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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

灰衣修士下意识伸出手去,神色痛惜地失声喊道。

就在刹那之间。

剑光如雪,似天河倾泻,化作银色流瀑降下,轻飘飘地将雌凰的利爪给弹开。

再下一秒,那蓝衣女修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唯剩下一滩血渍。

雌凰睁大眼,发出一阵尖锐的厉鸣,林中顿时狂风大作,连重重枝叶都在竞相震颤。

那灰衣修士震惊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还未完全褪去,就见一个白衣青年已经带着他的师妹御剑远离了两只炎凰鸟。

而他和两只炎凰鸟之间则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手中握着一把美的令人窒息的灵剑。

她双眸如天上之月,清寒如水。

“我觉得,这件事还有的可商量,不至于到要伤及人命的地步嘛。”

她站在原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却让两只炎凰鸟、甚至是那灰衣修士都下意识生出了警惕之心。

而炎凰鸟一看她也是人类,以为盗贼团伙从两人增加到了四人,而且后来的这个明显危险许多,甚至会威胁到它们全家的性命。

瞬间,雌雄两只炎凰鸟都陷入了狂暴状态。

荀妙菱提剑冲了上去。

但见林间一片飞沙走石,风声大起。随着两声凰鸟的长吟,荀妙菱眼前悍然出现了一片跳动的火光。火焰的狂流与暴虐的风旋结合在一起,成了一条盘旋而上的火龙,带着灼目的光华扑向荀妙菱。

只见漫天火焰中,一道薄亮的剑影闪动,轻盈而优美,流转不息。

灰衣修士下意识用手遮住迎面而来的狂风。他其实根本看不清荀妙菱的动作,但视线还是不禁追逐着那道令人神往的背影,胸中居然隐隐起了几分激荡的豪情。

……这就是真正的剑修吗?!

空中突然传来荀妙菱模糊的声音:“到此为止,我不想伤你们的性命。”

回答她的只有两道愈加高昂的鸟鸣声。

恍惚间,灰衣修士似乎听见荀妙菱叹了一口气。

她剑上闪过一丝月华般的幽光,随后剑指苍穹——

天幕突然陷入了一片灰蒙之色,随后空中开始闪烁起数道细碎的、但只是一闪而逝就留下了灼目痕迹的雷光。

在激荡不绝的风雷之声中,雪白的长剑化出无数虚影,寸寸飞光寒芒四溢,杀气腾腾地指向前方,最终合并为一柄巨大的神剑,以一股强大的威压悍然落下——

轰!

剑气与火焰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灰衣修士只觉眼前的雷光一闪而过,巨大的罡风差点把他吹倒在地上。

等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睁开眼,发现荀妙菱已经持剑缓缓落地,而两只巨大的炎凰鸟皆是形容狼狈地趴在了地上。它们被荀妙菱的剑意所折服,居然主动伏下了头,发出几声低低的、哀婉的叫声。

这是在求饶了。

灰衣修士心中一喜,刚觉得自己这次真是走了个惊天大运,就忽然感觉怀里一空,他怀里的雏鸟和背上还没孵化的蛋都不见了。

定眼一看,是被一个墨发白衣的剑修拎在了手里。

“嘤嘤!”

雏鸟像是闻到了什么好吃的味道,在那青年的手里乱拱。

青年看着它稀疏的羽毛,还有浑身湿漉漉的液体,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雏鸟乱拱一气,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似乎是累了,也或许是因为身上的毛在逐渐变干,却没能从别的生物身上汲取到暖意,于是整只鸟显得蔫蔫的。

荀妙菱和姜羡鱼把雏鸟与蛋都还了回去。

两只原本已经绝望的炎凰鸟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近乎呆愣地看着眼前嘤嘤鸣叫的雏鸟半晌,这才火速把雏鸟和蛋都用喙藏到了自己怀里。

灰衣修士忍不住了。他咬着牙说:“两位道友!这可是我差点拼了性命才捕获的雏凰——”

“哦?”荀妙菱一个淡淡的、暗含警告的眼神飘过来,就让灰衣修士下意识止住了声音,“可我怎么看见拼了命的是你师妹。你刚才明明有救她的机会,却还是坐视不理,让她差点为你断送了性命。”

灰衣修士张了张嘴,脸上顿时浮现出灰败之色。下一秒,他警惕地扫视了荀妙菱和姜羡鱼一眼,居然转身御剑逃跑了。

“?”荀妙菱有些惊讶,转头看了眼还在昏迷的蓝衣女修,“不是,他这就跑啦?”真是好塑料的同门情啊。

姜羡鱼:“被你吓跑的。”

说着,他给那个蓝衣女修喂了颗止血灵丹,然后拽下她腰间的金色海螺,碾碎。

蓝衣女修瞬间被传送至秘境通道附近。那里会有候着的医修治疗她。

二人正想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悦耳的凰鸣。

雌雄两只炎凰鸟重新找回了孩子,它们互相鸣叫了几声,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最后居然在原地跳起舞来。

凰鸟的舞蹈缠绵悱恻,十分有感染力。羽翼掀起阵阵风浪,周围原本已经被烧焦的树木都沐浴在这场凰鸟之舞的灵光中,居然渐渐恢复了原来的生机。

最后,两鸟化作流火,冲天而去。

却在原地留下了一根赤红色的尾羽。

荀妙菱好奇地拾起那根尾羽,顿时感应到了尾羽中精纯的火属性灵力。

……这算是它们的感谢么?

第26章

渐渐的,夜幕降临,幽深的树林中一片漆黑,只有黯淡星光偶尔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灰衣修士在林间御剑而行,脸上怨恨与恐惧交织。明明身后空无一人,却好像有谁在追他一样。

他摊开掌心,低头注视着掌中那个泛着金光的法器。那法器酷似罗盘,倒映出了他以为中心周围几里的山峦、河流等地形。这个法器能够探查地形,但范围有限,超出范围的在罗盘上显示的就是一片漆黑。

至于他之前去过的那片山崖,早就被远远甩在后面,淹没在一片黑暗中了。

灰衣修士想要御剑离开这片树林,但这片树林却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树枝不断划过他的脸颊,渐渐的,他脸上流露出几分急躁之色。

突然,一个黑影一闪而过,他下意识侧身躲避,但脚下一晃,身体失去平衡,从飞剑上重重地跌落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惊恐地发现,一条巨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身体。那蛇身比他的腰都粗壮,黑色的鳞片泛着冰冷的光芒。

“啊!”

灰衣修士下意识想召来飞剑,但那巨蛇似乎通晓人性,幽红色的双眼一闪,长长的尾部瞬间缠绕上他的脖子,力道之大仿佛要把他挤成肉泥。

“嗬……救……”

灰衣修士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双目也混沌起来。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空灵的兽鸣,一道明艳的流火一闪而逝。巨蛇的头颅缓缓抬起,双眼竖成针瞳,蛇信微吐,似乎在判断敌人在何方。但下一秒,一团灼热的青红色火焰就向它的双眼直直扑来。

巨蛇下意识哀叫一声,丢下灰衣修士转身就想逃跑。但它的尾巴刚刚扭动几下,就听见“噗嗤”一声——

锐利的兽爪破穿鳞片,剖开血肉,狠狠捣破它的心脏。

巨蛇瞳中一暗,顿时委顿在地。

灰衣修士死里逃生,只觉得眼前一片雪花。他脸色涨的通红,不住地咳嗽着:“咳……咳咳……”

一张尖尖的兽面忽然凑到了他眼前。

灰衣修士这才看清,救他的是一只青焰灵狐。

耳边隐隐传来枝叶被踏碎的声响,然后是一道动听却高傲的女声:“阎固,没死就赶紧爬起来,别像只狗似的瘫在地上。”

听见这声音,灰衣修士脊背一颤,赶紧从地上爬起,佝偻着身子,跪着哑声道:“多谢常师姐救命之恩!”

来人是个外貌在十八左右的年轻女修,容貌艳丽,一身红色法衣几乎要灼伤人的眼,与她发间色泽浓艳的红宝石发饰相互辉映,当真是美得盛气凌人。

那女修略一抬手,青焰灵狐就乖顺地飘到她身边,停驻在空中。

那灵狐的毛发如银丝般柔顺,仿佛被星光镀上了一层神秘的霜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三条尾巴——尾尖燃烧着青色的火焰,在夜色间轻盈地一摆,有种令人屏息的神秘与危险。

三尾的青焰灵狐,攻击力堪比筑基中期的修士。

其实要培养出这么一只三尾灵狐实属不易,其中耗费的资源足以培养很多与它同阶甚至是杀伤力更强的灵兽。但架不住这位大小姐爱美,加上门主宠溺这个弟子,区区一只三尾灵狐,自然是要让她得偿所愿。

来人正是灵崖山门主的女儿,常意欢。

灵崖山中人大多以御兽之法修炼,在仙门中的地位固然不如上三宗,但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归算是入流的门派。

常意欢皱着眉,瞥了一眼四周,冷冰冰地说道:“梦华师妹呢,怎么没看见她和你一起?”

灰衣修士——也就是阎固面色一滞,随后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来,挤出两滴泪水哭道:“师姐,是我无用!梦华师妹已经被人强行送出秘境了!还有我与梦华师妹拼了命才寻到的两只炎凰雏鸟也被人抢去……”

“什么?”常意欢柳眉倒竖,她从小被要星星不给月亮地宠大,是个一点就炸的脾性,“你说梦华被人赶出秘境了?”

“是。他们出手毁掉了梦华师妹身上的信物!”

“你个废物!”破空之声传来,常意欢一鞭子抽在阎固脸上,打得他脑袋一偏,脸上一片火辣的痛感,“连个梦华师妹都护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阎固跪在原地,心中的怨愤几乎要酿成毒汁,面上却一点都不敢显露出来。

“是哪个宗门的人做的好事?”

“我……我也没认出来。只知道他们是两个剑修,颇为年轻,修为也不错。”

常意欢脸上的不耐烦几乎要化为实质。

“你给我仔细说一遍。他们到底是怎么从你手上抢走那两只雏鸟的。”

阎固只说师妹在帮他引开雌鸟的过程中受了伤,而他偷了蛋之后没想到雄鸟也紧跟着回巢了。他们二人不敌炎凰鸟,被那两个路过的修士给捡了漏。

常意欢笑了起来。

容光照人,艳丽四射,眼神却极为冰冷。

“好。那我就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灵崖山的便宜可不是随便能捡的。”

另一头,入夜之后,荀妙菱和姜羡鱼前进的速度就慢了起来。

好在荀妙菱手握秘境地图,比起那些在秘境里绕圈打转的修士来说,他们赶路的时间十分富余。

于是后半夜,他们决定搭建一个临时营地,然后睡一觉。

荀妙菱去砍树和藤蔓。她跟魏云夷学过简单的编织法诀,把树干和藤蔓上的叶片剥干净之后,就掐诀尝试编出两个吊床来。

而姜羡鱼则找了几块石头,手脚利落地垒了个营火堆,然后开始生火。

二人做完一切后,坐在火边面面相觑。

荀妙菱:“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姜羡鱼:“我也是。”

荀妙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仰头对着黯淡的星空道:“我饿了。”

“我带了辟谷丹。”姜羡鱼掏出一瓶丹药。

“我也有。但是谁吃那玩意儿?”荀妙菱摆摆手,“早知道刚才打点能吃的猎物了。算了,多说无益,越说越饿。我去布置个防御阵法,你困的话就先眯一会儿吧。”

说着,荀妙菱站起来开始布阵。

秉持着小心为上的准则,她先在林地最外围布了一个感应阵,然后在林中布一个迷踪阵,最后绕着他们休息的那几棵树布了个防御针。

把窥天镜外的长老们都给看麻了。

“过个夜而已,用得着布这么多阵吗?!我看即使是金丹期修士要破她的阵恐怕也得费一番功夫,在阵被破之前他们早就争取到离开的时间了!”

“不。我觉得他们在秘境里都不忘睡觉这点才是最奇葩的……”青岚宗的一个长老忍不住吐槽道,他用古怪的眼神瞥了眼谢酌,“谢真人,难道贵宗的弟子都如此朴实,似凡人一般保持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习惯吗?”

都是筑基期的修士了,别说五天五夜不睡觉,即使是五天五夜不吃东西也不会怎么样。实际上窥天镜中大多数弟子也都在熬夜摸索秘境中的机缘,实在撑不住的也就找个安全的地方打坐调息个把时辰。像荀妙菱和姜羡鱼这样天黑了老老实实睡觉的才是万里挑一——

那位长老的视线突然被顿住了。

因为被他提问的谢酌,谢真人,也正在闭目小憩。

谢酌人倒是还坐在椅子上,但坐姿懒懒散散的,上半身靠着椅背,一手把扇子撑开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另一手支着侧脸,维护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现在还需要问,为什么荀妙菱在秘境里也保持着入夜睡觉的良好习惯吗?

当然是她的好师尊以身作则!有什么样的师尊就有什么样的徒弟!

“……谢真人。”

“谢真人!”

青岚宗的那位长老大声喊了出来。

“嗯?听见了听见了……”谢酌撑开眼皮,朝着荀妙菱的方向看了眼,“喔,你问她布阵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快?因为我这徒弟十分勤奋,在我门下的时候天天琢磨着改良阵法,如今已经小有成就,能简化许多常用的阵纹了……我也劝过她,不要着急,修道一事要慢慢来。但这孩子,天生是个急性子……”

说着说着,谢酌的眼皮又黏上了。

青岚宗长老:“……”

谁问你这个了!!

不过也有识货的长老对谢酌这番话连连点头,看向荀妙菱的眼神大放异彩:“不愧是归藏宗法仪峰一脉的亲传。看她布的那个迷踪阵!一般的迷踪阵只是变幻五行八门,但她这个迷踪阵的破解难度又在这之上,要根据阵法变化的规律找出一条特殊路径,且每个方位阵点只能途径一次,如果踏错一步就又要重新再来……”

“……”

好邪门的阵法!

众人看向荀妙菱的眼神更微妙了。

本来迷踪阵之类的存在就已经够烦了,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阵修的心眼子天天在这儿算这算那的。现在倒好,荀妙菱还给出了个加强版,而且她自己还改良了布阵手段大大缩小了布阵所需要的时间,如果有人愿意从她手中购置这种阵法,并且她本人愿意以较为低廉的价格大肆推广的话……

不知道将来又会有多少年轻弟子,会为了这个阵法掉头发。

却见窥天镜中,荀妙菱布完阵后正打算马上折返,但她站在原地思虑片刻,居然从储物法器里掏出了一枚流朱果——

然后放在了迷踪阵的阵眼里。

“舍不得灵果,套不着灵兽。”荀妙菱喃喃自语道,“饿一天就算了。不能接下来五天都挨饿吧?”

她的储物法器里不是没有干粮。

但她更想吃肉。新鲜的、刚烤的肉。

再配上她随身携带的秘制烧烤料……嘶。真是想想都流口水。

三清祖师在上,保佑那些纯洁、可爱又有献身精神的灵兽自己跳进她的迷踪阵里吧。她很博爱,什么兔子小鸟山鸡野猪麋鹿,只要是能烤的,她都爱吃!

流朱果中蕴含的灵气极强,一般的灵兽都视之为大补之物。之前受那两只炎凰鸟的威压,少有灵兽能接近。但如今一个流朱果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林地之中,想必有不少低阶灵兽会闻风而来。

另一头,常意欢、阎固和几个灵崖山的弟子已经朝着荀妙菱他们离开的方向一路搜索过来。

要找到他们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之前,据阎固所说,他与梦华师妹跟两只炎凰鸟搏斗许久,将好几片草丛都烧为赤地。但他们一路搜寻过来,除了阎固自己能偶尔指认几个曾经到过的地方,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这附近哪里被炎凰鸟给烧过。

常意欢深吸一口气:“你确定,你真的和雌雄两只炎凰鸟在这附近拼死搏斗过?”

阎固也是有苦说不出。梦华师妹身上的伤总不能作假吧!前有梦华师妹,后有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剑修,她们跟炎凰鸟打了两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啊!

此时阎固脸上的疑惑是再真实不过了,绝无半点惺惺作态。但常意欢却因此心生警惕,觉得阎固这人一向不可信。事实真相到底是否如他所说,还要打个问号。

但梦华师妹身上的信物确实已经被毁。

常意欢作为这次灵崖山的带队修士,她的罗盘与常人不同,可以额外显示其他同门弟子所在的方向。

象征梦华师妹的那个金色标记,已经彻底变暗了。

以阎固的本事和心机,总不至于折了个梦华师妹进去,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吧?

常意欢微微皱眉,俯下身,轻点地面。

她从灵兽袋里唤出一灰一白两只雪貂,它们皮毛顺滑,金色的双眸中透出一股机敏。重点是这两只雪貂是她刻意培养的寻宝貂,也可用于寻人,对周围的灵气颇为敏感。若有异常,它们会第一时间发现。

两只雪貂刚落地,粉嫩的鼻子轻轻嗅了嗅,随后警觉地向某个方向抬起前肢,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阎固心中一喜:“那两个修士就是沿着这个方向离开的!”

几个灵崖山弟子在搜索荀妙菱二人的场景很快透过窥天镜,落入众仙门长老眼中。

某个门派的长老面带疑惑:“灵崖山是怎么回事,就为了两只雏凰,对同为仙盟弟子的道友如此不依不饶么?”

“细论起来,荀妙菱二人也没做错什么。他们好歹救了之前那蓝衣女修一命。以两只雏凰来换也不算什么。何况,他们还平息了灵兽的怒火,这才是大宗门弟子应有的风范。”

灵崖山这次派来见证北海秘境的长老简直快看不下去了。他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扣着椅子两侧的扶手,脸一阵红一阵白。

之前阎固的事……也就算了。败于归藏宗弟子之手也没什么可说的。灵崖山甚至还打算事后把阎固压去荀妙菱二人面前,让他好好道歉谢罪——让上三宗的弟子为他闯出来的祸擦屁股也就罢了,人家好歹救了他的师妹,他跑什么跑!

还有常意欢。

这是干什么?啊?这到底是要干什么?他们非要一个个犯到荀妙菱手上,然后被打得哭爹喊娘才算完吗?

若真是这样,灵崖山的脸都要被丢光不说,风评也要一落千丈了!

好在,这位长老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只见常意欢等人御剑跟着两只寻宝貂在林中疾驰。两只雪貂扑进一片幽深的丛林之后,只觉它们周身的空间突然扭曲,然后两只雪貂的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停下!”常意欢喊道,“所有人下飞剑。这里有人布阵!”

几人从剑上下来,小心翼翼地向前方探索。同时,常意欢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她手上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灵光也似有似无,似乎她再往前踏两步就要彻底失去效用了。

常意欢收起罗盘,脸色不善地质问身后的阎固:“你确定那两个人都是剑修?”

阎固仔细回忆了一番,发现他还真……不确定。

他看见了出手的只有荀妙菱。至于另一个白衣剑修,也只是看他在御剑时身法灵巧、格外娴熟,因此推断应当是个剑修。

阎固谨慎地把猜测都说了,描补道:“或许那少女是剑修,白衣青年是阵修。”

窥天镜外的长老们:“……”

猜的好,下次别猜了。

“我最后信你一次。”常意欢额头上的青筋都快鼓出来了。

阎固没有说话。

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反正对方只是两个筑基期修士而已。而常师姐的实力他是了解的。常意欢虽然只是筑基二重境的修士,但架不住她是灵崖山门主的老来女。门主生怕自己的宝贝女儿在外面受欺负或是出什么意外,所以耗费心血让她契约了许多灵兽。

一只灵兽的战斗力就算一般,那一群灵兽呢?熬也能熬死对方。

何况,其中还有一只是灵崖山镇派级别的灵兽。

——虽然那灵兽是门主想尽办法压制了境界,才让常意欢顺利契约的,但只要有那镇派灵兽相护,即使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伤不了常意欢几分。

这头,常意欢已经开始着手解阵。

解了没多久,脑子就开始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掏自己的灵兽袋:靠御兽修行的人么,碰见什么都可以用灵兽来解决。

常意欢一口气又放出了一只寻宝鼠、一只钻地兔、一只云影鸽。

……然后,一个时辰过去了。

阵也没破。

一只灵兽也没回来。

常意欢狠狠破防。

另一边,荀妙菱陷入了烦恼之中。

因为她之前布下的感应阵,她早就知道有好几个人到了她休息的林地附近。

但她没想到,等了半天,没有人进来,倒是灵兽一只接一只的往里撞。

逮到两只雪貂的时候,她惊喜。

逮到一只钻地兔的时候,她疑惑。

逮到一只云影鸽的时候,她麻木。

……不是,怎么回事啊,这人家里是开动物园的吗,一个人契约这么多只相同用途的灵兽?

荀妙菱无奈,只能用藤蔓给编了个笼子,把它们都给关里面了。

姜羡鱼淡然的视线在那几只灵兽上流连。

他思考片刻,道:“它们看起来都颇为肥美。”

荀妙菱摆手:“都是有主的,不能随便吃啊。”这点底线她还是有的。

热闹了一晚上。觉也没睡好。吃饭的食材也没逮到。

荀妙菱深深叹息。

天光熹微之时,她抬手撤了所有的阵法。

在迷踪阵外枯守一夜的常意欢精神十分萎靡。但在看见迷踪阵自动消失的瞬间,她还是逼着自己打起精神来,准备扛起面前的这一场硬仗。

就算她不会解阵法,导致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但她也不能太让人看扁了不是吗?灵崖山还是要脸的!

远远的,常意欢看着对方提着一个藤条编的笼子过来了。不出所料里面装的都是她的灵兽。不过既然她的灵兽还活着,可见对方还是心存顾忌,不想与她这个众多灵兽的契约者结仇——

直到,她看清了提着笼子的人究竟是谁。

“……荀妙菱?!”

常意欢的声音微微颤抖。

老天奶啊。怎么会是她?

第27章

常意欢是见过荀妙菱的——就在不久之前,在她与青岚宗的姚相顾切磋之时,凌霄台上的窥天镜将二人比斗的过程展现给了许多人看。

当时,在流云榭内坐着的是仙门百家的代表长老与核心弟子。

青岚宗虽然家大业大,为所有来参与秘境历练的弟子都准备了一场宴席来招待,但流云榭毕竟空间有限,他们还启动了许多别的建筑来待客。

而常意欢作为灵崖山门主之女,自然是跟长老一起被邀请至流云榭入座宴饮的。

而阎固等人,因为不是灵崖山的核心弟子,没有去成流云榭,自然也没有见证那场人榜第一、第二筑基的比斗。

他只知道,归藏宗的荀妙菱刚刚升入筑基境就被排为人榜第一,青岚宗的弟子不服,向之发起挑战,却也输得彻底。

荀妙菱的天才之名响彻仙门百家。

但这和阎固这种小人物有什么关系?

上三宗的天才海了去了,每隔几年就要出个天才或者怪胎。

但正因这些事情离阎固过于遥远,导致他连关注的兴趣都没有。

他对所谓的“人榜第一筑基”没有太多嫉妒之心,但也升不起任何的向往之情。他只是在这庸碌尘世中挣扎的一只蚂蚁,关心的是如何争取更多的修行资源、如何把机缘带来的收益最大化。

他进入秘境之后,阴差阳错之下,叫他在第一天就遇到了一对炎凰鸟夫妻,更巧的是它们的蛋还并未孵化。

若能与一只雏凰结契,那将给他的修行带来莫大的助力。

原本他是只想带走一只雏凰的,但这次还有一向仰慕他的梦华师妹同行。当时的阎固心想,这样也好,就由师妹去引开成鸟的注意,他伺机把蛋偷走,事成之后大不了他与师妹一人一只雏凰鸟,也算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但至少他承担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没想到最后不仅折了梦华师妹,连他自己,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他的师姐常意欢虽然性格暴躁,但也好面子、护短,加上她与梦华师妹一向关系亲密,借她之手惩戒那两个剑修本是十拿九稳的——

“……荀妙菱?!”

常意欢用仿佛见了鬼般的神色看着面前那个提着笼子的少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同时,阎固脸部的肌肉一阵紧绷,似乎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僵硬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用发颤的语气问道:“师、师姐,你叫她什么?”

“她是归藏宗的荀妙菱!”常意欢深吸一口气,猛然扭头盯着他,眼中的冷漠令阎固暗自心惊,“你说荀妙菱抢走了你的两只雏凰?”

阎固的牙关已经开始打冷颤。但事已至此,他只能一口咬定:“是。”

他说的也不全是假话。荀妙菱与她身边的那个白衣青年是强行从他怀里带走了那两只雏凰!

“荒谬!”常意欢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甩鞭子,似乎很想再往阎固身上来几下,但顾及有外人在场,硬生生忍住了,“就凭你那点修为,也配与荀妙菱抢?”

阎固微微瞪大眼,居然微微愣住,几秒后才回过味儿来,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就算……就算她是归藏宗的亲传弟子,那也不能随意欺压其他门派的修士吧!”

常意欢烦躁地道:“她仅仅是归藏宗亲传这么简单吗?那是我们修真界的第一筑基!你,我,我们灵崖山这次来参加历练的弟子全都绑一块儿吧,可能还不够人家打的!”

说着,荀妙菱已经提着笼子走近了。她笑眯眯的,像是个用玉雕成的人,眉目里有种不沾尘世的清澈与纯净,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恃强凌弱、目中无人的性格。

但修仙界的人,光看外表哪个不是仙气飘飘、气度非凡?大家都善于伪装。

常意欢勾起一个尴尬的笑容,礼节性地作揖道:“荀道友。抱歉,昨晚我探查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迷踪阵法,一时好奇,送出了不少灵兽去探查,看来是打扰荀道友了。”绝口不提她是带着人打上门来算账的事。

荀妙菱恍然般地点点头,也没说信还是不信,视线在灵崖山的几个弟子身上转了一圈,最终不出所料地停留在了阎固身上:“这位道友,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啊,我记起你了——那时你抛下那受伤的女修,头也不回地御剑走了。当时,我和我姜师兄还纳闷,你是不是正在遭什么人追杀,逃的那么快呢。”

几人间的氛围有一瞬间的凝滞。

阎固头皮发麻。

他后退一步,下意识瞥向常意欢。

果然,他常师姐已经是满脸的阴沉之色,似乎恨不得将他抽筋剥骨。

“这、都、是、误、会。”常意欢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我师弟呢,对我那梦华师妹最是痴心。当时他恐怕是吓坏了,才导致的言行失据、慌不择路,但他的目的,应当是为了跑来向我求助,让我救救师妹……阎固,你就说是不是?”

“是、是。”阎固忙道,“我对梦华师妹痴心一片——”

下一秒,只见常意欢皓腕上的赤色珊瑚镯子一动,化为一只鳞片细密的赤红小蛇,轻嘶着吐出蛇信,眨眼就窜入了阎固后颈的衣物之中。

“啊!师、师姐!师姐饶命!”

“阎固,你对梦华如此痴情,那想必是伤在她身,痛在你心。既然如此,我就尽师姐的职责帮你痛上一痛,也算是满足了你的夙愿!”

“呃,我的心好痛……啊!”

阎固脸色煞白,在地上不住翻滚着。灵蛇的毒素很快发作,他的双唇逐渐透出暗沉的青黑色。

他惊恐地在自己的衣襟中不断搔抓着,但那条赤红小蛇却已经不慌不忙地爬了出来。常意欢微微俯下身,小蛇乖顺地爬回她的掌间,在手腕处盘好,光芒一闪,又化为了原本的镯子。

阎固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去抓常意欢的裙角:“我错了,我错了!师姐饶命,饶命啊师姐——我虽欺骗了您,但我罪不至死啊!”

常意欢笑道:“现在是不是体会到心痛的感觉了?”说着,她一脚把他踢开,居高临下道,“你现在就自己毁去腰上的信物,回船上找长老要解药。这毒不至于要了你的命,但会让你气血瘀滞,灵穴受阻,再也无法使用灵力。你继续挣扎也是无用的。”

“至于你的‘痴心’么,等我们所有人回了灵崖山,再做处置吧。”

常意欢在灵崖山弟子中的威严毋庸置疑。

她这一番决定,没有任何灵崖山弟子跳出来为阎固鸣不平,他们甚至脸色都没怎么变化。

阎固迟疑了一会儿,眼看局势已经无可转圜,他低下头,强压下眼中的怨愤,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金螺,重重碾碎。

下一秒,他的身影瞬间化为流光消失在原地。

处置完阎固,常意欢狠狠松一口气。她略带愧疚地转过头,对荀妙菱说道:“荀道友,今日是我收门内弟子蒙蔽,险些被他利用和你们对上,还望你不要介怀。”

“哪里。”

荀妙菱也不管常意欢到底是因为归藏宗的势力低头,还是真的相信她的为人,但至少对方已经主动解决了阎固这个麻烦。

她把手里的藤笼递过去:“这些灵兽都是道友你的吧?长得挺可爱的。”

常意欢接过那个笼子,刚想谢谢荀妙菱的夸赞——毕竟她也是这么觉得的,长相不堪的灵兽很少能得到她的青睐。但下一秒,她就听懂了那些泪眼朦胧的灵兽心中所想:

主人!这两个人好可怕!

我们差点被吃了呜呜呜呜!

“……”常意欢沉默。

她不禁开始思考荀妙菱口中的“可爱”是不是有另外一重意思。即看着很好吃。

常意欢和荀妙菱道了声别,随后带着自己的灵兽头也不回地跑了——那背影好像透着一种莫名的慌张。

临走前,她还给荀妙菱和姜羡鱼一人留下了三根引兽香。据说这是以他们灵崖山的独门秘法所制的香,只要点燃,就能做引兽之用。无论是把要捉的灵兽诱出来,还是探索巢穴时需要调虎离山,都非常好用。

荀妙菱打量着那三根绿色的细香,半信半疑,将之收入了储物法器里。

她和姜羡鱼继续御剑赶路,慢慢靠近秘境更深处的地带。

慢慢的,脚下触目可及的土地变得更加湿软,树林间也出现了密集的水洼。明明是白日,周遭的光线却更加昏暗,树木变得更加张牙舞爪,枝干上缠绕着的藤蔓和苔藓也如一片片绿锈般布满了。

水洼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灰暗的天色和斑驳的树影。视线内漂浮着一层薄雾,那雾是一种潮湿而略带腥味的气息。

“这里灵气充裕,树木长势极盛。但倒没几只灵兽的踪影。”荀妙菱环顾四周道。

按理说,越接近秘境的核心,遇上的灵兽就越是强大、危险,越要谨慎小心。

但这里却太安静了。

他们御剑而过,在深绿色的水面上投下两片阴影。

突然,水面泛起一阵涟漪。

噗通!

一只体型巨大的鳄鱼从水中跃出,张开血盆大口,直直咬向荀妙菱的衣角。

一道灼目的光芒闪过。荀妙菱一张符甩出去,雷光在鳄鱼嘴中陡然炸开。一阵黑烟过后,它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转身潜入水中逃走了。

接着又是第二只,第三只。

荀妙菱不断往外甩着符咒,姜羡鱼则分化出剑气补刀。

繁密的树冠如乌云般盖在头顶,而他们御剑和水面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姜羡鱼的“齐物我”昨天才刚发动过一次,冷却时间还没过去。他沉思一秒,回头道:“你手上的符还有多少?”

荀妙菱手上最后一张火球符纸丢完了,灵光一闪,出现了一沓足有半掌厚的火球符:“符咒管够。你要丢几个玩玩吗?也能省点灵力。”

姜羡鱼低头看了眼那些符纸:“在这种地方还是别用火符了。”

荀妙菱画的火符他是知道的,一不小心就会炸成一片火海。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啊。

“事已至此,那就只能来硬的喽。”荀妙菱一挥手,灵剑飞至她手中,她驾驭着灵气使自己短暂浮空,汇聚灵力于剑身,息心剑上溢出点点星尘般的莹光,似乎在为主人的战意而轻颤——

荀妙菱挥剑向前中斩去。

一道明亮至极的剑光从剑尖迸发而出,如同一道弧月斜着划破天际。剑气所过之处,空气爆发出尖锐的呼啸,周围的树木被巨大的风力所吹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树冠在剑气的冲击下整整齐齐地断裂,无数枝干混合着绿叶和碎片,纷纷扬扬地从空中坠落,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再抬眼看去,视线已经宽敞多了,他们御剑也能升到更高的地方了。

因为荀妙菱一剑把头顶那些碍事的枝冠全给削了。

姜羡鱼:“……”

虽然动静大了些,但很好的解决了问题。

窥天镜外的长老们看见这一幕,纷纷无语。

有个长老叹息:“她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这儿啊。”

许多实力不太行的修士,或者是不想惹事的修士,在秘境里活动的时候多少有些偷偷摸摸的。毕竟谁都说不准他们会不会遇见什么打劫的团体,或者是因为觊觎宝贝而下手争抢的人。

再不济,也就是平平常常地参加历练,看见人不卑不亢地打个招呼。

不像荀妙菱,她一剑至少声震周围五里,这下大伙儿都知道这儿有人了。

但她的高调偏偏是刻意理解的——因为她的实力就是底气。别说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筑基后境的姜羡鱼寸步不离地给她“护法”,可以说荀妙菱是所有人最不想挑战的修士之一。

但荀妙菱闹出的动静还是得到反馈了的。他们刚御剑飞出没多远,忽然听到一声焦急的喊声:

“——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呼救声断断续续,似乎来自不远处。但被越来越浓的雾气模糊化,很难把握距离。

荀妙菱和姜羡鱼对视了一眼,双双御剑冲进雾气深处。

远远的,他们勉强看见一个人的轮廓在水中挣扎。凑近了发现,那是个年轻的女修,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沼泽里,泥浆几乎要没到她的胸口。

“两位道友……救救我!”对方发髻散开,乌发如云覆在身后,颊上沾的泥点更显她的肌肤白皙无瑕,“我、我在追击一只灵兽的时候不慎落入沼泽中,连储物法器也丢了,若不是遇上你们,恐怕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困死倒也不至于。

只是被强制禁锢几天罢了。等时间到了自然会被秘境的传送机制送走。

其实,据说秘境中有不少和这类似的禁锢陷阱。但不想浪费时间的直接敲碎手上的信物、传送走也就罢了。

而这位女修就倒霉了些……以她这个姿势,就算想去拿腰间的信物都做不到。

对方似乎还怕荀妙菱不肯救她,急急道:“两位道友,我是青岚宗落霞峰的亲传弟子应山晴,我的宗门身份牌就掉在岸边,你们可自行查看。我以上三宗亲传弟子的身份保证,若你们能救我,出秘境后我愿给你们一人五百灵石!”

荀妙菱安慰道:“别怕,我来救你。”

“真的吗?太好了!”女修眼底的狂喜一闪而过,“对。只要你们能过来拉我一把……”

接着,却见荀妙菱在四周环顾一圈,使唤飞剑削来一条结实的藤蔓,掐诀编成一个套索,然后抛向那女修,像是套娃娃似的把她捆住了。

被捆的女修:“……”

荀妙菱甚至不必亲自出手,而是把藤蔓缠在息心的剑柄上,吹了个口哨:“来,三、二、一,拉!”

息心剑上的灵光一顿乱颤,似乎很不满意让它干这种牛马定位的粗活。但它还是配合着荀妙菱的口号,卯足了劲了往外飞。

眼看那条藤蔓被越绷越紧,那女修沾满泥泞的前胸似乎也从泥泞中被拔出一截来——

但下一刻,“啪”的一声,藤蔓被崩断了。

女修重重咳嗽两声,神色愈加苍白。

荀妙菱看着那条藤蔓的断面,若有所思地瞧向那女修,面露难色。

她悄悄跟姜羡鱼道:“她到底有多重啊?怎么连飞剑都拉不动的。”

姜羡鱼瞥了那女修一眼。道:“人不可貌相。”

那厢女修已经在凄婉地哀求:“两位道友,求你们御剑来拉我一把吧。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会沉得更深的。”

的确,沼泽嘛,就是越挣扎越深。

但荀妙菱偏偏犟上了。她喊来姜羡鱼用飞剑陪她一起拉,而且还削了三条藤蔓编成麻花做了个加固版绳套,再次往那女修身上一套,道:“别怕,大力出奇迹,这次一定行!”

女修的眼角一阵抽搐。

奇葩的是,一柄飞剑带不出她,连两柄飞剑一起还是不行。这回藤蔓倒是没断,但却在空中维持着僵持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方在拔河呢。

“道友……救……咳……”

突然,沼泽中咕咚咕咚冒出几个泡泡,那女修下陷的位置更深了一些,眼看就要没过她的脸。

荀妙菱叹息一声:“这下是不是不救不行了?”

她和姜羡鱼召来飞剑,飞向沼泽中心,向那女修伸出手。

女修苍白的面上一喜,也忍不住向前方伸出手去——

突然,无数根粗壮的深绿色树从女修身后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灵活的蛇,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湿滑的触感,向荀妙菱袭来。

树藤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瞬间就缠住了她的双腿,剩下的沿着她的身躯不断向上攀爬着,如一张劈天盖地的绿网,贪婪地向二人咬来!

那困在泥泞中的女修睁大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她湿长的黑发在瞬间化为一缕缕苍翠的绿藤,雪白的皮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阵涌动。随后无数细密的绿色细藤从破皮而出,女修几乎在顷刻间就不复人形,而是成了一团上半身类人的、被树藤团团缠绕着的妖物——

“新鲜的血肉。好香,真的太香了……”

窥天镜外,很快有长老飞速认出了这妖物的真身:

“是木魅!”

“看它的根系如此之广,恐怕修为不止百年……”

“千年木魅?那可是匹敌金丹中期的怪物啊!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没有察觉呢?”

“或许这木魅的没有千年。”某长老皱眉道,“但它吞吃了足够多的修士……”

以修士血肉为滋养,修为自然突飞猛进!

另一头,木魅惊奇地发现,它这回吃到了两个特别的修士。

即使身上被缠上了无数的藤蔓,但荀妙菱和姜羡鱼脸上也没有多少惊慌之色。

姜羡鱼:“玩够了吧?”

荀妙菱:“这也没得玩了啊。”

姜羡鱼叹息一声:“你的那叠火球符到底还是派上用场了。”

其实他们从踏入沼泽地开始,就已经感到了一股不对劲。

这附近盘踞着一只大妖。

而且一路走来,他们明明没有遇到什么灵兽,却在中途突然遇见了一群食人的鳄鱼。鳄鱼对人肉的渴望不能作假,但他们打了那么多只鳄鱼,却不见鳄鱼的血染红溪流的水,可见那些鳄鱼都是“假货”而已。

是这木魅有变化之能,操纵着树藤变化成鳄鱼,逼他们往这个方向走,引他们入沼泽的核心区域而已。

乍一见到这被困的女修,他们就直觉这是个陷阱。

果然如此。

只见荀妙菱略一挑眉,从储物法器中取出符咒,潇洒地荀妙菱抛向四周——

符咒在空中燃出一道道耀眼的轨迹,瞬间在水面上燃起熊熊烈焰,几乎将半片天幕都烧成红色。

火焰瞬间将眼前的木魅包围。木魅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触及火焰的藤条在高温的烧灼下瞬间枯萎成灰。

荀妙菱和姜羡鱼得了自由,御剑上天。

木魅:“别想逃!”

它的咆哮让泥沼激起巨大的波澜,声音几乎震动了整片树林。

无数绿色的藤蔓交缠,几乎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二人罩去。

第28章

树藤蛇群游弋,汹涌的绿意缠绕而来。

荀妙菱一边御剑后退,一边望着四周的地形,迅速选好了反击的手段。她掌心流光一闪,出现了一枚小巧的玉符,这是她从前精心炼制的离火阵符。她一道灵气注入玉符之中,口中念动咒语,玉符顿时升至空中,随即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个巨大的法阵瞬间在空中张开。

以灵符为中心,一道道繁复而井然有序的阵纹在刹那间铺展开来,随后灵气一点点灌注其中,整个法阵开始酝酿深红色的灵光,一股股热浪涌向四面八方,几乎连周围的空气也开始扭曲——

木魅本能地觉察到了什么危险,脸上已经不成型的五官扭曲成了一个暴怒的神情。

它抬起双臂,原本分散的树藤瞬间结成了巨大的两股,似蟒蛇般张口向空中的荀妙菱扑绞而来。

只见姜羡鱼飞身掠出,速度快的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见剑光如针,凛冽的寒芒在空中一刺而过,随后寒光大盛,一剑斩断两条“巨蟒”头颅。

与此同时,阵法的预热终于完毕,荀妙菱高高抬起手,身后的黑发被热浪吹的四处飘散,平静的眉眼睥睨着木魅,使后者居然下意识心生惧意。

不可能的!这个秘境来的都是些筑基修士!几百年了,它已经吞吃了那么多的修士血肉,也吃过几个来自大宗门的“仙门翘楚”,实力早已今非昔比,怎么可能在阴沟里翻船———

“五行轮转,阴阳无极。坤蕴离火,焚灭邪精。去!”

下一刻,随着荀妙菱的法诀一引,赤红的光芒开始蔓延。

沼泽之上仿佛陡然出现了一轮红日,蕴含着灵气的火焰燃烧得异常猛烈。

木魅的绿藤刚一触及法阵就迅速地干瘪、焦化。火光迅速地侵掠着大片的绿藤,且一发不可收拾。

木魅被炽热的高温逼得无处可逃,慌张地缩回根须,火势却依旧丝毫不减,甚至“轰”地一声凶神恶煞地往前扑去,将木魅浑身上下烧出噼啪的声响。

“啊啊啊啊!”

沼泽中响起一阵非人的、凄厉的哀嚎声。

木魅的身躯在火中焦裂,四处狂舞的绿藤迅速凋谢、蜷缩,直至化为一截灰烬,风一吹零星地飘出几丝忽明忽暗的火星。

此时,北海秘境外,大船之上。

各门派的长老们看见木魅身死的一幕,悄悄松了口气。

好在这只木魅运气实在是差,遇见了荀妙菱这杀神。若它遇见的是其他门派的筑基修士,恐怕还真要被其得逞几次。

装作被困在沼泽中的修士向路人求援,这一套虽然过时,但仙门百家中有不少天赋优异的弟子,即使修到筑基了也不过是青年之龄。涉世未深,经验不足,很容易着道。

但还有不少长老仍紧绷着面色。

……木魅这种妖怪,最是难除。因为它的根系可以埋伏千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很难说它是被真的杀死了。

就在此时,他们看见空中的荀妙菱轻轻啧了一声,微微皱眉道:

“这法阵好用是好用,威力也足够……可惜前摇太长了。”

说着,她再次垂眸,念动法诀。

长老们骇然一惊,这才发现她身后的法阵并未散去,反而随着第一次离火阵的启动,阵盘变得越来越亮了,之前较为晦暗的一些符文也如繁星般逐渐显露出真面目——

天雷灭妖阵!

竟然是二重阵!

“难怪,以她绘制法阵的水平,之前启动阵法所耗的时间如此之长……”一个长老仰天大笑,重重拍了拍扶手,“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这魅妖留下一丝一毫的生机!”

天雷灭妖阵,阵法启动之时会降下数只雷龙,形成一片力量狂暴的电场。

只见荀妙菱背后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闪烁着电光的青雷游走在法阵之中。

在刹那间,天地突然安静了下来。

九只身体细长、状若银龙的雷柱从天而降,电光四射,雷声轰鸣,将整个阴暗的沼泽照的仿若白昼一般。

“天雷灭妖阵能能够震慑妖物的心神,还能强制令其陷入麻痹,使其无法移动。筑基境界之内,这几乎是杀伤力最强的诛妖灵阵了。”

果然,又是数道雷光落下,青雷之力几乎游走在沼泽的每一个角落,水面上也不断闪烁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电光。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凄厉哀叫——荀妙菱扭头望去,发现浓烈的黑烟自水面升腾而起,又迅速散去。

环绕着沼泽地的那些参天树木开始无声地枯萎。

树叶由绿转黄,再转为枯叶,纷纷从枝头飘落,如同一场无声的雨。树皮干裂、萎缩,原本绿意盎然的森林,转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坟墓。

这下木魅才算是死透了。

而木魅的根系笼罩范围之大,也超过荀妙菱和姜羡鱼的想象。

咕噜咕噜。

水面开始翻腾气泡。

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浮了上来。

荀妙菱低头一看,毛骨悚然——

那是一具白骨。

白骨整整齐齐的,身上几乎没有什么残缺之处,只是每一寸血肉都被刮干净了,透着一股森然的荒凉感。

这白骨头上还有些许的黑发缠绕着,其中插有个金灿灿的珠花首饰。

荀妙菱看那首饰有些眼熟。

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木魅在水中幻化成人的时候,头上就戴着个一模一样的。

……所以,这该才是真正的“青岚宗落霞峰亲传弟子,应山晴”?

在一片沉寂之中,青岚宗的长老收起玉简,表情漠然地叹息一声,眼中暗含痛惜之色:“我已经与落霞峰的人求证过,一百年前,确实有个筑基二重境的女弟子,名为应山晴,在参与北海秘境的历练之后一去不回,再无音讯。”

秘境之中折损些弟子是常事。

北海秘境是开放给筑基期弟子的秘境,等级不算高,其中的灵兽妖怪修为基本不超过金丹,弟子们即使遇险也大多能逃走。

但这不意味着筑基期的秘境就不会死人。

而且,每年死的人中有一半是修为偏高的精英弟子。

所有弟子的初始传送点都在秘境外围。一个修士若是能力平平,那他大概率只敢,或者只能在外围打转,无法深入秘境的核心区域。

反倒是那些艺高人胆大的弟子们,为了在核心区域中探寻珍贵的宝物,往往可能在途中丢掉性命。

这个木魅所在的地方,已经接近于秘境的核心区域了。若它这几百年来用的都是同一招,那死在这个陷阱之下的,恐怕很多还是好心来救助他人的修士。

没过几秒,水底又有了动静。

浮现出了第二具白骨,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越是历史久远的人骨颜色更黑、被腐蚀的也更厉害,甚至残缺的更厉害、死相也更凄惨。

可以看出这个木魅杀人的技术也是在不断进步的。

从非得把猎物折腾的半死不活,到能留下完整无伤的骸骨。

荀妙菱数了一下,林林总总共有十三具尸骨。

荀妙菱有些疑惑:“木魅吃人还吐骨头的?”

姜羡鱼沉默了,似乎斟酌片刻,才开口道:“这些可能是它的收藏品。”

荀妙菱:“……”

看来刚才的天雷灭妖阵还是劈轻了。

她叹息一声,和姜羡鱼一起草草将尸骨打捞收拾一番,念诵起了往生咒:“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一遍往生咒念完,那些尸骨上似有灵光飞散,随后十几具尸骨齐齐全部化为了灰烬。

“走吧。”荀妙菱道,“我们继续往前走。”

其实她这次来秘境,除了修复息心剑的月寒晶之外,并没有特别想要的宝物。可惜的是地图上并没有标注月寒晶所在的地点,这可能意味着这么多代弟子进秘境历练,没有人碰见过月寒晶。

但荀妙菱肯定还是要搜索一番的。

之后,她和姜羡鱼又探查了几个月寒晶可能出现的地点,虽然也收获颇丰,但是连月寒晶的影子都没瞧见。

很快,北海秘境之行已经到了第三天。

天上开始下雨了。

他们已经走出了深林,来到一片平原,但周围还是有大片水域。天幕已经变成了一种较为鲜艳的灰蓝,繁星漫天,远远望去像是一层缀满了水晶的绸缎覆盖在了天穹上。

对这个秘境而言,已经算是瑰丽的景色。

“我们快靠近秘境核心区域了。”

荀妙菱和姜羡鱼靠在一起,头上顶着片巨大的蕉叶,雨滴淅淅沥沥打在蕉叶上,有些冷,但有种别样的宁静。

荀妙菱展开地图,手指在地图上轻巧地一挪:“接下来,我打算去这里。”

姜羡鱼一看,那三个字写的是“月亮湾”。

“若要找到月寒晶,那必然是在月光能照耀到的地方。”荀妙菱探出头去往天上一瞧,“但我们这一路走来,一次月亮也没看见。秘境这么大,也无从找起,干脆从名字最显眼的地点入手吧。”

但,如果这个明明叫做“月亮湾”的地方却没有月亮的话……那她真的要闹了!

姜羡鱼的语气很轻巧:“行,那我们就往那里走。”

荀妙菱沉吟片刻,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临出发前楼暮云对她的嘱咐,于是说道:“……姜师兄,是我非要找月寒晶不可。你大可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不必陪我冒险的。”

姜羡鱼居然略微一愣。

他一贯清冷的眉眼,在此刻居然流露出一种似有若无的稚拙:“你——”

荀妙菱:“什么?”

姜羡鱼停顿了片刻,才慢慢道:“你还是第一次在私下里叫我师兄。”

她以前都是直呼他名字的。只有在外人面前,荀妙菱出于尊重,才会称呼他一声“姜师兄”。因为修仙之人虽然看破红尘,但也免不了师门礼法的拘束。如果荀妙菱在外人面前都直呼姜羡鱼的名字,那就是让姜羡鱼面子上过不去。

荀妙菱莫名一噎,有些不懂姜羡鱼到底在想些什么:“重点是这个吗?”

“那你还是别叫我师兄了。”姜羡鱼微微侧过脸,抬手拒绝,“我觉得你下一句就要说些我不爱听的。”

“那行吧,姜羡鱼,我就直说了,接下来的路我想自己走。倒也不是为别的,但我听人说在北海秘境中追寻月亮可能会遭遇危险。如果这个情报是真的,我可不想连你一起搭进去。”荀妙菱抬手捡起一根小树枝,在脚边的泥地上胡乱画着,“我们到目前为止的收益就按照你说的,五五分账,分完了我们就暂时分开吧。”

姜羡鱼没有说话。

荀妙菱知道他这是不同意的意思。

但为了修复息心剑,她必须找到月寒晶。连她师叔都说月寒晶十分稀有,只在北海秘境中或有机会取得。

“唉,直接跟你说吧。”荀妙菱把之前从楼暮云那里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坦言道,“楼师妹说这秘境中可能有个叫昆仑镜的东西,大概它的存在就与月亮有关。但我个人觉得,比起虚无缥缈的神器之说,倒是其中蕴含的风险更大。”

神器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染指的?

为了神器,稀里糊涂丢了命的才是多数。

反正,只要她能顺利找到月寒晶,如果她中途还碰见了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肯定是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姜羡鱼闻言略一蹙眉:“昆仑镜……”

荀妙菱:“你也听说过?”

“藏书阁中的典籍提到过,说那是月神昔日铸造的法器,得此镜者可识万物真容。”姜羡鱼说道,“你知道的,关于上古时期的诸神,藏书阁留下的记载不多,有的也是七零八落。许多典籍在提及神器的时候也是讳莫如深,那些信息简直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一般,存在着大片大片的空白。”

如今的天庭坐镇的是仙,不是神。

诸神早已陨落。

据说天上的众多仙家是在诸神陨落前被点化、接引上天的,他们接替、分割了昔日神明的职责,在天上设立了百官,而天帝则作为仙界的首领约束他们各司其职。

而昔日神明手中的诸多神器,大部分都随着神明时代的结束而损毁,有一部分与神职绑定的,被天庭所继承;而如昆仑镜这般虽然神奇但是鸡肋的神器,则往往都下落不明。

荀妙菱听完后,调侃道:“那这天庭还挺实用主义至上的。有用的神器就留,没用的神器就不管了呗。”

但神器就算再没落,也不是什么凡人都可以拿来随意取用的。

荀妙菱还想针对自己一个人去月亮湾这件事跟姜羡鱼拉扯一下。谁知,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了一道嘹亮的、悠远的声音——

居然是鲸鸣。

灰蓝色的天幕中,有巨大的虚影在缓缓游动。即使相隔甚远,也可以清晰地看到鲸鱼的轮廓。它摆动着尾鳍悠然前行,身周星尘闪烁,整条鱼也是透明的,体内仿佛流淌着珍珠色的光流。

给人一种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感受。

鲸鸣一阵响过一阵,与星辰共游的壮丽场景,只要是此刻站在天空之下、没有打瞌睡的人想必都看见了。

那巨鲸游弋很久,向着某个方向缓缓落下——荀妙菱比照着地图一看,居然是月亮湾!

“……这下你不用拦着我陪你去了吧。”姜羡鱼扭头,平静地说道,“等你到了那儿,月亮湾恐怕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人山人海说不上。真正能闯入核心区域的筑基弟子不多,再加上大部分人与荀妙菱一般,进入北海秘境的目的非常清晰,他们所求的东西不一定在月亮湾这个方向。如此林林总总算下来,月亮湾那边最多聚集几十个修士还算多的。

……但也绝对不算少了。

荀妙菱还能说什么?两人觉也不睡了,即刻御剑朝着月亮湾的方向赶去。

紧赶慢赶,他们在巨鲸消失后不久赶到了月亮湾。

月亮湾在一片山崖之下,星光如银纱般轻轻洒落,将海水表面染成一片幽蓝,波光潋滟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为水面平增添一抹幽静渺远的色彩。

除了月亮湾的精致颇为动人之外,其他情况也不出他们所料。远观看去,海湾边已经有几个御剑的修士在四处活动了。

大家都是来此地寻找机缘的。

“——阿菱!姜师弟!”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荀妙菱回头一看,居然是魏云夷,她娇美的脸庞上透着笑意,眼角眉梢还有几分隐隐的兴奋。

“你们也来了?也是被那声鲸鸣吸引来的吗?”

在秘境中见到熟人自然是值得欣喜的,何况他们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局面,身边有可信的同门更是多了几分底气。

荀妙菱刚想点点头,就见魏云夷身后一道红色的剑光闪过,一个黑袍青年也跟了上来。

看清荀妙菱和姜羡鱼也在,对方俊朗的面容上略微露出一丝隐晦的尴尬。

来人正是林尧。

“姜师兄,荀师姐……真巧啊。”

林尧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

“欸。你们还不知道吧,月亮湾有机缘这个线索还是林尧发现的。”魏云夷笑着拍了拍林尧的肩膀,仿佛察觉不到对方的笑容在她的热情夸赞中愈发地僵硬,“之前我们去一个地宫解密的时候恰巧碰上了林尧。他的脑子是真好使,没花多少功夫就破解了谜题,否则我和另外几个道友现在都还在地宫里关着呢。林尧破解谜题后,在一副墙上的月神图里找到了线索,激活那画像,画中的鲸鱼就活过来了……之后就是大家都看见的那副景象了。”

林尧轻轻咳嗽一声,耳廓却在一声声赞扬中微微发红:“师姐谬赞了。”

……其实他能解开那些谜题,运气加成是很重要的原因。

比如地宫下的许多符文和阵法,他明明这辈子都没见过,却莫名有一种熟悉感,仿佛他天生就知道地宫中哪处危险、该怎么去解决。

不过这系统也是够坑人的。让他去找昆仑镜,给的线索居然是地宫的方向……

直接告诉他昆仑镜就在月亮湾有这么难吗?他手里有地图,自己就能过来了,根本不需要去解密啊!

这下可好,明明是他解开的谜题,和机缘有关的线索却让整个秘境里的人都看见了!

第29章

夜色无垠,水浪轻拍着岸边,波光粼粼,似在唱着温柔的低语。

一群修士在月亮湾边搜索机缘,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有人御剑在山崖下的石窟里窜跑窜去、寻找机关的。

也有人在水湾的沙滩上对着几块可疑的石头排列组合、试图激发什么异象的。

有放出寻宝灵兽、拿着寻宝罗盘在四处打转的。

最离谱的是御剑飞在清滟的水面上,大声吟诵赞美月亮的诗词歌赋,试图打动月亮让它升起的。

“……”荀妙菱看着这一群忙上忙下的修士,突然反应过来,月亮湾这地方虽然有个不知真假的机缘落下,但除此之外,明面上并无珍贵的天材地宝存在。

也就是说,来这儿的人都是赌那一个神秘的机缘。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办,都挺闲的。

因为之前的经历,魏云夷觉得林尧今日是鸿运当头,于是带着他绕着月亮湾飞了一圈,试图借他的运势再找找突破口。

结局却是一无所获。

他们御剑落地,和荀妙菱等人汇合,面上都带着淡淡的疑惑神情。

魏云夷低声道:“这附近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林师弟,你果真再无灵感了?”

林尧面露尴尬:“师姐,我是真的什么都没感应到。”

“唉。”魏云夷叹息一声,摇头道,“之前你在地宫下面如有神助,那地宫你简直熟的跟自己家一样。没想到,你这个百试百灵的福星光环居然是限时版的。”

林尧微微抿唇,低下头:“抱歉,师姐,没能帮上你们的忙。”

魏云夷连忙安慰他:“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从我们在秘境中相遇开始,你已经帮了许多忙,比我能干多了。抱歉抱歉,我刚刚只是开玩笑的。”真是语多必失啊!

倒是荀妙菱,她微微眨眼,走到林尧身边,问:“林师弟,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你能再给我讲讲地宫里的那些符文和阵法吗?”

林尧有些诧异,对荀妙菱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师姐对地宫里的那些上古符文感兴趣?”

荀妙菱点点头,真心实意地抬手做了个抱拳礼,端敬道:“请你教我。”

林尧听见这个“请”字,眉心一跳,先是觉得不可思议,随后又有一阵难以言喻的愉悦和满足似春日流水般淌过心田。

哈哈,荀妙菱,你居然也有不如我的时候!

林尧面露难色,刻意拿乔道:“可是,正如魏师姐之前所述,与我们同行的几个修士都无法解读那些上古符文,甚至看久了还有头晕目眩之兆。我之所以能读懂它们,是缘分所至,也可能是我恰好在这方面有些天分……”

修仙者的天分可太玄学了。可以说他们的一生都在四处挖掘自己的天赋。不过幸运者寥寥。

荀妙菱:“没事,你只管教,如果有晕眩之兆我会主动叫停的,学不学的懂那更是我自己的问题。”

林尧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在地宫里见过的符文尽量教授给师姐。”

呵,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林尧右手一抬,储物囊中的灵笔化作流光飞至掌心。他微笑着轻轻将笔握在手中,指尖在笔杆上滑动一下,抛了起来,随着手腕的微妙转动,灵笔瞬间在他的手指间轻盈地旋转了一周。

“呀,好帅!”

旁边,一个不明真相的年轻女修看他露出这一手,轻轻发出惊讶的喊声。

荀妙菱:“……”她轻轻咬唇,怕自己笑出来。

为什么林尧画个符还要转笔耍帅?而且月亮湾的这些修士是真的闲啊,居然还有人围观的。

林尧开始落笔绘符。

他没有纸,仅用灵力在空中留下的灵光绘画,笔尖在空中划下一道道神秘的弧线。

上古的符文与现在的符文不同,更加晦涩、复杂、不规律,但极具生命力,透着一股磅礴奇崛、光怪陆离的美感。

林尧画完一种,状若随意地问:“会了吗?”

荀妙菱点点头。

林尧刚想说“不会也没关系,我再给你示范一遍”——实际上他想的是下次就画些别的符文,每次都教不一样的,保证让荀妙菱学得晕头转向、一无所得,反正外人也看不出他画的什么,最后说荀妙菱和这些知识无缘也就得了。

没想到荀妙菱居然敢点头!

林尧轻轻吸口气,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假意关切道:“荀师姐,你是真的会了吗?即使你没学会也无事的,我可以再给你多示范几遍,你不必逞强。”

“是真的会了!”荀妙菱急着看下一种,忙道,“继续继续!”

林尧嘴角一撇,继续画。

只是笔下虽然符文完整,但字迹却越来越狂放不羁。

魏云夷轻轻“嘶”了一声,走到姜羡鱼身边,与之低声耳语道:“林师弟这还是在画符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拿着灵笔跳舞呢,字迹都飞起来了。”

姜羡鱼轻轻一哂:“无所谓,随他们去。”

在修仙界,即使是同门师兄妹,也没有说要把身上会的每一项技艺都教给旁人的道理。只是荀妙菱开口请教了,林尧也答应教授。至于他们俩能教出个什么结果来,倒不是他们这些局外人好插手的了。

把符文全画完一遍之后,荀妙菱有没有晕,林尧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快晕了。

“师、师姐,我在地宫里见过的符文都在这儿了,没什么隐瞒。你若还想学,就等此间事了,亲自前往地宫一探吧。”林尧的语气里带了微微的喘息。

……也亏他能撑到把这些符文都花完。

“多谢你。”荀妙菱抬起头,明净的双眸里充满了真诚的谢意,“我都记住了!”

林尧一口气没喘匀,脸上的笑容一阵扭曲:“啊?嗯?什么?”

“不过你刚才画的十七种符文里,最后三道应该是画错了。师弟,如果你实在撑不住也可以跟我说一声的,我不会强迫你一下子把所有的符文都画完。你画到最后都已经开始手抖,下笔凌乱,难免出错。”荀妙菱说着从储物法器里掏出纸笔,把林尧画错的那三种描摹下来,贴在他胸前,“喏。给你。”

看完荀妙菱画的版本,姜羡鱼和魏云夷才彻底看清那些上古符文是什么样子。

高贵华丽。变幻莫测。

魏云夷似有所悟:“这几个符文颇有鸟虫篆的风格。难怪我之前在地宫的时候就觉得眼熟。”说罢,她好奇地道,“咦,怎么我现在看着不晕了?”

“我没猜错的话,这些符文构筑成的大阵有压制魂力的功效。如果视之头晕目眩,大概是灵魂与那个大阵之间相互排斥的结果。”荀妙菱把纸笔收好,推断道,“看来你们去的那个地宫……建造者的原意是不欢迎后来者造访。”

姜羡鱼略一沉思,道:“你们之前看到的那副月神图呢?能再详细说说吗?比如上面有何题字,图像排布有何特殊?”

魏云夷和林尧想了想。

他们只记得,图上画着的月身着一袭素色长裙,月华般的流光亲吻着她的裙摆,随风飘扬。月神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眼覆白纱,面容清丽温哀,唇边始终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黑夜如海,她乘满月,遗世独立,一派清寒。

“眼覆白纱?”荀妙菱问道,“月神看不见?”

“……也不知道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林尧沉默片刻后,答道,“这些神明身上稀奇古怪的饰品多了去了,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有用处的。”

就在众人说话间,天色忽变。

天幕中的星星不知为何突然消失了——穹顶之上便成了一片深沉的浓黑,深不见底。

忽然,黑暗中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撕扯开来。随着裂口的扩张,一道柔和而明亮的光从其中溢出,渐渐照亮了黑暗的地平线。

那光线越来越耀眼。

最终,一轮皎洁的满月从中升起,毫无瑕疵。

所有的景物都笼罩在这柔和而纯净的光辉之下,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满月所震撼,仰望着天空,暗自惊叹这满月的壮丽。

“这真是海天初月升于水,素华朗照清莫比——”

“你住嘴吧!别吟诗了!”

就在众人陶醉于这夜色中时,荀妙菱却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刺入骨髓的寒意。

她一回头。满月升起后不过片刻,水湾居然已经结出一层淡淡的薄冰。山崖上的草木山石都迅速地覆盖上一层白霜,乍一看竟与披着月光无异!

“不好,我们得——”

荀妙菱话音未落,却悚然发觉,身边骤然安静了下来。

整片月亮湾都安静了下来!

修士们不再三三两两地御剑或是在岸边玩水,他们都聚集在了山崖下那片石滩前,对着映照了一轮满月的寂静水面,虔诚下拜,动作宛如被一群已然被控制的傀儡!

“魏师姐!姜羡鱼!林尧!”

荀妙菱下意识喊出三个同门的名字。

只见他们也神情痴痴地对着满月,脸上一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漠然下拜,而荀妙菱看的分明,他们的眼珠上居然渐渐覆盖了一层霜白之色——

这月亮有问题!

第30章

宁静的月光将一切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与此同时,窥天镜外的长老们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只因那轮满月出现之后,窥天镜视野便被蒙上了一层耀眼的白光——然后就彻底失灵了!

“这是怎么回事?”玄黄宗的璇玑尊者当即站起,双眉紧皱,“这么多年下来,北海秘境不知已经开放了几轮,从未出过窥天镜失灵的异象。”

要知道,当初第一批进入北海秘境探查的修士,修为均在化神以上。而这些分散在秘境各处的窥天镜更是由一位返虚期的大能亲手炼制的。任由秘境之内的灵兽妖物修为如何增长,也不应拥有跨越阶层毁去窥天镜的能力。

青岚宗的长老皱起眉,但也出言相劝道:“尊者莫慌。如今窥天镜只是失灵,并没有被破坏,想必那附近的修士也还算安全。”

谁料,就坐在他左手边的谢酌也站了起来。那张眉目昳丽的脸竟一扫往日的慵懒疏狂,而是浸满了冷厉:“璇玑尊者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依我看,我们该调取更多的窥天镜在月亮湾周围探查,若有危险发生,随时准备中止秘境探索,启动传送法阵,把所有人都带出来。”

灵崖山的长老面露疑惑。因为阎固和荀妙菱等人的争端,导致他这个坐在秘境外的长老差点面临了一场公关危机。好在后来常意欢凭借自己雷厉风行的手段力挽狂澜,倒让这位长老也松了口气,他现在甚至能打蛇随棍上,殷勤地和归藏宗的谢酌长老搭上几句话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上三宗的长老们表现得如此警觉,于是他选择直接问出口:“谢长老,只是坏了一个窥天镜,何至于此啊?”

“重点不在于窥天镜。”谢酌回头道。

他只静静瞥了灵崖山长老一眼,就让对方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这谢酌真人平日里看着和颜悦色的,乍一冷淡下来,眉宇间竟有肃杀之气,虽然只是淡淡的一丝,却让生不出违逆之心。

“——重点在于,我活了七百年了,从未见北海秘境中升起过月亮。”

……

仿佛只是一瞬间。

月光拂照之处,万物都被冻结,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树木不再摇曳,湖水不再流动。

湖面上,月光的倒影清晰可见,它轻轻地抚摸着水面,使其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月华之色。

随后,水面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逐渐融为一面巨大的镜子。

辽阔的天空,地上的生灵,都在这面镜子中找到了自己的倒影,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面镜子所包容。

荀妙菱抬起头,只是一个呼吸,喉中就溢出缥缈的寒气。

她瞥了眼那个大到离奇的月亮,脑中瞬间被塞入一堆信息:月亮真美月亮真好看赞颂月亮月神慈悲我真的好爱月亮……

停!

荀妙菱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顶着脸颊上隐隐作痛的巴掌印,快速闭上眼。

在世界归于黑暗的瞬间,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从眼部传来的酸胀和刺痛。

不能直视月亮。

难怪之前魏师姐他们看到的月神图中,月神是以轻纱覆眼的。

荀妙菱抽出剑,从自己袖口上割了一块布下来,也不管布料的形状规不规整,直接蒙在自己眼前缠了一圈绑好。

再睁开眼时,月光是被遮挡住了,但她的视野也略微受限,对周围的人脸看的不甚清楚,只能见人影幢幢,一群修士保持着一跪一拜的姿势,安静而井然有序地向湖岸走去。

噗通,噗通。

她听到了入水的声音。

荀妙菱暗道不好,果然那些被月亮蛊惑的修士们正在成群结队地往湖里跳。他们沉下去的时候水面不起一丝波澜,反倒像是水面后有另外一个空间,把他们给吞吃掉了。

荀妙菱焦急地环顾一圈,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她疾步跑过去,拍对方的肩膀:“魏师姐……魏师姐!”

魏云夷毫无回应,眼珠被一层水银般的东西笼罩着,毫无神采,唇边却挂着淡淡的微笑。

荀妙菱咬牙,一记手刀劈在她的后颈上,把她给砸晕了。

魏云夷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下来。

荀妙菱又从自己的袖口撕出一叠布条,把魏云夷的双臂反剪,缠好,然后和两条腿捆在一起。

她又如法炮制,把姜羡鱼弄晕了之后拖回来,却见魏云夷已经醒了,一边口中喃喃着“月亮、月亮”,一边像只毛毛虫似的向岸边艰难地蛄蛹着。

荀妙菱:“……”

荀妙菱沉默片刻,给他俩捆一块儿,保证他们连爬都爬不走,然后在药囊里翻找半天,给他们一人喂了一剂麻痹散。

做完这一切后,自诩已经是绑架熟练工的荀妙菱自信地转身,在众多人群里寻找林尧的身影。

但当她找到那个背着剑的青年背影时,林尧已经一脚踏出了岸边。

“欸,等等!”

噗通一声,林尧以一种双手合十虔诚拜月的姿势,直挺挺地跳了下去,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荀妙菱:“……”

算了。

她叹息一声。

她只知道跳进那个湖里准没好事发生,但也不一定会直接要了他们的性命。

为什么只有她可以不被月亮影响呢?是因为她早就听了楼暮云的警告,对月亮有所防备,所以没有直接中招?可是姜羡鱼也早就听了她的告诫,不也被月亮蛊惑了么。

荀妙菱凑近了湖面。

在她视线落下的那一霎那,湖面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大盛。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湖中真的浮现出了一面寒光入水、完美无瑕的银镜——

荀妙菱在里面看到了许多人的脸。

都是那些已经跳下湖中的筑基修士。

他们身处不同的环境之中,无论是海上仙山,人类城镇,还是江湖庙堂,贝阙珠宫,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圆满的、祥和的、真心实意的笑容。

湖面上涟漪一晃,荀妙菱脑海中又出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那是个女声,如玉碎珠沉般哀愁清丽:

“满月圆如镜,照破世间人。当弥众生愿,何愁是梦身……”

哀哀絮语,诉说着一个中心思想:

入镜吧。入镜吧。

只要沉入镜中,我就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

荀妙菱的双眼有一瞬的怔然。

随后她冷笑一声,挑起眉,握着自己的剑,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面巨大的镜子里。

……

北海秘境之外。

只见数道流光闪过,青岚宗的几个长老御剑而来,落在大船上。其中就包括青岚宗的悬剑峰主君寒衣。

“目前情况不乐观。我们又尝试调了几个窥天镜过去,但一靠近月亮湾,窥天镜就会自动失灵。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出事了。”青岚宗负责监管秘境的长老吸了口气,随后道,“据刚刚从秘境中被传送出来的弟子说,昨晚秘境天幕中出现了一条巨大的幻鲸,那鲸鱼最后落地的方位就在月亮湾。许多弟子认为那处有什么不得了的大机缘,于是出现了众多弟子聚集的现象。”

他们也想过用使用机关鸟、驾驭灵兽之类的东西进去瞧瞧情况,但反馈回来的无一例外。只有一片耀眼的月光。

君寒衣冷着脸问:“那里聚了多少人?”

“草草算来,大约八十人左右。”

八十个筑基修士。

其中还有归藏宗的四个亲传弟子。

“那你们现在预备怎么办?把所有弟子叫出秘境,然后进去救人?”

“我们这些老家伙想进入秘境,只有两种方法。一是压制修为至筑基境,二是彻底破坏这个秘境的等级禁制。我个人觉得压制修为不现实,不如将这个秘境的禁制破了,只是这禁制重建起来颇为麻烦,恐怕还会影响到秘境的稳定性……”

“先别说这些了。”某长老急匆匆地开口打断,“秘境哪有人命要紧?”

诚然,每次在秘境中建立禁制,都会对秘境造成一些影响。但他们这次破掉禁制之后又不是立马重建。就算秘境受损,那也是把人都救出来之后要研究的课题。不适宜在此时讨论。

被他打断的人愤愤不平道:“我只是多说一句!叫大伙都明白破除禁制的后果!这可是仙门百家共享的秘境,提前说清楚总比之后扯皮来的好吧?”

“有没有可能,让同在秘境中的精英弟子前去救援?”

“……你还嫌不够乱吗?荀妙菱也在那儿!她都没办法,剩下的同阶修士能怎么办?”

提到荀妙菱,他们像是提到了一个隐秘的关键词一样,悄悄窥了一眼谢酌的脸色。

谢酌脸上瞧不出什么来,平静,但也与松弛不沾边。

君寒衣一锤定音:“那就直接暂时中止秘境历练,用传送阵把所有人叫回来。然后破禁制,我们进去救人。”

负责监管秘境的长老汗都下来了:“但这个禁制不可用蛮力破除……”

“无非是禁制罢了,我来破。”谢酌的声音淡淡的,仿佛他要做的不是破一个秘境大阵,而是戳破一张纸这般小儿科的事,“只是破完禁制之后,恐怕我就没有什么余力了。君寒衣,救援之事请你多多上心。”

被他指名道姓的君寒衣也不气恼,只是抱剑,斩钉截铁道:“当然。我保证救回你那个徒弟。”

谢酌微微一笑,挥开扇子,转过身:“既如此,就请青岚宗找出当年备份的禁制阵谱。再请几个修为高深的长老借我灵力,与我一同协力破阵。”

青岚宗就在北海之畔,因此当年的大能们协力共建禁制之后,就将备份的阵图留在了青岚宗中。

监管秘境的长老连连点头:“自当如此。多谢真人出手。我青岚宗定当全力配合。”

说完,他拿出玉简给自己的同门传信。不过几息之间,玉简再度亮了起来。

但他读完玉简讯息后,突然脸色煞白,又惊又愧道:

“当年前辈们留在云心楼中的禁制阵图,不知为何不见了!”

“扶怀我儿!”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一位长老的喊声,只见他满脸悲痛,险些当场晕过去,颤抖着高喊道,“我徒弟的魂灯……灭了!”

……

另一头。

荀妙菱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咬了口糖葫芦,重重地叹息一声,一张小脸皱的跟包子褶一样。

抬眼望去,田野间春日融融,生机盎然。翠绿的麦苗如碧波起伏,田埂旁野花烂漫,星星点点,引得蝴蝶翩跹。

再远处,农人荷锄而行。身后跟着的水牛悠闲踱步,偶尔抬头,颈下垂着的铜叮当一响,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荀妙菱,友善地哞了几声。

荀妙菱:“……”

这月神太邪门了,神他爹的实现她的愿望!把她送回这辈子五六岁的时候就是实现她的愿望了是吧?她辛辛苦苦干的饭长的个子,一晃眼又给她缩回去了。

而且她的剑也不见了!

真的无语。

荀妙菱心知这是个幻境。幻境之中,荀父荀母对她依旧温顺体贴,只是这种体贴已经上升到了溺爱的程度,可以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

“阿菱!”日头还没落下,荀父从学堂回来了,抱起她就往自己的怀里塞,然后高兴地告诉她自己乡长看中,拔擢为乡中的一个小官吏,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能继续往上升呢!

荀妙菱:“嗯嗯嗯。好好好。”

紧接着回家的是荀母。

她挎着一篮子的贵重吃食,喜气洋洋地捏了捏荀妙菱的脸:“阿娘最近绣的几个花样被城里绣楼的老板瞧上了,老板说要和我们长期合作。我寻思着,就找村里几个绣工好的小娘子来和我一块做。说不定将来咱们也可以开个属于自己的绣坊呢!”

荀妙菱:懂,这是要走上创业致富之路了呀。

总之,这个温馨的小家怎么看都是时运旺盛、欣欣向荣。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吃饱喝足后,夜幕降下。天上一轮满月,荀母则把荀妙菱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她刚出生时候的事。

说当时他们夫妻是多么的惊喜、多么的爱她。说这个家自从有了阿菱,连屋子都亮堂了许多。

“阿菱。”荀母的声音甜的像喝了一整罐蜜水,“有你在,这个家就会越来越好。而我们也不会变老,不会消失,会永远陪在阿菱身边的。”

灯光下,荀母柔嫩的脸颊似刚剥了壳的鸡蛋,姣好似十八岁的青春少女。

而荀父也容光焕发,风度翩翩,眼中亮着光,似乎永远没有为生计与前途低头叹息的时候。

……只能说,这月神幻境还是有点东西的。

月神给了她一对永远不会衰老,永远不会烦恼的父母。

但这幻境给的多少还是有些失礼了。

她这辈子的父母还健在呢,又没死。

一年前,她刚刚回过家里。

荀父荀母还是视她如掌上明珠。

但女儿多年没有在身边,彼此之间还是有些陌生。

何况荀父荀母人近中年,脸上多了些皱纹。虽然依旧是善良和蔼,但也增添了许多从容……与荀妙菱记忆中的,倒不是那么相似了。

再加上,荀妙菱即使是他们的女儿,身上也多了一重“仙人”的身份——尊敬仙人是这个世界之人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他们再爱荀妙菱,如今也只敢客气地爱了。

或许。他们的气质变化也与环境有关。

荀父因为沾到了荀妙菱“升仙”的光,从村里的学堂被请去了城里,下半辈子拿上了铁饭碗。加上荀妙菱送来的金银和城中各户为拉近关系送来的礼物,如今荀家的家底非常殷实。

至于荀母,她已经成功转型为富户主母,平常那些琐碎的活只要使唤婆子丫鬟去做即可。她要学的是大户人家的那些琴棋书画、人际往来,以及如何理财。荀妙菱离开三年后,她又生了个小女儿,胖嘟嘟的,见人就笑。荀母想办法提前给小女儿测了灵根,发现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嘴上说着遗憾,却高兴地一夜没睡着觉。

他们的生活,在失去了荀妙菱这块拼图之后,依旧平稳如初地运转着。

大家都是亲人嘛。他们过得幸福,荀妙菱当然也高兴。

何况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有一个永远也回不去的、但永远也无法忘怀的,真正的家。

其实……都挺好的。

荀妙菱注视着幻境中这个温柔的、年轻的荀母,笑了笑。

“娘。”

“嗯?”

荀妙菱抱过去:“阿娘。谢谢你。我爱你。”

“?”荀母在她背上轻轻一拍,笑道,“今天嘴这么这么甜?小机灵鬼。又想让阿娘给你买八宝鸭了是不是?”

“嗯。八宝鸭也不是不行。”

荀妙菱将自己的脸往女人的怀里挪了挪。

好暖啊。暖的她骨头都要融化了。

她好想睡觉。

“阿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一个,在幻境之外,我永远不能开口的秘密。

“我上辈子其实不叫荀妙菱。我叫荀韫玉。”

“说起来,也算是缘分……我妈说,当时她预产期早就到了,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但我还是懒懒的不肯出来。我妈气的吃了好多东西。直到吃完几个我外婆带来的熟菱角,突然就发动了,平平安安地生下了我。”

“……所以我家里人说,我和菱角有缘。”

“妈妈本来想直接给我取名叫‘荀菱角’,被我爸给拦下了。他想来想去,找到一首杨万里咏菱角的诗,‘幸自江湖可避人,怀珠韫玉冷无尘’——”

“怀珠韫玉,君子之德。所以,我的名字就叫荀韫玉。”

“哪成想啊,来来去去,最后还是被叫成了荀菱角。不过荀妙菱,确实听起来比菱角要好听多了。我阿爹不愧是教书的,取名字的水准确实在线……”

说着说着,连荀妙菱自己都差点说混了。

爸妈。爹娘。

这都什么呀?真是荒谬的人生。

“所以,阿娘,我其实很高兴你们愿意送我去测灵根。其实,从第一天听说这世上有仙人的时候,我就想去。但是我害怕,我犹豫。我既怕自己根本没有灵根,又怕我真的有。因为修仙之途实在是太漫长了,我怕我拼尽全力依旧得不到一个结果……”

荀妙菱抬起头,眼中倒映着烛火的光辉。那光辉极亮、极盛,几乎压得窗外的月光黯淡退避。

“好在苍天待我不薄。”

“纵使天道想杀我,但我终究非庸碌之辈。我要斩尘缘,踏仙途,飞升成仙。我要撕开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理,我要谁也无法再摆布我的命运。”

……我修仙,为求道,为证我!

心念一动,灵台掀起滔天巨浪。

房屋的墙壁上,烛光投射的影子里,女孩的身形在不断拔高、变化,最终停留为一个青春少女的模样,她微微一笑,眼中的神光如从花瓣上滑落的露珠。

“所以——”

“求求你啦,把我的息心剑还给我吧。”

在这个幻境里,荀母是永远爱她的人,甚至爱她逾越自己的性命。

只见荀母似是微微呆愣了一会儿,半晌,那温和的双眼里才重新闪烁起带着笑意的水光。

“你这孩子。真了不起。这时候还想着撒娇。”她说,“去吧。去吧。——你的剑我藏在咱们后院的井里啦。”

荀母抬起手来,轻轻捧住荀妙菱的脸。

“好孩子。原来,你长大之后,是这模样。”

说完,荀母的身影一缩,化为一团流动的黑影,渐渐渗入地下,消失不见了。

荀妙菱在原地站了很久。

随后走到月下的庭院中,找到菜地旁的那口井,往里瞧了一眼。

井中无月。

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几乎是瞬间,眼前就亮起了一片珍珠似的莹光。荀妙菱一低头,发现息心剑正静静躺在井底。她刚握起剑,感受着剑柄冰凉又让人安心的触感,息心剑就开始微微发颤,似乎是气狠了,又像是在提醒她此地不宜久留。

荀妙菱爬出井,发现周围的景物又和之前月亮湾的一样,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冻结住了。唯一有区别的是,视野内开始弥漫起大片大片的裂痕,就像是一面镜子被人无情地打碎——

在世界彻底崩塌之前,她挥着剑,使出了风雷剑法中最凛冽的一式。

声震天地!

雪亮的雷光狠狠打在裂痕上。

镜子表面瞬间布满无数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哗啦”一声,碎片四散飞溅,镜中的景物也随之飞速消散,化为虚无。

荀妙菱眼前一黑,感觉自己是掉进了什么黑暗且无尽头的夹缝之中,不断坠落。

哗啦一声。

她好像穿过了一道奇妙的界限……然后眼前又有了光。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嗅觉。

荀妙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夜色渐浓,窗边的红纱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宛如舞动的红绸。楼内灯火辉煌,人声喧哗。宽敞的大堂里摆放着一张张赌桌,男女老少杂坐其间,有的身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麻衣,但无一例外,脸上都流露出贪婪的神情。

骨骰在碗中翻滚,发出清脆声响。

除了围着桌子投骰的之外,此地还有斗鸡、走狗、弈棋等竞赌方式,热闹的不像样。

荀妙菱刚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传送到这里,就见人群中传来一浪接一浪欢呼,众人簇拥之中有个红衣公子。他喝的醉醺醺的,却得意洋洋、手舞足蹈。赌桌上唯有他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周围人看他的眼神或是妒恨或是垂涎,有人指着他的脸骂、也有人殷勤地为他扇扇子、捧茶,只求能得他指点,跟他一起下注。

荀妙菱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个人的神异之处:他居然逢赌必赢!

这运气也实在太好了点吧?!

“好!!赢的好啊!!”

一阵狂喜的高呼声从赌场的一个角落传来。

谁啊,这么兴奋,好像赢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荀妙菱刚想吐槽,一眼望去,却微微睁大了眼:

那年轻人一副修士打扮,满面红光、振臂高呼,来来往往的人却似乎完全看不见他。

最诡异的是,这修士居然和赌场中心那个逢赌必赢的红衣公子长得一般无二!

荀妙菱:“……”

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清心符,啪的一下贴在那人脑门上。

“哎呦我去,谁啊!”那修士转过头来,慌张地把符揭下,在看见来人的时候微微睁大眼,“荀妙菱?!你怎么在这儿?”

荀妙菱:“你认识我?”

对方爽朗一笑:“你凌霄台上一战而名,很多人都看见了!”

这下轮到荀妙菱不解了。这人神志清醒,记忆也没出错,甚至连法器都还在身边,怎么会被困在幻境里呢?

“你这是干嘛呢?”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对方面露惆怅之色,“是啊。这是个幻境。我当然知道这是个幻境。如果不是在幻境里,我哪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据这位道友自述,他年轻时也是一个浊世佳公子,家底殷实。他父辈还是靠赌发家的,后来金盆洗手了。而他继承了父亲的爱好,却没有继承父亲的运气,逢赌必输,险些把家业输个精光,他爹也对他失望无比。

直至后来,他爹实在受不了他,于是找了个仙师对赌一场:赢了,就给仙师送上家传的百年佳酿;输了,仙师就要负责把他儿子打包带走。

“……我爹赢了那场赌局。我就稀里糊涂修仙来了。”那修士摇摇头,悲恨地说,“谁能想到,我的坏运气一直跟随我进入修仙界。我总是容易误踩陷阱,走路二选一一直选到错误的路,在秘境中想要寻宝,还得委托我的同门朝相反的方向走——最离谱的是,他们居然还真的找到了!”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但没想到这个幻境,居然能实现我赌圣的愿望!我当然知道沉迷在幻境中不好,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就是想多看看成为了赌圣的自己……多看一眼,我心中就快慰一分……”

成为赌圣只是表象。

他真正的愿望是提升自己的运气。

什么叫清醒的沉沦,这就是。

荀妙菱无奈扶额:“那你还要看多久啊?”

那修士沉默良久,似乎有些难堪。

他扭头望了望无边的夜色,再回头看看人群中那个假的自己,眼角泛红。

“最后一局。”他勉强地笑道,“看他再赢最后一局。我这心魔就能破了。”

可荀妙菱没忘记,她刚刚看见这人因为“另一个自己”赢了钱就狂喜兴奋的模样。

心魔要是这么好破除,怎么会叫心魔呢?

荀妙菱问:“你打算如何?”

那修士微微一笑,念动口诀,身后的灵剑翩然而飞,随后悬停在那红衣公子的背后。

仿佛一剑就能刺穿那人的心口。

而红衣公子笑的浑然未觉。他神采飞扬,挥金如土,每一根头发丝都洋溢着自信与傲然。

骰子在碗中飞舞,赌徒们目光如炬,屏息凝神,一双双大手砸在桌面上,仿佛输赢就取决于他们掌中的震颤。

“大、大、大!”

“小、小、小!”

庄家动作灵巧,轻扣碗盖,骰子在他手下欢快跳跃,发出的脆响仿佛一声声细密的鼓点,越来越极速、越来越癫狂——

啪!

骰盅停了下来。

“千金难买真胆识,骰子一掷乾坤间。金玉不过叮当响,一夜龙虫两重天!”那庄家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伸手道,“开——”

下一瞬间。

荀妙菱听到身边修士的喃喃低语。

“只要杀了他。”那修士发狠道,“我自然能拔除心魔!”

剑光一闪,红血漫天!

在这一瞬间,整个赌场的人似乎都被什么东西给定住了。

那红衣公子脸上最后的一个表情,凝固在又赌赢一局的自得与喜悦上。

荀妙菱皱眉,下意识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却见她身边修士的身影在这瞬间似是褪色了,变得如纸还薄,随后化作一道月华般的流光,直直向赌桌飘去。

赌桌前的红衣公子倒下了。

但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代替他站在了那里。

在他们完成了交替的瞬间,赌场的喧闹、欢腾又再次沸腾——

“我赢了!”

那修士兴奋地喊道,语调似哭似笑。

荀妙菱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荀妙菱又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排斥之感——

她又跌落到了黑暗中。

原来,不只是破碎的镜子会把她赶出去。已经“圆满”的镜子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