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秘境之外,大船之上,众长老正在为禁制阵图一事争吵。
玄黄宗的璇玑尊者皱眉,上前一步道:“云心楼乃是青岚宗禁地。禁制阵图好好的存放在那儿,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不见?可是有人借阅走了?”
宣布阵图已经消失不见的那位长老果断摇头:“不可能。那份阵图在云心楼中是除宗主之外任何人都不得触碰的绝密,不可能外借。”
“……那是楼内修士储存不当,不慎丢失?”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之事!”之前大喊自己的徒弟魂灯已灭的长老一脸愤恨,拍案而起,“北海秘境遇上了千年未见的异变,那份被好好存放了近千年的阵图也就在此时不慎被弄丢了?若说其中没有蹊跷,有谁会相信!”
那位长老鹤发白须,衣着朴素,看起来仙风道骨,似乎也德高望重——徒弟的魂灯灭后,他差点颓然倒地,周围有不少修士都主动来搀扶他。他一发狠,甩开那些人的手臂,指着青岚宗的修士恨道:“要么是有人狼子野心,策划这场异变,又提前偷走阵图,就是为了夺走那些被困弟子的性命;要么,就是你们青岚宗监守自盗,与人里应外合,就是想毁掉我们修仙界这一代年轻弟子的根基!”
此言一出,青岚宗的长老们多少都黑了脸。
“云松真人,还请慎言!”负责监察秘境的青岚宗长老高声道,“我已经下令即刻排查近期云心楼中的人员往来。若有任何窃走阵图的嫌疑者,我们都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云松真人整个人都虚脱下来,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我徒儿已死,你们这时候去追查那盗图者还有什么用?能换回我徒儿的性命吗?能来得及救这数十名被困在秘境中的弟子吗?”
青岚宗长老也急了,连忙辩驳:“可我们青岚宗也有许多弟子仍在秘境之中啊!”
璇玑尊者一个深呼吸,出声道:“好了!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为今之计,只有中断秘境历练,先将能保全的弟子们都撤出来。”
大部分长老都表示,他们赞同这个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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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被困在月亮湾的那些弟子怎么办?”君寒衣眉峰冷蹙,瞥了一言不发的谢酌一眼。
虽然他一直和谢酌不对付,但不可否认,这次青岚宗没有保管好禁制阵图,是有大错。
但这次,却无人说话。
负责监察秘境的长老叹息一声,低头,指尖掐诀,在手中的令牌上画了一道符。
很快,秘境的传送阵法被强行开启。所有还在历练当中的弟子,腰间的金海螺都突然发出耀目的光芒。再一眨眼,他们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秘境通道附近。
“三清祖师在上,这怎么回事?难道传送法阵出问题了?”
“——我还在追一只金灵蝶呢,差一点就追上了!怎么忽然把我弄这儿来了?”
“……大师兄,二师兄,你们看到师姐了吗?师姐昨晚说要追着那幻鲸瞧瞧有没有机缘,之后就再没回来了。”
修士们一头雾水,忽然接到了秘境中止的消息。即使不情愿,也只能一个个驾驭着法器向秘境外飞去。
突然,有两个被五花大绑的身影出现在空中,然后直直下坠。就这么落了一会儿,其中那个白衣修士背上插着的灵剑主动出鞘,寒光在空中一闪而过,险而又险地将两人都接住了,小心翼翼地往秘境外飞去。
周围的修士都吓了一跳。
但很快有人认出这两个昏迷不醒的修士到底是谁——
“……魏师姐!姜师弟!”
赵素霓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放出一艘小型灵船赶到二人身边,把他们捞上船来。
她还以为这两人是在秘境中着了什么人的道了,直到她解开两人身上绑着的布条,看清那布料的花纹后,才微微愣住:
这布料的质地和颜色……为何有些眼熟?
怎么好像是妙菱身上穿的呢?
突然,所有人腰间的金海螺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提起,里面传出了一道声音,似有人在离他们不远处说话:
“给宗门弟子听令,历练即刻中止,所有人速速返回!切记不可耽搁!”
……秘境历练中止?!
弟子们结结实实吃了一大惊。
他们面面相觑道:
“中止北海历练,这算是千年难遇吧?”
“为什么?难道出事了?”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他们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一个个穿过秘境通道、回到海面上去。
乍一从通道中飞出,就觉得眼前一片天光大亮——秘境外是白日正午,众长老都聚集在一条大船之上,似乎刚刚还在商讨什么。
众弟子疑惑地乘着法器飞向各自的师尊。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们的师尊既没有板着脸挑剔他们在秘境中的表现,也没有拿他们和其他宗门的弟子比较,而是十分慈祥且欣慰地把他们上下打量一遍,然后欣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甚至还有人伸手掐了把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师尊被人夺舍了?”
不过片刻,他们就知道了事情原委——好嘛,还有几十号倒霉蛋被困在秘境里出不来呢!
赵素霓驾驶着灵船,很快与出了秘境的商有期汇合。两人脸色沉重地带着两个还在昏迷的同门去找谢酌:
“谢师叔!您快看看他们!”
谢酌看见昏迷的魏云夷和姜羡鱼,眉心一跳,俯身去查看二人的状况。
他用冰凉的手指小心揭开魏云夷的眼皮,发现她瞳中覆盖着一层霜白的眼翳。
姜羡鱼也是如此。
“他们被魇住了。”谢酌简言意赅地给出答案,但脸上的神色却并不轻松。
他从自己的储物法器中找出一只异常小巧的灵笔,那灵笔杆子的形状有些不规则,像是包裹着一层冷却的火山熔岩。
谢酌提笔在空中勾勒,一边低念法诀:“太上台星,应变无停。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最后,笔尖绘出的金色符文在空中凝结成两个印章大小的“破”字,直直向魏云夷和姜羡鱼的眼皮打去。
“——月亮!”一声粗喘,魏云夷的身体像条受惊的鱼般弹了起来。她的双眼迅速睁开,随即点点珍珠般的泪水从浓睫下流出,逼得她又把眼睛闭上。
“你们俩先别睁眼。”谢酌扶住两人的背,沉声道,“告诉我,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云夷脑子里还是有些乱,但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都讲了。
“我只记得,在月亮出现之后,所有人都跟着了魔似的,跪下膜拜月亮。”魏云夷茫然地喘了口气,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紧紧抓住谢酌的胳膊,“……阿菱呢?阿菱在不在?”
谢酌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气息有一瞬间的紊乱,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镇定自若的声调:
“她还没出来。”
“谢酌师叔,你快去找阿菱!阿菱是清醒的,但她为救我和姜师弟没有逃走,后来她又去救林师弟……”
魏云夷在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勉强找到了荀妙菱奔跑着离开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姜羡鱼突然抓住了谢酌的手。他白皙的手背上几乎青筋鼓起,哑着声,悄悄道:“谢师叔,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谢酌面色不改,顺势做了个搀扶的动作,支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两人距离拉近的瞬间,姜羡鱼快速地说了一句话,从外人看来,他却只是小小地动了动嘴唇。
他说的那句是:
“他们被月神的昆仑镜困住了。”
……
另一头,荀妙菱在无尽的黑暗中坠落,不久,又被挤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里。
这个镜中世界看起来比之前的宽敞多了。
荀妙菱自己的“镜中世界”范围不大,主要活动范围就在半个村子里。被她刚见证完一场“自己杀自己”的那位倒霉蛋兄弟,他的“镜中世界”更是狭隘,只有一个赌场。
但这个新世界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大,非常大。
她放出的神识半天没有触摸到这方空间的边际。
人群的喧闹与马车轮子碾过的声音灌入她的耳中。
此时正是日光初升。进城的队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运货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城门守卫身披铠甲,手持长戟,正在一个个查验行人的入城手续。
抬头一看,城门高耸,朱漆鲜亮,高处挂着威严端正的三个大字:胥柳城。
荀妙菱:“……”
她好像知道这是谁的镜中世界了。
她很想御剑直接飞进城里,但又怕惊扰到什么,于是打算跟着入城的队伍混进去。
哪知,这个世界的人并没有像上个世界那样直接忽略她。守城侍卫虎目一瞪,两只长戟交叉锁住荀妙菱的前路,厉声道:“你的入城手续呢?”
荀妙菱轻轻咳嗽两声,摆出一个仙人常用的自傲而冷漠的姿势,挑眉道:“我乃是归藏宗的亲传弟子,荀妙菱。怎的,如今上三宗的威严在人间城池里竟已不复往昔,毫无威慑之力了吗?你敢向我要入城手续?”
果然,一报出归藏宗的名号,两个守卫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冷漠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明显的谄媚之情。
“原来是归藏宗的仙人!”他们急忙把长戟拢在怀里,恭恭敬敬地作揖道,“不知仙人驾到,有失远迎,失了礼数,还望仙人莫怪!”
说完,对方抬头,见荀妙菱脸上没有恼怒之色,于是小心翼翼地道:“敢问,仙人既是归藏宗亲传,那和我们的城主公子之间是什么辈分?”
荀妙菱:“你们城主公子?是林尧?”
守卫再度俯身,恭敬道:“正是。”
荀妙菱微笑道:“他是我许久不见的师弟。”
守卫略显惊骇:“仙人如此年轻,没想到辈分比我们城主公子还大。”说着,他给自己的同僚使了个眼神,后者马上转身入城去通报。而他自己则停留在原地,抱拳道:“仙人这边请——请在城门茶寮中稍坐。待我们向公子一问,确认您的身份后,马上迎您进城。”
荀妙菱“喔”了一声,跟着他们去喝茶。
茶寮的老板听说是仙人来访,紧张地一直擦桌子,恨不得把桌子板凳擦的能反光了,这才请荀妙菱入座,还给她沏了一壶最好的茶。
大约过了一刻钟,刚才那位跑进城的守卫又回来了。他警惕而不善地看了荀妙菱一眼,凑到自己的同僚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随后,两人刷啦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刀,愤怒地指着她喊道:
“大胆!冒充仙人还冒充到我们公子头上了——我们公子说了,他根本没有一个叫荀妙菱的师姐!整个归藏宗都没有姓荀的亲传!”
荀妙菱:“?”
好你个林尧!
潜入计划失败,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荀妙菱轻哼一声,手腕一抬,灵笔和朱砂自动飞出储物法器。
她将黄纸悬停在空中,笔走龙蛇,一笔成符,顿时间白光一闪而过——
然后她的身影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两个正准备动手的守卫:“???”
其中一个颤声道:“老大,她真是仙人啊!”
另一个脸上也是惶恐未褪,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道:“管他仙人鸟人,假冒身份来跟我们公子攀关系就是动机不纯!鬼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不放她进城是对的!”
而荀妙菱则顶着一张隐形符,大大方方地离开茶寮,走入了城门。
城内人口稠密,一派繁华景象。她御剑飞上低空,专找整座城中最气派的建筑,很快就找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府邸巍峨,雕梁画栋,远远可以看见一片廊腰缦回、花木幽深,可谓是华贵气派,威仪四方。
一个体型颀长的青年正在庭院中练剑。
他一身蓝袍,腰缀玉玦,仪态尊贵,山峙渊渟。他手腕一抖,剑光如惊鸿掠影,仿若人剑合一,心无旁骛。
不多时,一个贵妇人从屋内走出。她五官精致,满脸笑容,让下人端着一碗酸梅汤走了过来:
“好孩子,快别练剑了。来喝一碗娘亲自吩咐厨房做的酸梅汤,去去暑气。”
“多谢母亲。”那青年的声音文雅沉稳,听着异常耳熟,明明就是林尧的声音,却温柔地让荀妙菱莫名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母亲陪着父亲一起检视全城,该也累了。明日这任务就交给我吧。”
“好。”那妇人下意识掏出手绢,想给青年擦擦汗,却发现他脸上一片光洁,但还是硬把手绢怼到了他的鼻子前,“来,你先收着,等一会儿出汗了再擦。”
青年收剑,笑着作揖:“是。多谢母亲。我这个做儿子的——什么都听母亲的。”
贵妇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调侃之意,反而轻轻地揪住他的耳朵:“怎么,你不服?你就算修成了大罗金仙也是我亲儿子,也得受我照顾、听我管教。”
“是是是……母亲快别气了。您再生气,眼角若是长了一丝皱纹,这胥柳城第一美人的宝座恐怕就要换人了。”
“臭小子,就会油嘴滑舌讨我开心。我都多少岁的人了,还评什么胥柳城第一美人,说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青年笑着为那妇人捏肩:“母亲,在我心中,您永远是这世上最美的人。”
荀妙菱蹲在屋顶上看了会儿这母慈子孝的场景:除了林尧不像林尧,但也没哪里不对劲。
但这个镜中世界没有把荀妙菱挤出去,那就说明林尧还未融入这个世界,或者说真正的林尧还没有被替代。
很快,庭院中的母子相携着走远了。
荀妙菱刚想跟上去,就听见庭院角落的草丛深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依旧贴着隐形符,从屋顶上绕到那片草丛附近,轻轻巧巧地落地,将足有半人高的草木枝叶拨开一个缝隙。
里面坐着一个人。
他满脸泪痕,头发、衣袍上都沾着不少草根,看来是在草丛里钻了很久了。他垂着脸,表情活像条被踢了一脚的狗,畏畏缩缩地不敢发出声音,手下却愤愤地拔着草——他周围一圈的地几乎都被他给薅秃了。
荀妙菱:“……”
这是真的林尧没错了。
她无语地摘下隐形符:“林尧,你干嘛呢?”
林尧塌下去的脊背一颤,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中居然有一丝惊喜之色:
“荀妙菱!”
荀妙菱微笑,语气轻柔:“你喊我什么?”
“荀师姐。”林尧急忙改口,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他顶着一头的枯草急匆匆地站起来,“荀师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出去了吗?”
荀妙菱摊手:“不知道。”
林尧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那我换种问法——你是怎么解开自己的心魔的?”
“解开心魔?”
“对。这里是月神创造的镜中世界。是针对每个人的心魔而创造的。”林尧看了眼自己的系统任务栏中显示的“解开心魔”四个字,道,“我猜,月神的用意是要把我们永远留在这个镜中世界里。”
荀妙菱回想了一番入镜以来的所见所闻,觉得林尧的说法可信度极高,八九不离十。
却见林尧焦急道:“荀师姐,若你有什么破除心魔的办法,还请你尽早跟我说一声。即使我们跟心魔相安无事,但一直停留在这个世界中,我们的魂魄也会被吸走的!”
说着,他咬了咬牙:“……实在不行,我就设计将那个冒牌货给杀了,说不定就能破除心魔了。”
“欸,可千万别。”荀妙菱忙阻止他,“我刚刚从另一个修士的镜里世界中出来。他之前也是如你这般想的。结果杀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之后,他就自动顶替了那人的角色,彻底成为镜中的一部分了。”
林尧:“杀也不能杀!难道用爱感化他吗?!”
荀妙菱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发现真林尧在假林尧面前真的很容易破防:“说起来,明明你才是真货,用得着这么畏畏缩缩地躲在角落里面吗?你就算光明正大地在这个镜中世界活动又如何?”
林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撇过脸,低声道:“胥柳城只能有一个少城主。”
荀妙菱:“那就证明你才是真的啊。”
林尧像是终于忍不住了,破罐破摔道:“他和我同岁,但设定是金丹期大圆满,我打不过!”
荀妙菱哈哈大笑。
“二十三岁的金丹期大圆满——你可真敢想。”
林尧深吸一口气,捂住自己黑里发红的脸,忍了又忍,低声下气道:“师姐,求你别笑了。”
看在他这声师姐叫的还算真心实意的份上,荀妙菱勉强停了笑声。
“原来这就是你理想中的世界……那个人,也是你理想中的自己吧。”
荀妙菱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假林尧的表现,他们的长相的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除了长相之外,其他的几乎都是两模两样。
她说:“不过像你这样厌恶理想中自己的人,可能不多。”
荀妙菱回忆起那个将身为赌圣的自己一剑穿心的修士。那修士是真的很爱看自己赢钱。自己做不到的事,看另一个自己去完成,也是一种安慰。但那修士决心要脱离虚伪的镜中世界,想以杀戮来拔除心魔,最终却反倒加速了镜里世界吞噬他的过程。
心魔靠杀是杀不死的。
屠戮心魔,反倒会加速自己被吞噬的过程。
……荀妙菱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月神的逻辑。
助长心魔,吞噬魂魄,让他们永远走不出镜中的世界。
但这所作所为实在是邪气四溢。月神被称作“神”,祂留下的昆仑镜也被尊称为“神器”,到头来做的却是此等用虚伪的世界来夺人魂魄的阴险勾当。
“我可不会上这个劳什子月神的当。”林尧嗤笑一声,道,“假的就是假的。它演的再真……也是假的。”
荀妙菱低头看了眼几乎被薅秃的草地。
“那人家在那儿母慈子孝的时候,你破防个什么劲啊?”
“可那个假的我也太不走心了!”林尧的语气有些尖锐,“说到底,他不过是月神制作出来想夺走我魂魄的傀儡,是助纣为虐的妖魔。而且他还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父母,把我最珍贵的回忆用这种滑稽的方式演给我看。我娘居然还那么关心他——这个假货哪里像我了?!”
荀妙菱居然差点被他给绕进去。
“可……这完美的林尧不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林尧更加悲愤:“那我也只是想想而已!难道人连幻想的权力都没有了吗?谁要他真的出现然后把我这个真货比的一文不值啊!”
荀妙菱:“……”
她对着林尧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你这个逻辑无敌了。真的。”
主打一个从不内耗,有错全都是别人的错。
林尧轻轻笑了一声,直白道:“师姐,我知道你可能瞧不起我。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清楚得很的。”
“我只有活着,才能给我父母报仇。这份仇恨,比我自己的遗憾、愧疚、痛苦……都更重要。”
青年目若朗星、神采飞扬,嘴边始终带着微笑,俊朗的面容看似正直、干净,眼底却透着冰冷的嘲弄和隐隐透着绯色的恨意,令人一见就顿觉危险。
这才是真正的林尧。
“所以,师姐,求你教教我,我们到底该如何出去吧。”
荀妙菱凝视他半天。
平心而论,林尧人不算笨,且心性坚韧,不像是那种会被心魔随意糊弄过去的类型。
那与他合作,也算是有可行性。
……何况他们到底是同宗弟子。荀妙菱还真能看他死在这儿却无动于衷吗?
她想了想,道:“你瞧瞧自己身上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像林尧这种心智坚定的人,月神肯定会想办法削弱他攻击这个幻境的能力。像荀妙菱进入幻境之初,她的息心剑就被藏起来了。
林尧闻言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随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父母的遗物……他们留给我的一块玉玦,不见了。”
荀妙菱若有所思:“我记得那个假林尧身上就有一个。”
“呵,呵。”林尧发出两声阴沉的笑声,眼中冷意如刀,“我还以为,那假货做戏做全套,身上有块一模一样的……原来还是偷我的!”
说着,他竟是打算强行拖着荀妙菱去找那假货算账。
“冷静,你不是说你打不过他吗?”
林尧面无表情:“我不去打,你去。”
荀妙菱:“我就能打过一个金丹期大圆满了?,”
“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林尧低声道,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只要你是荀妙菱,对上你,他也只有输的份!”
第32章
毕竟是自己家,林尧对城主府的地形了若指掌。
他静悄悄地带着荀妙菱爬上了屋顶,指着一间书房道:“那个假冒的林尧就在里面。这样,一会儿荀师姐你就前去挑衅他,和他对招,我则趁机把他腰上的玉玦给抢回来。”
说着,林尧从储物法器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面具大小正合适,极贴他的脸型,没有一般面具的累赘之感,反倒给他平添几分神秘。
荀妙菱:这人身上怎么什么都有啊?
“你就给自己戴面具?我就不用戴么?”
“师姐你不需要。这里又没认识你的人。”
啧。
荀妙菱心想,破除月神秘境要紧,等离开了再跟这家伙算账。
阳光撒在窗棂上。隔着竹帘,他们隐隐约约能瞥见那个假林尧站起来翻阅书籍的动作。
荀妙菱静静拔出自己的息心剑,剑锋流淌出幽光:“先说好,万一我打不过他,偷玉玦的事你就自求多福。”
林尧刚想说什么,就见荀妙菱的背影已经飞出了老远。
“哐当”一声,窗户被推开,荀妙菱轻轻巧巧地跃入书房,剑尖寒芒一闪,直指那假林尧后背。
却见假林尧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不急不躁地随手一挥,手中书卷竟如利刃般卷向剑身。哗啦一声,书卷被剑锋斩断,未曾减缓半点剑势力。
假林尧的眉心微微一皱,回头,以指作剑,灌注灵力,猛的一挥,整片书架上的书籍顿时如暴雨般向荀妙菱砸去。
瞬息之间,两人已经在狭小的空间内对了几招。灵力沸腾,剑光四溅,空中书页被击得粉碎,纸屑纷飞。好在两人都没有想把房子给拆掉的意思,打的都相当克制,招招冲着压制对方而去。
“敢问这位道友,有何指教?!”假林尧厉声呵道,作为少城主的威严尽显。
这时,又是一道黑影窜入——对方御剑而来,落地后不由分说地朝着假林尧的腰部攻去,灼亮的红光在空中划过,几乎燎地人睁不开眼睛。
但假林尧的视力丝毫没有受火光影响。他抬手擒住对方的手臂,在转身的同时卸力一推,将对方丢了出去。
满天的纸屑缓缓落地。
假林尧才看清,面前站着的有两人——
一人是个娉娉袅袅的少女。一双琉璃眸清澈见底,眉目灵气四溢,如明珠在室、光辉照人。
另一个是与他身形颇为相似的黑衣男修。乌发高高地束在脑后,脸上戴了个颇为神秘的面具。不过这男修审美不错,假林尧认为这面具简洁中又不失气势……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也想弄一个同款的。只是不知为何,这黑衣男修望向他的眼神颇为尖锐,似是与他积怨已久,恨意甚深。
林尧转身,恨恨地对荀妙菱道:“不要脸!他身高居然还比我多了两寸!”
荀妙菱:“……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了!”
然后,她的视线就瞥了过去。
假林尧微微一愣。
不知为何,一股强烈的寒意陡然从他的脊背往上冒——
这是什么邪术?为何他觉得自己四肢无力、动弹不得?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
“这位道友,你……”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凛冽的剑光!
假林尧眉心一跳,以一旁的博古架为掩体,匆忙闪躲,同时召来放置在一旁的灵剑,长剑铮然出鞘了一半,却不料荀妙菱突然飞起一脚,踢中那半截剑身。她借力后跃,轻轻巧巧地落地,而假林尧则连人带剑被踹了出去,狠狠砸在墙上。
“……你们!”任假林尧的脾气再好,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怒气,“大胆贼人,再不住手,休怪我无情了!”
“你出手啊。”荀妙菱淡淡道,“说的好像有谁逼你不出手似的。”
假林尧脑门上青筋一跳,顿时运起灵力、包裹着金光的长剑悍然出鞘——剑势中居然隐有金龙腾啸之声!
“花里胡哨。”荀妙菱评价道。看来他比想象中的要不经打。
抬手,轻飘飘的一剑挥出。
雪白的剑光不知是从何处而来的、在瞬间就逼近了眼前。
是那么的无声无息,事先连一丝杀气也无,直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势笼罩下来时,才觉无所不至、无处可逃。
如长空涤荡,浮尘尽扫,云销雨霁,明月在天。
虽然是收着力的一招,却轻轻松松地化解了假林尧的剑气。
假林尧被这剑法的奥妙震慑,喉中莫名冒出一股干渴之意。但,就在他想要开口的瞬间,却见一旁久久未有动作的黑衣人却震声道:
“你这是什么剑法?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假林尧:“…………”
不是,你们俩到底是不是一伙的,你到底吃惊给谁看啊?
荀妙菱漫不经心地答道:“这是我之前破解镜中世界时刚刚悟出来的。自创剑法,没有名字,还不完善。”她摆摆手,“这不重要。”
她抬起剑,将森寒的剑刃对准假林尧的脖子,吩咐道:“赶紧动手。”
林尧虽然戴着面具,但面具之下的表情异常精彩。
他早猜到这个假货不是荀妙菱的对手,却没想到他如此不中用,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打败了!
他俯身,从动弹不得的假林尧身上扯下那枚玉玦,随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哼。还金丹期大圆满呢,竟然如此不耐打。”
“呵……”假林尧的发冠都被荀妙菱打散了,一头黑发落了下来,他唇边溢出丝丝血迹,却满脸正气凛然,活脱脱一个坚贞不屈、傲霜凌雪的正直贵公子模样,“我不过是遭你们以卑劣伎俩强行压制了修为,否则怎么会落败地如此之快?”说着,他颤巍地抬起手,指向荀妙菱,皱眉道,“你这邪修,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使我修为大退?”
荀妙菱:“……”她无语地瞥了林尧一眼。
林尧恨不得把这个冒牌货的嘴给塞上。
只见假林尧道:“呵。我乃正道修士,纵使败在你们手下,但我行事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远超你们这群阴险狡诈的邪修千倍万倍!”
林尧:“……我真的受不了了。师姐,我可以揍他吗?”
“有种就来。”假林尧用剑撑起自己的上半身,目光灼灼道,“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哪里来的修士,但想必也非正道弟子。若你们是邪修、魔修,但请记住,我胥柳城乃是归藏宗庇佑的人间大城……杀我一个简单。但你们若想对胥柳城做什么不利之事,我的师门、我身后的数万人族修士,必定让你们血债血偿!”
荀妙菱有些受不了了。
“怎么我们反倒成了反派?”
林尧干笑着安抚她:“这是镜中世界嘛,自然什么都是相反的。”
说着,他将那玉玦系回了腰间。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
……无事发生。
荀妙菱和林尧面面相觑。
反倒是躺在地上的假林尧先忍不住了:“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难道你们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偷我身上一个玉玦?”
荀妙菱和林尧双双无视了他。
荀妙菱:“你现在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林尧:“……没有。和刚进幻境的时候差不多。”
荀妙菱:“难道是我们的努力方向出错了?”
两人刚交流了几句,突然,耳边传来几道破空之声。两人下意识分开,随后各自抬剑反击。只听得空中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之声,墙壁上已经插了一排被剑弹开的飞镖。
有人用暗器!
同时,不知何处响起砰的一声,瞬间,浓烈的烟雾如潮水般涌出,迅速弥漫整个屋子,视野瞬间被遮挡。
烟雾中一道身影闪现,那人修士手持长刀,直刺荀妙菱。荀妙菱抬手一挡,火星四溅,对方的刀被被弹开。那修士也不恋战,快速后退,又是一枚烟雾弹扔出,然后冲向倒在一旁的假林尧,扶起他就跑:
“孩子,快走!”
那是一道英气的女声。
荀妙菱听着有些耳熟,林尧听得如遭雷击。
这不是之前那贵妇人、也就是城主夫人的声音嘛!
林尧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伸手喊道:
“——娘!您认错人了,我才是阿尧啊!”
……这么直白能行吗?
就在荀妙菱觉得要出事的时候,城主夫人的脚步居然还真的停下了。隔着漫天大雾,荀妙菱都能看出那个身影的疑惑和诧异。
林尧见状,趁热打铁道:“您忘了吗?我八岁的时候因为听信了话本子里头的故事,要独自一人去城外的山谷里找什么修士秘宝。您不让我去,我就偷偷去——后来您和爹、还有府里的人举着火把找了我一晚上,发现我在谷底大哭,还把腿给摔断了。还是您亲自把我背了回去,又熬了最苦最难喝的药给我,就为了让我长记性……”
说着,林尧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沙哑的声音已经带出了浓浓的哭腔。
此时,烟雾还未散尽。
雾中那个搀扶着假林尧的身影一顿,似乎犹豫了瞬间,但还是选择背着已经动弹不得的儿子跑了出去。
“……娘。您别抛下我。娘,娘!”
林尧喊的凄厉,一声高过一声。
却只换来对方一个匆匆的回头。
“啪嗒”。
林尧的面具摔在了地上。
烟雾很快散尽了。他噗通一声跪在这一地狼藉中,狠狠地朝着地面砸了一拳,手背即刻见血:
“我刚才应该杀了他。我就该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荀妙菱顿时看见他身上冒出一丝似有若无的黑气。
她叹息道:“冷静些。你不能杀他。”
“那若是我们这辈子都出不了这个幻境呢!”林尧抬起头来,双眼已经隐隐泛出血色,他语气狠厉道,“若这个虚假的世界会变成我的一辈子呢?我难道要永远看着那个假货,在我面前鸠占鹊巢、霸占我的家和我的父母吗?!”
“他要怎么霸占你的父母?”荀妙菱道,“你的父母已经死了。”
“——荀、妙、菱!”
林尧似乎是怒急攻心,差点跟她动手,也被荀妙菱提前预判了动作、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让他噗通一下又跪回了原地。
林尧身上又冒出了几缕淡淡的黑气。
荀妙菱这次确定了并不是错觉,皱着眉和他说:
“你不要忘记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你明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我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回到真正的世界去。若是这个幻境愿意给你一对活着的父母,难道你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吗?”
林尧突然间冷静下来了。
他顶着苍白的脸,笑道:“你怎知我不会?”
荀妙菱见他身上已经不再冒黑气了,随口答道:“我信你不会。”
看似随便的一句话,但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却让林尧微微一愣。
“行了,站起来,走吧。”
荀妙菱转身。
林尧有些慌乱地站起来,紧紧跟上她,略带迷茫道:“去哪里?”
“继续追你娘啊。”荀妙菱理所当然道,“你不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揭穿那个假林尧的真面目吗?”
林尧赶上她的脚步,哑然无言,半晌才道:“可是,那个假货可是金丹期大圆满……”
“金丹期大圆满又怎么样?刚刚还不是输给我了。而且你也是筑基修士,难道你就很差劲么?”
“可他什么都比我好。博览群书、体贴家人、会哄父母高兴、能履行少城主的义务。他就算假,也是一个完美的‘林尧’……我怎么比的过呢?”
荀妙菱突然停下来,回头认真瞥他一眼,有些突兀地问道:“那你相信自己的母亲吗?”
“我信。”即使刚刚被无情抛弃过一次,林尧依旧能给出毫无迟疑的回答,“我的母亲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那你就该相信——就算全城的人都对那个假林尧很满意,但你的母亲也会更喜欢你。”荀妙菱言简意赅道,“因为你才是她的儿子。”
林尧沉默。
“怎么,你还没信心啊?那你就把你在归藏宗的那套演技给我搬出来。不就是演一个完美的林尧吗,你难道不会?”荀妙菱指挥他,“去。先把你这身衣服给换了,然后把刚才那几滴眼泪甩到你娘面前去,不怕她不心软。那个假林尧嘴甜是吧?你的嘴就要比他更甜——去把你娘给哄回来!”
林尧眼中渐渐亮起光来,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若杀了虚假的自己,会导致真实的自己被替代,而什么都不做又会任由心魔壮大……”荀妙菱微微一笑,道,“那剩下的答案就很简洁明了了。”
“你,要以真正的自己胜过那个虚假的镜中之物。只要你处于上风,那个虚假的东西自然就跌入下风。如果能彻底打败他,那所谓的心魔,大概也就自动解开了。”
“……师姐,是我愚钝,你说的很有道理!”
看着林尧又振作起来的模样,荀妙菱在心里暗自呵呵了一声:
她可没有忘记,林尧理想中的世界居然是个“没有荀妙菱的世界”。
荀妙菱自身倒不是很在意这点。反正她和林尧只是情面上的师姐弟,就算有些同门之情也相当塑料。
但或许林尧自己都没察觉到,荀妙菱在这个世界的“缺失”反倒指向了一个现实——
林尧真正的心魔,不是他来不及拯救的父母,而是他的自卑。
或许父母的去世是其中一个深刻的因素吧。但这个镜中世界诞生的核心却不止于此。林尧理想中的自己和他真实的性格迥然不同,这就侧面地说明了这一点。
……为了打破这个镜中世界,荀妙菱只能给林尧打打鸡血了。
很快,日近薄暮,红霞漫天。
场外的山峦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仿佛一幅精美的剪影画。
胥柳城主从城外赶回府邸,一旁的属下手中提满了他要带给夫人的礼物和小吃。惬意的微风轻拂,迎面带来一丝凉意,老城主在这无尽的温馨与祥和中,想到了自家美丽温柔的夫人,以及踏上修仙之途后就一鸣惊人、成熟地判若两人的儿子,喜滋滋地踏过了自家的门槛。
然后就远远地听见自己家里乱成了一团。
“老、老爷……!”管家急匆匆地赶到他身边,慌张的模样好似见了鬼,“出事了!”
这位老管家已经在林府里做了快四十年的管家,年纪比城主都大,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地步,老城主对他也颇为敬重,生怕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过去了:“唉,府中有夫人和阿尧坐镇,能出什么大事?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啊。”
“不好了老爷!”管家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叫,“咱们府里有两个少爷啦!”
老城主:“……啊?什么?”
他微微瞪大眼,急匆匆地往府中的后院赶。刚走到厅堂门前,就看见两个长相一般无二、连穿着打扮也颇为相似的青年一左一右站在厅中,跟一对乌眼鸡似的瞪着对方。
而厅堂中间坐着的贵妇人,也就是城主夫人,她满面愁容,正举着一杯茶水想喝一口,但又急急地放下,可谓是左右为难、头大如斗。
“城主回府——”
随着一声通报,厅堂里的两个好大儿同时被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他们都满脸惊喜地扭过头,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双双朝老城主奔来,两道完全相同的声音齐齐喊道:
“爹!”
老城主双腿一软。
这、这什么情况?
……都别过来,别喊我爹!你们才是活爹!
第33章
出门一趟,儿子变成了两个。老城主惊魂未定地坐下,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离谱的变故,被吓得喉咙干渴、下意识就想喝杯茶。
谁知,两个儿子见状纷纷眼疾手快地去抢茶壶。他们二人各自摁着茶壶的一边寸步不让,互相瞪着对方:
“这茶壶是我先摸到的!”
“那我摸到的还是壶把呢。动不了壶把,你倒茶试试?”
两人争抢的动作越来越激烈,眼看几滴茶水溅出,脆弱的茶壶在二人的手劲之下不断发出轻微的碰撞之声,越发的岌岌可危。
直到一旁的老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又端来了一壶茶,两人才停止争抢,各自倒了杯茶奉到老城主面前。
“爹,这是雪芽茉莉茶,价比千金,能清心败火的。”
“爹,这是今年新摘的金骏眉,生津清热,您往日里最爱喝。”
老城主:“……”
茶是好茶。
但他的手偏向左边,右边那个儿子就露出被抛弃的哀痛之色。伸向右边,左边那个又不乐意了,满脸的痛心怀疑。
老城主犹豫再三,以一种义薄云天的气魄将两杯茶同时捧起,仰头牛饮而下。
“烫烫烫……!”
舌头差点被烫熟了。
老城主忙将两个茶杯撂下。
现在他总算体会到夫人的心情了,两个儿子夹在身边,那可真是做什么都不对。
“夫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城主夫人扶着自己的额头,柔弱的样子完全不复之前又挥大刀又扔飞镖的飒爽之感,柔声道:“我也不清楚。今天下午阿尧在书房内受袭,我刚把他救出,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阿尧……他们两人我实在是难以分辨。夫君,只能由你来拿主意了。”
老城主颇感不可思议,他凑到城主夫人耳边道:“夫人,阿尧可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连你都分辨不出真假?”
城主夫人顿时翻脸,瞪着眼狠狠揪住丈夫的耳朵,声音也乍然拔高:“你厉害!那你认一个试试啊!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是认下了假的却把真正的儿子赶出府去了,那就全是你的责任!”
老城主“嘶”了一声,揉揉自己的耳朵,心想,看来夫人确实是没招了,这两个儿子已经相似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咳咳。”老城主清了清嗓子,皱眉道,“我儿子身上有一枚家传玉玦,是林家第一任城主传下来的……”
只见站在右侧的俊朗青年唇角勾起,向前一步,亮出了自己腰间的玉玦,道:“东西在我这儿。”
而左侧的青年闻言顿时气的不打一处来:“这是你从我那里抢走的!”
老城主一顿,想到今日儿子在家中确实受到了袭击,这玉玦是不是那时候丢的也不好说。
于是这条特征只能作废。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好。那我就用我们家人之间的往事考考你们。你们谁能对得上,谁就是我真正的儿子。”
“你们娘平日里最喜欢吃什么?”
“蟹酿橙。”
“我每年过生辰都要备的酒是什么?”
“信陵春。”
两个青年都异口同声的答了,老城主顿时就明白这些题目太没挑战性。刚现再问些什么,就见一旁的城主夫人暴躁地打断道:
“这些我早就问过了!他们俩连十年前咱们过新年时给儿子的红包里夹的纸条写的是什么都知道!甚至带着人从咱们家西院的那棵松树底下把你藏了几年的私房钱都挖出来了!”
老城主:“…………”
老城主的脸一阵扭曲,将求救的目光抛向了老管家。
在这个家里,除了城主和夫人之外,就数老管家陪伴林尧的时间最久。
老管家也面露为难,挣扎片刻后,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城主与夫人容禀:我们府中的少爷天赋异禀,品格贵重,文武双全,整个胥柳城人尽皆知。我看不如就考考他们的文武之才,到底谁是珍珠谁是鱼目,自然高下立辨。”
真正的林尧闻言一阵心慌,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泰然自若,眼神却已经不断往厅堂外面飘了——
藏在屋顶上偷听的荀妙菱也暗道不好。
可这时候露怯,不就等于自动认输吗?
荀妙菱指尖聚气,向着墙角的竹林一弹。
林尧隔着窗纱看见外面一阵竹影摇动,顿时来了底气。
“好,比就比!”
文才,比的就是传统的琴棋书画。武才,比的则是他们家世代相传的林氏剑法。
很快,一台名贵古朴、木色乌润的蕉叶琴首先被抬上来。
老管家对着两个少爷一扬手:“二位少爷,谁先来?”
只见其中一人不慌不忙地站出,朗声道:“我先来!”
那青年姿态风雅地坐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扣在琴弦之上拨弄了几下,似乎是在调音。只是简简单单弹出几个音节,就已经颇有大家风范。
不久后,泠泠的琴声传出。意旷高远,如松风入衣、暮雨潇潇,雨漱窗前竹,涧流冰上泉。
一首弹毕,老管家十分激动,抚掌道:“好,好,好啊!少爷的琴技实在是出神入化,更难得的是意境高妙,实在太好了!”
城主和夫人也是在这时回过神来,满脸恍惚。
……他们儿子的琴技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等青年归位后,轮到真林尧了。
他五官俊美,剑眉斜飞入鬓,微微上挑的眼眸中光华滟滟,浑身的正气中透出一股浓墨重彩的俊美。
他潇洒地坐下,十指缓缓摁在七根琴弦上,随后略一蓄势,拨弦——
只见他的十指在琴弦上疯狂扫动,速度之快几乎弹出了残影!高昂的琴声瞬间流淌开来,激越若如山间群鸟振翅而飞、似流泉飞瀑从绝崖间崩腾而下。琴声穿透空气,直抵人心,慷慨高昂的志气将人心中的疲倦一扫而空!
至琴音已绝,万籁仍寂。
林尧缓缓停下拨动琴弦的动作,微微一笑,朝假货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实际上他背后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而在屋檐上的荀妙菱也狠狠松了口气,快速把膝盖上的琴塞回储物法器里。抬眼时正好发现空中还飞着两只鸽子,于是她眯了眯眼,灵气化剑,抬手将两只鸽子精准地震昏过去——
林尧还在下面摆姿势呢,天上扑棱棱掉下来两只鸽子,吓得他脊背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好在忍住了。
管家这才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那两只失去意识的鸽子,扯着嗓子喊道:“善哉!真是洋洋兮若江河!更重要的是与万物齐鸣,连鸟雀都为情所感,不忍离去啊!”
城主和夫人呆愣愣地鼓掌。
……不是,怎么一个比一个夸张啊!
老管家没斟酌多久,这一句就判了林尧胜。
但之后就没这么顺利了。
下一场比试是棋。
这本是林尧唯一擅长的东西,他离开胥柳城、又未拜入归藏宗的那段时日里还曾靠赌棋赚了一些钱。但幻境中的这个假货甚至比他更强一些,他们酣战许久,最后林尧超常发挥,却也只与对方打了个平手。
至于之后的书、画二项,因为此时天已经完全落黑,比试暂时转移到室内进行。荀妙菱很难找到帮林尧作弊的时机,于是林尧痛痛快快把两局全输了。
林尧:“…………”
这假货简直欺人太甚!
林尧胜一平一负二,剩下的,就只有林氏剑法的比斗了。
真好啊。
唯独这个,他绝不会输给任何人。
为了继续比试,庭院中已经点起了灯。老管家把府中能挪动的灯都给挪过来了,照的后院的空地上亮如白昼。
连天上高悬的满月都显得暗淡不少。
林尧提起剑,神色冷肃,长剑上流动着隐隐的光影,远远瞥去,似窥见一抹深不可测的海。
“来吧。”他低声道,“我们来一决胜负。”
当年父母离世,他少年离家,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一手祖传的剑法。
或许从前在家时,这剑法被他学得只得其形、不得其意,但经历过一次次生死边缘的徘徊,真正的剑法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假林尧负剑而来,面无表情。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对视一眼,随后就战成了一团。
只见长剑如闪电般出鞘,瞬间在空中挥舞出连绵不绝的剑痕。剑招一展,剑影如游龙般向前咬去,飏风骤起,奔雷翻雪!
因为比试的内容只有林氏的剑法,不比修为,百招之后,假林尧居然被打的连连逼退,无力反抗。
荀妙菱感慨:这林尧总算是靠谱了一回。
下一个瞬间,只见假林尧被击中手腕,手中剑险些飞出去。他双眉狠狠皱起,剑势一顿,居然在凝聚起灵力的同时该换剑招——
这时,空中传来“铮”地一响。
荀妙菱悄无声息地出现,抬剑一挑,剑光在黑夜中照亮她的眼睛。她一式回击,剑气如潮水,顿时就将那假林尧逼退几丈之远。
假林尧一见她,那张总是端着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狰狞之色:“是你!”
荀妙菱收剑,对着城主和夫人遥遥施了一礼:“两位看到现在,应当能分辨出谁真谁假了吧?”
她身后的林尧一愣,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往双亲的方向望去。
城主和夫人的脸都隐于灯光与黑暗的交界中,看不分明。
须臾之后,他们招手,让林尧过去。
林尧快步走了过去,心中仍旧忐忑不安。
等他走到了城主和夫人的面前时,发现两人的神色都十分平静。
林尧猜测,他们的平静是装出来的。
身为守城世家,喜怒不形于色本就是他们林家人应有的风范。只是他的父母历来溺爱这个独子,平常也不叫他拘束,因此才显得他们家与寻常感情好的人家无异。
灯光下,城主夫人原本英气十足的眉眼,缓缓流露出山间薄雾般的柔软:
“孩子,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手?”
林尧不做声响,乖乖地把手掌伸过去。
城主夫人低头,用柔软的手掌覆盖住了他的。感受到有些变粗的指节、以及掌心中一层粗砺不平的茧之后,她终于忍不住,伸手把林尧的脑袋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孩子,好孩子。”林尧瞬间感觉有冰凉的眼泪落入了颈后的布料中,他眼眶一酸,心也跟着被揉成了一团,“我的儿,你是吃了多少苦头啊!”
他因为疯狂练剑而变形的手指做不了假。掌心的茧做不了假。游刃有余之上甚至隐隐可见杀伐之气的林氏剑法做不了假。
……人不吃足苦头,怎么会变成一个与往日的自己全然不同的存在呢?
假林尧的“前半生”游戏人间,风光恣意;“后半生”强大完美,沉稳妥帖。可这中间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契机——没有这个契机,后来的假林尧表现得再完美,他的完美也如空中楼阁,根本站不住脚!
作为一个母亲,在隐隐察觉到某些鲜血淋漓的事实之后,她第一反应不是遗憾儿子的不完美,不是感慨林尧哪怕比不上那个假货但也已经获得了脱胎换骨般的进步……
她想的是:她的孩子到底吃了多少苦,才会成如今这副模样?
“娘。”林尧的嗓子彻底哑了,半晌,他才喊出下一句,“……爹。”
其实他曾经也有满腹的委屈要诉。
为什么爹娘要突然抛下他?
为什么他们走后连一个梦都没托回来?
……哪怕他们当时带他一起走,也好过留他在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但当他见到自己的父母时,那些委屈怨愤的话,却紧紧塞在心中,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娘。我没吃多少苦头。”林尧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捧着城主夫人的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我确实拜入了归藏宗,有了新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他们都对我很好。而且,我的灵根也不是什么废灵根,而是五行灵根。师尊可看好我了,收了我做亲传。归藏宗亲传你们知道的,将来肯定是前程似锦……”
“好儿子。”城主长长地叹息一声,他也是修士,明明已经葆有青春,但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苍老,“这都是爹的错。我和你娘都觉得,我们修士的寿命那么长,而你偏偏又……于是我就想着,嗨,就让你那么高高兴兴一辈子也不错。城主府有你爹、你娘,我们两个筑基修士守着,怎么也你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凡人要强。”
“但人算毕竟不如天算。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老天爷安排给你的劫,你还是一点都没少吃。反倒是我们这对不怎么称职的父母,没有压着你修炼,没来得及给你安排退路。就放你这么一个势单力薄的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没有。没有。”林尧拼命摇头,“你们是这世上最好的父母!最好的——”
在他们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的时候,远远站在一旁的假林尧好似整个人被定住了。
他呆呆的看这一幕,脸上一片空白,似乎有些无法理解:
“为什么?难道我不是更好的吗?为什么你们宁愿要他,也不要我?”
荀妙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下一刻,假林尧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直至融化为一团黑色的东西,然后沿着地面窜过去,一眨眼就与林尧的影子合为一体。
原本浅浅的影子变得实了许多。
假林尧消失后,眼前的一切都开始逐渐静止、褪色,然后崩塌成灰。
其中也包括林尧的父母。
他们抬起手,触碰林尧的脸和发顶,但他们的脸已经消失了一半,如沙粒般纷纷坠落。
“儿子,我们得在这里道别了。”城主夫人的目光留恋地在林尧的脸上描摹,语气如往昔无数个深沉的夜晚那般温柔,“我们——会再见的。但我和你爹都希望,那一天能晚点来,再晚点来。你不要急,也不要伤心,要好好的过完自己的一辈子。”
“……我们永远等你回家。”
谁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们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荀妙菱看到视野中出现了熟悉的裂痕。世界开始地动山摇。
荀妙菱叹息道:“我们这算是过关了么?”
林尧默默地在原地跪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嗯”了一声。
系统显示,他的心魔已经成功消除,但天命系统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被卡住了一般。
——但如果没有荀妙菱,他如何能消除这个心魔?!
林尧抬起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坚毅,他对荀妙菱恭恭敬敬道:“师姐,多谢你。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刚说完,两人耳边就响起了一声清晰的、仿佛贯彻灵魂的碎裂之声。
世界在这瞬间分崩离析。
但这次,黑暗却没有持续太久。
荀妙菱只觉得天地倒转,身体不知不觉涌出一股酸痛和疲劳之感。
她猛然睁开眼。
掌心中息心剑的触感仍在,但眼前是一片深沉的昏黑。
直到一点荧光飘过她面前。
她咬着牙,像是拧上生锈的发条那样,驱使着自己僵硬的身体爬起来。扑面而来一阵寒气,她视线往周围一扫,才发现自己正身在一个幽邃的山洞里。洞壁上结满了蓝色冰晶,宛如天然雕琢的琉璃,晶莹剔透,寒气刺骨,结晶中的点点荧光如同凝结了星辰。
……月寒晶!
而且还全部都是!
荀妙菱的第一反应是不可思议,第二反应是:发财了!
她快速敲下十几块月寒晶塞进储物法器里,然后继续往山洞深处走去。
洞中的景象却让她皱起眉头。
只见布满月寒晶的岩壁上高高镶嵌着一面奇异的镜子,它形如一轮满月,镜面上还荡漾着水波般的月光。那光柔和而神秘,散射出无数道,如同蛛丝般在空中交织,延伸向洞内的各个角落。
每一缕光线的尽头,都牵引着一个人。
他们的身体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脸上带着安详或迷离的神情。
再往前走,荀妙菱还在地上看见了几具……尸体?她也不确定。只是那些尸体的皮肤是一种冷到极致的霜白,却被随意地堆放在各处,荀妙菱的神识已经察觉不到他们身上的活气。
联想起那些镜子的诡异之处,想必他们的魂魄都已经被吸干了。
即使躯体还没死透,但魂魄已失,就与死人无异。
荀妙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洞穴深处,经脉中汹涌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解她四肢的僵硬感。
三步之后,她高高跃起,剑身骤然爆发出缭绕的仙气,一剑挥出,将那些流动的光线尽数斩断。
噗通几声,空中接连不断传来躯体落地的声音。
不多时,荀妙菱听到一声闷哼。似乎有人刚落地就在挣扎着要醒来。荀妙菱一看,那人果然是林尧。他的眼皮正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睁开了,但却始终醒不过来。
忽然,那面被挂的高高的镜子里波澜突生。无数黑色的影子如潮水般涌出,它们身形扭曲,面目狰狞,带着阴森的嘶吼在空中盘旋着——然后直向荀妙菱扑来!
同时,她手中的息心剑战意滔天,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
荀妙菱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那是魔气!
荀妙菱一剑挥出,两道魔气被斩成两段,化作黑烟消散。剩下的魔气毫无退避之意,见荀妙菱就像看见新鲜的血肉,肆无忌惮地扑向她的剑锋。
魔气越来越多……四溢的魔气之中,息心剑的剑光如一盏明亮的孤灯,时隐时现。
又砍了几缕魔气,荀妙菱意识到不把那面镜子摘下来就没完没了了。于是她轻声念诀,掌心中出现了一叠灵符。她挥手将灵符洒在空中,然后借着剑风把它们狠狠推出去!
汹涌的雷光在空中顿时炸裂开来!
荀妙菱掐诀引雷,轰鸣声震耳欲聋,爆炸接连不断。只见洞中冰晶横飞,尘埃弥漫,整个山洞中都回荡着魔气的哀嚎与哭声。
荀妙菱的剑舞得越来越快,以剑光开路,直直杀至那面镜子前。她冷冷地看着那面镜子,忽然改了主意:这种害人的邪器,与其留存于世,不如直接毁掉。
剑气如莲,光华四溅,星辰摇颤,势若倒海!
就在剑锋即将刺入镜中的那一刹,镜面光芒大盛,荀妙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挡住,空中浮现出一道虚影。
是月神。
她手捧明月,漂浮在漆黑的海上。但仔细看才知道那漆黑的不是海,而是密密麻麻的人。
月神动了起来,裙角如流光摇曳。她望向人间,人间有无数的人向她跪拜、祈愿。
慈悲的月神决意要让月光普照之处,将人间的苦痛尽数消弭。
于是她铸成一面镜子。名为昆仑镜。
镜子代替她观尽世间百态,渐渐构造出一个虚伪的世界。
然后,镜子将那些痛苦之人引入镜中,让他们在镜里圆满一生。只要入了镜中,镜子就不会让任何人有逃离的机会。最终,那些人的魂魄就飘飘悠悠地升了起来,每个灵魂都像一颗珍珠——
珍珠飘入月神的匣中。
荀妙菱:“…………”
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神啊?
上古时期的神明不会都这德行吧?
但月神已逝。
所以现在是谁在代替月神,用昆仑镜吸取魂魄?
还有,神器为何残留如此多的魔气?
思虑之间,昆仑镜的光芒开始激烈颤抖。刚才的幻象更像是昆仑镜的示弱。神器有灵,它在向荀妙菱展示自己的用处。
——它能搜集这世间所有的信息,洞破这世间的所有伪装。由此才能知往鉴来,编织出能让人迷醉的真实幻境。
荀妙菱这才明白,为何她的幻境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因为她有一段过去,不在此世,没有被昆仑镜捕捉到。
……因此,昆仑镜才会给她创造出一个哄小孩儿似的幻境。也没有让她迷失在幻境中的能力。
第34章
山洞之内。
荀妙菱对着那面灵光不断颤抖的昆仑镜,若有所思片刻,最终收起剑。
“我可以不毁了你。”
北海秘境每过百年就会开启一次,对各个宗门的弟子来说也算是熟悉的地方了,荀妙菱手上甚至有历代弟子去秘境各处探索总结出来的地图,其中没有提到有关月亮湾的只字片语。
至于昆仑镜会将人引入幻境一事,她之前也从未听闻。
可见昆仑镜更大的可能是遭人利用,今年是第一次出事。
“我不打碎你,代价是你要认我为主,为我所用。”荀妙菱道,“既然你能记录这世上一切信息,那你自然知道是谁进入过北海秘境,设下这个陷阱要害我们,对吗?”
昆仑镜抖得更厉害了。
荀妙菱露出一个杀气四溢的温和笑容:“你、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若连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无法回答,那我留你何用?”
只见昆仑镜的镜面突然泛起一片耀目的莹白。荀妙菱以为它要反抗,下意识蓄起剑招,就等着将它一剑诛灭,却见昆仑镜骤然化为一道流光直指她的眉心——
神器竟强行认主!
同时,镜子啪嗒一声精准地掉落在荀妙菱手中,她脑海里也瞬间传出昆仑镜吱哇乱叫的哭声,那声音听起来是个稚嫩的女童声,听起来颇为尖锐:
“呜哇啊啊啊我也不想的!可对方是个神出鬼没的魔族!魔族被三界所弃,不在五行之中,我观测不到他们的具体信息。而且那个魔族来的时候还特地使用了屏蔽气息的法术,连外貌、声音都遮得彻彻底底,我根本认不出他是谁!”
荀妙菱被它吵的眉心一跳,揉了揉脑袋才道:“那你就助纣为虐,帮对方夺走这些修士的魂魄?”
最后一声,荀妙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
昆仑镜认主之后,荀妙菱照样可以毁了它,只不过是折损部分灵力而已,相比之下甚至会比原来更加轻松。
现在昆仑镜是在她手上挣一条活路,自然是低声下气地为自己辩解,语气中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天真:“我也不想呀。神族与魔族之间怎么说也是死敌。我身为月神之镜,若是有自由意志,当然不会为一个低贱的魔族做事。但不知为何,他身为魔族却掌握了强行使用我的秘法,你也看到了,他在我身体里灌注了那么多的魔气……我若是清醒着,他哪里需要耗费那么多魔气来驱使我呢……诶等等!我都已经解释了,你为什么还要砸我!”
荀妙菱:“解释那么多,你不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昆仑镜当即就怒了。“什么都不知道”对它而言是天底下最大的羞辱!
偏偏它还没法还嘴!
“等、等一下!那家伙毕竟在我镜中留下了魔气。下回只要再遇见他,我就能立刻辨认出来。而且,他还没来得及收走镜中的魂魄,我可以释放魂魄让它们各归各位,救那些修士的性命!”
原来那些半死不活的人还有得救啊。
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
昆仑镜道:“但我必须提前声明,那些魂魄再怎么样也是被自己心中的欲念彻底吞噬过的。就算让它们各归其位,人醒过来之后轻者魂力受损,重者疯疯癫癫,一辈子都清醒不了。”
“这些事情之后再说。”荀妙菱敲了敲镜面,“把那些魂魄都放出来,赶紧的。”
昆仑镜委委屈屈地把那些魂魄都放了出来。
一道道泛着珠光的魂体从镜子里飘荡而出,被身体牵引着自动归位。
很快,地上那几具苍白的“尸体”渐渐泛起常人应有的血色,还恢复了似有若无的呼吸。
而之前就没有被吸走魂魄的修士已经先一步清醒了过来。
“嗯……?这,这是哪里。我的头好痛。”
“我好像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好累啊。但是我怎么不太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月亮!我们不是追着月亮来的吗?月亮哪儿去了?”
荀妙菱躲在暗处,看着已经清醒的修士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并没有出面解释的意思。
突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闷响,整个山洞开始剧烈摇晃。先是最顶端的巨石绽开了一条裂缝,随后碎石倾泻而下,砸在地面上发出落雨般的声响。
“快,快走,这个山洞要塌了!”
“这儿还有几个人昏着呢——”
“给他们绑上飞剑一起带走!”
一侧石壁轰然崩塌,整个山洞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瞬间有巨大的水流汹涌地涌入其中。水位迅速上升,暗流将碎石、尘土尽数裹挟,整个山洞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里。
……
秘境外的灵船上。
谢酌听姜羡鱼低声说出“昆仑镜”三个字,脸色陡然一变。
月神遗留下来的噬魂之镜!
怎么会恰好在北海秘境之中?
若真的是昆仑镜,那事情就闹大了。即使他们现在手上没有禁制阵谱,也必须强行劈开秘境才行……
谢酌的第一反应是传信给掌门师兄和飞光尊者。
他们无论谁能赶来,纵使他们一剑劈了这个秘境,事涉神器,想必其他门派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就在这时,在月亮湾附近监视的窥天镜突然画面一变,那层笼罩万物、隔绝视线的明亮月光突然不见了,秘境中黯淡的天空乍然裸露在了他们视野中……
而在旁一直颓然落泪的云松真人“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停留在不可置信的狂喜之中:“好哇好哇,我徒儿的魂灯又亮起来了!”
他身边的几位长老一惊:什么情况?魂灯灭了还能再亮的?除非他那徒弟从一开始就不是死透了,而是魂魄离体,只是现在又归位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重新聚集到了窥天镜上。
月亮海上空已经没有了月亮。
它在黑夜的怀抱中安然沉睡。粼粼水波轻抚石滩,宛如一幅寂静的画卷。
长老们沉默着,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直到宁静的水波突然被搅乱,水中接二连三地冒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身影。他们浮到水面上,随后一边打颤一边朝着岸上御剑——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凄凄惨惨的,尤其有几个带着昏迷者御剑升空的,似乎都快脱力了,剑飞的歪歪扭扭,最后连人带剑栽在上岸的途中,又被路过的修士给捞起来。
“快,快开启传送阵!”某个长老抓住青岚宗长老的手臂,满面红光地说,“他们还活着!”
无数道暗含期待的目光向那群爬上岸的修士望去。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宗门内失踪的弟子能安全回来——
直至看见一黑一白两道熟悉的身影上了岸,谢酌才深深舒了口气,两只暗暗颤抖的手稳稳地捏紧了扇子。
还好,阿菱和那个林尧都没事。
这次北海秘境之行,归藏宗没有折损任何一个弟子在这里。
传送阵再次开启。只是这次的情形比上一次要混乱许多。从湖中逃出来的筑基弟子们普遍觉得自己明明没有损耗多少灵力,但却消耗了许多神识,整个人都蔫蔫的提不起力气。更别说还有那么七八个至今昏迷不醒的倒霉蛋,经在场医修长老的诊断,他们经历了离魂之症。众弟子们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是刚刚逃脱一劫,之前差点把小命给弄丢了……
“阿菱!”荀妙菱刚御剑落地,一向情绪不甚外露的赵素霓红着眼睛冲上来抱她,看她肿胀的双眼就知道之前已经哭了不久。
不远处站着的商有期,脸上也是苍白之色未退,直至此时才有放下一桩重大心事的释然之感,冲荀妙菱道,“你放心。魏师姐和姜师弟先你们一步被救回船上,谢师叔之前让他们进船舱休息了——”
“阿菱!”
又是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魏云夷也跌跌撞撞冲过来,和荀妙菱两个抱在了一处。
商有期一笑:“好吧。看来不需要我多言,你也知道他们现在安然无恙了……”说着,他的语气突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就连姜羡鱼也一言不发地抱了上去。
……等下,他真的是抱了上去,而不是暗暗把赵素霓和魏云夷挤到一边吗?
赵素霓似有所觉,微微抬眼,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瞪了一下姜羡鱼,丝毫不顾及风度地用腰把姜羡鱼撞到一边。魏云夷没察觉到什么,只当姜羡鱼也和她一样,为没有保护好师妹而愧疚,为师妹牺牲自己拯救他们而感动……她觉得姜羡鱼是来加入她们的,于是大度地敞开怀抱,把所有人的脑袋都聚拢到了一起。
砰!
四个人脑袋撞在一起,荀妙菱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师姐……”三个人的体重压在荀妙菱身上,她挣扎地道,“我真的没事……”但是再抱下去就不一定了!!
反倒是一旁的商有期眨眨眼,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既然大家都抱了,要不他也抱一下?
如他一般不合群的,只有一旁坐在甲板上调息养神的林尧。
相比之下林尧似乎更为可怜,因为大家和他认识的时间最短,所有人都抱荀妙菱了,没人去抱他。
商有期有些尴尬,也存着些许安慰林尧的心思,于是走到他身边,朗声笑道:“师弟,不如咱们也抱一个?”
林尧调息完毕,睁开眼,眉峰一挑。他不似其他从湖中上来的人一般萎靡不振,反倒显得有几分神采奕奕:“不必了,师兄。有句俗语说得好,强者总是独行……”
下一句话是“弱者总是成群”。
谁料荀妙菱耳聪目明,一个眼神就撇了过来,语气平静地问道:“哦?那你觉得谁是弱者?”
林尧刚到嘴边的半截话瞬间就咽了下去。
他扭头朝荀妙菱的方向露出一个干净的微笑,那笑容里甚至有几分讨好之意,语气十分乖顺:“是我。师姐。弱者说的是我自己。”
商有期:“……”
商有期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扇子给砸地上。
怎么回事?林尧不是一向外表恭顺、骄戾内藏,尤其不服的就是荀妙菱吗?怎的今日看来他居然是发自真心实意地承认自己不如荀妙菱?
是他之前看走了眼,还是这两人的关系发生了什么玄妙的变化?
只见林尧丝毫不介意自己被荀妙菱下了面子之事,反而转向魏云夷,脸上隐隐流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魏师姐,幸好大家都没事,这次真是吓死我了……”
魏云夷忽然想起,林尧才是他们之中入门最晚的,按照辈分算是真正的小师弟。之前荀妙菱在危机时刻只来得及捞她和姜羡鱼,后来他们脱困之后一心牵挂的也是荀妙菱,似乎也没什么人急切地关心过林尧。
这么一想,魏云夷顿时对这个师弟起了几分怜爱之心。
“师弟。”于是她也上前给了林尧一个轻轻的拥抱,“别怕!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林尧只觉得自己被一层温香软玉包裹住,他有些失神地回抱这份温暖,然后就听见了“回家”二字,心中一动。
“……谢谢大师姐。”
他双眸低垂,低声道。
商有期:“……”这下被孤立的竟是我自己?!
他叹息一声,走向仍在和姜羡鱼较劲的赵素霓,可怜兮兮地道:“师妹,他们都有人抱,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赵素霓还在致力于把姜羡鱼从荀妙菱身边挤开。这什么人啊!他们承天峰和法仪峰才是真正的同出一源、道法互通。姜羡鱼一个无忧峰的总是黏着师妹,难道是想把人拐去做剑修?绝对不行!……奈何姜羡鱼看起来明明没怎么用力,缺跟一块牛皮糖似的贴着荀师妹的胳膊,那叫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赵素霓一时之间居然奈他不得!
一向好胜心重的赵素霓觉得自己心中蹭的就生起了一个小火苗。
偏偏这时候商有期还要凑上来讨嫌。
“师兄,请你转身朝东面看。”赵素霓连头也没回地道,“那边有船杆。师兄若是觉得怀中寂寞,抱个船杆也是一样的!”
商有期微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他真的觉得好受伤啊!
眼前的场景虽然肉麻了一些,但在灵船上抱来抱去的绝不止他们归藏宗一家。
一眼望去,幸存者们几乎都被同门包围着。不少人围着他们暗自垂泪、嘘寒问暖。即使是没怎么激动的长老,也要疑惑地问上一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这些幸存者统一的答复都是——
“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看见了一个老大的月亮!”
“我也不清楚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感觉朦朦胧胧的,似乎是做了个美梦,又像是做了个噩梦。”
其中最为可怜的,还得是是云松真人。
短短一日之内,他可谓是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
先是最先发现自己徒儿的魂灯被灭,之后又熄灭的魂灯又突然亮起。等他的弟子江扶怀被其他修士带回灵船之后,医修匆匆来看过,遗憾地宣布:江扶怀魂魄虽在,但神智零落,很可能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
江扶怀的病情在所有失踪过的弟子中也是最严重的一个。
云松真人听了医修的诊断,已经是心如槁木。他苍老的手不断摩挲着徒弟昏睡的脸,呢喃道:“扶怀……你要我怎么对得起你父亲的嘱托……”
荀妙菱下意识扭头,朝云松真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影,居然莫名的眼熟。
……那不正是之前她在镜中世界遇见过的赌痴么?
说实话,他识破那个镜中世界是以心魔设计人之后,毅然决然地选择杀死“另一个自己”来脱困,这种狠劲和行动力,连荀妙菱自己也是敬佩的。
若是换了修仙界常见的幻阵,可能他此举能快速破阵。
可惜,他的运气实在太差,遇见的偏偏是月神的幻境。他的果断换来的却是正中对方下怀。
而且江扶怀的运气太差,即使让他和那个假的自己赌运,恐怕赌到地老天荒他也赢不了一局……
荀妙菱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
其实江扶怀唯一能走的路,就是作弊。
运气是有高低的,但赌术却是恒定的。只要他学会了出千,总能赢过那个假货一局。
而且据他所述,他爹当年也是靠赌发家的?
可世上靠赌发家的,九成九凭借的也是一手出神入化的赌术。
他父亲大概是不想他走上歪路吧,这家传手艺是一点没教。即使看他赌一局输一局,也硬下心来任由他输。
输来输去,输成了心魔。
不过这大多也都是荀妙菱的猜测。
看她神情突然疲倦下来,一旁一直沉默的姜羡鱼抬头,黑白分明的的眼睛微微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一只玉白的手敷上了她的额头:
“是不是受凉了?”
荀妙菱刚想说“没有”,就见谢酌笑眯眯地道:“果然是受凉了。来随为师进船舱里,我给你好好诊治一番。”
赵素霓:“?”
姜羡鱼:“……”
谢师叔,你在说什么啊,荀师妹好歹是个筑基修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受凉?而且就算是受凉了为什么是你治?
荀妙菱眨眨眼,马上接收到了自家师父传来的讯息。她认真点头:“嗯嗯,我是受凉了,现在感觉有点头晕。那就辛苦师父给我诊脉了!”
师徒两人离开吵吵嚷嚷的甲板,走入船舱的一个客间之中。谢酌刚刚把门关上,就抬手设了足足三层绝音法阵。
外面的人声瞬间消失了。
谢酌叹息一声,眉目隽永,温柔犹胜月光:“没受伤吧?”
荀妙菱自信回答:“没有!”
谢酌笑了一下,扇尖懒懒地轻敲桌面:“那把东西拿出来看看吧。”
荀妙菱点头。下一秒,桌面上噼里啪啦堆满了形态各异的月寒晶。整个房间内顿时寒气四溢。
荀妙菱兴奋道:“师父,这些月寒晶够修补息心剑的吗?”
谢酌看着眼前满桌子的月寒晶,先是震惊,而后是失语。
他抬头,见荀妙菱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眸忽闪忽闪的,简直比夜空里的辰星还亮,心中久违地升起一股熟悉的哀愁——
“徒儿啊。”
“嗯?”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做一个剑修?”
谢酌这么大费周章地设下绝音阵,叫荀妙菱进来问话,问的当然是神器的事。
他知道之前荀妙菱没有被月光所蛊惑,甚至有余力将魏云夷和姜羡鱼送出来,可见她也是随时可以逃跑的。但之后却没见她出来,是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谢酌以为,以她的聪明,自然是冲着传说中的神器去的。
……没想到,她甘愿冒生命危险,居然是为了带回修补息心剑的月寒晶!而且一挖就挖了这老多回来!
这是为了修补灵剑拼上自己的性命了啊!
谢酌顿感忧愁。
荀妙菱却读不懂师父的悲伤。
直到谢酌无力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够了够了。尽够了。就算是用来再铸一把剑也够了。”
说完,他疑惑道:“奇也怪哉。如果取走了昆仑镜的人不是你,难道是别人?”
“您怎么知道昆仑镜的?”
“你姜师兄与我说的。他指望我破了月神的幻境,进去救你呢。只是还未等我动手,你们就自己出来了。”
“……弄了半天,您从一开始就想问我昆仑镜的事儿呗。”荀妙菱道,“不过那儿的人那么多,您怎么就确定我能拿走昆仑镜呢?”
谢酌挑眉,长睫之下笑意盎然:“直觉。”
“为师只是觉得,若世上有我徒儿无法取走的神器,那别人自然也拿不走。”
荀妙菱顿时有些感动。
原来师父对她评价这么高!
只见流光一闪,一面盈如满月的镜子顿时躺在她掌中。镜面上流淌着浓浓的灵光,将泻未泻,好似凝住的月辉。
“师父请看,这就是传说中的昆仑镜——”
谢酌的影子照入镜中。
他们俩都还没说话呢,昆仑镜就在荀妙菱脑中轻轻“咦”了一声,随后惊诧地低声道:
“谢行雪?!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早就飞升了吗?”
半晌后,昆仑镜又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不是谢行雪……”
其语气之混乱,仿佛机器运转程序时因为未知错误卡住了。
荀妙菱脸上笑容一滞,心里悄悄犯嘀咕:
这破镜子到底还能不能使啊?
第35章
谢行雪。
人们不常提及他的姓名。
他另一个广为人知的称号是“东宸道君”——
也就是谢酌的师父,荀妙菱的师祖。
把谢酌认成谢行雪是有多么的离谱
首先他们所在的时代是十分相近的,东宸道君飞升的时候谢酌虽然年纪尚小,但他那时候已经在归藏宗了。
其次,他们从擅长的领域、到长相、再到性格都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荀妙菱曾经在归藏宗的祖师阁里见过谢行雪的画像。那里挂着归藏宗历代飞升成仙的修士,谢行雪的画离大门口最近,一迈进去就能看见。
画上的青年一身墨蓝色的长袍,一头黑发随意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眼眸深邃如幽潭,眸光冷冽,仿佛能将人的心思一眼看穿。高挺的鼻梁、绷紧的下颌和唇角,都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宛如秋日里的一抹寒霜,干净、决然、凛然,让人望而生畏。
据说,谢师祖是那种路遇不平就会拔剑的性格,侠气十足。而且他能在乱世之中拜入仙道,从护着座一城到护着整个宗门的道统,是整个归藏宗不可撼动的定海神针,也是同时代所有人都要仰望敬服的杀神。
可以说,没有谢行雪,现在归藏宗为仙门第一大宗的地位就不会如此稳固。
但相比之下,她师父这个摸鱼狂魔就太……
不是荀妙菱对师父不敬,但谢酌对上谢行雪,唯一赢的可能就只有那张脸了。
荀妙菱叹息一声,在心中质疑昆仑镜:“你到底在那个秘境里睡了多少年?”
昆仑镜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多久。也就几千年……”
“难怪你已经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了。”荀妙菱感慨道,随即眼疾手快地摁住因为不服气而躁动起来的镜面,道,“我师父和师祖之间的区别比土豆和萝卜之间的区别都大啊。”
“什么土豆和萝卜,他俩明明是香菜和芹菜!”昆仑镜说完,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带跑偏了,略微停顿一下,随后愤然道,“反正就是很像嘛。”
谢酌看荀妙菱半天没有动作,猜到她是在和昆仑镜交流:“你和这镜子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荀妙菱吐槽道:“没什么。就是这镜子没用的很。它明明知道是一个魔族利用它在秘境中设下陷阱,却不知道那个魔族姓什么叫什么,长得什么样。”
谢酌若有所思地摇摇扇子:“这倒是正常的。有些魔族尤其擅长隐匿气息,一般人根本追不住他们。除了天魔海之上魔族群聚、魔气明显之外,除非是魔潮大批来袭的时节,仙门很少有办法能捕捉到魔族在人间活动的痕迹。”
所以人族修士一直是被动挨打。一会儿踩了这个陷阱,一会儿掉进了那个坑的。
谢酌思虑片刻,眉目平和地道:“既然如今昆仑镜已经认你为主,你就先把它藏好。这次因为昆仑镜引起了很大的骚乱,而罪魁祸首却杳然无踪。为避免惹火上身,你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还有青岚宗的禁制阵图被盗一事。不知道能查出什么来。
数艘灵船正在返航的同时,青岚宗的执法长老正在彻查此事。
青岚宗的执法堂坐落在九幽峰的深处,朱门铜锁上刻着复杂的符文,以防受审者走脱。整座建筑四周还设立了阵法,灵气罩如一个大碗将整座山峰当头扣下,可以说,没有执法长老的允许,一只苍蝇也无法进出九幽峰。
执法堂平时并不轻易开,一开便气氛沉重。
执法长老一身庄重的黑袍,面容严肃地坐在堂上。
他身后是四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道家的护法四圣,笔触浓墨重彩、神态栩栩如生。画中四圣各持武器,威风凛凛,目光如炬,好似正逼视着堂下所有人,随时会从画中活过来主持正义一般。
“长老,名单上的人已经全都召齐了,请您过目。”一个修士恭敬地将名单递给一旁的执法长老。
而堂下站的弟子,足有十数人之多。
执法长老点点头,看着名单沉思了一会儿:
云心楼乃归藏宗禁地,其储存的阵图更是归藏宗的重宝。若是楼中宝物被盗,必然第一时间触发楼内警报。但阵图的失踪毫无征兆,更重要的是,经过证实,云心楼里设下的监察法器是被人手动关闭的。
要么,就是云心楼的修士监守自盗。
要么,就是有歹人伪装成了云心楼中人的模样,混入楼中行窃。
不管怎样,青岚宗都要被扣上一个失察之罪——但这前后两种可能性的意义,总归是不一样的。
思及此,执法长老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视了堂下人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