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城中的花神游街马上要结束。
花神走下彩车,被引入霏兰城中最大的酒楼“满庭芳”中。而满庭芳前还搭了一个巨大的戏台,只闻得鼓点密集如急雨,弦乐悠悠而起,戏幕被缓缓拉开——
“这是什么,城中排演的新剧吗?”
“是和花神有关的。听说是叫《梅公驱疫记》。”
“啧,这演的该不是什么书生和花神之间的风流韵事吧?那也太俗了!”
“……大约不是吧。今日可是花神祭典,谁敢演这种大不敬的戏码?”
说着说着,台上已经演了起来。
梅氏药行是砸了大价钱来排演这出新戏的。戏班子演的活灵活现,动作和戏文都是花了功夫用心设计,虽然有心人都看得出这是一场“商业宣传”,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看得津津有味。
台下,几位有头有脸的商行老板坐在一起。其中一位对着梅氏药行的掌柜梅玉成打趣道:“梅掌柜啊,您这新戏不是过几天才演吗,怎么今日就肯让大家瞧个新鲜了?”
梅玉成微笑了一下,堪称文质彬彬,君子端方:“横竖排演这出戏都是为了在城中挣一口饭吃。早演晚演,都是要演的。不若今日趁着花神祭典的东风,大大方方把戏演了也罢。”
虽然大家在花神祭典中的种种行为都是图财,但梅掌柜这种坦然的态度一出,反倒得了大家的几分好感。
但在众人的目光转移后,梅玉成脸上的笑容却如雪见日般飞速地消融了——
若不是怕夜长梦多,他也不想就这么急匆匆地将这出《梅公驱疫记》给搬出来!
只见台上的梅公英俊潇洒、古道热肠,多次靠自己的智慧与瘟鬼缠斗,于是花神受其感化,现身相助。
随即戏台上的场景一转,花神端坐在供桌上,绮罗仙衣,彩带翩飞,面容慈悲。
蓬仙的眉目是清冷至极的,但花神的扮相却婀娜妩媚。两相冲击之下,居然多了一丝妖魅气息。
扮演梅公的小生对着神像一跪,唱道:“花神娘娘呐——”
只见花神缓缓抬起长颈,伸出一只如无暇的玉臂。
刹那间,异变陡生。原本光洁如玉的肌肤上,无数黑红的斑痕迅速蔓延。更是有一道巨大的伤痕痕像是绽开在她的半边侧脸上,焦黑的烧伤痕迹扭曲蜿蜒,与那半张完好的脸形成可怖的对比。
不过顷刻间,鼓声凌乱,管弦错音。台下的人海更是鸦雀无声。
“当啷——”
唯有梅氏药行的掌柜,他脸色苍白地站起,将身后的椅子带翻的声音格外清晰。
只见那花神抬眼,竟是一边直勾勾地望向了梅玉成的方向,一边走下了神台。
骤然间,天光黯淡,空中笼罩起一层不祥的阴云。
花神往前走了一步。
扮演梅公的小生吓得当场跌坐在地,逃命似的直接翻身跌下了台。
花神往前走了两步。
人群中爆发出嘈杂的、疑惑的声响,但大多数人是惊恐的,人潮下意识后退地连连后退。
“蓬仙姑娘身上长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怪病?!”
“……是瘟鬼,是瘟鬼的诅咒!之前韶云坊的云簌也是这样病倒的!”
蓬仙忽然娇笑了一声。
粗壮扭曲的藤蔓如潮水般自她脚下汹涌爬出。这些藤蔓张牙舞爪,迅速蔓延至向台下,伴有浓绿色的雾气源源不断地播撒开来,所到之处,空气仿佛带着淡淡的腥味。
台下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惊呼声、哭喊声交叠在一起。来不及逃跑的被藤蔓缠住,拼命挣扎;有人吸入雾气,剧烈咳嗽,脸上顿时失了血色,眼下泛起淡淡的青黑。
原本热闹的花神祭典,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别走啊。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只听得蓬仙的话语一顿,似乎在回忆唱腔曲调。此时台上无声无乐,她指尖轻点裙角,慢条斯理地唱道:
“……只为一点尘心惹祸灾,我降临凡世罪应该。”
“以为是天赐良缘情似海,哪晓得他薄情寡义如狼豺。”
“最难防恶计如刀,人心毒海。看这奸佞横行,公道沉沦,且待——轮回自有恶报来,生死簿上罪难埋!”
茶楼中的梅玉成整张脸都僵住了。
他身边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受了毒雾影响,在半脱力的状态之下。但他却面色如常,慌慌张张地转身拨开人群,将那些人推出去——
“梅郎君,你以为你逃得过吗!”
下一刻,蓬仙的身影如鬼魅般飞来,那张可怖的脸上刻着满满的怨毒。她以手为爪,径直抓向梅玉成的胸膛。
梅玉成竟然身形灵巧地侧身躲过,同时掌间凝聚起一点灵光。
双方在电光火石间走了一招,梅玉成被远远打退出去,但也只是稍显狼狈,身上毫发无伤。
蓬仙面容扭曲,冷笑一声:“竟叫你这么个毫无灵根的人练成了修士。”
不过是夺走了幸娘的灵力罢了,无耻之尤!
与此同时,空中恍惚间传来一声铃响。
只见来人身姿袅娜,身后白发狂舞,赤裸的足上缠着黑色的铃铛,脸上扣着个黄金面具。她持着一把厚重的大伞,手腕微转,伞下悬挂的数颗雪白骷髅头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之声。
“——魔君!”蓬仙抬头,脸上的魔纹骤然浮现,“请魔君履行诺言,废了此人身上的修为,将他的灵力归还给幸娘!”
那被唤做魔君的女子,唇边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却并未立刻出手。
她伸出指尖,点在殷红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下一秒,她身后红光幽闪,滔天的魔气顿时奔涌而出。
凄厉魔气呼啸而过。蓬仙微微睁大眼,随后魔气紧紧缠上她的四肢,竟是将她狠狠吊至了半空中!
双脚离地,身体被扯得紧绷,魔气渗入骨髓的痛处使她痛苦地挣扎呼喊:
“魔君,您这是做什么!”
谁知,梅玉成的表情比她还要崩溃。
他震惊之下差点直接瘫软在地,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双膝跪地冲着那魔君连连磕头:
“魔君,魔君!求您饶命……我当初真不是有意要将那些修士引来的!求求您饶过我、饶过我——”
一阵魔气侵袭,他脸上一层薄薄的面具应声而落。
那长相,竟与百年前年轻时的梅郎君一般无二!
“你呀。”魔君幽幽叹道,“百年前,你还真是教本座见识了,什么叫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赐你虫毒毒酒,给你机会毒倒你那花妖妻子,把她培育出来的花灵药园全部收入囊中。可你倒好,聪明得紧,居然还引来那么多人族修士,竟让我前功尽弃。哈哈哈。没想到我冥荼魔君天天打雁,居然能被雁啄了眼……”
蓬仙闻言,顿时瞪大了眼,脸上惊怒交加:“原来百年前也是你——呃!”
魔气狠狠缠上了她纤弱的脖颈。
“是呀。”
魔君语气平常,但声音却透着刺骨的杀意:
“你们这个梅郎,也真是个两面三刀的人才。当年我早该掠走这一城人的性命,却偏偏有个杏花妖碍事。而他一面答应与我合作,说可以配合我散布瘟疫、配合我杀死那杏花妖,拿走了我用来对付那花妖的毒酒;扭头却传出这城中有大妖的消息,暗自请来了不少人族修士来除妖,逼得我不得不收回瘟疫,弃城远走……”
“哼。若不是我当时刚刚突破天魔海结界,元气大伤,无意与修士多做纠缠,我怎会留他的性命到今天!”
第46章
蓬仙,作为花灵之中最早开智的一批,她陪伴幸娘的时间也最久。
因此,魔君的短短数语,却叫她电光火石间将所有因果串联起来了:
百年前的那场瘟疫并非是偶然。
正是这位魔君有意为之。
而在针对幸娘的那场阴谋中,让幸娘这个千年大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那杯毒酒,也是魔君一早准备的。
梅郎君答应了与魔君合作要杀死幸娘。但他居然也知道,与魔君这样的人合作,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杀死。
——所以他居然顶住了压力,冒险请来了人族修士。虽然名义上是为了除掉幸娘这个大妖,但使的却是一招“敲山震虎”之计,为的就是赶走魔君,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之后,梅郎君拥有了幸娘留下来的花灵、药田,通过榨取花灵的灵力、在药田中种植灵草,居然让他逆天改命成了修士一般的存在,青春常驻直至现在……
但在百年之后,魔君又再次利用了她们这些花妖。
难怪魔君会同意她们针对梅郎君的计划。因为,“梅玉成”对魔君而言,也是一个需要报复的对象!
“你……是你,害死幸娘,你也有份……”
虽被狠狠绞着脖子,但蓬仙还是倔强地将仇恨的视线投向空中的冥荼魔君。
她这副呲目欲裂、满心仇恨的样子落在冥荼魔君眼中,却引来了对方的一丝欣赏。
“真是不错的眼神。”冥荼魔君道,“可惜,如今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本想慢慢玩这局游戏的。
但霏兰城中莫名其妙出现了三个正道修士。如今幸娘的魂魄已经被释放,冥荼魔君隐约觉得事情要生变,于是打算速战速决。
她摊开手掌,掌心混沌的魔气化为两道利箭,直直射向蓬仙和梅玉成。
下一秒,两道白光璀璨的灵符弹射而来。魔气与灵符精准地相撞在一起,皆在瞬间爆炸成一片光点。
赵素霓和商有期御剑而下,一左一右,袖中灵符如雪花般飘出,在空中交织成符阵,将冥荼魔君困于其中。
“自不量力。两个筑基修士,也敢来拦我?”
冥荼魔君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她撑开手中黑伞,缭绕着幽幽魔气。冥荼魔君双手一挥,黑伞飞速旋转,魔气化刃,斩向符阵。符阵的光芒剧烈闪烁,但也没撑多久,在一息之间就破碎了。
赵素霓趁机两剑斩断缠绕在蓬仙身上的魔气,讲她扯到自己的飞剑上来。魔气在片刻的消解后瞬间又如灵蛇般缠绕而上,赵素霓只得一边念着防御法诀一边躲避。
商有期面色紧绷,袖中的符跟不要钱似的往外丢,都是些高阶的雷符、驱魔符。霎时间,霏兰城上空雷光闪烁,紫色电光几乎交织成一片细网,密密麻麻地缠在冥荼魔君周身。
却只能限制她的行动,伤不了她分毫。
冥荼魔君冷笑一声,骤然聚拢了伞面。她以伞为剑,伞上幽暗的血色微微沸腾着,伞中似乎传来千万声扭曲的尖叫哭嚎,她纵手一挥,一道宛如血月的煞光顿时向两人劈去——
万籁俱寂之间,寒光一闪。
几朵霜莲于半空之中猛然绽放,冰瓣层层舒展,散出森寒之气。与此同时,那道血光涌动的煞气袭来,二者轰然相撞。刹那间,细碎的冰霜飞溅四散,折射出刺目眩光,仿若要将这暗沉天地都照亮。
冥荼魔君双眉一皱,将伞撑回自己肩上——
那伞面处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霜。
偏偏那霜气还邪门的很,还在伞面上缓缓蔓延。冥荼魔君运起魔气将之震碎,才勉勉强强止住了那股寒气朝着自己的手腕钻的趋势。
荀妙菱白衣蹁跹,执剑缓缓落在她面前。
那干净而淡漠的神情,偏偏是冥荼魔君最厌恶的那一种。
“……金丹修士。”她狠狠道,“你们人族修士不是一向自诩光明正大,怎么躲躲藏藏到现在才肯出手?实乃无胆鼠辈。”
荀妙菱眨了眨眼。
随后,她突然笑了。
她一双琉璃般的眼珠清澈见底,本就是乖巧的、不沾世俗的风格,乍一露出挑衅的眼神,竟格外地招恨。
“原来堂堂魔君却只会逞些口舌之利。”她嘲讽道,“谁是鼠辈?输的那个才是真正的鼠辈。”
冥荼魔君眼角一抽,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掌间运起魔气就冲了上去。
她们的战场逐渐升至高空。
冥荼魔君墨伞开合间,伞下的几个骷髅头眼中幽火跳动,掀起滚滚黑云,隐隐有遮天蔽日之势。而息心剑的剑气纵横,每一划都似分海一般破开魔气。
冥荼魔君瞧出了那剑上倾泻的月华之力,心知此剑怕是天生有克制魔气的作用,下手更为谨慎。
——然而她只是一个分神,下一秒剑刃就斩在伞面。冥荼魔君猛的出伞回击,却还是没有完全遮挡住那浩荡的剑意。她只觉得一道极轻、极快的霜华擦着自己的脸颊一闪而过,下一秒,她脸颊上就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黑色的魔气从伤口中溢出,那浅浅的血痕在转眼间就恢复如初。
……但冥荼魔君却被彻底激怒了。
好邪门的剑修,好邪门的剑法!
此人小小年纪就修成了金丹。若是再放任她继续进阶下去,怕是迟早要成为魔族的心腹大患。
“冤魂聚散,一伞遮天。血怨为引,万魂听宣!”
那黑伞升入半空,伞面急剧颤动。紧接着,一道道裂缝乍现,无数只有头颅的怨魂蜂拥而出。它们面容模糊,凄厉嘶嚎着,拖着长长的黑色尾迹,所过之处,黑气如潮水漫天翻涌——
几乎笼罩在了整个霏兰城的上空!
荀妙菱一剑挥出,冲着底下喊:“开护城大阵!”
只见黎城主从阴影中钻出来,手中的玉符灵光闪动。他早已做了准备,念完了冗长的开阵口诀,只等着这一刻。
“哈哈哈哈,没用的。”冥荼魔君似乎终于能畅快一笑了,“这护城大阵早已被我……”
下一秒,银芒自多个阵眼拔地而起。灵光带着破空之音冲天而起,眨眼间化作一座银色光罩,将整座霏兰城罩地严严实实。任空中乌云压下,鬼影幢幢,但那些怨魂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光罩。
冥荼魔君瞪大眼,瞬间恍然:“你——”
这修士早已经将那被动过手脚的护城阵法改好了!
这修士也是故意将她引出霏兰城的。如今护城大阵已开,她想要破阵,就必须废上更多功夫!
而站在高楼上的黎城主看着天上笼罩起一层银色阵法,松口气之余还愣了愣神。
……他们霏兰城的护城大阵,原来好像没有这么厉害吧?
“你这修士,简直找死!”
冥荼魔君调转目标,调动所有怨魂都朝着荀妙菱扑咬过去。
她算是看透了!不把这个丫头弄死,她今天就别想拿下这霏兰城!
但荀妙菱面无惧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冥荼魔君很快就知道为什么了。
——下一刻,荀妙菱身后升起一片幽幽的霞光。
那霞光极亮,伴随着一股冲天而起的精纯灵力,几乎瞬间就将她的伞中魔灵压制住。
那霞光出自一个修士袖中——她乌发如云,只一根简单的银簪别在脑后,眉目雍容大气,举手投足间从容内敛,却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惊的气势。
竟然让冥荼看不透她的修为到底有多高。
这至少得是返虚境界的修士了……不,也许是合道期!
冥荼魔君几乎是在一瞬间就了解到一件事:她打不过对方!
魔族跑路的本能使她试图将全部力量用于一击,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于是她咬咬牙,将伞中的所有怨魂尽数释放出来。一时间整片天空中四处都是魔哭鬼嚎之声,竟挤得人瞧不清冥荼魔君的身影。
冥荼魔君转身就跑。
还没跑出多远呢,一道耀眼的绿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狠狠撞上她的后背!
一个持着羽毛扇的青衣少女骤然显现了身形。她衣着华丽,眉目冷彻,绿色的幽光在瞳中酝酿着浅浅的风暴。虽然看起来似人,却有一股明显的非人之感。
……是青岁君!
冥荼魔君心中滴血。
她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与其说是她给这城中人设局,不如说是人家早就设好了局,只等她上钩。
“你们以多欺少,简直是卑鄙下作!”
冥荼狠狠骂道。
“你要不抬眼看看天上飘着的这些骷髅头。要是论人头数量,那绝对是你以多欺少啊。”荀妙菱一剑劈开一个骷髅头,冲着对方挑眉,“而且我们这不叫以多欺少,叫做正义的围殴。”
冥荼魔君:“…………”
接下来的故事根本毫无悬念。
有秦太初和青岁君出手,冥荼魔君几乎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下来,很快就被青岁君用一个钵子似的法器生生困住。
青岁君板着一张脸,无视冥荼魔君的叫骂声,将那钵子上下摇了摇。冥荼的声音很快就低了下去,渐渐消失了。
“你这次做的不错。”青岁君难得给了荀妙菱一个赞赏的眼神,“处变不惊,事事周到,城中没有一个人族或是妖族受伤,这魔君也顺利抓到了,若来日论功行赏,你排第一个。”
“多谢青岁君。”荀妙菱顿了顿,好奇道,“不过这冥荼自称魔君,但实力好像也就那样……”
青岁:“魔族的修为在元婴之上也就自称君了。冥荼甚至不在十二魔君之中,反正我是没怎么听说过……她没什么底蕴,因此不难对付。”
荀妙菱点了点头。
秦太初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可别因为一个冥荼魔君就对魔族掉以轻心。下回遇到这种事,还是记得叫你的师伯们,别自己硬撑着。”
荀妙菱沉默了一下。
……所以,秦师伯是默认把她师父踢出了可以求助的人选名单吗?
秦太初吩咐完后,便传音让那城主解除了护城大阵,行云布雨,以解瘟疫。
冥荼魔君的看家本领是驾驭怨魂。但这亡魂的怨气越重对她越有利。因此她散布的瘟疫倒也不算什么烈性病,人也死的没那么快。只这么一会儿功夫,城中人并无伤亡。
秦太初并没有露面,但百姓们却对着云端不断叩首:
“多谢仙师!”
“仙师慈悲啊!”
与此同时,不知是谁低呵一声:“都怪那个姓梅的混蛋,是他害了我们一城的人!”
“厚颜无耻,卑鄙龌龊,这种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不知是谁带的头,各种石头、杂物乃至桌椅板凳都纷纷砸向梅玉成所在的位置。
梅玉成在人群中仓皇躲避,捂着自己的脸,但很快就被砸的满头是血,浑身伤痕。
青岁君在云端上沉默地看着。
随后,念动咒语,引天道之力,使因果轮转——
梅玉成的肩膀突然一颤。
随后,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放下了遮住脸庞的双手。他的十指在地上不停抓挠着,即使血迹淋漓也没有停止,像是在虚空中徒劳地打捞着什么东西。
“不……不……我不要变老,我不要——我——”
他原本光滑的肌肤,如被抽干水分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干瘪、皱起。乌黑的头发瞬间灰白,如枯草般毫无生气地垂落。眼神中的明光迅速黯淡、浑浊,他能感受到他的灵力乃至生命正从他身体里飞速流逝……
很快,他就老的缩成一团。
听不见,看不见。也几乎无法思考了。
在他的意识沉入无边的冰冷之前,他恍恍惚惚地回忆起了一个场景。
明月。窗边。杏花般的美人在梳妆。
或许是因为太冰冷了。这份回忆却给他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温暖——
“不!不!幸娘,对不起,对不起——”
他瞪着眼,断气了。
赵素霓和商有期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其实不只是梅玉成,周围还有十几个人在梅玉成犯病的同时也直接昏倒了。作为修士,赵素霓和商有期能看见有些人身上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灵光正在被抽出,取而代之的是灵堂内不间断积蓄的黑气。
蓬仙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幸娘的仇……算是报了吗?”
“天道出手惩戒,自然是没有太大错漏的。”商有期安抚道。
突然,赵素霓感觉自己肩上一重。
一直沉默的蓬仙已经趴在她背上,彻底脱力。
冥荼魔君已经伏法,但她脸上的魔纹却没有褪去,反倒愈加浓黑,透出深沉的死气。
赵素霓看着她脸上似蛛网遍布的魔纹,觉得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快散了,暗道不好:“蓬仙,蓬仙,你撑住——”
她想去叫荀师妹,叫秦师伯,却被蓬仙拉住了袖子。
“仙师,不必劳烦你了。”蓬仙一字一喘道,“天道亲自出手惩戒,难有错漏……是这样。这样也好。这样我就能放心了。”
她把身体借给冥荼魔君播散瘟疫,魔气已经把她的身体毁的太重……
而且,她也勾结魔族,在城中布下瘟疫了。
天道到底是出手,连带惩戒了她。
百年修为,一朝散尽……
“蓬仙,蓬仙——”
耳边传来云簌的声音。她泣不成声。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梅玉成就是那个人!为什么不让我去扮这个花神……”
其实,云簌也可以扮花神。
但蓬仙却执意要让她来配合冥荼魔君的最后行动。理由是她修为更高,能做到的事情也更多——
实际上,是蓬仙心里清楚。在魔君手底下办事,事后有七成概率是活不下来的。只因魔族性格酷烈,生杀予夺,杀个妖是再随便不过的事。
再加上她身染魔族因果,会被天道追责,原本的三成活率,也只剩下一成。
所以蓬仙不能告诉云簌,梅玉成就是当年那个梅郎君。否则以她的性格,肯定忍不住会加入到散播瘟疫的行列中来。
蓬仙想让云簌继续活下去。何况,如若幸娘将来能复活,至少该有一个曾经的花灵姐妹陪在她身边……
“云簌。不要怕。”
“找片好山好水。把我种起来吧。”
“百年之后,我们会再相见,然后和幸娘一起,过上如曾经那般安宁美好的日子……”
蓬仙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越来越透明。
直至彻底化作流光飞散。
留在原地的,是一株轻轻绽放的、如梦似幻的昙花。
……
花神祭典之后,霏兰城中不知为何,百花在一夜之中消失无踪。
即使是有人特意花大价钱从外地购买名贵的花种,种在霏兰城的土地上,那些花种却也倔强地一花不开。
此事在人界广为流传。
剩下的一件事,掀起的风波却更大——
霏兰城险些遭到魔族屠城。黎城主向所有人公开了事情原委。此事之后,黎城主决定与青岁君合作,因为霏兰城靠近十万大山,人妖之间交往频繁,为长远计,在霏兰城与妖界内各设一执法司,专司人与妖之间的纷争。妖可以告人,人也可以告妖。一案至少审两次。若有判决难下的案件,则上报妖君与城主共同决断。
又一个月后。
霏兰城中的人们久不见花开,心灰意冷。
不知是从哪个村落开始,他们摘下了花神祠的牌匾,重塑了雕像,从拜“花神娘娘”改拜“杏花娘娘”。
如此日日焚香不断,虔诚祷告,尽心忏悔——
从此,城中有了一句代代相传的箴言。
“杏花未开,百花不归”。
第47章
花神祭典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青岁君在此间事了后,就带着幸娘的魂魄、以及身染魔气的云簌与蓬仙回妖界了。
想要为幸娘重塑身体、为两只花妖驱除魔气,还需费一番功夫。
“简单来说,就是抓紧找一片灵气清净浓郁之气把她们给种上。”青岁君道,“我们草木之灵修行缓慢,化形艰难,但就是有一点别的妖类都没有的好处。只要本体没有彻底枯死,让根系深埋在土壤之中,几乎什么伤势都可以顺利恢复。”
说着,青岁君素白的小脸皱了皱。
她伸手拉了拉秦太初的袖子,别扭地说道:“这次我是急着返回十万大山,不能留下陪你。等下次……”
秦太初温和地笑道:“我懂。我人就在归藏宗,随时恭候你的传音。下次见面,由我做东,请你喝我埋藏了五百年的佳酿。”
青岁君欣然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身旁有三只花妖,但能维持住人形的只有云簌一人。云簌站出来,冲着荀妙菱三人深深一拜。
“——云簌谢过几位仙师。”
“若不是阴差阳错获得仙师们拔剑相助,恐怕我们姐妹几个也等不到今天。”
“云簌今后就跟在青岁君身边,随她返回十万大山潜心修炼,百年之内都不会再踏入凡尘。但将来几位仙师若是有用的上云簌的地方,尽管召唤,云簌定当拼尽全力以报各位的恩德。”
说着,她从头上拔下三只玉钗,分别递给了荀妙菱三个人做信物,随即微微一笑,当真是华光倾城。
“今日暂别,山水万程,有缘再见。”
在荀妙菱等人准备启程回归藏宗之前,黎城主还把修改护城大阵的报酬给荀妙菱结算了。
比他们商定好的数额足足多了一倍。
“荀仙师,这次若是没有你出手修改大阵,霏兰城中的百姓必定会遭到更大的损失。这是我代城中百姓谢您不惜成本,仗义出手,还请您一定收下。”
黎城主是个识货的。
他能看出现在这个新阵法的含金量。更别说荀妙菱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它布置出来,而且各大阵眼所在的位置也几乎没有挪动,因此才让冥荼魔君没有意识到阵法已经被改的事。她消耗了如此多的心血,黎城主自觉给出的报酬也只是一般,并不到丰厚的程度。但接下来黎城主为了应对霏兰城中的变化,还有一堆的计划要去施行……可以说处处都要烧钱。
他给荀妙菱的那些灵石,虽不算倾其所有,但在如今的情景之下,也几乎是预算的极限了。
荀妙菱迟疑了一秒,收下灵石,爽快道:“之后阵法的检修和改良还可以找我。给你打八折。”
——这可是相当大的折扣力度了!
黎城主双眼一亮,笑着施礼:“那就这么说定了。”
回程途中,荀妙菱三人乘的是秦太初的灵船。
登船后,秦太初让他们三个随便找个喜欢的房间休息。与冥荼魔君一战他们虽然没有受伤,但也消耗了不少真元,要好好打坐调息才行。
荀妙菱踏入房间,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她的手随意一扬,刹那间,一抹宛如月华般清冷的光芒在空中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面古朴的镜子“咣当”一声,重重地落在了桌上。
“哎呦!轻点轻点,我好歹也是个神器吧,你就一点都不珍惜的吗?”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荀妙菱坐下,摆好打坐的姿势,“昆仑镜不是号称能勘破世间的一切伪装吗?那蓬仙和云簌都是花妖,你没提醒我也就算了,连她们身上的魔气你也没察觉到?”
气氛突兀地一滞。
半晌之后,昆仑镜才扭扭捏捏地低哼道:“那你也没问啊……”
荀妙菱抄起镜子,一副作势要给它摔了的模样。
“别啊,其实我也想帮你的——但是我在和你绑定之前已经沉睡了好几千年,你之前又阻止我吞噬那些修士的魂魄,那些精魂在我肚子里来了又走,只留下一点点淡淡的魂力……我能撑到现在还清醒着已经很不错了!”
荀妙菱:“所以,你必须吞噬魂力才能恢复原来的神通?”
昆仑镜嗫嚅道:“差、差不多吧。”
那不就是邪器?
荀妙菱感觉自己又手痒了。
但昆仑镜紧接着描补道:“唉,其实咱们可以灵活变通一下嘛。你不愿让我吞噬那些修士的精魂,那你以后逮几个为非作歹的恶人,或者恶妖也行啊。既能行侠仗义,又能帮我填充魂力——”
荀妙菱微微一笑。
她手腕一抬,息心剑收到召唤自动摆脱了剑鞘,乖顺地飘到她手边,灵光荡漾的剑尖一转,直指昆仑镜那无暇的镜面。
昆仑镜瞬间闭嘴了。
它作为神器,其实就算从九重天上把它往下丢大概也是摔不坏的。
但这不意味着荀妙菱一剑下去,它还能保持完美无缺。
荀妙菱:“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组织一下语言。”
哼。
昆仑镜内灵识涌动,它满是不甘与愤懑,暗自思忖道: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遥想当年,天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官难道是凭借公正道义登上尊位的吗?而荀妙菱出身人族,哪怕是那些被人族奉为正道楷模的道君,也不见得个个手上都是干净的。
放着一条通天坦途不走,偏偏要死守这些没用的规矩。它这新主人怕不是真的眼瞎!
偏偏昆仑镜还真的信荀妙菱。它信这世间的伪君子千千万,但荀妙菱偏不是这其中之一。
她的心性是一回事……她的天赋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换个主人,昆仑镜大可用提升修为之类的诱惑来慢慢软化对方。
但荀妙菱修行六年就已经是金丹了——
用提升修为来诱惑谁都行。但是用来诱惑她?呵呵。
只要她说不想,那它以后是真的没机会吸食魂魄了。
迫于荀妙菱的威压,昆仑镜悲愤地道:“我说实话!”
“若不能吞噬精魂,那让我吸食一些天地灵气也行。比如富含灵气的矿晶什么的……”
但对它来说,精魂是上好的美味珍馐。而天地灵气,倒也不是不行吧,但吃起来就跟白水一样,寡淡无味。
“富含灵气的矿晶……”荀妙菱倒吸一口凉气,“你还真敢说啊。”
众所周知,修真界流行的货币单位是灵石。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上等灵石已经是灵矿中成色非常好的那一批。而矿晶的珍贵程度又在其之上——灵石一般是带色的,而矿晶是矿中灵气最精纯之处日积月累才有可能形成的产物,是无色的,晶莹剔透,可折射虹光。拍卖会上,常有人花费高价将矿晶作为收藏品买走。
简单来说,这破镜子吃钱。
而且吃的还是极品典藏版的——钱。
荀妙菱沉默了。
若是以前她可能还觉得没什么。
但想想自己如今干瘪缩水的钱包。她开始认真考虑销毁昆仑镜的可能性。
昆仑镜微微颤抖,为了争取自己的生存权发出尖叫声:
“别别别,虽然我的神力不在,但是我的眼界还在啊!你就带我去那些什么拍卖行或是黑市里转一圈,多捡几次漏,不是赚的盆满钵满?等我恢复能力了,咱们还可以赚更多——”
刷地一声。
息心剑自动归位。
荀妙菱已经摆正了调息的姿势,微微闭上了眼。
逃过一劫的昆仑镜:“……”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但它这次,好像摸到了这个新主人的命门?
荀妙菱带着自己这次下山赚回来的钱急匆匆地赶回了法仪峰。
“师父,我赚到我们接下来一年的生活费了——”
却见一个身着明黄色法袍、头戴金冠的男子慵懒地斜倚在金丝软榻之上。一旁有个侍者,低眉顺眼地为他捧起果盘,上面摆了一圈奇珍异果,颗颗饱满圆润,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而男子手里的琉璃盏中盛着琼浆玉液,轻轻晃动便有馥郁香气弥漫开来。最夸张的是他身旁还摆着一台玉轮,那玉轮荀妙菱在掌门师伯的宫殿里见过,是以万年寒玉雕琢成轮状,能自动吸纳天地灵气,转化为丝丝灵风,带有净化身心的奇妙功效,据说价格非常昂贵——
他得意地嘲笑道:“哈哈哈,谢酌,你也有今天!”
谢酌冷哼一声,他手边除了一盏清茶外就什么都没有。他扭过头,装作眼不见为净。
荀妙菱迟疑了一瞬间,默默拔剑:
“师父,这人是谁?”
敢在法仪峰撒野,不要命了!
那年轻男子被荀妙菱手中的剑光吓得手里的杯子都不稳了:“谢酌,你这弟子怎么回事?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简直跟那些粗鄙剑修没什么两样!”
谢酌微微一笑,道:“来,徒儿,见过这位‘颇有涵养’的道逸真人——”
道逸真人:“你先把剑给收了!”
荀妙菱收剑坐下之后,谢酌才介绍道:“这位是万界商行的道逸真人。他这次前来是为了与我合作,商量要在东极拍卖会上卖些什么东西。”
东极拍卖会……荀妙菱也略有耳闻。
在东极岛,晴昼城,万界商行的势力范围之内,每十年会有一场热闹的东极拍卖会。届时人修、妖修中的行商都会带着珍贵的货物去凑热闹。有需求的客人也会去那里碰碰运气。
当着荀妙菱的面,道逸真人总算没那么嚣张了,而是正色道:“你师父但好歹是归藏宗法仪峰一脉的,在修仙界的人气颇高。只要他愿意出手绘制一些阵法,我就有把握给他卖出最高的价钱……不过先说好,按照拍卖会的规矩,事后我们得三七分成。我三,你们七。”
荀妙菱暗自咋舌:这拍卖行的寄售手续费可真高啊。
道逸真人畅快道:“我和谢真人老早就相识。当年我还是个默默无名的穷小子,而他有一手绘制阵法的绝活。我本想与他合作,大赚特赚,但他却以‘懒得干’为由把我给打发了。哼哼……如今怎么着。风水轮流转,还不是得和我做生意?”
荀妙菱:“……”
她疑惑:但别人都是提前准备好要拍卖的商品,然后择日前往东极岛,而不是像你这样,要拍的东西都还没见着影呢就屁颠屁颠地上门赶来谈合作啊。
谢酌眨眼,给荀妙菱暗暗使了个眼神:
趁他没回过劲之前,就让他再偷着乐一会儿吧。
第48章
趁着道逸真人这股子得意劲儿,谢酌手中扇子一合,开演。
他拿袖子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你也看见了,我这宫殿里变成了多么寒酸的样子。如今我只剩两袖清风,但就算再辛勤劳累,我也要把这唯一的小徒儿拉扯大……”
荀妙菱:“。”
关于“辛勤劳累”这部分全是编的瞎话。但,他们法仪峰会落到这步田地确实是她的锅。于是荀妙菱微微低头,选择了沉默。
道逸真人脸上的笑容一滞,略显狐疑地扯了扯嘴角:
“确实,我刚到法仪峰的时候就被吓了一跳。但我猜测你肯定是撞了什么霉运才亏损那么多钱财,为避免戳你痛处,这才没开口问……”
实际上道逸真人好奇死了。
而且他真的是想借机狠狠嘲笑一把谢酌。
偏偏这是他与谢酌相识几百年来,谢酌第一次主动与他合作。道逸真人也怕自己笑狠了,把谢酌给惹急,到时候他又不肯出售自己的阵法怎么办?谢酌此人看着一直都是乐呵呵的,但那和煦的外表之下却藏有反骨,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都快。任何人,任何事,只要让他看不顺眼,他就会毫不犹豫地走开……
只见谢酌眉眼间笼罩起一片令人心碎的愁云惨淡之色:“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养大我这徒弟。”
“?”道逸真人脸上浮现出深刻的疑惑,“你徒弟可是九州第一金丹。看她这活蹦乱跳一剑能戳死三个魔修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很难养大的类型啊。”
说着,道逸真人缓缓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难道说,你是为提升徒弟的修为,才硬生生把这偌大家底都给耗空了?”
谢酌的气息一顿,将半张脸遮在扇面之后,深深叹息:“算是吧。”
——他怎么不算是为了提升徒弟的境界才把家底耗空的呢?谁让这孩子一次又一次的破境,偏偏次次都阻拦不住。
道逸真人震惊之余,敬畏地打量着荀妙菱:“这孩子可真是只吞金兽啊。”
归藏宗荀妙菱那堪称诡异的破境速度,道逸真人远在蓬莱州之外也素有耳闻。现在,一切不合理的地方也变得合理了。她不过几月就从筑基突破到金丹有什么稀奇?她可是吃空了谢酌口袋里所有值钱的天材地宝——但荀妙菱又是天灵根,理论上,她承受得住那么多的灵气。要是换其他人来,只怕还没有消化那些天材地宝的福气。
道逸真人对这种修行方式倒也没什么意见。
修行本就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从天赐的灵根,到拜师之后宗门给的资源,乃至出门历练时偶遇的各种机缘……仙路漫漫,有能者自然是招式尽出。仙门百家中的任何一个天才,都不敢说自己没有受过天材地宝的滋养。用各种灵物来给弟子堆积修为,本就是一种极普遍的修行方式。
……但谢酌这也太夸张了吧!
别人是偶尔给徒弟喂一个天材地宝,谢酌是看徒弟没有吃撑他就一直喂啊!他真的会养孩子吗?该不是这孩子运气好才没被他喂得撑死吧?
“你……”道逸真人费力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如此苦口婆心、以十分的真诚劝说谢酌的这一天,“你就算对徒弟抱有很大的期待,大家也要学会节制。你徒弟现在是九州第一金丹。你知道外面有多少金丹修士排着队等着挑战她吗?还有那些心怀不轨的妖魔,也会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
这孩子如果是用钱硬堆上去的修为,即使她的一身修为并不是花架子,但也经不住这么多敌人如狂风骤雨般的摧杀啊!
谢酌却一丢扇子,嘴角一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道:“反正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今我和徒儿还要继续在修仙界生活下去,还是需要钱。”
道逸真人见识了谢酌那意气风发的七百年,哪见识过他如今这颓唐潦倒的模样?
何况谢酌张口“徒儿”闭口“徒儿”的,只怕也是跌入了这人伦亲情的羁绊之中。
是了。
谢酌入门极晚,几乎晚的有些不合时宜。其他师兄师姐都与东宸道君有不少温馨回忆吧,但他虽然撞了大运投入道君门下,却几乎没怎么和道君接触过。
即使是修士,也会为自己前半生所求不得之物,受困一生。
道逸真人闭了闭眼,无言地望向谢酌那黯淡的神色,又瞥一眼满脸懵懂的荀妙菱(此时荀妙菱的心理活动是:师父你编的瞎话也太离谱了吧),重重地一拍桌子。
“算了。看在你我数百年交情的份上,今年你若有寄售给东极拍卖会的商品,我只抽你半成利润。剩下九成五的收入,尽归你们师徒所有!”
看着道逸真人这义薄云天的样子,荀妙菱先是震惊,随后良心隐隐作痛。
道逸真人……他原来真是个好人啊!
只见谢酌隐约露出了一个狡猾的笑容。
随后他从储物袋里找出三个盒子,推给道逸真人。每个盒子里都躺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符。道逸真人一挥手,那玉符上隐隐漂浮出的阵纹,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哈哈哈,谢酌,我就知道你藏着东西呢——这可都是如今修仙界有市无价的高阶阵法!”
若操作得当,说不定每件都能卖出天价!
其他人可能看不出什么门道来。但道逸真人当年能和谢酌玩到一起,他本人也算是半个阵修。从这些阵法里蕴含的灵光和阵纹的复杂程度来看,这根本不像一个化神期修士应有的手笔——
正兴奋着呢,道逸真人的眉心忽然一跳。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主动把他要抽走的三成利润降到半成了。
为那些哗哗溜走的灵石心痛之余,道逸真人不由地感到了一股隐隐的疑惑:他到底是哪根筋搭错,要主动帮谢酌省钱?
就算他真的抽走三成利润,谢酌自己难道就少赚了吗?
而且他们万界商行甚至有义务替谢酌卖出一个高价。
一来,这种级别的阵法根本不愁卖,能委托给他们万界商行,那体现的是人家对万界商行的信赖;二来,若是如此珍贵的商品在他们商行的拍卖会上没有拍出一个合理的价钱,那无疑是对商行名声的损害,以后再有类似的交易也会受到影响。
万般思绪浮上心头。
但道逸真人思考完这些其实只花了一两秒的时间。
他面色郑重地合上那几个盒子,对谢酌道:“你放心,拍卖的事情,我一定尽力而为。”
说完,他和谢酌签了契约,带着自己的侍从脚下生风地走了。
解决完寄售阵法的问题,谢酌瞬间又恢复成了十足的慵懒模样。他对荀妙菱说:“哼,万界商行的寄售手续费是要抽取三成没错,但那是对一些从未与商行合作过的新人、或是对待那些初出茅庐修士的标准。虽然呢,咱们也是第一次寄售阵法,但这便宜也是不占白不占。不是吗?”
若是开诚布公地与道逸真人谈判,以道逸真人的狡猾,就算谢酌舌灿莲花,道逸真人也不会让出如此多的利润。
而且,同样的招数,今年用了一次,下回就不能再用了。
可谢酌根本没考虑和道逸真人长期合作……
“这次赚的钱,省着点用,应该能撑到一百年后宗门再开始给咱俩发月俸。”谢酌躺下,微微上眼,他的面色素如霜雪,轮廓晕染出如清冷却又漂亮的莹白,眉眼忽然流露出一丝隐约的疲倦,“唉。真是不服老不行。几个阵法而已,居然能把我累成这样。”
“不过,徒儿,往后你就不必四处接宗门任务了。”
荀妙菱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连一直习惯摆烂的师父都为了她开始干活赚钱了!
“谢谢师父。我……”
谢酌的手忽然轻轻地压在了她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
“徒儿,这几天师父实在是没什么力气了。那东极拍卖会,你就替我走一趟吧,到时候让万界商行把灵石结算给你就行。另外,拍卖会上或许会有能给你继续修补息心剑的材料,以防万一,你也过去转转……若是瞧上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也可以跟万界商行先赊账。我们有和道逸真人的那一纸契约在,万界商行不会拒绝你的。”
赊账,最怕的就是顾客没钱还不上。
但有那三个高级阵法镇着,万界商行不会质疑荀妙菱的财力。大不了之后从给她结算的灵石里扣除就完事了。
荀妙菱默默在脑海里和昆仑镜商量:
“上次你说的那些赚钱法子,还作不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昆仑镜兴奋地回答,“现在我最能发挥作用的场合就是这些拍卖会之类的场合了。不过,越是正规的拍卖会,捡漏的几率越小。因为他们会对商品进行非常仔细的鉴定。想捡大漏,恐怕还是得去黑市交易场所——”
“黑市?”
“是啊。根据我沉睡时搜集到的信息,东极岛上不仅有一个正大光明的拍卖会,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幽墟集。若说拍卖会聚集的是些明正大的修士,那幽墟集卖的就是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但俗话说的好啊,风浪越大鱼越贵……”
“在幽墟集里,你捡到大漏的概率一定会直线提升的!”
而且。
在幽墟集里遇见邪魔歪道的概率同样也会大大提升。
到时候要是真的打起来,生死一线之间,荀妙菱难道还会死守什么正道的规则?哈哈,那它总有吸走那些人魂魄的机会!
昆仑镜得意地想到:自己真是太聪明啦!
第49章
东极岛静卧在浩渺沧海之上,状若一弯精巧月牙,被澄澈如镜的碧色海湾温柔环抱着。
上面伫立的的那座城池名为晴昼城,一年中的大部分时期都称得上是气候宜人,唯一的问题是偶尔会受到暴风雨的侵扰。
海风无拘无束地穿梭于街巷楼宇间,似乎将大海独有的气息沁入每一寸土地。高耸的檐角向上翘起,其上精心雕琢了一只只镇风兽,形态逼真,或昂首怒目,或闭眼静卧,总之随处可见。
荀妙菱从灵船中走出、踏入城中的时候是卯时三刻。
天刚擦亮。城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此时恰逢东极拍卖会,所有进入城中的人都要接受检查。若随身携带货物,那就核查他们与万界商行提前报备过的货单。
在荀妙菱的同行者中,阵仗最大的是一位来自北方的豪族。
玄冰雕成的车辇碾过青石砖,三匹鬃毛泛着幽蓝色的雪狮为其拉车,车顶垂落的鲛绡白帐被风吹得半透,只隐约露出车中人那一身白色衣衫、姿态矜贵的轮廓。
戴着青铜鼻环、赤膊上纹着黑色纹身的力士扛着一箱箱沉重的箱子,几乎每一步都要将脚底的砖石震碎。其中一个上了锁的箱子被打开,露出里面装着的满满当当的玄冰铁——
玄冰铁是一种极为坚硬的金属矿石,常年深埋于极北之地的冰层之下,经过万年的寒力淬炼而成。其质地坚硬,对灵力的传导性又强,是打造高阶兵器的绝佳材料。
这么一大批的玄冰铁,已经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但在门口负责核查的小吏是见过大世面的。他面不改色地在自己手中的货单上划了一道,用镇定而不失恭敬的声音道:
“核查完毕。贵客请进吧。”
在他们之后,是一群坐在马车上、嘻嘻哈哈的狐女。
她们各个相貌妍丽,穿着鲜艳的衣裙,头顶着毛绒绒的耳朵,身后蓬松的尾巴一扫一扫的。
披坚持锐、负责看守城门的兵士请她们报上姓名。
狐女们生性顽皮,对着那两个愣头青似的兵士起了戏弄的心思,假名字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直把那些兵士逗得满头大汗、开始求饶,在城门边上督察的官吏也出声催促,狐女们才大笑着把真正的名字给报出来,随后让他们核查马车上装着的东西。
有修士低声道:“这几个狐族姑娘卖的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
同行之人心不在焉地反驳:“你可真没见识。幻情烛、忘忧露、姻缘锁——哪个不是值钱又紧俏的东西?”
狐族擅长魅惑与幻术,在妖界是类似于红娘般的存在。
幻情烛,是让痴心人看到自己相思之人的幻影;忘忧露,顾名思义,一瓶下去忧愁全忘;姻缘锁则是一种在妖族中流行的因果类道具,能惩戒负心之人让其受到反噬。
这世上受情爱所困的人与妖太多,但这些特殊道具的工艺复杂,出货量并不高,供不应求,于是被炒上了高价。
“核查完毕,几位姑娘请进。”只见那两个兵士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把几位狐女给送走,期间甚至不敢把视线落在她们身上。
荀妙菱身后的修士道:“这守城的兵士也太不中用了……这些狐女们一个个长得娇娇柔柔,花容月貌,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一旁的人回答:“呵呵,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狐族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们的术法在戏弄人上又格外有天赋。我记得十年前也有个守城的兵士,看见一个貌美的狐族姑娘后忍不住调戏了几句。自那天起,他就连做七宿的噩梦,最后神色癫狂地脱了全身的衣服在大街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我是色鬼,我不是人’——后来哈,他这病倒是好了,但也没法在这儿混下去,只能灰溜溜地辞职躲回老家喽。”
“……”
荀妙菱混在队伍中,听着各种以前从没听过的见闻,觉得新鲜的很。
在这东极岛上,人修与妖修摩肩接踵,人修们大多仙风道骨,衣袖飘飘;妖修们化为人形,却仍大大方方地保留着兽类的特征,有的甚至以原形示人,也没引来多少侧目。人与妖之间似乎达到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和平——
不过,说是人妖之间亲密无间,不如说是他们默契地保持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相互尊重。
轮到荀妙菱的时候,她出示了谢酌和道逸真人的契约订单,以及自己的归藏宗弟子令牌,那小吏的脸色瞬间变了,露出最热情的微笑道:
“原来是谢长老的高徒,归藏宗的荀真人……失敬失敬!”
说着,竟是直接吩咐一旁的手下换个人来顶替值班,随后亲自领着荀妙菱往城里去了,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奉承道:
“荀真人,其实您来之前大可知会我们一声,我们必然会提前安排人引您入城的——”
排在荀妙菱之后的两个人族修士看得目瞪口呆。
“她是谁啊?为什么万杰商行的人会那么尊敬?”
“没听到人家直接口呼‘真人’吗?也就是说那姑娘的修为至少是金丹了……”
“嗯?”最先发问的修士傻了,“这是哪个宗门的真人在这儿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啊?扮成个十四五岁的姑娘跟我们在这儿一起排队,难道她还搞微服私访那一套?”
“你、你快闭嘴吧!”同伴跳起来,急忙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没听见刚才人家喊她什么吗!都说了叫你平时多看看天榜和人榜上的排名了解下我们修仙界的大势——她是荀妙菱,那个归藏宗的荀妙菱!敢这么说人家,你不要命了!”
荀妙菱……
被捂住嘴的修士迷茫地回想了一下这个莫名熟悉的名字。然后突然间瞪大了眼——
居、居然真的是那个破境速度堪称魔鬼的荀妙菱吗?!
荀妙菱也不知道原来自己在万界商行这儿有如此大的面子。
那位小吏恭恭敬敬地引她入城,然后给她在一座舒适的客栈里订了视线最好的位置,分文不收也就算了,还带着歉意道:“抱歉,荀真人。您来的有些突然,城中最大的几家客栈都已经订满了。只能暂时委屈您住在这里……”
荀妙菱打量了一圈周围干净又整洁的装饰,道:“这里也很不错了。替我谢谢你们老板。”
这些人的老板,正是这晴昼城的城主。而晴昼城主的顶头上司正是道逸真人——
东极拍卖会何其盛大,涉及的商品种类繁多。但只有最珍贵的东西,才会经由道逸真人的手亲自签下契约。
说白了,荀妙菱此行还是沾了道逸真人的光。
在她提出会参加拍卖会之后,万杰商行的态度果然十分热心。因为在拍卖会上买个好位置还要额外花钱,原本荀妙菱只打算站在人群中最普通的、免费的位置参加拍卖会——但万界商行的人直接给她送了一张邀请函,让她在“地”字号席位中能坐着观看拍卖会。
拍卖会上最好的席位分为“天地玄黄”四个分区,分别对应着会场四个方向上视线最佳的位置。
荀妙菱收了邀请函,送走对方。在天际被轻轻刷上一层晨光的时候,她站在窗边观赏了一会儿阳光照亮琉璃瓦,窗棂上碎金游移的美丽景色,然后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正值金乌西坠,黄昏与黑夜的交替之时。
没错。
她此行的目的,除了东极拍卖会之外,就是幽墟集。
东极拍卖会之前,晴昼城有宵禁的规定。但幽墟集正是在夜间开市,到日升之前结束,实际上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
荀妙菱换一身暗色的衣服,念动法诀变幻身形,甚至含了颗丹药更改嗓音。随后将一个白色面具扣在脸上,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打开窗户跳了出去。
随后,她根据昆仑镜的指示,一路潜行到城中一处偏僻的巷道中,找到了一块青苔覆盖的石碑。
石碑上是空的。
荀妙菱掏出一颗上等灵石,灵石在靠近那石碑的瞬间就被吸入。她就这么一颗颗的喂,喂到第九颗的时候,石碑突然渗出黑血,在月光下扭结成新的字迹——
“幽墟有市,人鬼藏奇。踏入此境,福祸自栖。”
荀妙菱蘸着那黑血在那行字迹边上摁了个手印。
这是幽墟集创建者的“免责声明”,意思是只要你踏入了幽墟集,生死就得由你自己负责。就像一个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然就没法说别人是刻意谋害他。
以此可以减轻幽墟集创建者身上的因果。
下一秒,荀妙菱只觉得身边的空间迅速地扭曲、变幻。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了幽墟集的门前。
白骨为梁的楼阁自虚空中显现。檐角铜铃无风自鸣,每声脆响都震碎半空飘荡的磷火,诡异的绿色光芒坠落下来,然后绕着荀妙菱飘荡了一圈,隐隐指引她向前走去。
幽墟集看起来十分热闹,摊子几乎一眼望不到头。而且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与荀妙菱一般做了伪装,还有些人比她更夸张的,用黑袍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遮了个严实。
往前走了几步,荀妙菱先是感觉到一阵冲天的邪气,看来这里贩卖的邪物真的很多。随后,她却发现,这里来往的人身上的气息都十分隐蔽——既无血腥之气,又无魔气。
他们售卖的东西大多比较凌乱,从法器到材料应有尽有,其中还掺杂着一些违禁之物。只逛了三个摊子,她已经见识到了人皮制成的“美人图”,由妖族内丹串成的“玉珠帘”,由佛修之骨串成的破佛法之器“骨珠”——
荀妙菱:“……”
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来这个地方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
在这儿真的能买到有用的东西吗?
期间,昆仑镜也一直沉默,直到荀妙菱路过一个摊位时,它突然喊道:
“停!”
从昆仑镜几乎破音的尖叫来看,这里应当是有好东西。
荀妙菱停下脚步,蹲在摊位前。
那算是个赌石的摊位。上面卖的都是些灵光缭绕的石头——这些石头无疑是从灵矿里出来的,包裹的都是各种成色的灵石。
“这位客人,要不要赌一把自己的运气?”摊位后的那个瘦长黑影笑道,“十块上等灵石,你可以随意挑走一个石头。看看这些石头上的灵光也知道,你不会吃亏的。”
昆仑镜:“呸,死骗子。这些石头几乎都是些空包囊。但还真被他交上大运了,里面有块石头上的灵光是真的——那里面有价值不菲的矿晶!”
荀妙菱浅浅地勾了勾嘴唇,抛给那人十颗灵石,毫不犹豫地从摊位上挑了一块石头走。
隔壁摊位的啧了一声,小声嘀咕:“不是吧,都这年头了,还有人能上这种当?”
“唉,客人你可别听他瞎说。赌石赌石,本意就是个赌嘛,有胜有败不是很正常?我看你就是妒忌我生意好才故意这么说我!——诶诶,客人你就这么走啦?不把这石头凿开了看看?”
荀妙菱转身道:“不了,我只是看这块石头顺眼,留着当纪念品。”
两个摆摊的邪修突然停止争吵,陷入了沉默:“……”
买个纪念品?
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疾?
这时,突然有道窥探的视线落在了荀妙菱身上。
她下意识地转身,一道灵符已经从袖中滑至掌心。刚想把符咒甩出去,却见对方已经主动迎了上来,且微微抬高了自己的双手,向荀妙菱表示他没有敌意——
“这位道友。”对方压低了沙哑的声线道,“我看,你是第一次来这幽墟集吧?”
荀妙菱沉默片刻,冷漠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知道,我还能看出你对今日的幽墟集相当不满意。”对方的语气中微含笑意,“幽墟集偶尔也会出现像你这样眼光高的客人,对外面卖的这些都瞧不上眼。不如今日就由我来做个引路人。你且往那儿看——”
黑暗之中,那悬着灯的白骨楼阁十分显眼。
“那是幽墟集的鬼楼……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去的地儿。哪里的好东西,可比外头多多了。”
第50章
鬼楼外部,白骨森森。墙壁由无数根骨头紧密拼接而成,骨骼之间的缝隙中透出幽幽的荧光。
吱呀。
厚重的红色大门打开,荀妙菱第一眼就看见头顶有个燃着烛火的吊灯——不知是用什么生物的脊骨串起的。周遭明明平静无风,那昏黄的烛火却明明灭灭,光影不断扭曲,将前方带路邪修的影子肆意拉长缩短。
那邪修的打扮与荀妙菱之前见过的人没有太大区别,一身灰袍从头到脚遮挡地严严实实。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诡异歌谣,曲调高高低低、飘忽不定,似从九幽地狱传来的鬼魂嬉笑声。
“来,客人——里面请。”
那邪修的语气里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这就是幽墟集中最神秘、最诱人,也是最难进的地方。”
轰隆一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门忽然关上。他们头顶的烛火忽然一晃,有一瞬间,周围的事物完全浸入了黑暗之中。
荀妙菱:“难进?你这不就带我进来了吗?”
“哈哈哈。”对方仰面笑道,“这还不是真正的鬼楼。”
“鬼楼的规矩:入楼者,或祭命,或祭魂。不奉牺牲,就绝对无法踏入鬼楼的可能——”
只见他身后灰烟乍起,整个人的身形都融成一股烟雾,在空中转身现形,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獠牙森白的蝙蝠妖。它的双翅展开足有一人多宽,血红的竖瞳中满是嗜血的快意。
“老天待我不薄,让我碰见你这连鬼楼是什么都不知的傻子。今天,就成全你来做我的祭品吧!”
一阵狂风夹杂着难闻的腥气扑面而来。
荀妙菱微微皱眉:看这威压,是修为已经接近金丹期的妖族了。难怪他如此猖狂。
因为不想暴身份,所以荀妙菱身边没有佩戴着息心剑。好在她早有准备——
她往指尖夹着的那张符咒灌注了一丝灵气。
在那瞬间,灵气将符纸浸透,白光迅速渗透到了符文的每个笔画。随后,无数闪烁着白光的字符如蝶群般从符纸中涌出,呈环状围绕着蝙蝠妖飞速旋转。刹那间,符咒光芒大盛,银白的光芒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似乎马上就要将蝙蝠妖困在其中。
趁着那张大网还没有成型,蝙蝠妖眼中红芒一闪,一道涌动的妖气就打向了那张网。
……可是毫无反应!
可恶。这是高阶伏妖咒,对方的修为还在他之上!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邪修?都修到金丹了还这么孤陋寡闻的?难不成对方是故意引他上钩……他自己才是真正的猎物?!
蝙蝠妖的脑海中警铃大作。
他在瞬间就权衡了利弊,那原本袭向荀妙菱的动作硬生生一扭,影子瞬间分成了无数块,一下炸裂开来,化作密密麻麻的小蝙蝠,如黑色的潮水,向四面八方涌去。
哼。只要人若逮不到他的真身,也就只能看着他逃走——
下一秒,他砰的一声,撞到了一堵墙上。他被反弹回来,在空中翻滚几圈才稳住身形。
蝙蝠妖迷茫地抬头。
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堵透明发光的墙。这墙散发着柔和却又凛冽的光芒,无数只蝙蝠撞上去,却也只能在墙面上惊起点点涟漪——
它的逃生之路被彻底截断。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能在转瞬间就布置出范围这么大的阵法?!
蝙蝠妖眼中的疯狂逐渐被恐惧取代。
只见荀妙菱低声快速道:“霄南丹天召阳炎,赤文妙化火庭现。听我敕令,破魔诛邪!”
只见火光一闪,空中那些追击着蝙蝠妖的银色灵光瞬间变成了一团团暴虐的流火。刹那间,空气中的温度陡然飙升——热风卷起,震得鬼楼内的白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爆炸的气浪以荀妙菱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所到之处,形成一股股扭曲空气的热浪。
炽热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不少试图逃窜的蝙蝠。不断有蝙蝠坠落之声传来,空中弥漫起一股浓浓的焦糊味。
混乱的场景中,蝠妖惨叫一声,肉翼在火光里灼出一阵青烟。它仓皇地化出人形,跪地伏首:“真人饶命,真人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求您饶过我——”
荀妙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可是你教我的。入楼者,或祭命,或祭魂。”
“‘今天,就成全你来做我的祭品吧’——这句话,我原样奉还。”
她抬起手,手心一覆。
炽热的火焰瞬间咬上他的身躯。一声惨叫后,最后一缕黑色的妖气在这狂暴的火焰涤荡干净。
之后,荀妙菱只觉眼前光芒一闪,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一股神秘力量拉扯入空间里。等周围的空间平静下来后,嘈杂的人声顿时涌入耳中——
她站在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塔楼。
这塔楼的布局与之前那假的鬼楼是一样的,只是氛围看起来大为不同,从阴森冷郁变成了靡艳诡谲。
无数盏红灯笼悬在描金房梁下,烛火透过殷红绡纱,在地上投出一团团血色光晕。空气里浮动着沉香与血腥混合的甜腻气息。
鬼楼最中央是一座用来展示的高台,六扇镂空木屏风围成环形,有两扇屏风已经被掀开了——
分别是一把沾血的降魔杵,和一个灰色的魂瓶。那降魔杵上刻着的佛头虽然金刚怒目,但眼中始终涌动着令人不安的血色。魂瓶中则灵光闪烁,被封印在其中的灵魂正在不断挣扎哀号。
荀妙菱听见自己脑海中的昆仑镜道:
“那不是简单的降魔杵……是堕魔的高僧之怨魂所栖法器。平常的降魔杵可以镇服妖魔,平破除愚痴妄想之内魔,但这法器的作用却完全相反。只要恰当运用,便可引许多原本正常的修士堕魔。另一个是炼魂瓶,至于效果你也看见了,不过值钱的不是里面的数十怨魂,而是这个瓶子本身,里面那些怨魂只能算作是买这瓶子的添头……”
不过,这两件邪器的价格,都可谓是高的令人窒息。
这么说吧,荀妙菱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只够买一件的。
荀妙菱抽了抽嘴角。
看得出,这个鬼楼里的商品含金量比外面高很多。但如果都是这种定价,她就算想捡漏,买不起,怎么办呢?
而且楼中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邪修,硬抢也不现实……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在外面买下的那块石头。
若把里面的矿晶开出来,怕是能值不少钱。但矿晶难得一遇,她还想着要留给昆仑镜做口粮呢。
犹豫之间,剩下的几个屏风也在慢慢被撤掉。
虽然也出现了一些荀妙菱能用的灵丹仙草,但她并没什么购买欲望。
直到最后一个屏风缓缓被揭开——
楼内爆发出一阵轻轻的嘈杂声。
只见,台上摆放着的并不是什么死物,而是一个黑色的囚笼。
里面坐着一个小小的少年。
他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眉骨清俊,稚气未脱,苍白的脸上镶嵌着一对漆黑的眼珠子。
浑身血迹,手腕被石锁束缚着,腕处已经磨出青黑相间的血痂和淤痕。
“这是最后一件货品——”台上的邪修一脚踹向铁笼,但那少年始终低着头,不肯给一点反应,“也是本场最后的一件货品。没有标价,十万灵石起拍。”
空中清楚地传来某个邪修的嗤笑声:“就这?一个随处可见的人族罢了。既然不介绍他的灵根资质,那就是一切未知。即使是长得出挑一些,哪里值那么多的灵石?”
黑暗中有人应声起哄道:“是啊,这次鬼楼掌事怕不是昏了头吧?”
“话还没说完呢。”台上的邪修嘻嘻一笑,道,“这不仅仅个人类——而是个至今未开妖相的半妖!”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邪修隔着铁笼,一伸手就拽住了少年的头发,勒住他的脖子,那少年的脸色顿时红了起来。就在他不住挣扎的时候,那双眼瞳一颤,开始浮现出点点明亮的蓝色光芒……
轰!
空中无端燃起了深蓝色的火焰。那火焰小小的,竭力向那邪修的袖子扑去,瞬间就将他的外袍烧出一个洞。只听得那少年的后脑勺在铁牢上撞出“铛”的一声,原来是那邪修骂了句脏话,甩开少年急急后退了两步,念咒扑灭自己袖上的火。
荀妙菱能感觉到场内的气氛倏忽间一变,数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直直射向了那少年。有惊诧、疑虑、贪婪、垂涎……
黑暗中有人窃窃私语:
“居然真的是半妖?”
“如此罕见……十万灵石倒也……”
“能用妖火的有哪些妖族来着?”
有见识的自然知道,能逮着一个半妖有多难。
就荀妙菱所知,妖族基本是不能跨种族繁衍的。就算大家都是妖怪,种族差太多也生不了后代。何况是半人半妖的混血——这只能证明,这少年混的另一半血脉一定极为高贵难得。
他作为人的那部分不值钱。但作为妖的那部分,可太值钱了。最简单的,修士可以用之提炼妖丹,妖族可以用之提升血脉,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用法……
面对诸多邪修的视线,少年的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一些。
他一头凌乱的黑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眼尾微微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眉目的轮廓极为柔和、干净。
即使他已经竭力展现自己冷漠的一面,但对这些邪修而言却几乎没有任何攻击性可言——
“现在,竞拍开始。起步价十万灵石,剩下的就看各位能给多少面子……”
“我出十万灵石!”
“十万三千!”
“十万六千!”
“十一万!”
“……”
不过几个来回,拍卖价就开始节节攀升,很快到了十八万灵石。
荀妙菱:“……”
这是明目张胆拐卖人口了吧!是吧!
就在她握剑的惯用手开始发痒的时候,昆仑镜开始暗自期待:
哈哈哈,终于要来了吗?快打起来快打起来,我要吞魂——
只见荀妙菱出声喊道:“十九万!”
“十九万一千——咳咳咳!”有个邪修刚刚叫价出声,下一刻,就觉得一股陌生的、铺天盖地的威压直冲自己而来,逼得他噗通一声单膝跪下,胸腔中的空气瞬间被抽空,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息都难以吸入。
他周围的人面面相觑,然后悄然无声地都后退了一步。
台上负责竞价的修士不悦地望了眼荀妙菱:“这位客人,鬼楼的规矩就是价高者得……”
“喔?”荀妙菱用低沉的、不悦的嗓音问道,“可我也没阻止别人出价啊。”
“咳……呃……”
那个不能呼吸的修士已经躺在地上、眼球凸出,几乎要失去意识了。
“哼,狂妄自大!”
“这鬼楼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几个灰色的影子瞬间向荀妙菱扑来。
只见一道寒芒闪过——所有人也只知那寒芒是一道剑光,但却无人看清了荀妙菱是如何拔剑、又如何出招的——刹那间,楼内空间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三个扑向荀妙菱的邪修还没来得及近身,便与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势撞上。这剑势仿佛裹挟着万钧之力,直接将他们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掀飞出去。紧接着,只见大片鲜血在空中绽放,在昏红的灯光下绽出凄美的血花。
一时间,整个鬼楼内落针可闻。
“轰!”
一声巨响后知后觉地响起。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荀妙菱对面的楼层被一道磅礴的剑气斜斜斩出一道巨大的窟窿。砖石纷飞,尘土簌簌落下。这突然的冲击让不少邪修脚下的楼板瞬间坍塌,于是他们连忙施展法术朝着其他楼层飞去——
总之,场面极为震撼。
这下无人敢说话了。
唯有站在台上的那个邪修咽了咽唾沫,道:“那就,十九万灵石成交……”
“半妖,就归那位客人所有了。”
荀妙菱跟着鬼楼的人去付账。
清点完该付的灵石之后,鬼楼把那少年连同笼子、以及笼子的钥匙都送给了她。
荀妙菱:“……”难道她还能提着这个笼子把人带走吗?
在少年戒备到随时准备咬人的眼神下,荀妙菱打开笼子,走近——然后扬手一道灵气把他手上的锁链给震碎了。
对方原本已经本能地蜷起胸膛,但看见这一幕时,却愣了愣。
荀妙菱:“你叫什么名字?”
“……少、少虞。”他似乎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嗓音跟被磨砂纸擦过没什么两样。
对方小心地抬眼,眼眸如水墨般清润。荀妙菱这才发现,他左眼眼角下有颗小小的泪痣。看起来颇为乖巧可怜。
然后荀妙菱一言不发地出手打晕了他。
她出了鬼楼,身上还扛着个人,收获了不少邪修意味深长的眼神。
出了幽墟集,荀妙菱回到房间,沉默地把那个少年放在地上,卸下伪装,然后用玉简给道逸真人发消息——之前谢酌委托荀妙菱去东极岛收钱,道逸真人知道了这事,两人自然就客气地加上了联络方式。
“东极岛上有邪修聚集。现在去抓,人赃并获。”
说着,附上了幽墟集的进入方法。
大晚上的,道逸真人也没有休息。他收到传信当即一个玉简通讯摇了过去:
“你进过那个幽墟集了?这地方我们早有耳闻,只是一直都没有逮到邪修的踪迹。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你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你要是进了幽墟集出不来,我怎么跟你师父交待?!”
荀妙菱:“……”
她偏了偏头,就当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先别管这么多了,你就说抓不抓吧?”
道逸真人咬牙:“抓!我马上派人抓!”
“那如果那些邪修落网了,我算不算是立了头功?”荀妙菱紧接着道,“举报邪修,应该也有奖金的吧。”
“有是有。”道逸真人听出了荀妙菱语气中的幽怨之意,狐疑道,“你是不是在幽墟集里买了东西被人坑了?”
只听荀妙菱道:“我买个了人。”这人虽然贵,但好在她今天还搞到了一个矿晶。一来二去,还是赚了不少的。
道逸真人:“…………”
他摁掉玉简通讯,然后疯狂给谢酌发信息:
这就是你口中乖巧可爱善良懂事的徒儿?
你徒儿去逛邪修聚会了!
她还买了个活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