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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禄阁的人收完款后,就派队伍来法仪峰修缮建筑了。

但复原宫殿并非一日之功,天禄阁那边的人说至少要修上大半年。荀妙菱没地方住,就在随便另找了个洞府住下。

安顿好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姜羡鱼打架……哦不,友好切磋。

以前她没有筑基,只能在地面上活动。但现在他俩都能御剑,战场也随之转移到空中,并且双方自然而然地都动了些真格。

打完一场之后,姜羡鱼似有所悟,丢下一句“改日再战”就要回无忧峰闭关冥想。而荀妙菱也舒展了刚被天雷洗练过的筋骨,一脸满足地提剑回法仪峰。

她刚回洞府,就看见谢酌坐在桌边:“回来了?看把你高兴的。”说着,他摇头叹息,“唉,现在还有谁能识得你是个法修,任谁来看都是一个剑修模样了。”

“师父,你别像个怨妇一样好不好。”荀妙菱坐下,道,“我虽然习剑,但也没有怠慢阵法和符箓啊。”

“我不是在感叹这个。”谢酌把自己的玉简展开给她一看,“你瞧,是青岚宗悬剑峰的人,他们下战帖都下到我这儿来了,点名要和你比试一场呢。”

“找我?去无忧峰找那些正统的剑修比试不行吗?”

“不行,人家来挑战的就是你这个人榜第一筑基。况且对方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就是在你之前的第一名……你把人家的排名给挤下去了,他大概是不服气吧。”

荀妙菱疑惑:“什么第一?”

谢酌懒懒散散地挥手,在空中投放出通天碑的投影:“我也是刚知道,你的名字上榜了——人榜,筑基境第一。”

“……真的假的?”

“为师一开始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但从目前的情况看来,这是真的。”

荀妙菱有些惊讶地在通天碑上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看见上面确实写着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去读谢酌玉简上的那份约战书——对方听说荀妙菱近期会前往北海秘境,中途必然会经过青岚宗,于是请荀妙菱去青岚宗的凌霄台,与一个叫姚相顾的剑修“友好切磋一番”。

落款是青岚宗的无尘尊者,君寒衣。

“师父,你和这个无尘尊者认识?”

“不认识。”

“……那我们为什么要答应去?”荀妙菱道,“一个排名而已,如果我应下他的挑战,万一将来第三名、第四名也不服气,我岂不是要一个一个打过去?我有这么闲吗?”

“你说得有理。”谢酌频频点头,“我们哪能免费给人家做陪练?所以我跟对方要了你的出场费,对方已经答应了——五千上等灵石,提前全额付款,不接受赊欠。”

荀妙菱不可思议道:“……五千灵石您就把我给卖了?!”

谢酌叹息一声,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惋惜的神色:“可惜君寒衣身为剑修穷的升天,否则我还能再多敲诈他一些。”

“……还说不认识他,我看您和他有仇才对吧!”

谢酌视线略微偏移,脸上微笑不变:“我们之间是真不熟悉。”

“只不过嘛,我当年在金丹期时曾在秘境中与他狭路相逢,坑了他一把,抢了他想要的宝物,自此就结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梁子。从此之后,但凡是我们两个一同出席的场合,都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看。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都是些小摩擦。他这人虽然有些缺心眼,但也算光明磊落,不屑使阴招,这次的比试也单纯就是比试,你安心赴战便是。”

“打败姚相顾,你这个新晋的人榜第一就算无人敢置疑了。”

十天后,归藏宗的筑基弟子们打点行装,前往宁澜州的北海秘境。

有些弟子闲着无聊,就在灵船上聚众玩游戏,比如拿炸金花、打麻将之类十分朴实无华的玩意儿消遣时光。不过弟子们也不敢在大厅肆无忌惮喧哗,而是组团在某个人的房间里约好,偷偷地玩。

灵船刚驶出去不久,魏云夷就敲开了她的房门,此外,她还带来了万界商行即将发行的卡牌游戏《天机变》——有点类似修仙版大富翁,但功能玩法非常复杂。这东西现在还稀罕的很,因为仙衣坊和万界商行有合作关系,魏云夷才有幸提前拿到了一份。

“再叫两个人来玩呗。”魏云夷对荀妙菱说,“喊你承天峰的那两个师兄师姐来怎么样?刚好可以组个四人局。”

几分钟后,承天峰的赵素霓和商有期随后出现在了她的房间里。

一张桌子,四人围坐,游戏开局。

赵素霓生性谨慎,走一步算三步,加上有商有期这样的天赋型选手,两人结盟,很快占据了主动权。眼看商有期笑眯眯地关注着魏云夷的行动,开始一步步攻城略池,一旁的荀妙菱却在此时悄然发力,回回抢占先机,最后魏云夷和赵素霓都侥幸逃过一劫,只有商有期被荀妙菱穷追猛打,濒临破产。

商有期放下手里的牌,叹息一声:“荀师妹,你为何不与我合作,反倒一直针对我呢。”

荀妙菱眯着眼:“整个牌桌上最会玩的就是你。不针对你,难道要我去针对另外两个师姐吗?”

“好吧好吧,我认输。……荀师妹啊,这世上真的有你不擅长的东西吗?”

这时,荀妙菱的玉简突然闪动了一下。

“你房间好吵。”

是姜羡鱼。

这人的房间居然就在她隔壁么?

荀妙菱摸起玉简传信:别睡了,过来玩游戏。

于是大约五分钟后,一阵敲门声响起。

距离最近的商有期站起来去开门。

门扉之后,烛影摇动,一身素色寝衣的姜羡鱼出现在了门口。白衣墨发,潇洒风流,秋水为神玉为骨,只是一张平淡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商有期被他明净冰凉的眼神一瞥,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客气道:“姜师弟。”

商有期说着侧过身,让姜羡鱼看清荀妙菱房间内的光景。

另外三个少女还坐在桌上没动。赵素霓微微抬头,似天鹅般露出高傲而矜持的下颌轮廓,跟他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魏云夷则在荀妙菱身边给他空出一个位置,道:“来来来,你和我们一组,保证杀得他们落花流水!”

商有期若有所思:“这还缺一个呀。”说着,他笑道,“我们把陶然峰的林尧师弟喊来如何?”

房间内有短暂的沉寂。

“倒也不是不行。”魏云夷略一思索,“这次参加秘境的亲传弟子除了咱们就剩他。作为同宗弟子,进入秘境后横竖是要相互照看的,不如先跟他熟悉熟悉。”

姜羡鱼却道:“我玩不玩无所谓。”意思是不用为凑人头勉强把林尧叫来。

魏云夷:“唉,好歹是慈雨师伯的亲传弟子,我们就带带他嘛。何况林修白师兄出关后如果听说你们替他照顾同门师弟了,肯定很高兴。”

姜羡鱼没有表示反对。

于是,在灵船另一侧的厢房内,正在盘腿打坐调行灵力的林尧突然感觉到自己的玉简闪了闪。

他有些疑惑地打开一看,却险些把玉简砸到地上:传讯人居然是荀妙菱!

“房门号XXX,打牌,速来。”

林尧:“……?”

荀妙菱的玉简怕不是被人偷了吧?

林尧的心率微微加快。他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自己最近哪儿惹到这个煞神了。那天宗门大比之后他们就没再接触,怎么偏偏今天这么晚还要叫他过去呢?

她有那么好心只是单纯叫他去打牌?鬼才信!

难道是为了北海秘境的事?

林尧此前也听说过,一些宗门、尤其是大宗门内部会存在弟子之间的倾轧事件,比如在进秘境之前,一些地位高的弟子就会事先声明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宝物,让其他弟子不要争抢;更有甚者,会强行命辈分低的弟子在秘境中冒着危险替他寻宝,又或者是出秘境后将他人的收获抽成取走一部分。

但荀妙菱是法仪峰亲传,无法插手陶然峰内部事务,也就无法用平时的修行资源来威胁他。那她的底气从何而来呢?总不能光靠各位师伯师叔对她的宠爱吧?

……别说,还真有可能。

毕竟他入门时日尚短,而荀妙菱是自八岁起就在归藏宗各位尊者膝下长大的。

林尧暗自警惕着,沉默片刻后,望向一旁桌上叠放着的亲传服饰。

灵船明日要在青岚宗落地,为不堕他们归藏宗的风采,这是个需要全员穿着宗门服饰的正式场合。

归藏宗的宗门服饰华丽多过实用,林尧之前穿的都是普通的衣裳,还没有穿着亲传弟子服出去招摇过。

但今日这个时机,却是刚刚好。

林尧觉得现阶段怎么都不适合与荀妙菱撕破脸。不过,除了要和荀妙菱打好关系之外,还要让对方意识到他也是亲传弟子,不再是从前那个能够任人宰割的杂役……这样荀妙菱才不会做的太过分。

如果荀妙菱只是想拿走他的一些战利品,那他也认了。但要他受制于人、居于人下,那是不可能的。

林尧哗啦一下展开外袍。手中的道袍是由天蚕丝织成,这种丝线轻盈而坚韧,在昏暗的烛光下散发出淡淡的烟紫色光晕,袍子的边缘和袖口点缀着浮鳞般金色的云纹。

他穿戴整齐,按约定走到荀妙菱的房门外,礼貌地敲了敲门。门开启的瞬间,他下意识抬起头,俊美的眉眼间漾出盈盈的笑意:“荀师姐——”

然后他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姜羡鱼。

林尧:“!”

姜羡鱼!那个修无情道的剑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再仔细一看,房间内还围坐着许多人,几张鲜艳的纸牌零零散散地摊在桌上,而他要找的荀妙菱本人已经百无聊赖地开始轻轻打哈欠了。

……不是,叫他过来还真是打牌啊?

“林尧师弟。”魏云夷扫了眼他身上堪称隆重的打扮,啧啧称奇,“打个牌而已,你形象包袱不至于这么重吧?”

赵素霓和商有期也是惊诧地看向他。

林尧:“……”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啊!

离他最近的姜羡鱼微微蹙眉:“大晚上的,你打扮成这样?”

潜台词仿佛在说“你穿的花枝招展给谁看”。

林尧踉跄后退一步,用力扶住门框,脸上的笑容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我不是……”他脸上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定格在一个略显落寞自责的神情上,“抱歉,我只是第一次拿到亲传弟子的服饰,有些兴奋,就没忍住提前穿了。”

他有什么错呢?

他只是一个历经颠沛流离之后通过自强不息好不容易爬上亲传位置的可怜孩子啊!

果然,赵素霓和魏云夷闻言都隐隐流露出同情。

赵素霓语气平淡却温和:“他凭自己实力拿到亲传弟子服的,想穿便穿了。”

“说的是。姜羡鱼,你不要欺负新来的师弟嘛。大家当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第一次拿到亲传弟子服的时候,我也高兴地一晚上没睡着呢。”魏云夷打圆场道。

姜羡鱼:“抱歉,我入门就是亲传,不是很懂这种心情。”

“……”

魏云夷咬牙拍桌:“入门就是亲传了不起啊!”

姜羡鱼:“她也入门就是亲传。你不如去问问她?”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于是,下一秒,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到了荀妙菱身上。

荀妙菱:“?”关她什么事啊?

“要不给我个面子,都别吵了。赶紧分组,开玩。”

林尧刚坐下,手里就被塞了一堆牌。

这一回合,是赵素霓、商有期、林尧三人一组,剩下的姜羡鱼、荀妙菱、魏云夷一组。

还没开打,商有期就暗自哀叹:他这是阴差阳错走了一步昏招!

他想把林尧招来加入游戏,一是为试探林尧的脾性,二也是从游戏角度出发给自己找帮手。他笃定林尧和荀妙菱之间有不小的龃龉——毕竟上次宗门大比的事情人尽皆知,一会儿玩起来的时候,林尧肯定会死咬着荀妙菱不放、或者至少专心坑害她一个人。这样商有期就能得到喘息之机,用心经营自己了。没想到林尧来荀妙菱的房间之前居然还要认真打扮一番,进门就是一个笑脸……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跟荀妙菱撕破脸皮的样子吧?而且经过姜羡鱼刚才那一番拉仇恨的操作,即使林尧原本有心对付荀妙菱,那现在她在林尧暗杀名单上的位置也要往后稍稍了。

果然,第二局他们输得可谓是一败涂地。

商有期因为逐渐熟悉规则,反倒攒下不少家底,最后结局也没有太难看。而赵素霓和林尧则是直接输得怀疑人生。

林尧倒吸一口冷气,心有戚戚然。

……这荀妙菱果然心机深沉,危险狡猾!若这不是一场游戏,恐怕他接下去祖孙三代都要给荀妙菱打工还债了!

虽说是大赢特赢,但荀妙菱神色半分未变,只是懒洋洋地收拾桌上的卡牌:“怎么样,还来吗?”

败者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燃起灼然的斗志。

“……来!”

一夜酣战。

次日清晨,五人打着哈欠离开荀妙菱的房间。

太上头了,《天机变》真的太上头了。这玩意儿将来一定会风靡九州的。

他们是修士,一夜不睡也不会怎样,但经历高强度的头脑风暴后,精神萎靡是肯定的。

辰时,归藏宗的灵船已经驶入青岚宗的管辖范围。只见眼前万重苍翠,飘渺森然。亭台楼阁背靠千仞绝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气势磅礴。山间有悬泉瀑布,万壑争流,溅起的水雾折射出斑斓的彩虹。不时有群鹤振翅斜飞,唳声清肃,犹如天籁之音。

归藏宗弟子们整装待发,齐齐站在了甲板上。而作为带队长老的谢酌别的不说,眉眼昳丽,耀如明霞,很能撑门面。

他的视线扫过众弟子,道:“你们也不必太过紧张。这北海秘境每百年就开一回,秘境中的天材地宝,若是你们有把握,那就尽管放手一试。但若是没把握,还是爱惜自身性命要紧。”

“……这次来北海秘境的不止咱们归藏宗。三宗四派十二门,都派遣了门下弟子来参加。虽说都是正派弟子,但也算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切记保持一颗警惕之心。咱们公正论武,平等交流,秘境中的一切都有窥天境监控,禁止阴谋伤人的诡计。咱们归藏宗的弟子修为都是顶尖的,我倒是不怕你们被谁欺负,但有些陷阱和阴招,若是你们一时不察撞上去,连我们这些宗门师长都很难讨回公道。”

“最重要的是,时刻谨记,你们是同门。同门相护并不丢脸,起内讧才最丢脸。明白吗?”

大宗门最讲究凝聚力。即使宗门上下不是铁桶一块,但也不能在外人面前离心离德,这是作为归藏宗弟子的底线。

众人齐声答:“是,弟子明白!”

灵船刚降落,就有十几个青岚宗的弟子踏剑而来,落地行礼。之后是一位白须长老,乘鹤缓缓降落,广袖翩飞,仙风道骨。

“玄微小友!真是好久不见呐!”

白须长老慈眉善目,上来就轻轻托住谢酌的手,一派热情好客的模样:“各位归藏宗的弟子总算是到了,我们青岚宗已等候多时!玄黄宗的璇玑尊者和连山真人也到了。今晚我们在流云榭准备了一餐宴席,还请玄微小友及归藏宗的英才翘楚们务必到场。”

谢酌还礼:“好说好说。”

双方一边寒暄一边往青岚宗的方向走。白须长老笑着,视线却在谢酌身后稍稍流连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荀妙菱的身影。

荀妙菱一身雪青色的归藏宗制服,腰间配着剑,眼眸似水洗过的琉璃,和六年前一般的眉目如画,灵韵天成。

“这就是玄微小友的弟子吧?”白须长老微微叹息,五念杂陈,“真是年轻有为啊。”

以筑基一重压制筑基大圆满的人榜第一,可不是年轻有为?

荀妙菱却盯着白须长老看了一会儿,随后眨眨眼,道:“爷爷,也谢谢您当初给我的那幅糖画。”

白须长老心尖不由一酸,整颗心顿时软的跟个面团似的。

他低声道:“诶,好孩子,你还记得我呀。”

当初他为了收徒,确实伪装成卖糖画的小摊贩接近过荀妙菱,没想到时隔多年,这孩子一眼就认出他。实在是有灵性极了,心地也好。

当年荀妙菱就极合他的眼缘,因此他才上赶着收这个徒弟。

后来荀妙菱拜入归藏宗,他虽遗憾,但也没觉得是被谢酌耍了一道,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认为这是谢酌刻意针对青岚宗的挑衅之举,总之很快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但今日再见这个孩子,曾经的那点子遗憾却死灰复燃,有丝丝缕缕重绕心间的势头了。

……这要是他的弟子该多好啊!

但那时候荀妙菱才八岁!八岁的孩子懂什么!要论错也全都是谢酌的错!

这么想着,白须长老就再也装不下去了,他一拂袖,瞪着谢酌重重的“哼”了一声。

谢酌脸上却是神色依旧,甚至笑得愈发灿烂——

这就破防了?看来青岚宗的人是心眼越来越小了。

不多时,天边一道剑光闪过,冷冽森寒,杀气腾腾。

谢酌闻声抬眸,手中扇面一转,闪烁着金光的符文如潮水般流溢而出,与那道剑气一刚一柔,两两相抵,瞬间消弭于无形。

“能轻易挡下我一道剑意,谢酌,你也还不算无药可救。”

来人正是无尘尊者君寒衣。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修士,一男一女,外貌都在十八岁上下,女修婉约典雅,男修清俊沉稳。

谢酌看了他们一眼:“这两个是你新收的亲传?”

君寒衣没有否认。

“在下青岚宗悬剑峰弟子,姚相顾,见过玄微真人。”

“……楼暮云,见过玄微真人。”

两人上来给谢酌见礼,谢酌抬手让他们起来,道:“你这两个徒弟收的倒不错,就是看起来不怎么精神……”

楼暮云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目光暗暗瞥向人群中的林尧。她这边兀自心神不宁,但林尧见了她却跟见到陌生人一样,不,连陌生人都不如,连道打量的目光都没有,她被完全无视了!

而姚相顾则纯粹是这几天练习过度,加上神思不属,身上总带着一股疲倦不堪的气质。

君寒衣冷笑:“再怎么不精神,要打败你的弟子也绰绰有余。”

要不怎么说君寒衣是个好战分子,他三言两句就将青岚宗和归藏宗之间刚营造起来的友好氛围几乎撕毁殆尽。面对如此明显的挑衅,归藏宗弟子们都愤愤不平地皱起眉头,而青岚宗来的大多数是悬剑峰的弟子,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给自家的峰主拆台。

幸而现场还有个白须长老站出来做和事佬:“咳咳,玄微小友啊,你别介意。这么多年了,无尘尊者还是这么个臭脾气。他只是痴心剑道,耐不住想和你切磋切磋。接下来我们还得去找宗主议事,就别耽搁在这儿了……无尘,你也跟我们一起来!”说到最后一句,他的语气中隐隐有告诫的意味。

接着,白须长老转向荀妙菱,和蔼道:“孩子,既然你和悬剑峰弟子约好要去凌霄台论剑,那干脆就随他们先去吧,可以顺便参观参观悬剑峰的景色。”

无尘尊者:“那就这么办。”说着,他语气一顿,目光在归藏宗众弟子间扫来扫去,似乎想凭眼力揪出那个“人榜第一筑基”。

荀妙菱适时向前一步,执礼道:

“晚辈归藏宗弟子荀妙菱,见过无尘尊者。”

君寒衣的视线一顿,落在她纤细的身形上,缓缓地皱起眉。

荀妙菱今年才十四岁,长得再快,也依旧稚气未脱。

君寒衣:“……你就是荀妙菱?”

“是。”荀妙菱点点头,声音明净如泉,一开口,连身后一片云岚烟翠的山水都显得更加清透明媚,“尊者您好。”

“…………”

她看起来好有礼貌!

君寒衣居然莫名失语了。

白须长老见状,在一旁偷偷窃笑。

君寒衣的性格就是遇强则强,吃软不吃硬。碰见谢酌那个不肯吃亏又爱戏弄人的,两人自然是针尖对麦芒。但对上荀妙菱这种乖巧良善的小辈,却很难露出刻薄的一面。

“既然如此,你们先行前往悬剑峰。我一会儿就来旁观你们的比试。”君寒衣转身,不再看他们。

人群这才开始重新移动。

大部分人都要跟着几位长老离开,而与荀妙菱同辈的几个亲传并不放心把她一个人留给青岚宗的弟子。几人短暂商议后,姜羡鱼留了下来。他抱剑在怀,面色淡然,道:“我也是剑修。既然要参观悬剑峰,不如也算我一个吧。”

姚相顾点点头:“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我们自然是欢迎的……”

而楼暮云望着林尧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数度想开口叫住他,但脸色几经变换,最终还是微微涨红脸,低了下头。

等目送长老们走远,四人御剑前往悬剑峰。哦,准确的说,只有三人御剑。楼暮云尚未筑基,所以脚踩的是一柄类剑的飞行法器。另外三人都是以真元御剑,人剑合一,又快又稳,但楼暮云就很难跟上他们的速度了,偏偏她不肯露怯,飞在四人中靠前的位置。随着他们越飞越高,她脚下的法器也逐渐飘摇起来。

此时,山间一阵罡风袭来,楼暮云身影一晃,险些从飞剑上跌下去:“……啊!”

她感觉到身体在极速往下坠,吓得她心胆俱裂,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突然,她的腰身被一道温热而有力的臂弯一揽。

她恍然睁开眼,只见山间花木扶疏,不远处的峭壁上悬挂着一条巨大的瀑布,水流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点点光辉。浪花滔天的瀑布滚滚而下,倾泻入一座巨大的湖泊之中。

楼暮云险些哭出来:“姚师兄,我差点就……!”

突然,一股淡淡的莲香袭上鼻尖。

楼暮云这才发现,扶着她的人根本不是姚相顾!

风吹过对方额间细软的碎发,一双眼眸比她见过的所有星辰都要灿烂:

“师姐,别怕,我们马上就落地了。”

……怎么是她!

噗通,噗通。

耳边响起急促的心跳声,楼暮云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霞。

她刚陷入恍惚,又急忙摇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这可是和姚师兄抢人榜第一的家伙!这是他们青岚宗的敌人!

双脚刚踩上地面,楼暮云就跟被烫了似的挣开荀妙菱的手,后退两步:“……多谢道友相救。”

荀妙菱无视了她语气中的生硬和羞赧,只道:“不客气。”

之后姚相顾和姜羡鱼也相继落地。

“楼师妹,你还好吗!”姚相顾跨步上前,担忧道。

姜羡鱼也走到荀妙菱身边,淡淡道:“我看该害怕的不是尊师妹,而是我的师妹才对。那么大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我师妹如此柔弱,难为她居然接得住。若她没接住,可能就是两个人被砸下去了。”

楼暮云又羞又愧:“抱歉。你、你身上有没有受伤?如果受伤了,我一定负责到底!”

荀妙菱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实能感受到一丝丝的酸胀感:“好像是刚才不小心拉伤了,问题不大。”

“即使是小伤也不能忽视。”姚相顾忙递上一个瓷瓶,“这是我们宗门最好的伤药。如果荀道友不嫌弃……”

“没事,我自己有常备丹药。”荀妙菱熟练地从自己的储物法宝里掏出一个药箱,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丹药,她按照标签一个个看过去,“治拉伤的药在哪儿来着……”

楼暮云和姚相顾看着那一个个瓷瓶上的标签,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灵霄蕴神丹,九转归元丹,赤阳血魂丹,天王保心丹……都是千金难买的高级丹药!

小小拉伤而已,倒也不必这么大阵仗吧?

而且为什么她身上会带着那么多灵丹妙药啊?只因为她师伯是精通丹道的慈雨尊者吗?

最终,荀妙菱扒拉出一个玄元化瘀丹,空口服下,很快就感觉一股暖流正在不断修复自己的伤势。

她站起来,望向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要去的是凌霄台,在悬剑峰最高处。而这片水潭位于山腰,平时被重重树木遮掩住,十分难发现。

“这是明心湖。”姚相顾解释道,“据说很久之前,悬剑峰的一位长老常在此处练剑,某日心血来潮用剑气削凿山壁,引来了瀑布,渐渐就形成这片湖泊。”

姚相顾抬头,指向一片石壁:“那边还有那位前辈留下的剑痕。”

众人绕过石滩,荀妙菱抬头,果然在一片古朴的石壁上看见诸多剑痕。

这些痕迹深浅不一,有的似是轻轻掠过,留下锐利的痕迹;有的则深深刻入石中,仿佛用尽全力的一击。阳光透过树梢斑驳地洒在石壁上,纵横交错的痕迹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清晰。

荀妙菱缓缓眨眼。

不知为何,她仿佛能透过这些剑痕,窥见一个道人挥剑的英姿。忽然间,那些剑影像是活了过来,扑至她眼前——

此时,楼暮云低声惊道:“那些剑痕好像在发光——”

“嘘。”姚相顾给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楼暮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发现一旁的荀妙菱不知何时已经拔出剑来,握剑的手背都鼓起了青筋。她闭着眼,神情肃然,明显已经入定了。

楼暮云:“……”

为什么荀妙菱突然就参悟了啊!

她和姚相顾都来这儿好几回了,从不见明心湖的剑痕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凭什么荀妙菱一来就显灵?还有,在这儿留下剑痕的前辈是老糊涂了吗,为什么放着自家的弟子不教,要教其他宗门的人?!

许久之后,荀妙菱才睁开眼。

她缓缓挥出一剑,剑尖轻颤,光华熠熠,平静的宛如云水间的一息风。

然而,在很快听见了周围的空气呻吟的声音。剑气所过之处,草木低伏,山石颤动,流泻的瀑布和缭绕的水雾在这瞬间仿佛被劈成两半——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无数水滴从空中坠落,像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打碎了原本光滑如镜的湖面。

在那岩壁上,也留下了一道新的、深刻的剑痕。

姚相顾看向荀妙菱,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气势与之前已然不同,恍然道:“筑基二重境……荀道友你破镜了?”

楼暮云缓缓瞪大眼,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扼住咽喉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恭喜破镜。”姜羡鱼也不管自己一句话会气死谁,只悠悠然道,“不过你十日前才晋升筑基,会不会太快了?”

姚相顾却有些焦急道:“荀道友,请问你可知此处的剑意是哪位前辈留下的,该怎么参悟?”

荀妙菱收剑回鞘,静静品味了一番刚才的剑势,等心神稳定后才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唯剑可知。”

大约是她与这位前辈的剑意相合,所以侥幸得到指点。

喏,站一边的姜羡鱼他还是天生剑心呢,不也没什么反应吗?

姚相顾虽然略有遗憾,却很快平复心情,引众人上了凌霄台。

凌霄台悬浮于万仞高空,由不知名的白色仙石构成。周围一圈大小浮石以失重状态一重重缭绕着,也作为台阶使用。

登临绝顶,果然视野开阔,从这个角度一低头几乎可以看见整个青岚宗。

没一会儿,就见无尘尊者乘剑而来。他的剑名为“霜星”,经行之处留下一道道浮霜般的裂痕,几乎是瞬时间,人就已经稳稳落地,不惊一丝尘埃。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荀妙菱身上,双眉微微蹙起:“你……”是他记错了么,怎么一会儿不见,她就突破筑基一重境了?

接着,君寒衣又看见凌霄台上多站了个人——也就是姜羡鱼,神色淡淡道:“你是谁?”

“归藏宗无忧峰弟子,姜羡鱼。”

君寒衣语气微变,似乎是来了兴致:“你就是那个飞光尊者在外游历时带回的天生剑心?”

飞光尊者是当今的剑道第一人,也是归藏宗的无忧峰主。大约十年前,她从外面带回了一个弟子。这个弟子虽然没去过问道神宫,也没参加过登天梯,但因其资质非凡,飞光尊者破例将他直接收为了亲传。世人皆知,那弟子有个罕见的天赋,就是天生剑心。修别的道不好说,修剑道必然是一日千里。

……依照荀妙菱的看法,姜羡鱼的剑道天赋确实一点做不得假。否则就以他平时的修炼态度,能修到现在这个境界那才有鬼了。

姜羡鱼如今的修为也是筑基大圆满,稍不注意就会直接晋升为金丹。他的名字也在人榜上……是排第五还是第六来着?君寒衣有些记不清,但总归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君寒衣难得起了爱才之心:“等指点完他们两个,也让我看看你的剑式。”

姜羡鱼:“……”

姜羡鱼顿时后退一步,收敛所有情绪,整个人淡的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同时偷偷向荀妙菱投去怨念的一瞥,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八个大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好在姜羡鱼有自知之明,他今天顶多算是道配菜,主菜毫无疑问还是姚相顾和荀妙菱之间的比试。

以此同时,将凌霄台上升起一面巨大的窥天镜,流华倾泻,将一切景物倒影至流云榭内。

此时,各宗长老与前来参加秘境的弟子基本都已落座,厅内却安静地落针可闻,大家都盯着凌霄台上的动静。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一来就有热闹看?

当然,他们如此万众瞩目,还有另一层原因。

对荀妙菱的排名有疑问的,不止是青岚宗。

大家都想知道,当今的人榜第一筑基,是否浪得虚名——

等会儿。

荀妙菱……不是筑基一重境吗?

为什么她被领着出去转了会儿就变成二重境界了啊?!

第22章

凌霄台上,两方执剑站定。

姚相顾略显清瘦的身形站得笔直:

“荀道友,得罪了。”

下一刻,回应他的是一道明亮的剑光弯如弧月,顷刻间撕裂四周流动的空气,毫不留情地迎面削来。

先动手的居然是荀妙菱!

她握着的那把剑上月华流转,此刻因为昂然的战意而翁然作响。

但姚相顾的斗志也不遑多让。他居然不闪不避,迎面而上,硬生生地接下了这一招。

在这瞬间,荀妙菱的身影被他清晰映刻入自己的脑海中,她的剑锋所指,她的出招路线……

破绽在此处!

姚相顾的衣衫被罡风吹的猎猎作响。他的灵剑飞至上空,凭空分化出无数道悍然的剑影,如亿万流星飞驰而下。剑光带着令人畏惧的锐利,而且还会主动追踪,在一瞬间封死荀妙菱的所有退路!

只见荀妙菱的身影在台上闪避腾挪,裙摆似流云轻曳,躲过了大部分剑影,少部分也被她举剑反击了回去。

叮叮当当。

两柄神兵利器的交鸣之声不断炸响。

荀妙菱虽然将对方的招式尽数接下,却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攻举动。

也或许是她找不到反攻的机会。

凌厉的剑光如乌云中酝酿的雷暴,漫天闪动。剑道的杀意、凛冽和瑰丽都毫无阻碍地在所有人面前铺陈开。众人看的屏息凝神,目不暇接,倒没什么人去关注输赢的问题了。

林尧坐在弟子席位,皱眉看着窥天镜中二人的斗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手却渐渐攥紧了。

他原以为荀妙菱的剑势在同境界内是无人能及,没想到,姚相顾修习的星陨剑法在速度和威力上都更胜一筹!

若今天换成是他上场……能抵挡多久?

现在想来,人榜评定的第一筑基比的可能是综合战力。要知道荀妙菱并不是纯粹的剑修,她即使在比斗中用起阵法、用符箓,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偏偏她今天一点往日的机灵劲儿都没有,只老老实实地和对方拼剑招,仿佛是要用剑修的身份和对方较量到底……

林尧暗道:荀妙菱,你到底在犟什么?真输了有你哭的!

却见荀妙菱手中的长剑发出淡淡光华,手中剑招一变,竟是绵绵若静,毫无杀意,如同如止水怀月、沉稳如渊,居然将姚相顾的所有剑气滴水不漏地防下来了!

“……虚静祖师的宁寂剑意?”

最吃惊的居然是在一旁观战的君寒衣——他一直板着脸,从未像此刻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惊讶、怀疑、不可置信。

楼暮云闻言也大惊失色:“什么这是虚静祖师的宁寂剑意?!”她略一回想就疏通了前因后果,气得懊悔不迭,“早知道就不带她去明心湖边上乱逛了……”

君寒衣沉声质问:“你们去了明心湖?去了多久?”

楼暮云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师尊,我们真不是故意的。荀妙菱会看见那些剑痕纯属意外。而且我们也没逗留多久。她、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入定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别说领悟剑意,她连修为境界都提升完了……”

虚静道君可是他们悬剑峰的开山祖师!

楼暮云对宁寂剑意尚不熟悉,但虚静道君她可太熟悉了,那是在青岚宗建派历史中单开一页的传奇人物。荀妙菱领悟了他们祖师留下来的剑意,难怪修为蹭蹭就涨了一个小境界……

这可不得涨嘛!

偏偏楼暮云还不敢说清楚他们是为什么乱逛到明心湖附近的。君寒衣来的够快,荀妙菱其实根本没来得及参观悬剑峰,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她从飞剑上坠落,荀妙菱为了救她才阴差阳错找到明心湖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

另一边,荀妙菱和平时大为不同的剑势也看得谢酌有些意外。不过因为宁寂剑意破防的当然不止君寒衣一个人,几个青岚宗长老震惊之下点明此事,流云榭内马上就议论开了:

“虚静祖师的宁寂剑意,她是在哪里学会的?”

“以静制动。就凭这一手,这孩子在剑道上已经走的更远了。”

“这可真是美玉良才,不可多得的剑道种子……”

大部分人都在交耳称赞,只有两三个青岚宗长老不由地对谢酌怒目而视。

——就你好命!

谢酌得意地举起酒杯,遥遥回敬。

“好!真是一场精彩的论剑。”玄黄宗的璇玑长老拍案叫绝,笑道,“这两个小辈能修成如此风范,实属不易。我看应该给他们俩一些奖励才是。”说着,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两个法器,竟是两艘富丽小巧的飞行灵船,“我也没什么可送的,就送他们一人一艘灵船,愿他们今后游历九州山河,匡时济世,兴我正道!”

青岚宗宗主和谢酌都再度举杯,连声谢过。

要不说玄黄宗有钱呐,他们有法宝是真送啊!虽然送的不是什么过于珍奇的玩意儿,但那两艘灵船是玄黄宗的高规格定制产品,卖相好,又实用,可见璇玑长老会做人。

一场宴饮,似乎宾主尽欢。

而凌霄台那边的打斗虽然没有结束,但自从荀妙菱使出宁寂剑意后,胜负已经开始倒转。青岚宗几个有剑道造诣的长老也不再做声,因为他们估摸着姚相顾最多也只能再撑百招。

此时的姚相顾的确是在咬牙硬撑。

他甚至萌生出一丝迷茫——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吧?他不应该期待自己能够在剑道上压过荀妙菱。

师尊总说他习剑认真有余,胜负心却不足。那是因为他自入门起就没有遇到一个能碾压他的同辈,唯一视为梦魇的荀妙菱却再度被验证,她果然是他无法超越的梦魇……

只是一时的迟疑,那雪亮的剑锋已经逼近眼前。

姚相顾收势回挡,下意识后退了一些——当对方的眼眸凑近时,他却不由得晃神了。

面对他的退却,对方的眼里没有得意,没有愤怒,没有疑惑。

她浓密的睫羽在风中微颤,平静的眼瞳似一泓清泉,清晰倒映着他那正在不断颤动、不甘低鸣的灵剑。

……唯剑而已。

唯剑而已!

突然,姚相顾莫名眼眶一热。连日来在脑海中翻涌的诸多杂念,如雪见日,在瞬息间便悄然融化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灵力凝聚于剑身。

窥天镜中姚相顾的剑招略一凝滞,身后悄然出现一个不断盘旋的太极图,太极图中的白色将凌霄台照的亮如白昼,但更大片的深沉墨色却几乎染透整片天空。他一剑斩下,剑光如银河倒泻,喷薄而出。

星垂平野!

乃是星陨剑法中威势最强的一式!

荀妙菱:“来得好!”

她一剑挥出汹涌澎湃的剑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姚相顾的剑锋交错。

铮——

姚相顾一招不敌,整个人仰面飞了出去,剑也乍然脱手,在空中不断旋转,直至“噌”地刺入一旁的石柱中才停下。

“姚师兄!”楼暮云焦急地召唤自己的飞剑,却见身侧一道亮光闪过,君寒衣的神剑已经出鞘,轻轻巧巧地在姚相顾的腰间接了一下,让姚相顾借力停了下来,直直坠向地面。

姚相顾略显狼狈地落在地上,楼暮云急忙冲过去蹲下,担忧道:“师兄,你没事吧?”

君寒衣微微皱眉,也要俯身去扣姚相顾的手腕查看伤势。姚相顾咳嗽一声,连忙站起:“师尊,我没事。”

君寒衣上下打量他,看他呼吸间也不像是憋痛的模样,也就随他去了。

“荀妙菱,这一场论剑是你赢了。”

无尘尊者清冷而庄肃的声音回荡在凌霄台,也透过窥天镜清晰地传入各个宗门耳中。

说完后,他却语气微顿。

不合时宜的沉默使现场的氛围都变得紧绷了些。

……按理说,打败了无尘尊者的得意弟子,荀妙菱就算挣到了剑道天才的名声,在尊者面前恐怕也讨不了好。

就在大家以为无尘尊者要放几句狠话、或者为了挽回颜面干脆自己上场暴打一顿荀妙菱之时,却听到他说:

“你真的不考虑换个师尊吗?”

流云榭中的所有人:“……”

青岚宗的各位长老:“!”

差点一口酒喷出来的谢酌:坏了,是冲我来的!

荀妙菱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你在剑道上天赋超然,做玄微的徒弟实在是可惜。”无尘尊者十分直白地说道,而且由于他过于直白,倒让人无法怀疑他是别有用心,“如果你们归藏宗的飞光尊者还在,我也不会说这句话。但飞光在外游历不知道要过几百年才能回来,你缺一个合适的师父。”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有人在教我的。”

“谁?”

“我大师伯指点过我,还有我一个师兄也一直领着我练剑……”

“你那师兄修为如何?”

“金丹期大圆满,马上就元婴了。”

“呵,元婴。”

君寒衣语气平淡,却怎么听都有一股淡淡的嘲讽。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周身的气势,仿佛在说“元婴算什么,我能打十个”。

无尘尊者这撬墙角的行为实在是过于明目张胆,让青岚宗长老们的汗都快流下来了。

怎么说呢,上三宗平素在暗地里争抢弟子,或者阴阳怪气对方,但都是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像无尘尊者这般直言询问荀妙菱要不要改投师门,却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出格了——青岚宗是瞧不起归藏宗吗?还是觉得归藏宗没有资格教导一个天灵根?

谢酌含笑的眼神在诸位青岚宗长老身上流连,这些长老们也有了一丝如坐针毡之意,他们恨不得透过窥天镜捂住君寒衣的嘴:你小子快别说了!

好在,君寒衣见荀妙菱拒绝他的提议后,也没强求,而是对着姚相顾道:“刚才最后那一式不错,是你至今发挥的最好的一次。”

姚相顾点点头,双眼亮如繁星:“谢师尊夸奖。弟子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今后一定勤奋练习!”

君寒衣对他的坦然略感惊讶,随后却露出淡淡的微笑:“不错。”

他这个徒弟什么都好,只是思虑太重,练起剑来束手束脚。如今见他能胜不骄败不馁,倒是让君寒衣十分欣慰。

此间事毕,君寒衣转身就御剑离去。同时,一道流光却从他袖中飞出,越过半空,直直坠落在荀妙菱面前——她抬手一接,发现是一卷不知道用什么动物的皮鞣制而成的卷轴。打开一看,其中描绘的正是北海秘境的地图,图上甚至还标注着一些珍稀资源的位置!

姜羡鱼只凑到荀妙菱身边看了一眼,便欣然道:“这一趟是你赚了。”

“可不是。”

先是领悟剑意,后又收获地图,而且还有出场费拿,简直血赚。

二人正打算离开凌霄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荀道友请留步!”

荀妙菱一转身,就见姚相顾微微红着脸说:“荀道友,我……我们互相留下玉简的传讯方式可好?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和你论剑!”

留就留吧,你脸红什么啊?

荀妙菱爽快地掏出玉简,和对方的碰了碰。近些年出的新款玉简只要相互触碰就能留下一丝气息,将对方自动录入传讯名单中,之后再有事直接联系即可。不过荀妙菱的玉简是宗门发的,里面还有宗门早就已经搭建好的弟子专用平台,平台上收录了各峰长老及亲传弟子的玉简信息,就不用她一个个找人去碰了。

留了荀妙菱的玉简信息之后,姚相顾才发现他只留一个女孩子的信息好像显得他别有用心。于是他迟疑片刻,那双清澈无尘的眼眸又转向了姜羡鱼……

姜羡鱼:“……”

坦白说,他不讨厌这个无尘尊者的亲传。他只比荀妙菱大两岁,眉眼间稚气尚存,但剑意浩荡,本人的性格也相当无害。

姜羡鱼沉默片刻,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还是把玉简信息给加上了。

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仿佛透明人般的楼暮云:“……”

她都快哭出来了。

她看着三人其乐融融的模样,崩溃地想到,以后她再也没有靠山了——连姚师兄都不会站在她这一边了!

……

夜晚,流云榭灯火通明。

潺潺若流水的灯光下,一片觥筹交错。

这次来参加北海秘境的有很多都是宗门中的年轻一辈,可以说是修真界未来的中坚力量。弟子们皆是衣着光鲜,酌金馔玉,风度翩翩,如今修仙界的安定繁荣可见一斑。

青岚宗的某个执事长老看着这场景,轻轻微笑,席上的食物一点都没动。他只掏出自己陈旧的酒葫芦,仰头吨吨喝了两口,有两滴酒液浸湿了他单薄的青衫。

“兴怀兄,真是好久不见。”

来人一袭白衣,外貌收拾的极为清贵潇洒,乍一看神态似三十岁出头,但仔细观察,却能看见他眼角细细的皱纹。

这两位正是青岚宗负责教导新晋弟子的执事长老。只是一位负责教导内门弟子,一位负责外门。

青衫长老名为徐兴怀,白衣长老名为郦善思。二人自入门时就是旧相识,修为也不相伯仲。只是一个外表看来已到花甲之年,另一个却年轻许多。

“是善思啊。坐,快坐。”

“兴怀兄,我看你桌上的这些菜是一筷子都未动,怎么只顾着给自己灌酒?”

“我年纪大了,食不知味,如今只对这壶中老友感兴趣。酒为欢伯,除忧来乐……”徐兴怀说着砸了砸嘴,“你要不也来一口?”

“还是免了。”郦善思拒绝,说着不由感慨道,“掌门为撑起咱们青岚宗的面子也算是下了血本,每桌每席配的都是一样的珍馐佳肴、仙甘玉露。现在的小辈可真是过上好日子了。”

为显示慷慨,青岚宗允许仙盟百家所有参与秘境的弟子都来蹭饭。

若是换到千年前,物资短缺,朝不保夕,即使是上三宗也没有这种开门宴客、惠泽同袍的豪气,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门派自然也是蹭无可蹭。能吃一顿就硬撑着,一直吃不饱就饿死。

徐兴怀睁开浑浊的眼睛,神态微醺,也不知到底醉了几分:“别这么想。咱们现在过的不也是好日子吗?若是在千年前,怕是连安安心心坐下吃顿饭的安逸都没有。人呐,要学会知足。”

“说的也是。”对方苦笑着,话里赞同,但神色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我运气好,才能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还在显赫的大宗门里当上执事长老。可惜,我们当年杀敌时过于拼命,以致留下旧伤,境界凝滞,寿元难保。尤其是你……”

郦善思想说的话没说完,身侧已经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他侧脸一看,徐兴怀已经枕着自己的胳膊昏昏睡去,枯草一样的头发铺满桌案,落拓潦倒,不修边幅。

良久,郦善思无奈失笑。

那双看似温雅的眼眸里一片晦暗不明。

离他们不远处是整个厅堂的最中心,上三宗的带队长老们一边在宴席上交际一边议事。

青岚宗的某个长老捻了捻自己的白须,道:“近来魔族异动频繁。看来不仅是我宁澜州有魔修活动的痕迹,连昊明州也……”

玄黄宗是昊明州的第一大宗门,他们带来的情报一般不会有错。

有急性子的长老已经开始揣测:“这次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是伏魔钟还是海天结界!”

“我觉得倒也不必如此风声鹤唳。距离上次仙魔大战未过千年,即使是群魔也需要休养生息……”

“但魔族从来不是狼奔豕突之辈。以他们的狡猾,每次行动多半都是有目的,可能确实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归藏宗的飞光尊者不是还镇守在天魔海附近吗?若是渡海而来的魔族数量有异,她应该最先察觉到才是。”

“这事可大可小。不知飞光尊者是否有传讯回来……”

说着,众人将视线转移到了谢酌身上。

却见他心思根本不在这头,而是笑着指点荀妙龄,这一整桌上哪道菜最好吃。

“这个水晶肘子、香煎酥鱼、百合酥、樱桃毕罗、玉竹鸽子汤都不错……”

师徒俩一个指一个吃,忙得不亦乐乎。

众长老:“……”

某位长老的额头冒出青筋:“为何玄微真人会带着徒弟来我们这一桌?”

席位明明是按照辈分排的,即使是亲传弟子也只能往下坐。

“玄微真人说是他徒弟年纪小,怕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拐走,他要亲自带着才放心。”

“……”

谢酌心眼真是够小的!

这话分明是在阴阳之前无尘尊者试图撬他墙角的事!

第23章

眼看荀妙菱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堆成小山,谢酌这才微笑着抬起杯盏,突兀地插话道:“我三师姐最近没有传讯回宗门。”

也就是说,天魔海上并无异常。

众长老闻言稍稍放心。

显然,飞光尊者的名号非常好使,而且是一等一的靠谱。

荀妙菱听了一耳朵,好奇道:“师父,是有魔族入侵人界吗?”

“没到那种程度。”谢酌温和道,“不过,在对待魔族的事情上,多些警惕心也不坏。”

如今这世上除了人修外,还有妖族、魔族。

妖是天地灵气凝聚而成,行径各异,性格迥然,有善良的有残暴的。由于目前人修的武德充沛,世间妖族大多还是以避世隐居为主流。不过《九州通史》上有记载,在上古时期,不少大妖都在魔族麾下做事,受其驱使,因此妖族也有助纣为虐之嫌。综合各种因素,在和平时期,人族和妖族都想和对方搞好关系,但双方也在时刻提防着彼此。

至于魔族……如果说妖族还分好坏,魔族就是纯恶。他们身上魔气缠身,神志癫狂,生性残忍嗜杀,无论是人是妖,落在他们手里不是被吃掉就是被奴役。而且仙与魔是绝不两立的,魔族视天庭为仇人,仙界也将魔族踢出了飞升系统之外。

现在大部分魔族被压制在地下魔域,而魔域和人界之间被海天结界相隔。

海天结界的最弱处在天魔海上。只有极少数形态特殊的魔族能侥幸穿过结界来到人间,但大多数也被镇守在附近的修仙者给清理掉了。

镇守天魔海的职责是整个仙盟共同承担,但归藏宗的飞光尊者在数年前正好游历到天魔海附近,干脆就留在那儿痛快杀魔,一时半会儿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倒不如说飞光尊者一直不回来他们才更安心。

那边,长老们有长老们的交际任务,亲传弟子们也有自己的小圈子。上三宗的亲传弟子席位是拼合在一起的,归藏宗在左,青岚宗在中间,玄黄宗在右边。

之前,荀妙菱抢了姚相顾第一筑基的位置,有些弟子还为此愤愤不平。但有之前的切磋作为铺垫,他们再有怨气也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发出来了——何况姚相顾本人都没有一点介意,他们还有什么别扭的?几杯仙酿下肚,三宗弟子们就开始互相插科打诨了。

荀妙菱不在,剩余所有人中,最受关注的不是人榜第二筑基的姚相顾,也不是传闻中升级如坐火箭的逆袭天才林尧……而是玄黄宗被称作“小神算”的步微月。

步微月年纪十六岁上下,修为在筑基一重,道途十分冷门,是个卦修。

她精通奇门遁甲九宫八卦,每逢测算,奇准无比。

主要是卦金还便宜,只要三颗上品灵石。

很快,这位神算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步道友,我这次想进秘境寻找进阶材料,你能帮我算算,我该向哪个方位去寻吗?”

“那个……步道友,最近我对一位女修一见钟情,请问我们俩之间希望大不大啊?”

被他们包围的少女一挥手,示意他们先安静下来。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纯净透彻,甚是灵动,鹅黄色的宗门制服衬得她如迎春花般无害:

“你们……确定要我算吗?”

众人齐齐点头。

“那不管我算出什么结果,你们都不许找我麻烦啊。”

众人忙摆手道:“道友,这话说的,最基本的规矩我们还是懂的。”

算命算出不好的结果,怎么能怪到占卜师头上呢?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步微月也不再多犹豫,反而扯出一个跃跃欲试的笑容。她从怀里抄出龟甲,爽快道:“刚刚那两位向我提问的道友,请报出你们的生辰八字来吧。”

二人颇为惊喜,往前一步,把自己的生辰八字誊抄在纸上。

步微月摇着龟甲,没多久就得出了结果。她面色沉重,摇头叹息:

“你——这位道友,你最近运势实在不好,若是寻物,所求皆不得。不过如果有人和你一起找东西的话,你可以委托对方和你走完全相反的方向,说不定还有一丝希望。”

“还有你——道友啊,不是我说你,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你遇见的这位女修可不是省油的灯呐,对方会把你耍的团团转,而且要把你敲骨吸髓,然后才会踹了你。你这一劫,不危及性命,但有大大的破财遭殃之象。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单身是不会死的。”

“……”

场面一时有些死寂。

第一位不信邪,甚至还有些生气:“我不信我的运气能差到这种地步!”

第二位则面色苍白,神态哀婉道:“不,小神算,您一定是算错了吧。我真的从未遇见过像她这般清新脱俗的姑娘,她简直是我的天命之女啊!你、你怎么能污蔑她呢?而且我单身三十多年了,师兄师弟们都跟道侣分分合合一整轮了,就我一个还是单身。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落寞而死的!”

步微月见她一个都劝不动,也不做多解释,只是长长叹息:“各位,我言尽于此,信不信都由你们。”

二人略有犹豫,还是不信,丢下卦金就走了。

围观人群她连续给出两个大凶的测算结果,生怕自己也步那几位的后尘,于是悻悻散开。

步微月毫不介意,反正今天已经练完手了。她把龟甲给收回去,乐得清闲。

她身侧有一位同样出自玄黄宗的师姐摇摇头,出声感慨道:“又是两个倒霉蛋啊。”

外人只知道步微月算得准,却不知她有一个毛病——

她只算马上要倒霉的人,不算那些运气好的人!

以她的话说,只有运带灾劫才需逢凶化吉。那些运气本来就好的家伙根本没必要算,免得他们依仗自己的运势,把原来的好事也变成坏事。

至于即将倒霉的那些人听不听她的劝告,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步微月美滋滋地拿起筷子开始夹菜,视线偶然间掠过对面不远处坐着的一个青年,不觉微微一愣。

她将左手掩到背后,悄悄掐算片刻:嚯,这人的命星也太盛了吧?来历不小,将来必有惊天作为。只是他身上的杀伐之气甚重,血煞之光不断,搞不好要连累身边的人一起遭殃。这种人不能得罪,但也不能靠的太近了。

被步微月暗自忌讳的青年,正是林尧。

他身为城主之子,从小适应这种场合,仪态优雅端庄,只是此时正在闷头喝酒,那张俊朗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阴郁。

实际上,自从和楼暮云打过照面之后,林尧就一直心情不好。

倒也不是因为他把楼暮云看得有多重要……只是一见到楼暮云,他就又会想起过去那个弱小无力的自己。

他只修了六年就修到了筑基。若他当初不是那么不学无术、贪玩懒惰……是不是他的父母就不会死?

林尧举起手中的杯盏一饮而尽,目光好似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忽然,他视线下方的天命系统再次悄然变化:

[主线任务:在北海秘境中找到神器——昆仑镜。]

[支线任务:搜集金/木/水/火/土属性的灵气碎片,或是蕴含灵气的天才地宝,以备破镜之用。一次搜集完成后,奖励玄元丹丹方一张(此丹药有助于提升结丹的成功率)。]

林尧心下一惊。

小小的北海秘境中居然隐藏着昆仑镜这种神器!

但天命系统最多给他指引一个方向,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是未知之数。重点是他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神器带出秘境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他的师尊,慈雨尊者早就跟他说过,要他搜集五行灵气准备将来破镜之用。但筑基往上走,越想突破成功概率越低。有些人会失败很多次。而他每失败一次,之前搜集的五行灵气就会消耗一些。系统似乎是为了弥补这一点,鼓励他搜集灵气的同时,还奖励他一张天品单方——只要他炼制足够多的玄元丹,就能提升自己突破的概率,这样算下来能节省不少的功夫……

林尧的脑子迅速转了起来。

刚沉思没多久,他肩膀上一沉:

“林师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酒啊?”

是魏云夷。

那个外表天真烂漫又容易心软的师姐。

与归藏宗几个同辈亲传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林尧大概摸清了他们几人的脾性。他们虽然爱憎不一,但总的来说都不是坏人。

唯有荀妙菱……她就是个怪物!

此次同行的几个亲传中,魏云夷入门的时间最早,是所有人的师姐,也是这次秘境之行的带队人。林尧一早就打算与这位师姐建立友好关系,连日来多次主动搭话,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在魏云夷与他也算亲近了几分。

魏云夷的师尊是炼器大宗师,或许她知道一些有关神器的情报呢?

林尧试探性地开口:“魏师姐,我最近在一本古书里读到了上古神器昆仑镜。可惜那本古书是残缺的,之后有关昆仑镜的记载全都污损了……”

“喔。你说昆仑镜啊。”魏云夷没有多想,只当他是好奇,随口解释起来,“说起昆仑镜,其实它的存在也只是一个传说。据说它是月神亲手铸造的一面镜子。镜如满月,映照万物的的本质,一切幻术与变化在昆仑镜下都无所遁形。除此之外,据说它还有一个神奇之处,能‘留照昔日之影’。”

“……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懂。毕竟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实物。”魏云夷无奈地摊开双手,腕上的细镯叮啷作响,“对于这种‘上一次出现还是在上一次’的失落神器,如果我们能完全掌握它的原理和用法,那才叫奇怪了。”

也是这个道理。林尧略一迟疑,还想问些什么,就见荀妙菱从长老们的那片区域出来,在归藏宗的弟子席位中找了个地方坐下。

……准确的说,她是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荀妙菱刚刚落座,就见玄黄宗的步微月不知为何忽然紧紧盯着她看,微微睁大的双眸中异彩连连——

又来了。

林尧在心里冷笑。

估计他又要见证荀妙菱大出风头的时刻了。

不知玄黄宗的小神算会给荀妙菱算出怎样惊为天人的批语?

却不料步微月眼中的异彩顿时熄灭了下去,连连摇头,低声嘟囔道:“看不透,看不透啊……怎会如此呢?我算错了?不应该啊。”

“……”

林尧持杯的动作一顿,扭过头。

……看来这卦修根本就是个装疯卖傻的神棍。

林尧找了个借口离席,又在流云榭外随意抓了个青岚宗弟子,请对方带话给楼暮云:

“就说她的‘前未婚夫’请她来丹水亭边一叙。”

丹水亭就建在流云榭之外不远处,云浪翻涌,花木幽深,风光神秘。

林尧随便挑了颗参天古木,抱剑倚树,百无聊赖地等着。大概一刻钟后,楼暮云果然来赴约。

她紧咬下唇,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快步向他走来,然后又在距离四五步远的地方停着不动了,瞪大眼,慌张道:

“你你你……”

林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勾唇一笑:“楼小姐,许久不见,你连世家最基本的礼数都忘了吗?”

谁料楼暮云居然“哗”地一声抽出剑来,直直对准他。

林尧被吓了一跳。怎么,这楼暮云还有杀人灭口的胆色不成?

却见楼暮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低喊道:“你想做什么!”

这下轮到林尧无语了:“你一上来就拿剑指着我,你还问我想做什么?”

他几步从树荫底下走出来,手中长剑略微出鞘,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将楼暮云的剑锋给压倒。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做的行云流水,也或许因为楼暮云手正软着,根本没用力握剑,因此一招就被制服。

楼暮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却突然松了口气。她指着林尧刚才站着的那片树荫,咬牙道:“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故意吓唬我!”

林尧的脸型棱角分明,目似朗星,笑起来极为阳光、清爽。但他刚才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之中,双眼幽幽发光,剩下的半张脸却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简直像话本里那种预谋要杀人埋尸的反派角色。加上楼暮云本来就心虚,自然被吓个半死。

林尧半天才理解她的脑回路,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嘲笑:“你还能再怂一点吗?”

忽然间,他的笑意却淡下来。

“我知世人趋炎附势,色厉内荏,但不知竟到如此地步。当日你们楼家来找我退婚时趾高气昂,今日你却作这杯弓蛇影之态,实在令人不耻。”

楼暮云涨红了脸。

半晌,她才闷闷道:“退婚的事……是我们楼家不够仁义。事到如今,我甘拜下风。你直说吧,要怎么才肯原谅我们楼家?”

林尧:“你做这忍辱负重的样子给谁看?难道不是你们楼家背信弃义在先,落井下石在后?”

楼暮云忍不住争辩:“退婚的确是我的主意。但你摸着胸口问问,如果当日我们两个的处境换一换,你难道能忍住不退婚吗?而且我已经尽力给出合适的补偿了,你不知道我为了摆脱这桩婚事答应了家族多少条件……那枚飞仙令,还是我为你争取来的!”

“可是那枚飞仙令,我最终也没有用上。”林尧面色冷硬地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根本没怎么记恨楼家。我的族亲在我父母去世后尚且变了一副脸色,何况我们只是姻亲。真正让你我结仇的,正是那枚飞仙令的事。”

林尧深吸一口气,似乎是按捺不住满腔的怨愤,他的语气不再那么镇定自若:“你的好堂兄明知飞仙令是多么珍贵的宝物——而那时候我却孤身一人,毫无倚仗。他要嘲讽我,讥笑我,大可私下找我。但他却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那些东西丢给我,一是要踩我的脸面,二是要让世人皆知我们已经划清界限,三是他知道飞仙令珍稀无比,他们走后必然有人来夺……这和蓄意杀我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林尧后续也正是因为这枚飞仙令,遭遇了不少亡命之徒的围追堵截。

楼暮云面色煞白:“不。我不知道……而且我堂兄不会这么想的!他不是故意……”

林尧一字一顿道:“你怎么保证他不是故意的?”

楼暮云顿时哑然。

半晌后,楼暮云脊背忽地一颤,似乎是再也撑不直了,黯然低下头去。

“……对不起。”她最终还是低声下气地道了歉,牙齿咬着干裂的嘴唇,留下浅浅的血痕,“林尧,你要怎样才肯放过这件事?”

林尧视线微垂,看似不为所动,双手却紧紧攥成了拳。

“我有三个要求。”

“你说。”

“第一,我要你楼家在胥柳城张贴告示,如今是你楼小姐配不上我,所以才退的婚。”

楼暮云咬牙答应:“行。第二个条件呢?”

林尧微微挑眉,笑道:“第二,我要你们楼家把你那个蠢钝如猪的堂兄给废了,放逐到边境去。总之,如果我在人界大城中行走时碰见了他,我一定会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楼暮云深吸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第三个条件——”林尧冲她摊开手掌,“你师尊之前是不是给了荀妙菱北海秘境的地图?我也要。”

楼暮云一顿。说实话,林尧这三个条件不算过分,如果这样一来能让这件事就此翻篇,那绝对是值得的。

“我也很想答应你的条件。但北海秘境的地图我真的没法弄来给你。”楼暮云有些着急,但还是恳切道,“何况你和荀妙菱也算半个同门,你直接向她借一借,或许能成呢?”

林尧冷笑道:“荀妙菱她肯借?她又不是傻子。”

楼暮云:“可是我看她人挺好的……”说着,她回忆起荀妙菱在空中救她的那一幕,不小心微微红了脸。

林尧:“……”

所以你脸红什么?

荀妙菱对她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表情会这么奇怪?

楼暮云回过神来,脸上的薄红褪去,咳嗽两声:“总之,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你能不能换个条件?”

“做不到?”林尧神情冷漠,似乎还不在意地说,“那最后一个条件就先欠着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到了,再来和你取。”

这话已经和威胁无异。

看林尧这有恃无恐的态度,楼暮云的火气反倒上来了:“林尧!你是打算用这件事吃我一辈子吗!”

“我可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林尧自顾自收剑离开,只留下一道背影,“满足三个条件,此事就彻底翻篇。我以后若是再因此纠缠或是迁怒你们楼家,就叫我修为尽散、死无葬身之地。”

“你要么把地图给我弄来,要么,就等着第三个条件吧。”

……

深夜,楼暮云站在安排给归藏宗的客房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转来转去。

怎么办?那林尧咬死了要北海秘境的地图,而且时限是在他们进入秘境历练之前。明日巳时(早上九点)这些筑基弟子就要前往北海秘境了,如果林尧在那之前没拿到地图,那第三个条件就自动失效了!

可她能怎么办?拿东西和荀妙菱换这份地图?别开玩笑了。放在平日里可能没什么,但是秘境明天就会开启,地图无异于一份无价之宝,楼暮云拿什么跟她换?

明抢?连她姚师兄都打不过那个荀妙菱,何况是她!

楼暮云合计半天,决定先去荀妙菱的房间里瞧瞧情况。院落中月光如积水通明,竹影摇晃,若藻荇交横,楼暮云纤细的背影透着一股鬼鬼祟祟的气质。她提着裙子爬上窗台,刚想借着窗户的侧缝探查一番,就听见“叮铃”一声——

一道清脆的铃声响起。

无数透明的、闪烁着寒光的丝线乍然出现在空中,将楼暮云整个人牢牢缠住。她惊讶之下想要挣扎离开,却发现自己像是只被黏在蛛网上的蝴蝶般动弹不得。

吱呀一声,窗户大开。

窗内,是穿戴整齐的魏云夷。

窗台上,是维持着跪爬姿势、眼看着就要将手搭上窗户的楼暮云。

“哼,我就知道会有不长眼的小贼觊觎阿菱手中的地图。我说你们能不能长长心眼,这里好歹也是上三宗,怎么会任由你们这些小贼……嗯?等等,你看着有点眼熟啊……”魏云夷脸上忽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她扭头喊道,“阿菱,快来,有人想偷偷溜进你的房间!”

荀妙菱披散着头发、睡眼朦胧地走过来。看清小贼的长相之后,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楼师姐,怎么是你?”

楼暮云的脸紧绷着,内心却泪流满面。

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呀!怎么会想到偷人地图这么个馊主意呢?

而且她还叫我师姐……我可真不是人啊!

魏云夷微微挑眉,抬手去掐荀妙菱的脸颊:“怎么你管谁都叫师姐?你到底有几个好师姐呀,嗯?”

荀妙菱笑弯了眉眼:“魏师姐,你最好了。能不能先把人放下?这八成是个误会吧。”

“——我手上这份地图正是从无尘尊者手中拿到的。无尘尊者那边必然有拓本。暮云师姐身为无尘尊者的弟子,有什么必要来偷这地图?”

“……说的也是。她明日也不参加秘境历练,没必要做这等小偷小摸的事。”魏云夷抬手,腕间的金铃铛一晃,将那些丝线尽数撤回。这是她的法宝之一——天丝铃。天丝水火不侵,遇毒不腐,循铃声而动。是她常带的护身法宝。不过魏云夷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你自己说清楚吧。你为什么要夜袭我师妹?”

楼暮云施展着僵硬的手脚刚刚站稳,闻言又险些跌倒在地。

……夜袭!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对不住。我、我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我本来是想……”

“楼师姐大概是为了白天我救了她的事,想来跟我道谢吧。”这时,荀妙菱突然插话道,她洞若观火的眼神落在楼暮云身上,让楼暮云有种自己什么都被看透的羞耻感。接着,荀妙菱突然笑了:“大概是白天的时候楼师姐找不到时机和我说话,所以特地在晚上来找我,对不对?”

“对……”楼暮云下意识答道。等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匆忙捂住嘴,连耳朵都红透了。

有一瞬间,魏云夷露出了宇宙猫猫头的迷茫表情。

“行。那你们聊。”魏云夷挥挥手,轻轻打了个哈欠,“师妹,你临睡前记得把符纸给贴上,阵法也别忘了布好哈。”

“好。魏师姐慢走。”荀妙菱乖巧点头。

楼暮云被请进了荀妙菱的房间里喝茶。

荀妙菱燃符,用火咒很快煮沸一壶茶水,沁人心脾的清香很快缭绕在房间里,倒让人清醒几分,楼暮云脑中连日来紧绷着的那根弦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楼师姐。”荀妙菱把茶杯推给对方,单手撑着下巴望向她,在昏黄的灯光下,她本就纯净无暇的眉眼更是镀上一圈暖光,“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你今晚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荀妙菱明明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选择拆穿她。

楼暮云眼眶泛红,紧紧握着那杯温暖的茶水,以一种轻颤的嗓音说道:“荀师妹,我……我真的很需要那份秘境地图。你抄一份给我也好,或者要我拿什么东西换也好,我绝无二话!”

荀妙菱不解:“可是那本来就是无尘尊者的地图。他那里难道没有拓本吗?”

楼暮云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我天赋不够,至今都没有筑基。师尊没有正式收我为亲传,我也无法进入师尊内室侍奉。这些事情我没资格知道。”

荀妙菱反倒觉得,无尘尊者不是那种给其他宗门的弟子送便宜、却对自己的亲传弟子不管不顾的性格。

于是她打开玉简,现身说法,联系了楼暮云的师兄姚相顾:

“姚师兄,你还醒着吗?”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应了,声音听起来还很精神:

“荀道友,我没睡。请问你有何事?”

荀妙菱:“我想问问,我之前从你师尊手里拿到的秘境地图,你手里有拓本吗?”

姚相顾有些疑惑,但还是答道:“啊?是有的。师尊说这是悬剑峰的亲传弟子代代相承,历代弟子逐渐添改而成的。”

“那没事了。”荀妙菱断了玉简通讯,抬眼对楼暮云说,“你看,姚相顾手里也有一份一样的地图。你若是想看,直接跟他借就好了呀。”

“……”

楼暮云这下是真的落泪了。

“荀、荀道友,对不起。”少女抽噎着,眼泪跟断线珍珠似的往下掉,“呜哇啊啊啊——”

“…………”

荀妙菱看着面前这个哭的像三岁孩子的女修,无奈地伸手,默默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了许久,楼暮云都快哭的脱水了,才堪堪停下来。她抬头,双眼肿的像核桃,说道:

“荀道友,真的谢谢你。你人实在太好了,没有拆穿我,也没有纵容我做出无法挽回之事。”

她企图偷盗地图的事情如果传出去,那她估计会被掌刑长老抓去狠狠关上三五年的禁闭。

其实我倒也没有那么慈悲。荀妙菱藏着袖中的一叠符咒,默默想到。

荀妙菱只是没料到,在她房间附近偷偷摸摸的人居然是君寒衣的弟子。君寒衣德高望重,人也不错,荀妙菱手中的地图本就是受人家的恩惠,如果因为这事把楼暮云给关进小黑屋里去,难免伤归藏宗和青岚宗之间的交情。

楼暮云深吸一口气,猛的抓住荀妙菱的手,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道:“其实,关于北海秘境,我家中曾有一页神秘的残章,上面记载着的是关于某个失落的上古神器的线索。我记得,那个神器似乎叫什么……昆仑镜。那法器一直遗失在北海秘境内,在认主之前是无意识运转的状态,遇上了就非常危险。”

“多余的我没有敢多看,我只记得一句前人记录下来的口诀……”

“‘镜里镜外,梦里梦身。往事来者,亦假亦真’。”

“荀道友,你进入北海秘境之后,一定要记得,远离有月亮的地方。”

第24章

第二天。

北海秘境开启的地点在海面中央。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十数艘巨大的航船扬帆竞发,百舸争流。这些船只雕梁画栋,船身都绘有青岚宗的宗门图案,桅杆高耸,帆布如云,迎风招展,船尾在碧波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浪花——青岚宗作为本次秘境历练的“东道主”,豪气万丈地包下了所有驱使船只的费用。

其中,上三宗的亲传弟子们同乘一条船。

其实,自从仙门百家聚首开始,上三宗的长辈们就有意无意的把他们的亲传弟子都凑在一起。因为亲传象征的是宗门将来的中流砥柱。不说培养亲密关系,至少彼此之间也该认认人,为将来的宗门交际做铺垫。

如今的修真界虽然安泰,但魔族依旧对人界虎视眈眈。历史已经证明,每过一段时间,魔族就会卷土重来、大肆入侵人界。上三宗之间虽然有些小打小闹,但一直都是一致对外的。这次,安排上三宗弟子们“同舟共济”,也是图个同心同德的好意头。

一众年轻的筑基修士无事可干,就凑在一起聊天。

其中最积极的当属商有期。他凭借一张风度翩翩的脸和一张舌灿莲花的嘴,成功要到了现场几乎所有人的玉简传讯方式。而且他最绝的地方在于从不脸盲,总能精准地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递出十分合适的聊天话茬。

荀妙菱看他像一只花蝴蝶似的忙里忙外,好奇地问赵素霓:“他这是干嘛呢?”

赵素霓神色淡然地说道:“不忘初心,拓展客源。”

“但玄黄宗不是也有很多符修吗?他加那么多竞争对手的传讯方式干嘛?”

赵素霓叹息道:“要商量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商定不同高级灵符的市场价格,避免恶性的价格竞争;还有明确双方的定位,尽量避免售卖大量相同属性的灵符,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荀妙菱恍然大悟,佩服地伸出大拇指:“不愧是商师兄。”

这时,船舱中走出一个略显清瘦的少年修士,他眉目隽秀,气质温润,站在船头向四周略微望了望,随后往一身黑衣、独自抱剑凭栏的林尧走去。

被打扰的林尧下意识想要皱眉。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却尽数褪去,化为一个寻常的、谦和的笑容:“姚道友。”

来人正是之前与荀妙菱切磋过一场的姚相顾。

以他人榜第二筑基的名头,确实配得上

他点头与林尧问好,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卷筒,神色平静地说道,“林道友,这是楼师妹托我交给你的地图。”

林尧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接过卷筒,倒出里面的纸张展开一看,扬起眉头:“姚道友知道这是什么吗?”

姚相顾温和一笑:“自然是知道的。这是我按照家师给的那份秘境地图连夜抄录的副本。虽然字迹有些拙劣,但能保证地图形貌和记载的文字无误,你放心用便是。”

林尧有些不可思议:“这东西就这么给我了?”

“这地图来的也不容易。是楼师妹禀明了家师,表示愿意从今日起去静思谷闭关修炼,两年内不到筑基绝不出谷,换来你这份北海秘境的地图。”姚相顾摇摇头,道,“家师其实也是心疼师妹的。如今见她立心明志,也颇为欣慰,于是就同意了。横竖她这次没赶上这次秘境的开启,北海秘境下次开放也是在百年之后,那时我师妹想必已经升入金丹,这份秘境地图对她也无用,既然你有需要,干脆就转让给你罢。”

“……”林尧沉默片刻,又看了眼地图,将地图卷好,重新装回筒中,唇边已经勾起了一抹轻笑,“那就劳烦道友出秘境后转告尊师妹,天地辽阔,此后我们各走各路,再无牵连了。”

姚相顾大约知道两人间的一些纠葛,也没有多话,抱拳行礼后就告辞了。

姚相顾离开后,林尧黑沉沉的眼中浮现出几丝复杂的讥讽。

楼暮云的命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有根深叶茂的家族,傲视凡人的天赋,还有愿意护着她的师尊和师兄。

论起命数,他的视线又忍不住移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荀妙菱——

还有谁比她这个天灵根最幸运的?

而荀妙菱此时也正在被一个玄黄宗弟子纠缠着。

正是此前被人称作“小神算”的步微月。

说起来,短短一天之内,小神算的口碑又完成了一次惊天反转——之前她曾给人连续卜出两个凶挂,但都已经得到应验。

第一位求宝物不得的修士,已经被与他同行的师兄师妹证实,此人运气极差,逢赌必输,遇陷阱必掉,偏偏他还不信命,居然去小神算面前卜算八字,这下成了神算口中盖章定论的倒霉鬼,同门拿他当笑话的同时,无数人争相与他组队——大家都觉得只要和他做相反的选择就能寻到宝物。

第二位,就是那位来卜算自己桃花运的男修。他在听完步微月的批语后到底是存有疑虑,心乱如麻,打算在进入秘境之前直球出击、立刻表白,但在布置求爱现场时却不慎目睹他心仪的女修与另一个衣着光鲜的修士卿卿我我、花前月下,三十年没有谈过恋爱的一颗少男心瞬间碎成千瓣万瓣。他嚎啕大哭着回了自己的客房,据说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的围观。

总而言之,现在步微月头上还是顶着神算光环。

而且她准的可怕。

“荀道友……求你让我看看你的生辰八字吧!或者,或者我给你测个字也行!”

步微月一脸的兴奋。仿佛站在她面前的荀妙菱不是个活人,而是个千古谜题。

荀妙菱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双手环臂道:“这位道友,我可不会为卜算之说付钱。”

虽然意外穿越了,但荀妙菱并不会就此迷信什么命理之说。否则天道降下那场诡异的筑基雷劫时她就应该躺平等死,而不是撑到现在。

步微月闻言连连摇头:“我不收你卦金。”

……免费的?

那算一个也无妨。

荀妙菱干脆利落地报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

步微月的神色顿时认真起来。她这回准备了一个罗盘,仔仔细细地推算了好几遍,这才平地落雷道:

“大凶!大凶之象啊!”

荀妙菱:“…………”

虽然已经是意料之中了,但是看着步微月又开始嚷嚷着“大凶”两个字,她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这所谓的小神算不会真的只能算霉运吧?

“倒请道友为我解惑,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大凶之象。”这时,一道朗如珠玉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只见一向懒得搭理人的姜羡鱼在步微月身上漠然扫视了一圈,他乌发白衣,清冷如九重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官,语气十分寻常地说道,“如果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们归藏宗弟子也不是吃素的,恐怕今天道友就要先倒霉了。”

出现了!阴阳怪气版本的姜羡鱼!用最平平无奇的语气发出最明目张胆的威胁!

步微月却抿着唇摇摇头,脸上的惊讶和忧虑不似作假。她收起自己的罗盘,直言不讳道:“荀道友,关于你的命格,你自己应该也有所察觉了吧?”

“什么?”荀妙菱歪了歪头。

“——为天道所妒。”步微月语不惊人死不休,“你的八字看似花团锦簇,命主极贵,运势亨通,但仔细一看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只差一点,你就会行至险境,八字皆枯,神消命陨。而且你的命势一旦开始行进就不能停下。前则九死一生,退就必死无疑。”

“……”她一番话居然让荀妙菱直接沉默了。

总结她拜入归藏宗之后的六年修行,与步微月说的相差无几。

“那你的意思是,天道在刻意针对我?”荀妙菱没有害怕,没有恼怒,反倒是表现得相当心平气和。

步微月重重咳嗽了两声。她是卦修,严格意义上来说修的就是命,她可不敢随意批判天道如何。

“那什么……所谓天道嘛,就是损有余而补不足。道友你天资过于惊世骇俗,天道多给你设些困难也是有的……”说着说着,连步微月自己都底气不足了。

即使以天灵根的命格来看,荀妙菱的八字也太凶了些。而且天灵根对修真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既然她的存在如此特殊,即使天道要考验她,又怎么会冲着折腾死她的架势去呢?

这是步微月一直想不通的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为荀妙菱推演八字居然前所未有地耗费了她近乎大半的神识。但即便天道不可违,她也想多少为荀妙菱化解一些灾劫。

步微月谨慎道:

“荀道友,以我现在的修为还无法化解你命格中的凶险,实在是爱莫能助。你等我将来修为更加精深之时,再来帮你卜算一番……”

“不必了。”

荀妙菱笑道,她温和的眉眼正在逐渐长开,隐隐可见将来的绝代风华,但她眼角眉梢的气韵间不带一丝的柔弱,反倒如振翅翱翔的白鸟,有股“沧海无舟我自渡,幸有我来山未孤”的勃勃生气:

“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这句话,却让步微月陷入短暂想怔愣。

两人说话间,船头的位置忽然传来一声悠远的鲸鸣。

轰!

重重水雾如帘幕般在海面上拉开。

一只透明的鲸鱼在蔚蓝的深海中游弋,背脊如同连绵起伏的山脉,在白浪里若隐若现。它庞大的身躯划破水面,激起滔天巨浪。同时,一股股水流沿着它游动的方向汇聚、升腾,逐渐形成一座由水流形成的通道。

只见青岚宗的某位长老朝着巨鲸的方向一拜,手中一道令牌飞出,悬浮在空中。刹那间,令牌金光大盛,周围的空间一阵扭动,通道内壁流动着的水光如同深海的呼吸一亮一暗,仿佛要将周围的所有景物牵引向另一个世界。

“北海秘境——正式开启!”

本次秘境探索时间为五天。秘境之中没有固定的日升月落,但参与历练的修士们身上都带着一只金海螺。

每过一日,海螺就会发出浪潮之声提醒一次。潮声响过五次,探索就默认结束,若修士所在的位置离出口较近,那海螺就会自动消失;若修士的位置离出口较远,那海螺就会化作一张传送符,强行将修士传送到临近出口的位置。

“老规矩,秘境之中允许修士相斗,但不得伤及彼此性命。违规者以各宗门的刑罚论处。”青岚宗那位开启秘境的长老俯视众人,神色冷淡地说道,“此外,秘境中的各个窥天镜都是隐形的,监视点的位置完全保密。想要违反戒律却不被发现的,看你们的运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也就是说,秘境之中不可能到处遍布着窥天镜。

如果真的遇到了什么珍奇无比的宝物,是坑蒙拐骗、抢夺劫掠还是杀人越货,只要你敢赌,没有什么不可能。

弟子们齐齐沉默。

直到那位长老一声令下:

“去吧!”

隧道幽光大盛。

仙门百家的筑基弟子们纷纷御起法器,如麻雀群般密密麻麻地飞向了秘境。

荀妙菱御剑混在人堆里,刚靠近秘境通道就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吸力。不少弟子被那通道吞没身影后,轮廓一阵扭曲,然后瞬间消失不见。

他们会被传送到不同的地点。

荀妙菱一头撞入通道之中。周围的光芒开始扭曲的瞬间,她的手突然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抓住了——

是姜羡鱼。

传送已经开启,荀妙菱的视线在那瞬间化成碎片。在短暂的混乱无序后,脚下就踩到了实地。

天上一轮巨大的白日高悬。

但那轮白日却仿佛没有温度,只是投射着恰到好处的光线,能让人看清眼前的一切。而地面上是连绵的山峦和幽谷,草木丰茂,绿意盎然,荀妙菱的神识几乎是在瞬间就微微躁动起来,因为她的灵台感受到了格外充裕的灵气。

姜羡鱼松开她的手,稍稍组织了一下语言,说:“这次秘境我们一起行动吧。你想要什么东西,我帮你找。有我在,你能省下不少对付灵兽的功夫。”

筑基秘境而已,对于归藏宗的亲传们来说只是小试牛刀,大家一般都是独行,不会结伴行动。但说到底……他虽然不相信步微月的卜算,也不认为荀妙菱是什么“命薄之人”,但出了这么一桩事后终究还是不放心,所以临时决定跟过来看看。

“等一等,先别说话。”荀妙菱抬手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姜羡鱼:“?”

虽然他没察觉到什么危险,但还是依照荀妙菱的指示做了。

大约十秒后,荀妙菱才睁开眼,同时长长地舒一口气。

“好险。”她说,“这秘境的灵气真足,我刚才差点又破境了。”

姜羡鱼:“…………”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一起行动?我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如果寻到了宝物,我们要怎么分?”

姜羡鱼略一思索道:“灵植之类的材料五五分账,至于宝物,谁拿到就归谁。”反正他也懒得抢就是了。

“行。”荀妙菱点点头,从储物法器中找出地图来展开,看看天,看看地,然后再看看地图,指尖轻点,“我们现在大概是在这儿……”

根据地图所示,北海秘境共分三重。

他们大部分人都在最外围的地方,而他们降落的这片区域被描绘这个地图的前辈草率地称呼为“幽谷密林”。这片林地算是灵植和灵兽都较为密集的地点,可以说非常适合搜刮材料。

而地图上标注着,这片林中有极为珍贵的流朱果,以及常常与流朱果相伴而生的炎凰鸟。

“炎凰”这名字听着就不凡——在火属性的灵兽中它的位阶也算高的,连金丹初期的修士都不好对付。而且地图上记载的小字是“常有炎凰鸟出没”,这个常字就用的很灵性。搞不好这个鸟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荀妙菱打算先朝着流朱果的位置走走看,顺便预估一下这个秘境的整体大小。能呆在秘境里的时间只有五天,若是为了某株灵植纠缠时间太久,可能根本就到不了秘境的核心区域。

两人御剑徐行,中途偶尔遇到一两株价值较高的灵草,就停下来挖到自己的储物空间里。

他们都有全套的挖灵草工具——手套、铲子、灵匣。

林修白师兄的教导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中:挖灵草,最好是连根挖,这样能储存的时间更久,成色也更好。

逐渐的,他们周围的日光更加稀薄。参天的古木盘根错节,藤蔓蜿蜒,浓重的绿意中透着一丝丝森然。

荀妙菱又瞧上了一株灵心草。

灵心草的造型酷似四叶草。只是通体是盈蓝色的,叶片上布着会发光的经络,随风轻轻摇曳时,会有如流萤般的灵气波动。

荀妙菱挥起自己的小铲子开挖。

忽然间,暗处响起一阵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嘶嘶声。

只见一条巨大的黑影从树梢间垂落,身躯在斑驳的叶片间半遮半掩地滑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幽暗的黑光,血盆大口张开,锋利的獠牙悄然对准荀妙菱毫无防备的背后——

只见空中一道剑光闪过。

猩红的血在空中飞溅,在地面上横着浇淋出了一道可怖的血痕。

砰的一声,双目血红的蛇头落在地上,额间还有一个小小的角。

血瞳魔蚺。无毒。

但是体型如此之大的,实力已经可以匹配一般的筑基一重境修士。

但姜羡鱼只用一击,就让它死的干脆利落。

第25章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鸟类的尖啸。其声清越,如昆山玉碎,至高亢时却若雷霆震怒,震人心神。

下一秒,一个灼目的火球在远处的深林中炸裂开来,却被重重叠叠的枝叶遮挡住。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高昂的笛声。那笛声气韵悠长,却略显急促慌张,没过多久甚至还漏了好几个音。

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一眼,看来是有人已经和炎凰鸟斗起来了。

他们隐藏气息,剑光如一道流星飞逝而去。

很快,他们赶到了一座山崖下。那崖壁陡峭无比,光秃秃的,唯有几株顽强的古树从石缝中生长出来,枝干扭曲,根须紧紧扎根在岩石中。远远的,可以看到枝干的最顶端有个黄色的大巢。

此时,空中正有一个身着蓝衣的女修在与炎凰鸟缠斗。

那炎凰鸟足有两人高,振翅的体态优雅而威严,通身赤红,羽毛色泽耀眼,如同燃烧的火焰。它的两颗眼珠如烧的通红的炭火,几乎要冒出点点火星,看着让人下意识心生惧意。

只见那女修嘴边横着白玉笛,手指灵活地在笛孔间游走,随着她额间点点冷汗滴下,笛声的旋律上下起伏,一群绿色的幻燕从她的笛尾飞出。它们围绕着炎凰鸟灵活地分散、盘旋,时不时做出攻击的举动来吸引炎凰鸟的的注意力。

但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实在悬殊,炎凰鸟只要吐出一个火焰球,就在幻燕群里烧出一个空白的窟窿来。

炎凰鸟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不断冒出来的幻燕一秒,于是那双眼睛很快就紧紧盯住了停留在不远处的蓝衣女修。

那蓝衣女修脸色一白,脚下踩着一个花型的飞行器扭头就跑。

炎凰鸟一声愤怒的鸣叫,仰头一个吐息,从喉咙深处冒出一丝火光——

轰!一个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烈烈的风声砸了下来,瞬间将一片林地燃为焦土。浓重的黑烟升起,又很快被吹散。蓝衣女修虽没有被击中,但外袍衣角上已经被燎出几个显眼的黑洞。炎凰鸟一击未成,又吐出一个火球,山崖周边顿时红光冲天,黑烟缭绕,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而这处山崖正好是一个窥天镜的设置点。

秘境之外,仙门百家的长老还停留在船只上。

有位真人看见了这惊险的一幕,略微纳罕道:“炎凰鸟脾气这么差的吗?我记得它灵性甚重,很少与修士豁出性命去搏斗。它若再砸几个火球下来,这片山林都要被烧透了。”

它的巢在附近。灵兽的筑巢点必然是精心挑选过的。炎凰鸟再这么大闹下去,这个巢就废了。

一旁的某位长老道:“若我没猜错,这炎凰鸟是只雌性,此时大约是在孵蛋。这个时期的炎凰鸟警惕心极强,且性格暴烈,会主动猎杀入侵它领地的可疑人物,以绝后患。”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长老的话,在炎凰鸟飞出山崖一小段距离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鬼鬼祟祟的灰衣男修,他御剑飞到那足能躺下七八人的大巢里,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背带,一前一后装了两个白色的鸟蛋,背起来就跑。

躲在不远处的荀妙菱和江羡鱼二人也目睹了这一幕。

荀妙菱:“……他们来偷蛋的?”

姜羡鱼道:“炎凰鸟的蛋也算值钱。又或者,他们俩之中有谁精通御兽之法,想收刚出生的炎凰鸟为灵宠。”

御兽之法的一个妙处就在于很多强大的灵兽都是成长型的。在它们幼年时期签订契约、使其认主,等灵兽长大后,修为或许能比主人还高一些。

一般成年体型的炎凰鸟修为都已经在筑基后境,媲美金丹了,一般的筑基修士无法与之结契,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从雏鸟开始喂养。

对此,荀妙菱沉默片刻,评价道:“偷人孩子,还一偷偷两个,多少有点缺德了。”

“走吧,趁炎凰鸟还没回来,咱们去它的巢穴附近看看。流朱果一般都长在炎凰鸟的巢穴附近。”

于是两人悄悄地御剑到山崖上。

荀妙菱放开神识搜寻了一会儿,随后,她像是定位到了什么东西似的,沿着山壁向下探查,果然在一块向外凸出的岩石缝隙处找到了一串莹绿色的、光洁可爱的藤蔓,上面缀着五六团殷红的圆形果实,细闻还有一股甜甜的异香。

她摘下果子,小心地存放入灵匣中。

忽然间,头顶一抹巨大的阴影闪过。荀妙菱抬头,发现又是一只全身赤红色的巨鸟,但这只鸟体型更小、尾羽的颜色却更绚丽,边缘还流动着熔金一般的色泽。

——是雄鸟回来了。

这只可怜的雄鸟嘴里还叼着两只正在不断挣扎的巨虫。可能是想让配偶吃口新鲜的吧,那两只虫子都还活力十足、张牙舞爪的。

这只雄鸟飞翔、起落的姿势都异常优雅。它不疾不徐、体态蹁跹地刚落在巢中,两颗黑曜石般的眼里还透着邀功般的喜色。但等它看清巢中场景时,整只鸟明显懵住了。

……我老婆呢?我孩子呢?!

它仰天发出一声绝望的爆鸣。

正在不远处追逐着蓝衣女修的雌鸟听见这声鸣叫,似乎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眼中厉光一闪,锐利的爪子向下一抓,瞬间钩入那蓝衣女修的肩膀中。

“啊!”

那女修疼的身体一颤,手中的玉笛落地。

她本就但负了不少伤,头发焦枯,手臂和脸颊都有被灵火灼烧留下的伤痕。此时肩上又有鲜血汩汩流出,几乎将月白色的绸缎浸透成血色,看着狼狈无比。

雌鸟抓着女修,怒气冲冲地往巢穴的方向飞来。

荀妙菱趴在岩壁的缝隙间,就在她准备从袖中掏出两张隐匿符的时候,却见视野里白衣一闪,姜羡鱼收了剑,也趴到离她不远的位置,水墨般的眉目波澜不惊,只是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悄声念诀。

在那瞬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张开了,将他们两个都笼罩其中。他们周身的各种灵力留下的气息都混沌起来。

那一对炎凰鸟已经开始搜寻这片山崖。

喀拉一声,雄鸟落地时踩到碎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荀妙菱躲在岩壁的背光处,仅一线之隔,看着那两只灵兽都只匆匆瞥过匆匆瞥过一眼他们所在的这片岩壁,随后就振翅离去了。

炎凰鸟的听觉和视觉都异常敏锐,按理说两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它们至少会发现一丝端倪。但它们偏偏好似什么都没有察觉。

荀妙菱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姜羡鱼修炼逍遥道领悟出来的境界:齐物我!

物我两忘,天人合一。

齐物我之后,外界自然无法轻易察觉他的存在了。

……难怪姜羡鱼平时总是神出鬼没的,不想别人找到的时候谁也抓不到他,原来靠的都是这一手?

荀妙菱也终于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了,他先前那句“有我在,你能省下不少对付灵兽的功夫”是什么意思。

这一招可太好用了!

就在荀妙菱以为这两只炎凰鸟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之时,异变陡生:在山崖下的某处,突然传来两声细细的、似哭泣般的嘤鸣。

她眨了眨眼,和姜羡鱼面面相觑:有雏鸟孵化了?

一雄一雌两只炎凰鸟听见这两声雏鸟的鸣叫,兴奋地羽毛都要炸开了。

而原本正在逃跑的灰衣男修也是满脸惊诧。他惊恐地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把眼前不断蹦跶的雏鸟给塞到口袋的深处,但炎凰鸟的追杀来的更快——

他正在幽深的山林间御剑而行,突然,两道炽热的火光划破天际,俯冲而下。那修士只感觉到后背的空气在快速升温,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慌忙施展身法,身体化为黑色的虚影。但炎凰鸟的追击毫不停歇,每一次爆炸都震得树木横折、山石飞溅,甚至在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

修士暗骂:两只疯鸟!

炎凰鸟天性亲火,即使是刚破壳的雏鸟也可以在火里扑腾而不受任何伤害。但他不一样啊!他是个人!

那修士咬咬牙,又从袖中掏出一张一张的符箓,不要钱地往外撒。符箓化作数道细细的青色雷光,不时落在两鸟头顶,挡住它们的去路。但已经孵化的雏鸟近在眼前,何况几道雷光下来也没给它们造成什么实际损害,于是炎凰鸟因为救子心切,强行克制了畏惧雷光的本能,仍紧紧跟在修士身后。

眼看迟早逃不出这两只灵兽的追杀,那灰衣修士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金色海螺,准备随时捏碎它。

金色海螺是在北海秘境中行走的信物。在第五日结束后,它可以变成一个传送符,将修士送到通道附近。但如果这份信物不慎被损毁,那效果也是一样的。

毁掉信物,他可以借传送符脱离险境,但这也意味着他的历练提前结束,那他这次秘境之行的收获就只有这两只雏凰了。

……倒也不是说雏凰不好,但北海秘境百年才开一次,对于他来说是目前修行阶段最重要的机缘。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得到更多收获。

思及此,灰衣修士的喉咙动了动,他从背带中揪出一只雏鸟,举到两只灵鸟面前,发狠道:“别过来,否则我现在就掐死它!”

雏鸟在他手中发出一声细软的嘤鸣。

刚破壳的雏鸟非常孱弱,眼睛都没睁开,身上湿漉漉的,都是黯淡的杂毛,头却异常的大,看着丑萌丑萌的,丝毫没有如它父母那般美丽威严的体态。

雄鸟紧张地盯着他的手,喉中发出一阵阵威胁的鸣叫,只是那叫声中还暗含一丝哀切。

雌鸟眼里是真的快冒火星子了。她锋利如刀的爪子一闪,把一身血迹的蓝衣女修踢了出来,随后毫不客气地一脚踩上去,死死压着她的脊背。

“师……师兄,救命……”

女修相貌柔美,一双含情目流着泪珠,更是惹人怜惜。

雌鸟的意思很明显,是交换人质。

面对师妹的求救,灰衣修士眼中浮现出挣扎之色,但最终还是绷紧了脸,面无表情地说:“你们当我是傻的吗?如今我师妹已经动弹不得,就算我把两只雏鸟全都还给你们,你们照样可以在眨眼之间把我们给杀了。”

雌鸟不耐烦地跺了跺脚。

仿佛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与你们做个交易吧。”灰衣修士抿了抿唇,道,“让我与你们其中一个孩子缔结主仆契约,另一个我就还给你们,你们也放了我师妹。”

出身人族的修士往往都十分灵活变通。所以驾驭灵兽的契约也有两种。

一种是平等的合作契约,双方是伙伴关系,其中一方不愿意了就可以随时中止契约,比如归藏宗的司灵尊者,他和神兽毕方履行的就是平等契约,归藏宗为毕方提供含有灵气的食物和栖息之地,而毕方为归藏宗提供铸造用的灵火。

另一种则是不平等的主仆契约。主人会利用契约强行命令灵兽做事。而且灵兽还会为主人承担伤害。主在仆在,主死仆死。

……怎么说呢,要忽悠一个智力健全的灵兽签订主仆契约是很难的。

但灰衣修士就是在赌。

若这对炎凰鸟同意自己带走它们的一个孩子,那他的师妹能活,他也能继续在秘境中历练下去。且这对夫妻鸟还不能对他痛下杀手,因为他死了,他们的孩子也得死。

但若这对炎凰鸟不同意的话……它们的雏鸟就得死一只,或者死两只。

当然,灰衣修士是不会主动掐死雏鸟的。到最糟糕的境地,他就会捏碎那个金色海螺、借里面的传送符直接跑路。

他现在争取的是他那师妹的性命——在这对灵鸟的愤怒之下,他那师妹很可能来不及使用传送符,就会被杀死。

此时,雌鸟眼中的火焰已经逐渐熄灭了。它的双眼恢复了黑曜石般的色泽,但却无比冰冷,寒凉刺骨。

很能想象,人能从一只鸟的眼中清清楚楚地读出“鄙视”这种情绪。

别说灰衣修士自己了,连隔着窥天镜观察秘境内部的长老们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唉。这小子也算临危机变,有胆有谋,但此举实在有伤天和。”

“有伤天和在哪里?灵兽到底不是人类,何况它们连人形都化不出。我们人修之间若有争斗,那也是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何况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但这名弟子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小人行径。若人人都似他这般,人族在灵兽那边的名声就彻底臭了。哪还有灵兽愿意与人族签订平等契约呢?”

长老们兀自争论不休。但出身御兽宗门、或是对炎凰鸟这种灵兽有了解的几个真人却是脸色凝重。

他们的关注点不在那灰衣修士身上。而在那已经重伤的蓝衣女修身上。

“师……师兄,你救救我。”蓝衣女修趴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抬起手,白皙的手腕沾满泥土和焦灰,似乎想爬到那灰衣修士身边,“这次是、是我们自不量力。你就把它们的孩子都,还给它们吧……”

“师妹,你糊涂!”灰衣修士咬着牙说,“就算我们向它们请罪,它们难道就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炎凰鸟此类灵兽天生地养,汲取日月之精华,自由自在,何其高傲。何况这几只炎凰鸟是生在秘境之中的,百年内都没有接触过人族,可以说是野性十足,对所谓的和人族结契没有半分好感,何况这个不要脸的小贼开口就是主仆契约!

但若是这件事不能善了……那蓝衣女修的性命就堪忧了。

果然,片刻后,雌鸟眼中再次燃起滔天怒火。

即使对方手中的是它辛辛苦苦诞下、又费尽心血才孵出的雏鸟……但身为灵兽的自尊告诉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即便它已经下定决心,但过度的愤怒和痛苦还是击溃了它,它眼瞳中逐渐溢出星星点点的红光,隐有陷入暴走的征兆。它轻灵地跃起,华丽的尾羽展开,如梦似幻,火焰沿着优美的轮廓流淌下来——

它仰天长鸣,周身顿时燃起一片火海。

随后,它竟是毫不犹豫地伸出一爪,这一爪再无留情,直冲着蓝衣女修的脑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