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西凉锦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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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上一次离京还是何进被杀、袁绍袁术兄弟二人带兵火烧皇宫诛杀宦官的时候。
侯非侯, 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这次的氛围和上次完全不同,虽然城里比上次还要乱, 但是庞大的车队全都喜气洋洋。
荀小将军果然是个大福星,京城连下了两个多月的雨,今儿竟然出太阳了。
天晴了, 雨停了, 他们感觉他们又行了。
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太阳出来雨消停那是举国欢庆~
消息灵通的城中百姓已经准备好跟着朝廷的车队一起去颍川, 临出发前得知荀小将军要留在京城主持大局, 于是又都丝滑的改变了主意。
家里好, 还是家里好, 狗不嫌家贫,他们怎么能因为京城动乱就放弃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呢?
洛阳可是国都,天知道他们的祖辈奋斗到洛阳城中吃了多少苦,万一洛阳接下来还是国都呢?
不走了不走了, 他们要和荀小将军共进退。
正气凛然.jpg
只有一个选择的朝臣:……
过分了啊,真的过分了啊。
虽然跟着天子去颍川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看着乱了俩月的京城在荀晔抵达后第二天就能鼓乐喧天甚至还到城门欢送他们离开……
不是, 京城的百姓适应力那么强的吗?
既然那么能适应,之前要死要活是在干什么?
朝臣们心情复杂,抱怨归抱怨,他们也知道百姓为什么信不过朝廷,真要放到明面上最后理亏的还是朝廷。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丢人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整个朝廷, 以后出门别说自己是当官的就行了。
官员及其家眷排好队出城,内圈是车队外圈是护送的军队, 出城十里还有接应的荀氏军队,务必让朝廷完整无缺的从洛阳迁到颍川。
就算朝廷是个草台班子,这个草台班子也得整整齐齐。
小皇帝依依不舍,“将军,你真的不随我们去颍川吗?”
荀小将军淡定的把小皇帝推回车里,“陛下,臣留在京城有正经事。”
西凉乱军的头头们已经齐聚关中,多好的一网打尽的机会,不去凑个热闹实在不合适。
都说孙策曹昂跟在他身边是当质子,没有意外的话这次要来个真的质子。
狮盔银铠威震西凉的锦马超,算算年纪也该到随父征战的时候了。
战场不是小陛下该操心的事情,到颍川后好好休息休息,别再弄得跟被虐待了一样。
不远处,几位公卿凑在一起看着他们家陛下和荀小将军依依不舍,不约而同看向杨彪,“太傅,陛下这病情是不是比以前更严重了?”
以前在外人面前还能矜持住,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杨彪的表情一言难尽。
哪壶不开提哪壶,就不能不说话安静待着?
城中百姓喜气洋洋,要迁往颍川的官员其实也没差哪儿去,有荀小将军亲自坐镇京城至少能保证京城不被乱军攻破,就是走了也有回来的希望。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被挪开,众人也恢复了说笑的心情,“看陛下如此能说会道,不愧是太傅教出来的学生。”
杨彪扯扯嘴角,“再夸?再夸你来当这个太傅。”
“不敢不敢,太傅乃是帝师,我等可担不起教导天子的重任。”几个人装模作样的推辞,眼角余光扫到荀悦出现,于是改换目标去荀侍郎面前刷存在感。
杨太傅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钻进马车眼不见心不烦。
另一边,小皇帝终于松开他们家小将军的衣袖准备启程。
马车的帘子拉上后挡住了他对小将军的殷殷期盼,却挡不住他心中的小人儿挥舞旗子呐喊助威:奋武扬威意气昂,生而为王荀明光!冲鸭!
面子算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就要为他们家小将军摇旗呐喊。
……
幸好他们家荀小将军没有听心声的能力,不然他能当场在城门外再抠出一座皇宫。
……
始皇陛下很认真的思考再把刘彻弄过来会是什么场面,好在他们那岌岌可危的战友情最后坚持住了,猪猪陛下直到车队的尾巴消失在视线之中也没有出现。
荀晔把天子和满朝文武整整齐齐的送走,京城各个要紧位置都换上他的人,试图让京城在半个月内恢复正常秩序。
来到京城第三天,他终于知道王允为什么装疯卖傻阻碍赈灾了。
国库空荡荡,硕鼠在人间。
地狱空荡荡,贪官在人间。
二营长!老子的意大利炮呢?!
董卓当年把整个司隶都搜刮了一遍,虽然囤积的财富被他们带走了不少,但是留下的依旧足够朝廷用上七八年。
这才过去多长时间?就一点儿都没有了?
王允你回来解释解释!你他娘的活过来解释解释!当年诛董留下的那么东西都哪儿去了?都让谁吃掉了?你他娘的活过来给老子解释解释!
“父皇!我们父子俩被人算计了!”荀牛牛愤怒拍桌,双眼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给他块红布就能立刻飞去西班牙上斗牛场,“见鬼的接手京师,分明是把我们当冤大头。”
他们当初去并州的时候带走了不少好东西,但是长途跋涉能带走的并不算多,除了实在舍不得的马匹和关键时刻能换大量银钱的珠宝,剩下的粮食和大件宝贝都被充公收去了国库。
这几年除了他偶尔进京献个宝讨个赏赐之外也没谁会特意进京,别的诸侯想干什么都是通知朝廷一声,朝廷点头那就皆大欢喜,朝廷不点头也没关系,他们可以假装看不见。
当摆设要有当摆设的自觉,朝廷不要体面地方诸侯也懒得给他们体面。
只有他荀明光!他每次想有什么大动作都会亲自进京!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卑微的乱臣贼子了!
在关中地震之前司隶一带这几年也没出现什么大灾,国库的大笔花销就那么几样,钱都花哪儿去了?
王子师!你他娘的活过来给老子解释解释国库的钱都花哪儿去了!
发疯!发疯!发疯!
始皇陛下飘远一点,等臭小子骂完才落到地上,“人已经死了,这里没有地府能轮回,你能做的只有把王允的棺材板给掀开。”
人死了没关系,可以开棺鞭尸。
哦,不对,王允刚死没两天,他儿子仓促带上尸首离京回太原老家让他落叶归根,现在应该还没走太远。
“人是昨天出发的,带着棺材速度不会太快,这会儿应该还没出京兆尹。”阿飘陛下凉凉开口,“要开棺鞭尸吗?”
荀晔:……
“那什么,儿臣刚才是气话,倒也没有非要王允活过来给个交代。”
开棺鞭尸就不必了,但是老王家那仨儿子得追回来。
死者为大,他可以另外派人护送王司徒落叶归根,前提是活着的人都回来把知道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他错了,他不该觉得朝廷只剩下个司隶就不会瞎折腾,蛀虫努力起来才不管啃的是什么木头,就算是朽木也能啃成朽木渣渣。
连蛀虫都如此努力,他有什么资格唉声叹气。
早知道就不那么快把朝廷弄走了,现在这弄的追责都不好追。
荀晔来来回回检查了好几遍终于接受现实,满脑子都是“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脑子嗡嗡的也不耽误他写信让他们家文若叔抄家伙准备反腐。
满朝文武都被他打包送去了颍川,他爹在京城待了那么多天消息比外人灵通,国库的账簿他会挑些重要的抄一份送过去,请文若叔务必抄起大刀看看有多少人不清白。
不求他们全都两袖清风,好歹别做那么明显行不行?
国库空成这样怎么赈灾?都喝西北风去?
见鬼的朝廷,他现在一点愧疚都没有了,小皇帝刷出来的好感度全被离谱的朝廷给败光了,这腐朽的朝廷就该毁灭,多活一天都是对天下百姓的不尊重。
什么人呐!
品级高的官员已经全部离开京城,现在留下的都是基层小吏。
别看他们品级不高,官署离了他们这群螺丝钉还真转不了。
尚书台的小吏远远听着荀小将军对着账簿怒骂,一个个交头接耳猜测待会儿会怎么样。
荀小将军每到一处都只对贪官污吏下手,他们这些勤勤恳恳只会干活的小人物非但不会被牵连反而还可能因为上头空缺多被提拔上去。
富贵险中求,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们也不敢留下。
该提心吊胆的是那些干过坏事的人,他们又没侵吞过国库的财产,就算小将军查出真相也杀不到他们这里。
“上头的大人们都去了颍川,这事儿应该会就此揭过吧?”
人在京城的时候好查,现在人都去了颍川,京城只剩下他们这些小人物也没法追究,荀小将军再神通广大也没法从乱七八糟的账簿中查出到底哪儿有问题,除了捏着鼻子认下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也不一定,听说荀小将军眼里不容沙子,别的事情也就算了,贪污官家钱粮在小将军眼里是和杀人放火一样的重罪,就算账簿不齐小将军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就是就是,宁肯错杀不可放过,反正上头也没几个清白的。”
“再说了,高官权贵随天子迁去颍川时都没带多少家当,房宅不会动弹,重要的东西肯定都另外置办宅院妥善保管,这样将来回来还能再扒拉出来。如果这时候遭个贼失个火丢了些不义之财,他们也只能打碎牙活血吞。”
“妙啊!这注意妙啊!”
“妙什么妙,小将军又不知道城里哪些宅院有问题,说了不跟没说一样?”
“……”
众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看天看地看脚尖,谁都不敢往后接。
小将军不知道城里哪些宅院有问题不假,问题是,他们知道。
他们是官署中最不起眼的群体,数量庞大且无处不在,高官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吏卒和他们称兄道弟。他们就是那出门就能融入大海的水滴,而京城到处都是水滴汇聚成的小河小溪。
所以……
要说吗?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冒这个险。
万一将来那些大官儿回来发现是他们在背后使坏怎么办?
高官权贵失去点财产和少吃一顿饭没什么区别,他们的小命儿在那些人眼里和一顿饭也没什么区别。
人家少吃一顿饭不会死,他们的小命儿丢了就是真的丢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人干巴巴开口,“我记得荀小将军对贪墨府库的官员毫不留情,轻者抄家流放,重者斩首示众,不管什么身份,只要证据确凿就绝不姑息。”
也就是说,只要他们提供的证据是真的不是编的,到时阴阳两隔亦或是京师边陲万里之遥就没人能报复得了他们。
如果要开口依旧是冒险,但是风险的大小会由荀小将军杀的干不干净决定。
换个角度想,如果他们能因此立功爬上高位,到时即便有幸运儿活着回到京城他们也不会毫无招架之力。
男子汉大丈夫谁不想出人头地?拼了!
一群人试探着探出脚,发现身边人都是这个动作紧迫感立刻就上来了,廊下闲谈秒变百米冲刺,一个留在原地纠结的都没有。
“将军!小人有重要线索!”
“将军!小人知道的更多!”
“将军!我我我!”
……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朝阳群众(划掉)洛阳群众还是一如既往的靠谱。
荀小将军看着记下来的房宅方位,发现国库空荡荡时的郁闷一扫而空。
把朝廷打包弄走是他这两天做过的最妙的决定,正主在京城可能会阻挠他抄家,正主远在五百里外的颍川就不一样了,一座座装满金银财宝粮食绢帛的空宅子他想怎么抄就怎么抄。
弄拙成巧,错也是对,不愧是他。
感谢阿飘陛下的保佑,陛下万岁!
再次强调,他真的没有抄家kpi,是贪官污吏追着他非要给他送钱。
天子不在京城,京师禁军随天子前往颍川,如今代替禁军守卫京师的是荀晔从青州带来的兵。
大概他天生克贪官污吏,所以跟在他身边的士兵都和抄家有缘,一个个的听到“抄家”二字就跟闻见肉味儿的饿狼一样指哪儿就往哪儿冲。
要不是确定没人敢中饱私囊,他都以为负责抄家的兵丁在私下里做假账糊弄他。
事实证明,即便不中饱私囊,抄家本身也是一项非常能团结将士的有益活动。
虽然抄家抄出来的东西不能直接落到他们的口袋里,但是他们将军为人大方从不克扣军饷,打了胜仗也从不吝啬赏赐,公账上的钱粮早晚还是花在他们身上,四舍五入还是他们的钱。
将军威武!将军圣明!将军是世上最好的将军!
从颍川过来协助荀小将军接手司隶的是钟繇和毛玠,两个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才,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看到空荡荡的国库之前他们俩也没想到京城会是这么个情况。
好在峰回路转,他们小将军声望过高,留守京城的官吏百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短短半个月清理出来的见不得光的钱财就比国库中失踪的钱财还要多。
不愧是京城,不愧是大汉朝廷,不愧是大汉朝廷的官。
算了,再骂就把他们自己也骂进去了。
俩人忙活了大半个月才把他们小将军给的菜单、啊不、名单整理完,哪座宅子抄出来多少好东西登记的清清楚楚,让京城的官吏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正规。
明明京城才是流程最全规矩最多的地方,怎么忽然感觉以前的账簿公文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错觉,一定是错觉。
总之就是,在热心群众的帮助之下,司隶接下来的军饷和官员俸禄都有着落了。
与此同时,长安也传来了马腾、韩遂投降的消息。
……
马腾很憋屈,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反正就是很憋屈。
他出身其实不低,祖上是大汉的伏波将军马援,他爹早年也是个官儿,虽然后来没有了,但是好歹曾经是个官儿。
好汉不提当年勇,穷人也不能总把祖上阔过挂在嘴边。
他承认他年轻的时候确实穷,但是他凭本事一路从小兵到军司马再到偏将军,出身卑微怎么了?他征战有功。
年纪轻轻就能在军中闯出名堂来不容易,看他升官的速度怎么看都是大有作为的样子。
虽然他后来放着朝廷的官不当转而加入叛军,但是在西凉那地界儿当叛军更有前途,朝廷连中原都管不住了总不能还指望效忠朝廷来光耀门楣。
当叛军也有小技巧,比如不能傻不愣登的冲在最前头,要找个好掌控的人在前面吸引注意力。
就像朝廷一样,虽然所有人都不觉得天子有多重要,但是朝中必须有天子。
于是王国造反的时候他和韩遂等人共同推举王国为主帅,后来王国被朝廷的大军揍的满地乱爬,他们又废掉王国拥立阎忠为主帅,再后来阎忠病死,他和韩遂分道扬镳。
他也想有个稳定的傀儡主帅,但是他的运气没有朝廷好,每一任主帅都不长久,弄到最后连挟持都挟持不来合适的人。
好在他运气不错,没多久董卓就邀请他和韩遂这些凉州老乡率兵前往京城共谋大事。
但是好运不持久,还没等他们赶到京城董卓就死了,还是以乱臣贼子的身份被诛杀。
虽然他们干的都是乱臣贼子的事情,但是乱臣贼子这个名号绝对不能沾边,不然就会变成董卓那样人人得而诛之。
朝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给朝廷低头不丢人。
于是他一边低头一边找机会进入关中,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朝廷不得人心到老天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先是地震再是洪涝甚至还有罕见的天狗食日,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益州刘焉已经没了,继任的益州牧刘璋正在和刘表干仗,汉中张鲁在刘焉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听话,刘焉一死刘璋更指挥不动,没有别的势力和他争抢关中,这是最好的攻占关中的机会。
不知不觉已至五月,连绵的阴雨被酷热取代,地面被太阳晒的隔着鞋子也能感受到热意。
年方十七的马超臭着一张俊脸,扭过头不想搭理他爹。
马腾唉声叹气,硬生生凭手劲儿把儿子转过来继续听他分析,“你来看看,荀氏到并州后除了收复失地就没主动打过仗,荀并州年纪大了不想动武很正常,他们那么多兵也没闲着,种地也种的风生水起,你爹我想不到并州会忽然插手司隶的战事也很正常对吧?”
他又不是第一次攻打关中,之前几次试探的时候四面八方都防备着,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撤兵,但是每次都是他想多了。
好不容易这次没有防备并州,结果就栽了个大跟头。
还不如皇甫嵩活着的时候呢。
“儿啊,那荀小将军也没比你大几岁,他身边那几个小将也都是年轻人,你说你能不能带几千兵马出门闯荡然后成为大将军回来给爹一个惊喜?”
马超:???
有病就去治!不要在这里发癫!
“爹,你能不能带几千兵马出门闯荡,然后忽然回家告诉我们说你当上了丞相?”
“可能性不大。”马腾按住儿子的肩膀不让他跑,“朝廷以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分掌丞相之权,朝中早就没有丞相这个官儿了,你爹本事再大也当不上丞相。”
马超要气死了,“你本事大!你本事大就是把我送去给人当牛马使唤!”
马腾叹气,唉,瞎说什么大实话。
第172章 连夜绣龙袍(5w营养液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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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降、咳咳、投降这词儿多难听, 他们这叫识时务,叫知难而退,叫懂得及时改换立场谋求更长远的发展。
马腾眼神飘忽, 心虚也不耽误他嘴硬。
他能怎么办?事已至此他也很绝望啊!
风水轮流转,他这几年时运不济,万一运气都跑儿子身上了呢?
年轻人出门闯荡比他这个年纪路子更宽, 最最重要的是, 他们家孟起长的俊, 光看这模样也能闯出点儿名堂。
不都说荀氏那位小将军身边只留长的好看的同龄人吗?他这个当爹的亲自去当人质实在不太合适。
他承认他的模样也不差, 想当年多的是人因为他身材高大面鼻雄异认定他将来肯定会有出息。
怎么说呢, 虽然屡战屡败, 但是他确实比天底下绝大部分人都要有出息。
他好歹还能屡败屡战,更多的人连率兵作战的本事都没有。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不能因为老是吃败仗就一蹶不振。失败只是一时的,老话说的好,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也许可能备不住就因祸得福了呢?
实在不行的话, 过两年他们父子时来运转,到时候他们也嚣张一把劫个皇帝玩玩。
马超:▼-▼
他马上要以俘虏的身份进京,能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
马腾义正言辞,“什么俘虏?多难听!咱分明是降将!”
马超:……
马超深吸一口气,忍一时越想越气, 退一步怒火攻心。
爷爷个腿儿的!不忍了!
马寿成!你今天晚上最好睁着眼睛睡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营帐里噼里啪啦丁零当啷扑通吧嗒各种动静,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何等的人仰马翻。
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还能大吵大闹说明没有真正的心寒。
韩遂掏掏耳朵走远一点,拽着老马家的另外两个儿子继续说, “不是叔父我不和你们父亲共进退,实在是叔父家中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你们大哥进京是以质子的身份为荀小将军效力,这本来就是个好出路,叔父我倒是想把闺女送去给那小将军当妻妾,主要是人家不要。”
马休努力给眼前的老叔使眼色。
噗呲噗呲,瞎说有风险!
“这事儿真的不能怪叔父我,那荀小将军什么出身你们也清楚,颍川荀氏,大汉响当当的名门世家,据说当年袁术想和他结亲都被拒绝的天纵奇才。”韩遂没注意,他还沉浸在这回吃亏主要由老马家扛的喜悦之中,“汝南袁氏那么高的门第都能被拒绝,叔父我这行伍出身的粗人就更配不上了。”
老马家的两个儿子下意识后退两步,老老实实的拱手行礼,“阿姊好,阿姊再见。”
话音未落,两个人便都跑的不见踪影。
韩遂身后,头戴羊角的羌人女郎轮着又沉又重的连梃阴恻恻开口,“父亲,好久不见。”
她得到战败的消息马不停蹄的过来支援,来到之后就让她听这些?
韩遂:!!!
他刚才是说着玩的,是开玩笑,不是真的要卖女求荣!
……
“不是说马腾和韩遂已经闹翻了吗?这看着也不像恩断义绝的样子啊。”张辽搓搓下巴,看着鸡飞狗跳的军营感觉很是莫名其妙,他就没见过这么热闹的降军大营,“谁家恩断义绝的结义兄弟能相处的这么好?这不跟没闹翻差不多?高伏义你说呢?”
高顺瞥了他一眼,“叫二哥。”
“好的,二哥。”张辽改口改的毫无压力,马腾和韩遂是已经反目成仇的结义兄弟,他们是感情正好的结义兄弟,怎么着也不能被关系破裂的家伙比下去,“所以二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演戏?”
高顺不太确定,“也可能是觉得反抗不了直接破罐子破摔。”
韩遂的反应还挺像幸灾乐祸的,当然,人在运气不好的时候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看到反目成仇的结义兄弟倒霉幸灾乐祸也不好说。
“还是得多防备着点儿。”张辽郑重其事的下结论,“凉州兵疯起来很要命,不能觉得他们投降了就放松警惕。”
凉州兵降叛不定,这几年折腾来折腾去把自个儿的名声都给折腾坏了。
他们并州兵走到哪儿都能被夸“令行禁止军纪严明不愧是荀氏带出来的兵”,凉州兵走到哪儿都是“强盗来了快跑啊”。
差距,这就是差距。
“凉州大大小小的乱军有十几伙儿,马腾和韩遂是势力最大的两支,他们两个投降,凉州剩下的那些估计也乱不起来了。”张辽捶捶拳头,“过两天我带他们进京,你留在这儿等司隶校尉过来,怎么样?”
“可以。”高顺点点头,然后叮嘱道,“今时不同往日,进京之后不该说的话不要说。”
前两年他们可以和明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现在不一样了,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都得注意分寸。
张辽摆摆手,“我又不是傻子,不该说的肯定不会说。”
他张文远也是难得的旷世奇才,小小人情世故不在话下。
高顺:……
高顺只当没听见某人的自吹自擂。
并州军中有不少精通人情世故的将领,但是不包括他也不包括张文远,更不包括吕奉先。
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别人没有他得有。
“没事儿了,你忙你的,我去试试那支梃兵的能耐。”自信的小张将军转身离开,“见过守城用连梃的,骑兵用连梃还是第一次见。”
高顺想到那些令人头疼的军务,面无表情的回去干活儿。
关中有精兵三万,还有各城的县兵若干,虽然之前有皇甫嵩老将军坐镇,但是各座城池更多还是靠城中现有的兵力来维持秩序。
凉州兵时不时越境作乱,皇甫老将军的兵屯驻在右扶风,关中其他地方出现乱子也鞭长莫及,要么靠城里的兵力撑过去要么等京兆尹盖勋盖大人协调支援。
但是皇甫老将军病逝之后盖大人也因背疮发作在长安去世,整个关中群龙无首,得亏他们来的及时,不然马腾和韩遂还真能打进长安城。
他能暂时凭武力镇压关中乱象,但是安抚百姓恢复民生这些事情还是得另外派人来主持。
看看桌上的公务,杜陵令询问河水满溢要从哪儿开始疏通沟渠,陈仓令询问山中栈道被冲垮要不要开始修,池阳令询问县中耕地荒了快半年能不能派兵帮他们耕种。
乱七八糟的什么事儿都有,就是没有他熟悉的排兵布阵。
他本来想着挑点儿能处理的先干着,看完之后发现能做决定的寥寥无几,他甚至分不清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让军中主簿来处理也不行,他们处理惯了军务,军中调度可以做决定,那些水渠河沟到底要从哪儿开始挖谁看了都是懵。
他们不懂水利,万一指错地方了怎么办?
这关中的地方官也是,这种事情明明可以和官署中负责这方面事情的官员商量,正常来说不是写出几个方法让上官来做最后的决定吗?直接让上头来想具体的法子算什么?再全能的官也没法无所不能。
长时间不和朝廷打交道,猛一回来还真适应不了。
不怪张文远想跑,要不是司隶校尉抵达之前必须有人留在关中镇场子他也想一走了之,去凉州和麹义一起平定羌乱都比留在关中强。
羌人和匈奴人一样难收拾,不过麹义是凉州本地人从小到大没少和羌人打交道,应该能应付得来。
所以现在打到哪儿了?需要支援吗?凉州和并州一样都是汉胡杂居,他平完乱之后应付的来吗?
高顺这两年一直在和麹义打配合,麹文泰看上去不着调实际上很靠谱,忽然换成看上去和实际上都不着调的张文远落差感巨大。
往好处想,至少打起仗足够生猛不会互相拖后腿。
沧桑.jpg
……
皇甫嵩和盖勋接连离世,关中不能没有能做主的官员,于是刚刚熟悉完京城政务的钟繇就包袱款款的从洛阳到了长安。
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城中校场,荀晔看到以连梃为武器的凉州梃兵也新奇不已。
这东西和双节棍差不多,虽然和后世的双节棍不太一样,但是分为长短两截的棍子都能叫双节棍。
能当武器的木头密度都不小,这连梃是用锁链连起来的两截又硬又沉的棍子,用的时候握着长的那一头,战场上砸在身上感觉能把骨头砸碎。
守城连梃他经常见,城墙上配备连梃可以对付顺着云梯攀援而上的敌人,这种链子又长梢节又坚硬如铁的武器不仅能砸人还能砸敌军的攻城器械,就是太沉了操作难度太高,没有足够的力气很容易误伤己方。
张辽小声介绍,“我打听过了,凉州的连梃兵数量不多,马腾之子马超麾下有三千精锐以连梃为武器,那个名叫尔玛的羌人女子也有七百连梃兵,除此之外就没有了。对了,那个羌人女郎是韩遂的闺女,韩遂早年被羌胡叛军劫持,可能是直接入赘到羌族部落,所以那些羌胡叛军才推举他当首领。”
荀晔收回目光,“还有这种事?”
“有,很常见。”两个人看上去正经的不能再正经,连守在旁边的亲兵都以为他们在商量如何处置凉州降军,“并州的匈奴在朝廷强盛的时候老实的很,凉州的羌人不一样,他们自始至终都没被朝廷彻底降服过,所以凉州那边乱起来势力更多更杂更不好梳理。那地儿的羌人部落又多又乱,和汉人通婚的也不在少数,有主动的,也有抢亲的,什么情况都有。”
荀晔目光沉沉,好似在纠结对面是八成死还是五成死,“韩遂是被抢去的?”
“他早年还挺有名的,羌族部落就喜欢有名气还没成亲的年轻人。”张辽郑重其事的点头,时不时还能看到眼中闪烁的寒光,“韩遂和麹义都是凉州金城郡人,这些都是麹义说的,比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靠谱的多。”
荀晔啧了一声,同僚来自全国各地的好处就是能听到全国各地的八卦是吧?
巧了,他也爱听。
再来点再来点,霸道土匪的压寨夫郎,汉人羌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摩多摩多。
他们这不是讲八卦,而是了解民风民情,当官就要深入百姓,不了解地方的情况怎么当地方官?
不光他得听,回头派去凉州的官员也得听,不能因为不懂当地的风俗习惯而激化民族矛盾。
各地有各地的风土人情,他们要入乡随俗,刻板教条要不得。
始皇陛下看了一会儿感觉没意思,索性回去帮臭小子把还没处理的政务过一遍。
刘彻在位期间天灾频发,李世民在位期间天灾不断,但是吧,他嬴政是天命所归,在位三十七年几乎没有发生过天灾。
水旱蝗疫,各种各样的天灾,就算有也都是他死后才出现。
他没有应对天灾的经验,只有扫六合统一天下的经验。
可惜每次说到这个话题其他阿飘都不愿意和他站一块儿,不招人妒是庸人,气运太好也不是他的错。
校场中,表演结束的马超收势站稳,满脑子都是大义灭亲。
旁边,颇有异域风范的女郎换只手拎棍子,目光也时不时落到不远处观看表演的亲爹身上。
马腾:……
韩遂:……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他们俩都能在大败之下握手言和,年轻人低个头不丢人。
两个已经反目成仇的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情稳固,目光如炬直视前方,眼神坚定的像是面对大汉历代帝王英魂的忠臣。
荀晔停止探讨风俗民情,去兵器架上挑杆长枪递给马超,“练练?”
虎头湛金枪是天底下最帅的武器,兄弟有品。
马超看到长枪眼睛一亮,“将军也用枪?”
“当然。”荀晔也随手拿杆差不多的试试轻重,“枪乃百兵之王,一寸长一寸强,枪术难学但学成之后能轻松压制其他兵器,最适合我们这种谁都不服的人。”
尔玛拎着棍子退到一边,心里淡定的飘过一句:棍乃百兵之祖。
爱出风头就直说,不用拿武器当借口。
马腾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情况,纠结片刻还是走到张辽跟前询问,“张将军,荀将军这是?”
“我军惯例,新来的将领先到荀将军或者吕将军手下走一圈。”张辽让他不用担心,“咱们家将军的性子想必马将军也听说过,他就喜欢提拔和他年岁相仿的年轻人。”
只要大放光彩的年轻人足够多,就没人能用年纪小当借口去攻讦他。
看中马孟起的本事了而已,问题不大。
来之前就说过了在他们荀将军麾下干活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不是说想来就来,能让他放进眼里的年轻人没那么多。
没事儿别在孩子面前说什么质子不质子的话,净给孩子压力,他们这边的一大特色就是忙起来完全不管身份,荀明光本人来了也是脚不沾地,升官发财只看本事不看出身。
听说马孟起前两年就有“健勇”之称,战场上拼杀起来凭气势就能压人一头。
巧了,他们荀将军也是这个风格。
他不是说这个风格值得鼓励,相反,这种生死不论的打法非常不值得鼓励,不能仗着打遍全军无敌手就肆无忌惮,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光要防备正面的刀枪还要防备无处不在的暗箭。
多好的道理,就是没人听。
废话他也不多说,总之马将军知道这是他们荀将军对小马将军的重视就够了。
张辽煞有其事的讲着大道理,丝毫不管他自己也是仗着武力随便冲的主儿。
反正大家都不熟,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马腾心跳加快,听张将军这意思,他们投降好像投对了。
儿子风光当老子的也沾光,如果他们家孟起能小小年纪独领一军,那他们家的威风和雄霸西凉也没什么区别。
家里出了个那么有本事的小辈,看在荀将军的面子上凉州官员也能让他们横着走。
韩遂听到俩人的话,再看看场中的人影翻飞,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说好的一起倒霉,你马寿成怎么又双叒叕偷跑?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烦死了!
小张将军雨露均沾,发现韩遂从“嘻嘻”变成“不嘻嘻”后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转到韩家闺女身上,“梃兵不多见,尔玛首领能将以此为武器,堪称女中豪杰。”
羌人部落经常和汉人打交道,尔玛能杀出重围当上首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至少明面上的礼节挑不出错处,“张将军过奖。”
韩遂能和马腾玩到一起,某些方面也惊人的相似,比如粗神经。
可能是不想让马腾一个人出风头,也可能是卖惨,总之就是顺着连梃这茬拉进距离。
休想扔下他独自飞黄腾达。
韩遂拿起短的一端梢节,“这连梃在凉州也多用于城防,拿它当武器也是说来话长。”
西凉的骑兵本来用的是长矛,长矛强弓再加上闻名天下的西凉大马,走到哪儿都所向披靡。
前些年河西一带的先零羌烧当羌不服护羌校尉管辖四处作乱,朝廷派段颍和皇甫规等名将率领重兵平乱。
重兵,真的很重。
那些平乱的军队有朝廷供应盔甲武器,全都身披重甲防御极强,羌兵长矛威力锐减,没几个月就被打的七零八落。
当然,那些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现在的朝廷早就没有能打的羌兵满地乱爬的实力。
他的意思是,凉州兵挨打了也会长记性,边地的冶炼技术比不过中原,也没有那么多精铁去和朝廷拼装备,想和朝廷精锐对战得另辟蹊径。
拼装备肯定拼不过,长矛戳不破盔甲,那就盯着没有防备的地方下手。
朝廷军队大部分只有甲胄没有兜鍪,重甲兵也都是只护身体不护头,连梃这种握紧一端用巧劲儿使另一端上下左右全方位攻击的武器再适合他们不过。
只要准头足够好,脑袋瓜砸一个爆一个。
凉州的工匠不如中原,但是他们也有中原没有的东西,造连梃的木头是特制的,再选拔出精锐兵丁加以训练,上了战场完全可以把敌人的头骨砸碎。
区区朝廷、咳咳、总之就是,连梃用习惯了之后在战场上真的很好用。
张辽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莫名感觉脑袋有点凉。
等着,他打会儿就申请给重甲兵全部配上兜鍪,从头到脚护的严严实实,连马都穿上重甲,还连梃,到时候连根针都扎不进去。
太可怕了,太凶残了。
太机智了,他咋没想到呢?
小张将军握握拳头,打定主意有空就试试这种别出心裁的新武器。
他力气大控制得住连梃,真要让他练出名堂来没准儿可以一砸砸一圈儿。
顶天立地张文远,棍扫一片威名传。
吼吼哈嘿。
尔玛皱着眉头把她的连梃收回来,他爹平时看上去挺知道轻重,怎么来到京城什么都往外说?
韩遂拍拍闺女的胳膊,大庭广众之下不好说太多,有什么话等回去他们爷儿俩好好说。
在他们本来就打不过的情况下示弱没坏处,能拉近关系必须无所不用其极。
再说了,凉州的连梃兵一共不到四千人,其中三千都在马孟起那臭小子麾下,就算吃亏他们也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
他们是降将,是作乱不成反被镇压的乱臣,投诚总得付出点代价,要是打了败仗喊个投降就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战场上那些被斩首祭旗的脑袋都是哪儿来的?
不是所有的降将都能被对面的主公扫榻相迎,他们这种偏远边州来的向来不受人待见,多做点准备没坏处。
哦,不对,长的好还年轻还能打的臭小子不在常理之中。
韩遂捂着腮帮子止住话头,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再有下次他说什么都不跟马寿成一块儿来。
……
司隶的乱象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官署中的官员日常忙碌,三秦大地的百姓照常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甚至连之前拖家带口逃难出去的百姓都迁回来了不少。
可见就算有天灾发生,只要官员靠得住也能稳住情况。
和洪水褪去后逐渐恢复日常生活的司隶百姓相比,迁去颍川的朝中官员就难过多了。
所有人都以为离开京城意味着扔掉过往奔赴新未来,不管京城发生过什么那都是过去,新的朝廷新的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和以前没有关系。
他们的过去,他们那见不得人的过去,将和大汉朝廷一起埋葬在命途多舛的洛阳城,然后再在颍川迎来新生。
恐怖的是,他们想多了。
没有什么重新开始,只有换个安全的地方兴师问罪。
不是,他们对颍川不甚了解,甚至都没打算在颍川干什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他们知道荀氏掌权后一个个的看上去好相处实际上却都是笑面虎,压根就没打算这个时候撸虎须。
钱重要命更重要,颍川被荀氏把持的滴水不漏,跟京城那四面透风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在京城想干什么只要避开特定的几位就行,上下打点好有钱大家一起挣,在颍川他们敢伸手荀氏就敢剁他们的爪子。
他们都准备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荀文若这是在干什么?朝廷迁到颍川后那么多事情还不够这群人忙吗?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朝廷的账簿公文都存在京城,何必浪费今朝的剑斩他们这些旧朝的臣?
没有人能想到来到颍川后等着他们的不是集体当摆设而是问罪诘责,毫无防备的结果就是被荀晔荀彧联手查了个底儿朝天。
朝廷本来就剩个空架子,仅剩的空架子中还有大半都不干净,最后的结果放到幸存的不到二十人面前,所有人都被沉重的现实压垮了脊梁。
他们知道很多人都觉得大汉朝廷时日无多当差也不认真,也猜到会有很多人趁大汉苟延残喘的最后时间作乱,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蛀虫的群体会那么大。
就、这快全军覆没了吧?
荀彧留下证据后悄声离开,留各位大人平复心情接受现实。
小皇帝看着那满满一本罪名册子唉声叹气,“朕说什么来着,靠得住的是极少数,也就是太傅你们心里有朕,换成朕来当臣子,在皇帝是个摆设的情况下朕也会搞各种小动作。”
反正皇帝也奈何他不得,不贪白不贪。
仅剩的大臣们:……
太傅,您这真的没有教歪吗?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算绝大部分人都称不上君子,也没那么多人会作奸犯科。
正常来说朝臣中贪官的比例远没有这么高,敢明目张胆朝国库动手的更是寥寥无几。
他们这是特殊情况,责任主要在于朝廷。
毕竟人都有欲望,朝廷能让朝臣压制住贪欲还好,朝廷没本事让朝臣压制贪欲反而让他们贪心更盛……
看现在就知道了。
杨彪捏捏眉心,温声细气哄他们家陛下出去玩,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他们接下来的事情也不适合皇帝本人听。
小皇帝耸耸肩,他想说他什么都能听,但是太傅不信,每次有啥大事儿都让他去门口看蚂蚁搬家,弄的跟他猜不到似的。
以前猜不到,这次还能猜不到吗?
天狗食日的场面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天要亡大汉,多好的退位让贤的机会,让他这个当事皇帝听听怎么了?
大声嚷嚷.jpg
……
别院外面,张饶拉住路过的管亥躲到墙角说悄悄话。
司隶惊现天狗食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亡国凶兆的传播速度简直比八百里加急的战报都快。
所有人都知道要出大事,所有人都在等着大事发生。
所有人都在等着荀氏趁此机会踹了大汉朝廷自立,结果等来等去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有踹掉小皇帝更没有自立,只是给朝廷挪了个地方让他们继续当摆设。
全天下:???
这是个什么章程?
老天都派天狗出来给他们撑场子的,大汉的半壁江山也被他们打下来了,多好的改朝换代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了?
不是?什么情况?还得等小皇帝主动将皇位拱手让人?
张饶本来也不太明白,他大老远带兵从青州过来,只等着事情挑开就带上他恢复良民身份的弟兄们平定叛乱。
改朝换代那么大的动静,肯定有很多同样别有用心的家伙不服气,到时候才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他们勤勤恳恳种了一年多的地来洗去罪名,等的就是以从龙之臣的身份去镇压别的乱军。
什么迎天子护送朝臣的,就应该“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
他来的路上想的可好了,虽然荀小将军和荀氏长辈已经掌控了整个北方,但是天底下不自量力的人多的很,占个山头就敢自称皇帝的大有人在,他的目标就是那些占山为王的恶贼。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怎么剿匪,也没有人比他清楚良民有多容易变成匪,身为一个在良民和贼匪和将军之间来回蹦跶的好首领,他能凭剿匪的功劳挣个万户侯!
光宗耀祖!一飞冲天!
他收到调令后带着弟兄们兴冲冲来到颍川,然后就被安排来给新搬来的朝廷看家。
那什么,他知道看管天子和朝臣的活儿很重要,但是荀治中不会一直让他留在城里当护卫的对吧?
张饶刚到颍川的时候不太理解为什么大老远把他调到这里干什么人都能干的活儿,但是现在,朝廷在荀治中的兴师问罪之下人员锐减,他好像反应过来他真正的任务是什么了。
雷声大雨点小只是暂时,把朝廷迁到颍川是开始不是结束,朝廷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不过这事儿说起来也不能怪他们,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谁知道朝廷里竟然会有那么多蛀虫。
现在的朝廷和以前掌管全天下的时候不一样,以前大汉十三州都归朝廷管,人多事杂出点败类能理解,现在朝廷就剩下那么点儿人,五百多个官儿排查完毕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这正常吗?
他们排查的又没有很严格,小贪小错都略过,能记到罪名簿上的都是按照汉律理应处死的大错,就这都能十不存一,大汉不亡谁亡?
也就他当初粮草供应不上,要是粮草供应得上他能一路杀穿兖州杀到京城。
上头的朝廷没有识人之明,就不说跟他们荀将军比了,他张大帅一个贼头子手底下都出不了那么多蛀虫。
他承认也可能是他太穷蛀虫看不上他,但是说一千道一万,朝廷出那么多蛀虫真的没毛病吗?答案是:有毛病,还很大。
如果直接把朝廷干掉,天下人可能会觉得虽然老天已经给出了亡国凶兆但是天意难测未必是准的。
谁活不下去的时候没骂过天,谁遇到凶兆的时候不会把所谓的凶兆当成骗子狠狠踩几脚,只有吉兆才可信,凶兆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现在就不一样了,整个朝廷都乌漆嘛黑,司隶的灾情严重的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那些当官的还在想法子捞钱,如此不把百姓当回事儿的朝廷不要也罢。
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果有一天朝廷没了,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是推翻朝廷的浪花,他们只是其中力气比较大的几朵,是顺应天下大势,和“造反”“罪孽”之类的词儿都不沾边儿。
什么揭竿而起改朝换代?分明是朝廷不得民心自取灭亡,他们家主公恰好太得民心,被全天下的百姓推为新君是众望所归。
多顺理成章!多理所当然!多被逼无奈!多么的因为不想让身边人失望而不得不登基!
张大帅茅塞顿开,当即觉得之前想不通的地方全都能解释通了。
荀氏是世家大族,全家都是体面的文化人,有些事情不能说的太明白。
他不一样,他和他手底下的弟兄都是粗人,他们连黄巾贼都能当,天底下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情。
也就是说,文化人体体面面清清白白,不体面的事情留给他们这些出身不光彩的家伙做。
至于为什么没有和他明说,那肯定是在考验他的眼力界儿。
身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察言观色的本事必须有。毕竟每天都吃的饱饱的,吃那么饱不干活儿总觉得对不起他们消耗的大批粮草。
总之就是,他张大帅将是荀将军登基称帝的第一位推手,是新朝成立后最大的从龙功臣,是史书浓墨重彩必须提到的重要角色,是后世代代相传的传奇任务,是所有人羡慕嫉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风光的开国万户侯!
天呐,他老张家的祖宗在地底下给他走了多少门路,这前途也太光明了!
张饶对他光辉璀璨的未来充满期待,但是在光辉璀璨的未来之前还有一段黑暗无光的日子需要他再支撑一下。
主要是,他得找到合适的时机和合适的理由,不能上去就“主公!末将请您登基!”,这样可能会弄巧成拙让他们将军依依不舍的把他拖出去砍了。
到时候后世可能依旧留有他的大名,但是可能会变成“XX帝挥泪斩张饶”。
算了算了,还是活着当他的开国万户侯比较好。
他俗,他抠,他就想守着吃不完的美味佳肴活到八九十然后无疾而终。
让他看看谁最合适和他打配合。
就你了,管亥!
……
小皇帝溜达着出门玩儿,太阳快要下山,迎面而来的风带了丝丝凉意,比中午时的酷热舒服多了。
别院戒备森严,不过大部分兵丁都守在外面,巡逻也不会打扰到里面的人。
在京城的时候除了皇宫哪儿都去不得,甚至在宫里想转转也会被揪住说什么不安全不合适不如在屋里待着。
到颍川就不一样了,他不光能在别院随便转,甚至还能带上仆从去城里转,荀侍郎甚至还会给他发零花钱。
呜呜呜呜呜呜呜,他要是有这么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爹他做梦都能笑醒。
申请下辈子给荀侍郎当二儿子,希望掌管生死轮回的神仙不要不识好歹,不然他死后化作厉鬼也要到他床头喊冤。
人的倒霉是有限度的,他已经倒霉过一辈子了不能下辈子还倒霉。
傍晚出来遛弯儿很适合放松心情,小皇帝溜达到门口,看到墙角蹲着两大坨人好奇的凑过去,“你们在聊什么?”
张饶不耐烦的甩甩手,话不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在商量是学狐狸叫还是往鱼肚子里塞小纸条还是给路边放条大白蛇。”
小皇帝:!!!
第173章 帝星降临牛
*
张饶没什么文化, 要不是这两年被强压着读书认字,他甚至不知道“鱼腹藏书,野狐夜嚎”的故事。
正经人读书认字先学的什么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们家主公让军中将士们学的是《太史公书》里那篇《陈涉世家》。
那篇文章不是《太史公书》的第一篇,写的也不是帝王将相生下来就高高在上,而是秦朝末年时的义军首领陈胜和吴广的事迹。
全文详细记述了两位义军首领造反的全过程, 后面还掺杂着天下各路义军的胜败兴替, 把陈胜吴广失败的原因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所有人学完之后都能知道造反不是扯个旗子就完事儿。
义军首领要能对麾下军队如臂使指, 要用人得当以身作则, 要及时稳定军心避免内部离心离德, 要……
要注意的地方太多,他学完之后就立刻放弃了当首领。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有多大能耐他自己最清楚,当初要是真的有那么大的本事他还能连手底下的弟兄都养不起?
那一条条一道道的说的容易, 做起来一个比一个难,别说他们这些落草为寇的反贼做不到, 就是正儿八经上过学的世家子也不行。
有多少人能对麾下军队如臂使指?有多少人能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有多少人能正直坦荡以身作则?有多少人能保证内部不会离心离德?
太难了太难了, 这种看上去就不同寻常的事情就该留给他们家主公来干,其他人还是老老实实听指挥更好。
他有自知之明,他选择听指挥行动。
将士们每天晚上聚在一起听先生们讲课,除了能记住前面学的那几个字,后面的文章都是当成故事来听的。
文章很长, 长到学了一年多才听完。
张饶自认为比一般人聪明, 他要是不聪明也没法当上麾下部众几十万的大贼头子。
聪明人记性好, 所以他记住的东西也多,想的也比底下的弟兄们多。主公还夸他善于思考, 说他是个有前途的好贼头子、咳咳、好将领。
陈胜吴广起义造反是走投无路,他们被大雨耽误了服徭役的日期,误了期限是死,逃跑是死,举兵造反也是死。既然怎么着都是死,俩人合计之后便决定搞个大的。
——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和他们差不多,他们加入黄巾军也是因为活不下去,种地的收成没有要上缴的多,不交赋税是死,外出逃难是死,落草为寇举兵造反也是死。反正怎么着都是死,于是他也准备搞个大的。
——等死?去他娘的!
秦朝末年那是“天下人苦秦久矣”,他们这儿就是“天下人苦汉久矣”,两边儿没什么区别。
书上说了,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反正都是活不下去,那就加入乱民的队伍去伐无道诛暴汉杀出条生路。
秦时的百姓能反秦他们汉时的百姓就能反汉,前人能干的事情他们也能干,干就完事儿了。
书上都写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书上也写了“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揭竿而起也能“天下云会响应赢粮而景从”导致“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
早年大贤良师张角掀起战乱波及大汉七州二十八郡,对他们大汉的百姓而言和秦时陈胜吴广起义差不多,都是一呼百应,都是吹响了亡国的号角。
他们错的不是奋起反抗,而是反抗时用错了法子误伤了太多无辜百姓,如果他们能不伤百姓不伤庄稼的反抗朝廷,被主公招降之后甚至连劳改都不用就能直接摇身变成正规军。
身强体壮者要做的是在力所能及之处帮助弱小,而不是仗着人多势众去烧杀抢掠。他们被朝廷逼的活不下去,那些被他们劫掠的百姓又何其无辜?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今后打仗一定注意。
张大帅是个从心的壮士,既然躲不过去那就认真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虽然学完之后总感觉哪儿怪怪的,但是主公的吩咐他们必须听。
身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主公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主公让他们追狗他们绝不撵鸡,主公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和主公对着干。
他们为主公肝脑涂地还不够,怎么会质疑主公的想法?
为主公冲锋陷阵!为主公所向披靡!冲呀——
所以他们到底是往鱼肚子里塞小纸条让人写“荀晔王”还是派人假扮狐狸在大半夜到别院夹着嗓子喊“XX兴,荀晔王”?
话说他们新朝的国号想好了吗?没个正经的国号不好喊啊。
而且当年高祖有芒砀山斩白蛇起义的传说,他们家主公有什么?神仙入梦算吗?
神迹很重要,但是照抄高祖的话感觉不太好,还有那所谓的白帝子赤地子之类的说法和头顶常有云气的异象,都得根据他们现在的情况重新编。
“照抄不行,照抄肯定不行。”小皇帝毫不见外的加入讨论,“比起除掉天子登基称帝,朕觉得还是让天子主动禅位更有牌面。”
张饶撇嘴,“谁家皇帝愿意把皇位拱手让人?又不是几个饼子几口饭、诶诶诶、你拉我干什么?”
管亥黑着脸把人拽起来,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说,一本正经的压着他行礼。
还说还说!抬头看看旁边的是谁!
张饶:!!!
完蛋,他是不是要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张大帅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老老实实跟管亥一起跪下,异想天开期待皇帝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听说世上有失忆的病症,陛下能不能尽快得一个?
也不需要失去太多记忆,把刚才听到的话忘掉就行。
苍天啊,大地啊,他是要当新朝开国功臣的猛将,不能莫名其妙的折在这里啊!
管亥也追悔莫及,他就不该顾忌他们俩那跟没有没什么区别的交情留下来,如果刚被拽过来的时候扭头就走不就没事儿了?
见鬼的鱼腹藏书鬼火狐鸣,闲着没事儿就去多读几本书,少在这里瞎琢磨。
小皇帝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闲杂人等索性招呼俩人到不远处的亭子里说话。
蹲墙角聊天聊的太入神会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亭子四面八方空荡荡最适合密谋。
他是皇帝他读书多,让荀小将军登基称帝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少得了他的参谋?
快快快,加他一个。
张饶、管亥:???
张饶、管亥:……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小皇帝的反应不对劲,但是又不敢擅自扔下皇帝逃跑。
就算事情泄露后他们俩可以说小皇帝得了失心疯污蔑他们,就算这个时候小皇帝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理会,朝中太傅也会帮着让小皇帝闭嘴,就算……
不管怎么样儿,这事儿传出去他们肯定要受罚,还是想象不出来的那种重罚。
张饶欲哭无泪,他感觉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的话他和他的弟兄们后半辈子都得继续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不是说种地不好,而是曾经有升官加爵光宗耀祖的机会放在他们面前他们却没有把握住,还在即将升官加爵光宗耀祖的时候惹出祸端被打回原形,这会让他后半辈子都生活在懊悔之中呜呜呜呜呜。
弟兄们,大哥对不起你们啊!
所以陛下,您真的不能赶紧得个失忆症吗?
五大三粗的壮汉皱着脸要哭不哭,看的管亥恨不得直接把他的脑袋铲下来当球踢。
罪魁祸首还委屈上了,他这个无辜被牵连过来的倒霉蛋说什么了吗?!
见鬼的商量大事,他今天就不该到这儿来!
两个人眼神噼里啪啦开战,张大帅死死拽着同伙不让他跑,从牙缝儿里吐出几个字,“你敢说你当时没心动?”
那可是从龙之功,哪个将领不想要?
要不是看在都当过黄巾贼的份儿上他才不分享他的任务,既然已经掺和进来那就掺和到底,休想半路散伙。
管亥磨了磨牙,脸色铁青,又没法回。
从龙之功他确实心动,没有哪个将领能受得住这个诱惑,但是如果早知道这家伙说的会是大事是商量往鱼肚子里放小纸条还是半夜学狐狸叫还是在路边放条大白蛇他说什么都不会停下来。
他们主公是众望所归,就算没有这家伙那乱七八糟的想法也依旧是众望所归。
他们需要往鱼肚子里放小纸条吗?需要半夜学狐狸叫吗?需要在路边放条大白蛇等着主公去砍吗?
先不说那些前人用过的手段再用一遍会不会惹得天下人群起而嘲之,就算必须要神迹,他们家主公自身的神迹还少吗?需要在这儿胡编乱造?
反正从龙之功是现成的,他何必冒险跟着家伙瞎折腾?
人还是不能贪心,这就是贪心的下场,不光原本的小打算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拽进坑里爬不上来。
小皇帝才不管俩人噼里啪啦打什么眉眼官司,好不容易遇到两个能和他一起讨论禅位细节的人才说什么都不能放过。
天知道他第一次对太傅透露出想法的时候被骂成了什么样子,他可怜的爪爪肿了足足两天!
后来他就学聪明了,不能说的事情只在心里想,除了他自己之外连荀小将军都不能说。
万一太傅光打他手板不过瘾还要打荀小将军怎么办?他整天无所事事,手肿了吃饭干什么的有宫人帮忙,荀小将军还要打仗呢,打仗处理军务政务都得用手,把他的手打肿了多耽误事儿。
身为一个合格的内应,绝对不能因为他的胡言乱语影响到外面的行动。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在宫里那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现在这是到了小将军的老家,那不跟回他自己的老家没区别嘛。
感受一下这自由的芬芳,太傅,有没有想在颍川养老的冲动?
咳咳,这话他依旧是只敢想想,就算是到了颍川也不敢在太傅面前说。
他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犯错就乖乖挨打的他了,他现在会大杖则走小杖也走,调皮捣蛋上房揭瓦,谁都别想耽误他享受自由的快乐。
真好啊,颍川真好啊。
小将军的长辈们一个比一个温柔,颍川的风景一处比一处好看,呈上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可口,他爱死颍川了。
小皇帝大大方方的招呼两个刚认识的武将,“二位坐,朕初来乍到还不知二位将军如何称呼。”
张饶和管亥再次沉默。
坐是不敢坐的,他们搞不懂小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接下来等着他们很可能是砍头或者砍头或者砍头,前路一片黑暗的情况下他们很难坐得住。
可是不说话也不行,皇帝都开口问了他们也得回。
“末将张饶,来自青州。”
“末将管亥,也来自青州。”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自我介绍,完全不像是面对皇帝。
如果是正常情况,他们也恨不得把八辈儿祖宗都扒拉出来在皇帝陛下面前走个过场,但是今天不行,他们怕说了之后八辈儿祖宗都掀开棺材板跑出来骂他们。
小皇帝也不介意他们的自我介绍是什么样,刚才问那一句主要想有个称呼,都一起密谋大事了不能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淡定,冷静,别紧张,刚才什么样儿接下来还是什么样儿,把他当场可以随意沟通的同伙就行。
他敢说他是天底下最希望小将军登基称帝的人,比张将军和管将军更加希望,而且他升出这种心思的时间也肯定比两位将军长,所以两位将军不用拿他当外人。
自我介绍环节结束,接下来进入正题。
首先,张将军刚才提的几个法子他感觉都不行,他们小将军是独一无二的天命之子,怎么可以是拾人牙慧?
其次,皇帝主动禅位并不是不可能,他们小将军众望所归,皇帝为什么不能主动退位让贤?
最后,来讨论一下怎么退位让贤。
场子是他组起来的那就他先说,两位将军先听着,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有什么别的想法也可以在他说完之后提。
他虚心纳谏,只要建议合适就都能接受。
小皇帝招呼俩人坐下,坐不下也得坐,然后将他盘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伟大计划说出来。
他已经琢磨了好久好久好久,这还是第一次有听众能反馈意见,还怪激动的。
“昔年高祖斩白蛇起义是因为暴秦无道,但是朕得给大汉留住最后的颜面,所以这次改朝换代不能像秦朝末年那么血腥。”
他知道以朝廷的现状很难保留体面,但是大汉毕竟是大汉,是天下人心中的巍巍大汉,是“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强盛王朝。
就算大汉已经落魄到天要亡国,他也还是想尽可能的留住最后的体面。
亡国之君不好当,他还没活够,也不想让太傅和朝中那些苦苦支撑的大臣失去念想。
虽然只剩下那几个人,但是好歹有,而不是一个都不剩。
还有就是,万一死后下地府遇到先人,他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能糊弄过去,不然单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头就能让他在地底下没有立足之地。
所以他要努力活着,最好走在小将军后头,只要他走在小将军后头,将来就算到地府他也是有靠山的亡国之君。
他胆子小也不太会打架,没有小将军在旁边护着估计也不敢和列祖列宗争辩亡国的责任到底在谁。
由此可见,小将军登基的时候最好给他留个出场的机会好让他狐假虎威。
禅位之事他同意了,接下来就是说服仅剩的朝臣,不过感觉问题不大,太傅和几位大人现在谈的估计也是这事儿。
还有就是开国之君的生而不凡,说到这里他就得批评两位将军了,身为荀小将军身边的得力干将,怎么可以连小将军身上的不凡之处都说不上来呢?
他们小将军还需要学别人?拜托,他们小将军自个儿身上的神奇之处都说不完好吧。
荀侍郎说过小将军十来岁的时候才神魂归位,在那之前都浑浑噩噩宛如痴儿,但是清醒之后立刻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聪明才智。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小将军浑浑噩噩的那几年应该是被神仙留在天上说悄悄话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神仙太舍不得他们小将军,一不小心就留的久了些。
所以他们小将军神魂归位也不像寻常小孩儿那样需要从走路说话开始学,他是天上下来的救世紫微星,没有三头六臂已经很注意不吓到他们这些凡人。
还有那些农具还是纸张书籍,前者是为了造福百姓后者也是为了造福百姓,小将军这几年的显露的不凡之处出发点都是百姓,除了救世紫微星还有别人为如此心怀天下毫无私心吗?没有!
他是神农再世,他是帝星降临,他是天下百姓的殷殷期盼,他是日月山河孕育而出的瑰宝奇珍。
……
小皇帝说起他们家小将军滔滔不绝,张饶管亥开始时还很紧张,听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他们不该怀疑陛下的真心,这是真的想禅位,装的绝对装不出来这种反应。
天老爷,他们自个儿都想不出那么多溢美之词。
陛下说的对,他们家主公的确不需要学前人用过的手段,主公自己身上出现的神迹甚至足够让后世学几千年都不带重样儿。
毕竟别人的神迹可能是假的,他们家主公的神迹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却都不敢说出来的真迹。
不能说不能说,万一挑开说明害的荀小将军直接被神仙带回天界怎么办?
心照不宣,这时候他们只需要心照不宣当一切正常,只要不在小将军面前提,私下里想怎么猜就怎么猜。
小皇帝难得遇到能让他放开说话的人,一直说到太阳落山才堪堪止住话头,“还有就是,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朝廷,而在于小将军愿不愿意接受禅位。”
张饶听的两眼发昏,点着头点着头忽然顿住,“……啊?”
管亥淡定的从背后给他一拳让他清醒清醒,“陛下说,怕主公不愿意接手禅位。”
张饶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还有这种事儿?”
从来只听说发愁当不上皇帝,没听说过现成的皇位能送不出去。
天快黑了,两位这是在发癔症说梦话吗?
小皇帝不经常接触朝臣和宫人之外的人,但是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说话的功夫足够让他看出来张饶和管亥哪个受过正统的教育哪个是纯粹的底层出身。
可惜时间来不及了,不然他可以亲自给张将军解释其中的弯弯绕绕。
“麻烦管将军给张将军解释一下,天色不早了朕得赶紧回去,今日之事还请两位暂时不要外传,明日午后未时三刻还在此处,我们不见不散。”
太傅现在还没派人来找他,估计那边也没说完。
禅位那么大的事情三五天肯定说不完,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
小皇帝把压了好久的秘密说出去后无事一身轻,说完之后拍拍身上沾到的草叶开开心心离开,腿不怎么长走的还挺快,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拐角处。
管亥已经没有脑子去想皇帝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他想的是另一个问题,“我只是奉命来别院送东西,明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负责别院安危的是张饶不是他,他有他自己的活儿要干。
张饶搓搓手,“别的什么事情?重要吗?”
如果不重要的话,他感觉可以以赴约为先,不过在明天之前得先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主公可能不接受禅位。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皇位,主动送上门的皇位为什么不要?
“因为主公心怀天下,不像你满脑子都是往上爬。”管亥木着脸回道,“你去安排一下夜间巡防,然后随我去见治中大人。”
“说的跟你不想往上爬一样。”张饶嘟囔了一句,倒也没非拉着他继续说。
小皇帝说今天的事情不要透露出去,这话听听就算了不能当真。
他们没傻到真的藏着不说让本来可以几句话解决的问题酝酿成大患,小皇帝那边回去后估计也会被老谋深算的太傅大人问出来,本来就藏不住的事情何谈保密?
趁现在还能主动认错赶紧去找治中大人说明白,等治中大人从别的地方知道刚才的事情后再想认错就晚了。
他的错,他以后再想密谋一定挑个安全的地方,一定不会觉得墙角没人就窝在墙角说。
别院确实没什么人来往,宫人也不会出现在外院的墙角,但是小皇帝的行踪不可测,墙角房顶什么地方都可能忽然冒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
这次是他大意了,下次一定不犯这种错误。
……
暮色滚滚袭来,没有出现在罪名簿上的众位大人陆续离开别院,路上碰到笑呵呵的小皇帝心情相当复杂。
可怜的陛下,要是能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说实话,他们小陛下的表现比之前几位陛下好多了,可惜……
小皇帝搓搓胳膊,他知道那些大臣为什么这么看他,都是觉得他可怜,以为他没有天子的身份就只有死路一条。
才不会,他们小将军心善,肯定能留他一条小命儿。
不光能留他一命,还能让他每天荤素搭配快快乐乐的“了此残生”。
别想了别想了,大家都挺可怜的,也不用光盯着他,他没觉得他有多可怜。
尊贵的大汉天子一溜烟儿跑过连廊,然后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太傅?太傅您歇下了吗?”
白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杨太傅又不像他那么心大,这会儿自然是没有歇下。
天子的心情太美丽,杨彪想当发现不了都不行,“陛下去哪儿玩了?”
“也没有去哪里。”小皇帝眨巴着眼睛,“就是出去走走,赏赏花,吹吹风,去门口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太傅大人:微笑.jpg
小皇帝:讪笑.jpg
爷儿俩对着笑,小皇帝很快便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其实是遇到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将军。”小皇帝拿起烛剪去剪灯芯,剪完这边剪那边,就是不往杨太傅身边凑,“他们两个可有意思了,我过去的时候还在讨论接下来要学狐狸叫还是往鱼肚子里塞小纸条还是给路边放条大白蛇呢。”
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知道刚才的事情见不得人。
杨彪无声叹气,他今天想通了一个道理,有些道理想不通就是想不通,再怎么想也还是想不通。
第174章 你在说笑吗(6w营养液加更)
*
太傅大人有些心累, 被逼无奈禅位和天子上赶着禅位截然不同,弄得他每天都在亡国的惆怅和解脱的期待之间来回挣扎。
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实在是陛下天赋异禀,他一介凡夫俗子实在教导不来。
“陛下,有没有可能, 那是荀文若特意派去试探你的人。”
小皇帝认真的想了一下, 感觉不太可能, “太傅, 不太像。”
要试探他的话应该不会派刚才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更像是背地里说悄悄话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不经常和外人打交道, 但是朝中大臣心眼子一个比一个多,经常和朝臣打交道也把眼力给练出来了,是故意等着他还是凑巧被他撞上他分得清。
“朕之前没去过那边,出去玩也都是走另外一个门, 那地儿平时也没有宫人过去,墙角的杂草都有小腿高了。”小皇帝掰着手指头给他们家太傅分析, “朕过去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在那儿商量了好一会儿, 那是真的在琢磨到底是学狐狸叫还是往鱼肚子里塞小纸条还是给路边放条大白蛇。”
杨彪:……
“没有猜错的话,那两个应该是黄巾出身的将领吧。”
“应该是。”小皇帝点点头,“管将军还好,瞧着挺稳重,张将军一开口就是没什么文化的样子。”
小将军麾下的将领什么出身都有, 这几年招揽的降将也不少, 难为他们能处得来。
不过处不来好像也没关系, 将领分驻不同地方很少能凑到一起,不像朝廷还得隔段时间就把文武百官聚在一起吵个架。
平时连面都见不着, 自然没什么矛盾。
杨太傅心情复杂,“张将军?就是这些天负责护卫别院的那位张饶张将军?”
“是叫张饶,另一个叫管亥。”小皇帝挠挠头,“张将军负责护卫别院吗?没怎么注意。”
杨彪摇头,很想说“你来颍川这些天都注意了个啥”,想了想又觉得没有必要。
事已至此,天子是主动还是被迫已经不重要,让天子撞见的那两位将军是故意还是意外也不重要,反正不管怎么样都对结果没有影响。
颍川那么多将领,他不信荀文若特意派黄巾出身的将领来护卫别院会没有别的想法。
正经出身的官员将领不会在外面说太多,黄巾出身的将领不一样,他们本就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愿意追随荀氏肯定是为了荣华富贵。
荀氏能降服他们是荀氏的本事,若有一天降服不住,最先作乱的也会是他们。
有些话不能放到明面上说,却可以借无知无礼的草莽之口宣之于众,如此一来自始至终他荀氏都是清清白白。
人图名誉鸟图声,没有人愿意背负骂名前行,荀明光那小子的所作所为也对得起他的名声,荀氏这般安排的用意他能理解。
至于天子,能跳出漩涡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已经是最好的下场。
该庆幸天命所归的是荀明光而不是另一个董卓,或者说,除了荀明光,换成谁打进京城他都不敢保证能护天子周全。
比起不分青红皂白进京先屠前朝旧臣,荀氏这种先搜集罪证再拿人的做法更能令人安心。
如果朝中蛀虫没那么多就更好了。
“天色不早,陛下去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太阳下山后天黑的很快,几句话的功夫就从昏暗变成乌漆嘛黑。
小皇帝放下烛剪关上窗户,然后又跑去把房门关上,最后到他们家太傅面前坐下,可怜巴巴的说道,“太傅,还是现在说吧,不然我晚上睡不着。”
刚回来的时候太傅没问也还好,他们可以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可是太傅已经问了,他也已经把事情透露出来了,这时候再把他打发去睡觉他真的睡不着啊。
太傅,您睡得着吗太傅?
QAQ~
杨彪叹气,“真要现在说?”
小皇帝忙不迭点头,“真的真的,现在说很好,月黑风高非常有氛围。”
密谋密谋,不趁天黑怎么叫密谋,他们接下来要说的话题是那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类型,最适合月黑风高天关上门窗悄悄说。
杨太傅已经不想评价他们家陛下的表现,现在就算是天子和他说想明天就禅位他也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他不是第一天当太傅,天子也不是第一天出格,他们两个在皇宫的时候就天天斗智斗勇,现在想想斗来斗去也没意思,他把天子培养成稳重端庄的少年明君又能怎样?大汉又不能起死回生。
天下不如意事十常**,人生在世本就不能顺顺利利,起起落落才是正常。
“陛下,老臣先不说,你先说说傍晚时和那两位将军商量了什么。”
“其实也没商量什么,就是把两位将军说的馊主意驳回了而已。”小皇帝不好意思的笑笑,“学狐狸叫、往鱼肚子里塞小纸条还有给路边放条大白蛇都是以前用过的,咱们小将军又不是没本事,干嘛要用别人用过的?”
所以他就提了点儿小建议让那两位将军想事情别太死板,要多开动脑筋,他们荀小将军配得上最好的主意和最大的排场,就算要用前人用过的法子也不能那么直白的模仿。
再往前瞅瞅,看看人家上古贤王的做法,看看春秋战国田氏代齐的过程,再看看那些万众瞩目的圣君,那才是他们要参考的对象。
上古贤王尧舜禹都是禅让,禅,在祖宗面前大力推荐;让,让出帝位。他和上古贤王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人家快去世的时候禅让而他活的好好的就退位让贤。
四舍五入他也是尧舜禹一样的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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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还有个问题,小将军这会儿不在颍川没法和他商量,这事儿得等他回来或者过段时间我们进京才好安排。”小皇帝撑着脸发愁,“太傅,您觉得这事儿什么时候挑明合适?”
除了受禅的当事人不知道,他连禅让时的具体流程都想好了。
想当年商朝开国的时候商汤召开三千诸侯大会,会上商汤“三让王位”,那场面想想就恢弘壮阔。
到时候他和小将军在禅让台上三辞三让,再安排史官和画师在旁边把他们互相谦让的画面记录下来,他蹭着小将军的名气也能青史留名。
别管名声怎么样,就问是不是青史留名吧?
太傅大人掀起眼皮幽幽开口,“燕王哙效仿尧舜禅让给权臣子之,太子平与将军市不满图谋复辟却为百姓所杀,齐国趁机攻燕,燕王哙与权臣子之双双被杀。”
小皇帝毫不在意的摆摆手,“朕不是燕王哙也没有太子,朕自己还是个孩子,小将军也不是子之,百姓更不会阻挠小将军受禅。”
大汉自有国情在,不要他们小将军这几年攒下来的声望不存在呀,
太傅大人抖抖胡子,继续给他泼冷水,“赵武灵王禅让给儿子赵惠文王,之后沙丘政变被困在宫中活活饿死。”
“这就更不需要操心了。”小皇帝挺直腰杆,“小将军最重视农耕,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他就是直接砍了朕的脑袋都不会让朕饿死。”
之前小将军在京城的时候说过饿肚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他们俩在这上面意见空前的一致,人固有一死,可以直接死但绝对不能慢慢饿死。
以他们俩的交情,就算出了意外必须死一个也绝对不会用饿死这么凶残的法子。
“王莽当年也是禅让,朕知道朕知道朕都知道,太傅您真的不用说了。”小皇帝拍着胸脯保证,“民间不是说小孩儿有天眼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吗?您这么想,朕属于大器晚成直到十几岁还保留天眼,荀小将军头顶瑞云萦绕紫气东来,所以朕才如此放心的退位让贤与小将军成为一时尧舜。怎么样?心里是不是好受多了?”
杨彪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实话,他要是有他们家陛下这心态肯定不会天天晚上都愁的睡不着。
还一时尧舜,可把他美死了。
尧帝知道后世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往他身上蹭吗?
“太傅您先别开口,听朕给您说理由。”小皇帝理直气壮,“尧帝不曾当面反对朕的说法,也不曾入梦和朕说他觉得朕不行,由此可见他老人家本人非常赞同朕的说法,要是有人在您面前胡说八道您就让他去找尧帝或者大汉的列祖列宗要说法。”
他觉得他没问题,别人觉得有问题那是别人的问题。
日子已经那么难过了,少管点闲事不好吗?
杨彪耐着性子听他们家陛下说完他的歪理,然后揉揉他的脑袋瓜试图结束今天的谈话。
陛下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和之前完全没有区别,总之就是荀小将军生下来就是为了从他手中接过皇位,天下能者居之,他们荀小将军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能者”。
他懂他懂他都懂,陛下不用再强调了。
这话谈的,简直比在宫里还要累人。
杨太傅抿口水润润嗓子,顺便给他们家陛下也倒一杯。
他怀疑陛下这两天话越来越多就是觉得到颍川后有靠山了。
洛阳虽是国都但却不安宁,相比之下竟然是颍川更能让天子放开了玩。
来到颍川后自觉有靠山越发自在的小皇帝不想那么快结束,“太傅,朕说完了,您的想法呢?”
那么大的事情不能只让他自己说,太傅的意见更重要。
真的,这事儿只要太傅不松口,他就是再属意荀小将军也不会擅自禅位。
看着他真诚的双眼,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和太傅更亲,比亲爹和亲祖父都亲。
杨彪被说的绷不住表情,板着脸板着脸还是笑了出来,“陛下已经念叨了那么久,老臣还有什么好反对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皇帝重重点头,“今后朕给太傅养老,如果朕穷到活不下去,太傅把朕带走也行。”
以后天下改姓荀,他这刘姓的前朝皇室待遇肯定比不过现在,不过太傅家大业大多养个他跟毛毛雨似的肯定不会介意他跟着蹭饭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好了好了,回去休息。”杨彪也准备收拾收拾睡觉去,“今天养足精神,明天去找荀仲豫和荀文若谈谈,到时还需要有陛下在场。”
小皇帝喜笑颜开,“太傅放心,朕肯定不会拖后腿。”
回来之前和张将军管将军约好了明天午后继续密谈,现在看来也不用秘密的谈了,待会儿让人去门口说一声,免得让两个将军扑个空。
……
与此同时,荀氏府邸。
张饶把下午发生的事情交代干净,看那老实巴交的模样根本看不出那么会搞事。
管亥低眉顺眼的等待处罚,这次算他倒霉,下次他从别的地方讨回来。
荀彧眉头微蹙,“陛下的反应当真是迫不及待?”
张饶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陛下不光比我俩着急,还把我俩商量出来的法子都推翻了重新想新法子。”
管亥瞅了他一眼,怕给荀治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没有反驳。
什么他们俩商量出来的法子?分明是这人一直在自说自话。
他耐着性子等着,想着等这家伙说完就告辞离开,结果还没等到他能说话陛下就到了。
荀彧看看两位垂头丧气的将领,这事儿说严重很严重说不严重也能轻轻揭过,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两位私下里说不该说的话被陛下抓个正着,而是负责别院巡防的为什么是黄巾出身的张饶。
张饶和他的兵?巡防?
郭奉孝你出来,你自己看看这合适吗?
张大帅本人不觉得他负责巡防有什么问题,当贼和防贼没啥区别,当过贼的人才知道怎么能更好的防贼,也能知道万一有贼人打过来最该从哪里防守。
让他来防守很合适,他们贼匪出身的正规军就是这么攻守皆宜。
一人做事一人当,他知道他们不该在外面说不该说的话,治中大人罚他们两个就行,能不能不要牵连底下的弟兄?
张饶期期艾艾认错求情,听的管亥像捏紧拳头和他干架。
一人做事一人当!划重点:一人!
真要按照他说的那样一人做事一人当直接罚他自己不就得了?怎么说着说着又变成罚他们两个了?
非得拉个垫背的是吧?
荀彧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暗潮涌动,没说要重罚,只是让他们回去好好反省,在不耽误正事的前提下把《春秋》抄三遍,半个月后送来给他检查。
管亥眼睛一亮,“遵命!”
他是正经上过学的人,抄书对他而言不在话下,荀治中一定是听出来了罪魁祸首是张饶才想出来这么个处罚。
《春秋》全文不到两万字,半个月的时间抄三遍对他来说轻轻松松,对张某人而言就不轻松了。
治中大人青天大老爷!就这么罚!
张饶:???
不是?抄书?要不直接打他三十军棍吧!
《春秋》是啥啊?书多厚啊?里面的字好画吗?他半个月抄不完可咋整啊?
治中大人!治中大人咱直接上军棍吧!抄书真的不行啊!惨叫——
张饶反应过来后想申请换个处罚,可惜他慢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管亥捂住嘴拖了出去。
换什么换?就要抄书!
治中大人忙,他们马上回去抄书,不打扰治中大人休息。
荀彧:……
荀彧捏捏眉心,看看外面的天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去隔壁寻郭嘉。
书童提着灯走在前面,听到他说去找郭嘉很是诧异,“主君,郭郎就在府上。”
荀彧停下脚步,“何时来的?”
书童回道,“傍晚时分来的,当时主君在忙,可能没有放在心上。”
荀彧接过灯笼,然后又问,“现在还在兄长那里?”
书童点头,“在的。”
荀彧无声叹气,换个方向去他们家兄长的院子。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地面的烛火和天上的星子交相辉映,正是纳凉吹风的好时候。
郭嘉想着大晚上的喝个小酒再应景不过,可惜荀家上上下下都对他严防死守,别说酒了连饭菜都不给他吃,说是太晚了再吃东西容易积食。
喝的没有吃的也没有,那就只能干说了。
荀彧找过来的时候,郭嘉已经说到禅位诏书由谁来写。
荀悦朝他招招手,“文若来了。”
“兄长,奉孝。”荀彧放下灯笼入座。
“文若来的正巧,快来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郭嘉把面前的几张纸推过去,人也过去给他解释上面的条条道道是什么意思。
大汉朝廷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们已经将朝中官员侵吞国库的罪行公之于众,正好趁热打铁把最重要的事情完成。
仲豫兄说伯豫兄再过几日就会回到颍川,同时跟过来的还有个能掐会算的仙长,到时让仙长给他们测算黄道吉日。
听说太史令观天象测吉凶也很准,不知道人在大牢还是在别院,如果在别院的话可以让太史令和伯豫兄带来的仙长一起选日子,俩人选一定能选出最合适的那一天。
荀彧看完上面的流程,感觉这人也需要回去抄《春秋》,张饶管亥三遍他十遍,抄不完不准出门,“天子进京之后一应事宜由奉孝亲自安排,为何负责别院巡防的是张饶将军?”
“因为他嘴上不把门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郭嘉狐疑的抬起头,“我记得天子来颍川那天和你说过,是我忘了还是你忘了?”
荀悦抬眸,“奉孝应该是和我说的。”
三个人:……
郭嘉柔弱倒下,“许是最近……”
荀彧直接打断,“疾医昨日才来过,奉孝身体无碍。”
郭嘉:倒下中断.jpg
头痛、恶心、全身无力都不能再用,郭鬼才只能坐起来好好说话,“都怪最近太忙了,瞧我这脑子,连和谁说过话都给忘了。”
荀彧无奈,“奉孝。”
“不怪奉孝。”荀悦也很无奈,但是还是要把事情说明白,“当然,也不怪我。”
是他们文若太过正人君子,前些天又没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说话,这才先斩后奏准备忙过这一阵儿再解释。
荀彧:……
郭嘉:……
许久不见,兄长越发不拘小节。
荀悦毫无语出惊人的自觉,看两个人都停下来才继续说,“原本想着处理完国库之事后能清闲一段时间,没想到变故会来的这么快。”
前些天忙的手忙脚乱,又要安排朝廷又要随时支援京城,一直掌管豫州钱粮的毛玠前去京城,留守颍川的众人都焦头烂额。
之后没两天明光又写信给他们送了个大活儿,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清查国库亏空,直到把九成京城来的官员都处置了才终于能喘口气儿。
今天是能放松的第一天。
荀悦以为能放松几天,事实证明他想错了。在京城的时候清闲是因为所有和天子相关的官员都变成了闲职,回到颍川后谁闲他都不可能闲。
就像现在,上午才把整理完毕的罪名簿送出去,傍晚郭奉孝就带着新的活儿找过来了。
张饶将军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说的有点早,还没到他们计划中的时间节点。
不过也没什么问题,早点说开有早点说开的好处,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到做足完全准备之后再开始,那样会觉得一直都没有做好准备。
郭嘉默默的挪到荀悦身边,然后扬起下巴趾高气昂,“嘉无错,仲豫兄无错,错在文若。”
荀彧被他这狐假虎威的模样气笑了,笑完之后才无视捣乱的郭某人重新斟酌言辞,“兄长知道的,彧并非黑白不分之人。”
“文若心存天下,是天底下最最纯善的君子。”荀悦弯弯眼睛,温声道,“先前之事并非要瞒着文若,一是太忙无暇细说,二是没想好要怎么和文若说。”
郭嘉小鸡啄米般点头,“就是就是,此乃文若之过。”
荀悦还想再说什么,就听郭嘉继续无脑附和,“就是就是,此乃文若之大过。”
“马腾、韩遂请降,前去凉州的人选尚未定下,奉孝想毛遂自荐?”荀彧温温柔柔的看过去,成功让郭嘉闭嘴然后才看向他们家兄长,“ 生逢乱世,生灵涂炭,能救民于水火方为君子。兄长,荀彧已不是当年那个非黑即白的荀彧。”
郭嘉端着点心去窗户边儿赏月,不打扰兄弟俩说悄悄话。
派黄巾出身的张饶看守别院是他的主意,暂时不让文若知道也是他的主意。
他们文若是心怀天下的温良君子,干坏事儿的时候很难不在意他的看法。
局势愈发明朗,朝廷已经完全没有济世安民的能力,甚至还会成为救世济民路上的绊脚石。
此等朝廷已经不值得天下人投入心血,他甚至感觉匡扶汉室就是和济世救民反着来。
就是吧,谋逆篡位这名声实在不好听,就算让天子主动禅位也不行,还是感觉于名声有碍。
连他都这么觉得,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好友肯定也这么觉得。
忠孝仁义没有错,坚守大义的文若更没有错,错的是和天下黎民站到对立面上的朝廷。
如果朝廷当家做主能让这世道恢复正常他们肯定全心全意的匡扶汉室,奈何大汉朝廷实在不争气,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重开日月换新天。
不然能咋?世家大族在中原都活不下去,寻常百姓更活不下去。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之前不说开还行,现在到了必须要挑明的时候……
对不住,他先撤了,这种事情还是留到仲豫兄在的时候说比较好。
就朝廷现在这个鬼样子,再说什么匡扶汉室真的像笑话。
第175章 发配郭奉孝
*
郭嘉立在窗边举头望明月, 荀悦荀彧在屋里低头思故乡、低头思考人生。
荀氏人丁兴旺,祖辈父辈再到他们这一辈,堂兄弟足有两位数。
更难能可贵的是, 家中兄弟都能成才。
这一辈堂兄弟十多个,学问最好的是荀悦,能力最强的则是荀彧。
荀氏文若出类拔萃, 年少时便被名士何顒赞为王佐之才, 若是在太平盛世, 兴许他们家还能出个宰辅之臣。
世家子生来带有傲气, 绝大部分人学成之后想的都是进入朝堂辅佐君王造福百姓光耀门楣, 他们苦读多年总得派上用场。
可惜生不逢时, 这世道不给他们施展抱负的机会。
荀彧是荀氏这一辈中最出彩的,但是有个问题,家中比他年长的都经历过党锢,比他年幼的又都没有入仕, 只有他一个人既当过官又险险的避开了党锢之祸。
也就是说,只有他一个人没经历过朝廷的毒打。
其他族人都在并州, 如今中原只有荀悦他们两个, 身为兄长就得担负起为弟弟排解心情的责任。
按理说他们早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只是一直没有时间。
改朝换代不是小事,他们自家人更得是一条心。
就算知道朝廷的现状已经让他们家文若失望透顶,该谈的心也得谈。
一直拖延就这点不好,他主动找文若可以掌握主动权, 拖延到文若来找他……他是兄长, 依旧掌握主动权。
荀彧感觉不太自在, 从他正式当官的那一天起,他就很少再经历这种老母鸡护崽的场面。
他已经不是需要长辈时时关注的少年郎, 该懂的道理他都懂。
这天下理应民贵君轻,朝廷能让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就能听从朝廷的安排,而朝廷担不起重任的时候天下百姓也能奋起反抗。
大汉朝廷占据正统,但是正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得受其控制,真正的正统应该让百姓来选。
他又不是迂腐的书呆子,匡扶汉室哪有济世救民重要?
如果要改朝换代的是别人他可能还要纠结纠结,可现在天命所归的是他们家明光,他这个当叔父的还能拦着不成?
他是没经历过党锢,但是他去过京城也去过冀州,这双眼睛见识过民间苦难,也能看到他们明光给这天下带来的改变。
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于百姓之忧乐。
他们家孩子他们最了解,就算信不过明光的本事也得信得过兄长的教子水平。
可是,他相信兄长,兄长却好像信不过他。
荀彧垂下眼帘,好似被兄长伤透了心的可怜人,浑身上下都是破碎感。
荀悦:……
荀悦放下茶杯,侧身喊道,“奉孝。”
既然不需要说太多,那就过来继续谈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