之中也算是天赋异禀的妖种了。霏兰城距离十万大山如此之近,你们为何不试着向妖君求助?”
云簌的脸上再次流露出众人熟悉的空白。
“妖君,那是哪位?”
“……”荀妙菱三人齐齐扶额。
商有期吸了口气,解释道:“妖君是指妖族中的最强者,即镇守在十万大山之中的四方妖君。他们虽然对人类爱搭不理,但……在庇护妖族方面还算是尽心尽力的。”
妖族风俗,比人族更讲究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弱者就要向强者俯首称臣。
但那是对内的规则。
对外,目前人、妖、魔三族争利,谁先显露出软弱的姿态就会挨打。
人族数量众多,但修士占比不多。何况修士一直有保护人界的职责,力量一直被牵制着。
妖族么,论个体实力有强有弱,天差地别。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后嗣数量不兴旺。因此大家对族内的有生力量自然是应保尽保。何况幸娘之事……即使放眼九州,也少有这种千年大妖在凡人手里栽跟头的例子……如果上报给妖君,妖君搞不好还会亲自插手。
妖君和他们手下的妖兵就是妖族的靠山。
但云簌和蓬仙两个花妖,用百年时间化形就已经拼尽全力,估计她们这辈子的活动范围都没出过霏兰城,也没试着和其他妖族沟通过。
……真是名副其实的乡下妖了。
“这样吧。”荀妙菱突然开口道,“如果你实在信不过我们,我们就请妖君过来,和城主一起裁定对城中之人的惩戒,以及对幸娘的补偿。如何?”
商有期和赵素霓大惊:“你想请妖君?!”
荀妙菱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这么大的摊子就我们三个顶?这可是一座人间城池,还这么靠近十万大山,本来地理位置就敏感,再加上有魔族掺和——击退魔族可以由我们来,但在幸娘的事情上,我们只请几个高阶人修过来处置不合适。但如果有妖君坐镇,想必即使是城主也不好意思徇私。”
事情发展已经超出了云簌的预料——她呆呆地坐着,看眼前的三个人族修士商量请妖君的事。
商有期觉得自己的头有点疼:“既然要请妖君,那该请哪个啊?”
赵素霓不假思索道:“此案涉及草木之灵,不如就请西方的那位青岁君。我在典籍里看过,这位青岁君是一棵万年松修炼成妖,聪颖机慧,在草木化成的妖灵之中以她为尊。”
商有期面露思索:“那人族这边……”
荀妙菱拍板决定:“人族这边,就先请示秦师伯过来看看吧。正好她擅长医术,多少能克制一下那个据说能散播瘟疫的魔族。”
这下居然轮到云簌不安了:
“居、居然会惊动这么多大人物吗?”
本来以为荀妙菱之前说要摇人是开玩笑的,没想到她居然是认真的啊。
荀妙菱:我还没成年呢,我摇人有什么错!
说着,荀妙菱就用玉简给自己的秦师伯传了信。
信是半夜传的,人是黎明时到的。
云雾缭绕间,天际闪过一道璀璨剑光,转瞬即至。只见一位相貌雍容大气的女子身着红裙,广袖飘飘,足踏轻盈的云雾,缓缓落下。
荀妙菱三人行礼:“拜见师伯。”
她昳丽的红唇微勾,刚落地不久,就拿手轻轻掐了一下荀妙菱的脸颊。
“就你爱使唤师伯。请妖君来与人族一同断案,这差事是好做的吗?嗯?”
“秦师伯……”由于手感太好,秦太初忍不住又掐了几下。荀妙菱乖乖地被她搓圆揉扁,连声音都低柔下来,“可是这次有魔族插手,情况特殊嘛……”
云簌在一旁抱着琉璃瓶沉默。
秦太初注意到了那花妖复杂的眼神,转身,坦然笑道:“我也是人修中的医者。这琉璃瓶中装的就是幸娘的魂魄吧,可否借我一观?我可以立天道誓言,绝不会对她行不利之事。”
秦太初的修为在合道期大圆满,随着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天道规则立刻纠缠了上来。
在高阶修士面前,即使对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周身缭绕的灵气却依旧让云簌又敬又畏。她一言不发地将那琉璃瓶递出去,眼神却没错开哪怕一秒钟。
秦太初对着琉璃瓶念了个法诀。随后她说:“这位姑娘魂魄倒是俱在,但她的本体已经湮灭。她这样无法继续作为寻常的妖族修行,只能修妖鬼之道。但如果能搜集一些天材地宝重塑她的身形,身魂合一之后,修为反倒能更上一层。”
说着,秦太初低眉对幸娘道:“姑娘,我为医者,也敬佩你有大慈恻隐之心。如今,我想请妖族之君出山,来澄清你的遭遇,还你一个公道。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阵风吹过,那琉璃玉瓶中传来一声幽微至极的女声:
“我愿意。多谢尊者相助。”
秦太初:“好,那我就请青岁君来。”
商有期的双眼微亮,好奇道:“我们本来是想着让这位云簌姑娘带着幸娘的魂魄前往十万大山……难道师伯有直接把妖君请来的法子吗?”
“这简单。”秦太初脸上露出一个容光照人的微笑,“我在很久以前就与她相识,那时我们俩都想争一份秘境洞天里的上古灵土,于是不打不相识。她给了我几根松枝,说我只要点燃那枝条,她即刻就来——”
“即刻就来和您聊天叙旧?”
“不是。”秦太初温声道,“她会立刻就来和我一决高下。”
荀妙菱三人:“……”
商有期紧握扇子,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没想到,在四方妖君里随意挑一个居然和师伯您有仇。”
“她不止我和有仇。准确的说,她与我们整个师门都有仇。我们的祖师东宸道君曾经不慎一剑削平了她的头发。而她的本体生长缓慢,珍视她的头发重逾性命,于是追着你们师祖报复了很久。”
“…………”
“而且,你们想请其他妖君的想法大概是行不通的。四方妖君之中,啸月君已经失踪许久,领地中的事务都由他的族人、也就是天狼族代理,而天狼族一向仇视人类,不愿讲和。至于骋风君,她倒是性格直爽,但听说她与夫君恩爱百年,最近才刚得几个子嗣,现今正忙着孵蛋,估计没空。而剩下的一个溟海君——”说着,秦太初突然叹了口气,“这位还是别请了吧。他是水族妖君,海宫蛟龙,性子极为好战。当初,他与东宸道君在蓬莱洲附近相约一战,被道君折断了一角,到现在还没长回来。若请他来,只怕会乱上加乱。”
荀妙菱三人:“…………”
好崩溃啊。
合着四个妖君,一半都跟他们宗门有仇?
挑来挑去,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挑到了正确答案?
只见秦太初已经开始翻找储物袋:“稍等。青岁君之前塞给我的那些枝条不知道被我堆到哪里去了,我先找找。”
半晌后,她拿出了两根半臂长的松枝。
历经了漫长时光,万年松的松枝依旧绿意盎然,针叶细密交叠,绿意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来。
秦太初:“你们站远些。”
荀妙菱三人以及抱着琉璃瓶的云簌齐齐后退了足有几十步远。
秦太初神色淡然地在指尖点起一簇灵火,点燃了那两根松枝。
顷刻后,只见天边一道翠光闪过,一个唇红齿白的青衣少女缓缓现形。她看起来年纪和荀妙菱差不多,甚至还小上一两岁,五官机敏狡黠,眼角微微上扬,头顶的翡翠花冠下叠着一缕缕乌黑的发丝,腰间的绿色璎珞叮当作响——
“哈,秦太初,你输了!我就知道,这次肯定轮到你主动找我……”
说着,她的视线突然一转,落在了一旁的几个人身上。
少女灿烂的笑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们是谁?”她的语气中甚至还有一丝幽怨,“你不是找我来喝酒聊天的吗?”
荀妙菱三人沉默地看着这个矮矮的绿衣少女。
她就是那个……足有三千岁高龄的……聪明绝顶的……青岁君?
“这次我请你来是有要事。等事情结束了,自然有喝酒聊天的闲暇。”秦太初笑着安慰道。
这样看来,她们根本不是什么仇敌,不如说是旧友。
秦太初刚才说的话都是吓唬师侄呢。
青岁君的脸顿时皱成一团。她像是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才勉勉强强答道:“……行吧。既然是你主动求见我的,那这次就算我赢了。”
荀妙菱:“……”名义上是秦师伯主动求见,结果却是青岁君从千里之外匆匆忙忙赶过来吗?到底是谁主动来见谁啊?
荀妙菱等人正疑惑着,却见秦太初眼神示意云簌把那个琉璃瓶抱过来,让剩下三个人站在原地不要动。
云簌往前走了几步,青岁君看似漫不经心地投来视线,那双眼眸中却闪过了深青色的灵光——很难形容此刻她给人的感觉,明明还是那个相貌稚嫩的少女,周身却陡然浮现出一股深邃的、如天地般不可估测的威压。
青岁君:“你身上有魔气。”
云簌膝盖一软,下意识就要跪倒在地。却感觉到膝上一阵强势的灵力压来,逼她站直了双腿。
“别动不动就跪。”青岁君不悦地道,“我们妖族也是天地之灵,既不低人一等,也不如魔族那般低劣。”
说着,就要抬手驱散她身上的魔气。
“欸。”秦太初伸手拦她,“别急,等听完她的话再说。”
云簌突然就红了眼眶,低头哭道:“青岁君,求您救救幸娘!”
听完了幸娘的故事,渐渐的,青岁君脸上的最后一丝情绪也消失了。她微微眯了眼,顿时头顶上浓云翻涌、天光骤暗,四周的枝叶如墨狂舞——
秦太初劝道:“青岁君,还请稍安勿躁。魔族大约就在这城池附近。如果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间。
下一刻,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再次涌入耳中。
一切恢复正常。
荀妙菱三人都停下了屏息的行为,胸口微微起伏,后背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到底是修行千年的妖君……哪怕只是露出一丝气息,都会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青岁君仿佛当他们三个不存在,只扭头望向秦太初,目光如电:“我妖族之中居然有后辈受到人族如此的欺凌,我竟浑然不知。”说着,她向前跨出一步,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秦太初,冷哼一声:“不过慈雨尊者,我只多问一句——你请我来,究竟是想为我这后辈伸张正义,还是来劝我息事宁人?”
秦太初叹息一声。
“此事有魔族从中作梗。待除魔之后,青岁君打算如何惩戒昔日那些罪徒?”
青岁君快速地挑了挑眉。
“以我们妖族的习俗,如此大仇,不死不休。即使此事已经过去一百年,不少人都已经落入冥府,但祖宗作孽,后代也必要偿还。恶首无疑是梅氏……”
“若我要引走梅氏与当年那些恶徒之后代的气运,使其重病缠身、最后绝嗣而亡,以弥补这杏花妖的损伤,助她重修灵体,这已经是我妖族让步的底线。”
秦太初点头:“人行阴恶,鬼神报之。因果轮转,合情合理。”
秦太初已经是接近渡劫的修士,能大概感应到天道的意蕴:
天道没有反对。
为利益逼死幸娘、分走了那些花灵与灵田者,只要他们身上沾了幸娘的灵气,要用自身的气运来补偿幸娘。
但除了他们这些罪魁祸首之外,还有那些被谣言愚弄的百姓……青岁君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其实我倒有一个想法。”荀妙菱突然道。
青岁君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然后又在她的剑上流转一圈,猛然发现她佩戴的居然是息心剑——
青岁君眼皮一跳。
看了这剑,即使对方是秦太初的师侄,她也给不出好脸色。
“有话就说。”她板着脸道。
荀妙菱行礼,问青岁君:“青岁君贵为妖君,应该能号令这城中所有的草木妖灵,对吧?”
青岁君挑眉:“那是自然。”
荀妙菱:“霏兰城因为灵气富裕、百花盛开而闻名,甚至还有一个许多人都知道的花神祭典。但若这城中突然有一天百花都消失无踪,城中再无一朵花开——你觉得那些百姓会怎么想?”
青岁君笑了:“那自然是诚惶诚恐,认为自己肯定是哪里做错了,惹怒花神。”
“这就对了。世人愚昧,易被煽动。而这百年前的事即使说开了,还是会有很多人认为这与自己无关,并不引以为戒。即使有短暂愧疚痛悔,也很快就会抛诸脑后。”荀妙菱说道,“只有百花尽散,霏兰城不再是霏兰城,他们才会忏悔自己的罪过,才肯去思考——他们一直以来拜的花神,究竟是谁。”
第45章
花神祭典将至。
霏兰城中热闹非凡,街巷两旁彩灯摇曳,红绸飘扬。商贩们连夜支开的摊子已经摆成长龙,城内的各处旅社茶楼、食店酒家内均是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街头巷尾,百花成锦,争奇斗艳,满城皆是花香,仿佛置身于鲜花的海洋,令人沉醉。
“吉时到!”
“花神乘彩驾云驰,无限春意在一枝。花神出游,闲人避让——”
锣鼓声起,丝竹悠扬。人们闻声而出,纷纷涌向街边,翘首以待。
只见一辆华丽的彩车缓缓驶来,流苏轻摆,珠帘微晃。
彩车上,扮演花神的美人端坐其中。她身着云锦华服,裙摆如繁花盛开,发似绿云袅袅,头戴金丝花冠,眼角画着艳丽的桃花妆,将她原本清冷的眼波都染上了一层媚意。
有路人痴痴的道:“这……这还是清音阁的蓬仙姑娘吗?”
也有人哈哈大笑:“真美啊!我活了五十年,见了四次霏兰城中的花神祭典,这是我见过最美的花神,空前绝后——”
恰逢空中飘洒下缤纷的花雨。
只见车中的花神微微颔首,惊起周围人的一阵欢呼和喝彩声。
“花神娘娘!”
“请看我一眼吧花神娘娘!”
“请花神赐福,除病消灾!”
黎城主站在高楼上,看着底下的人头如蚂蚁般攒动。今年的花神祭典办的很好,连日来的心事也算了却了一半。他靠在椅子上,哼着小曲,一手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墨竹紫砂壶,往一旁杯子倒了一杯香茗。幽香缓缓缭绕鼻尖,他脸上也露出了惬意的神情。
突然,空中寒光一闪,是荀妙菱御剑落在了他身旁。
“荀仙师。”黎城主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笑脸,把手中的那杯茶递给荀妙菱,道,“我原本打算邀请几位仙师共游花神祭典的,哪知却四处都找不到你们的踪影……”
“黎城主。”荀妙菱没有接那杯茶,“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害怕。”
黎城主畅快一笑:“能有什么事?”
半炷香后,他就笑不出来了,拿着茶壶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欸,城主,你先别晕!”荀妙菱低声道,“城中事务还等着你主持大局呢!”
黎城主面如菜色,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原来花神祭典居然是这么个由来?”
“黎城主的先祖不是霏兰城人么?”
“惭愧,我们家祖上原来是修士,后来修行坎坷决定入世了才搬来霏兰城。”
“总之。”荀妙菱道,“这次的祭典上有花妖,有魔修。霏兰城这次是注定要出一场乱子了。”
黎城主的表情几经变化,最后面沉如水:“若真如荀仙师所言,那这城中岂不是马上就——”
有魔修刻意要散播瘟疫,他怎么还能叫城中的百姓聚集在一处?若是伤及人命,那他这个城主也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