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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威名远扬牛

*

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 太阳已经升的很高,微微的风吹动树叶却带不来凉意,甚至连树荫下也没法乘凉。

盛夏已至, 敢在正午出门的都是勇士。

小皇帝认认真真的做完作业,扭头看看不远处低声谈话的两位老师,再次感叹岁月静好。

之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倒霉蛋, 但是和外面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相比, 他这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

人活着不能太贪心, 太贪心什么都不满足属于自讨苦吃, 还是他的心态好。

功课已经做完了, 让他听听太傅和荀侍郎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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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老师余光扫到悄悄往他们这边挪的天子, 话题一转丝滑的从剑拔弩张换成唠家常。

他们刚才谈的话题不适合让天子听,万一把人吓着就不好了。

杨太傅无声叹气,他知道和荀仲豫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荀明光那小子能大张旗鼓的推行政令肯定提前和家里打过招呼,不然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臭小子他爹也是, 以前好歹能维持住温和的表象, 现在连表象也懒得维持,比不懂事的毛头小子还要咄咄逼人。

“你们都有自己的打算,多的老夫也不说了,只希望下次那小子再干什么大事能提前说一声,老人家实在经不起吓。”

荀悦眨眨眼睛, 温声道, “今年的科考成效非凡, 明光想明年举办考试的时候顺便再办一场武举,这算不算大事?”

杨彪缓缓睁大眼睛, 颤巍巍的抬起手,“你们、你们简直……”

扶持庶族士人也就算了,武举只要武力足够就能脱颖而出,这是一个吕布不够用要选出千八百个吕布吗?

“太傅放心,武举并非只看武艺,最基础的识文断字也是要懂的。”荀悦解释道,“只是比起文举难度要小一些。”

其实他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要费劲再举办一场武举,士人大多文武双全,即便有偏向也很少对另一方面一窍不通。

虽不似温侯那般骁勇,但领兵打仗足够用了。

他们家傻小子天生力大无穷,所以他一直觉得武学这种东西更看天赋,就算再办一场武举也选不出第二个吕奉先第二个荀明光。

不过那小子说办都办了不如一步到位,免得将来文武分家士人只学文不习武在武力上吃大亏,他这叫未雨绸缪,不是没事儿找事儿。

行吧,当家做主的是他,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杨太傅抬起的手指抖啊抖啊抖,抖了半晌也没想出来要怎么说。

小士族要往上钻营上头的世家或许能抗住,若是再来个不需要精研典籍只凭武力就能加官进爵的稳定渠道,那才是真的一点活路都不给世家留。

偏偏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条路,全天下的人都会死死的盯住,世家大族再怎么强势也没法站在天下百姓的对立面上。

荀氏也是大族,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主儿?

还一出就出了两个!

荀悦怕老爷子气出好歹,放软了声音解释道,“太傅,悦少年丧父,自幼家贫,虽出身荀氏却鲜少与族人共居,明光一直随我生活,他对所谓的世家大族并没有归属感。”

比起当个鲜衣纵马的世家子,那小子更喜欢在田里撒欢。

杨彪深吸一口气,到底是久经风霜的老臣,再睁开眼睛便恢复如常,“你将这些告诉老夫,就不怕老夫拿你下狱?”

猫猫祟祟找过来的小皇帝刚竖起耳朵就听到这话吓的一激灵,怎么了怎么了?好生生的下什么狱啊?这年头给天子当老师那么危险的吗?教不好就下狱?

“太傅太傅,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下狱啊!”小皇帝也不躲了,赶紧扑上来劝架,“太傅!朕已经改好了!真的不会再派人半路套王司徒麻袋了!所有事情都是朕一个人策划的!和荀侍郎没有关系!”

杨彪:???

“你还套了王司徒麻袋?”

小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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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心怀天下,必不会徇私枉法。”荀悦恭维了几句,然后顿了一下,又真诚的看向好像比听到他儿子要篡位还震惊的太傅大人,“不过陛下所说之事确实与我无关。”

他用他的名誉发誓,陛下套王司徒麻袋之前真的没和他说。

小皇帝小鸡啄米般点头,“无关无关,不能下狱。”

大美人要编书写书教书,不要进大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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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太傅按住鼓胀的太阳穴,“陛下!”

小皇帝乖乖坐好,“在。”

杨彪:……

人活着是来渡劫的,他来渡劫,天子也不能成天傻乐。

身为辅佐帝王的太傅,他决定开始让年少无知的小陛下感受世间险恶。

“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小皇帝看看旁边面色如常的荀侍郎,再看看沉着脸好像下一刻能把他们俩都下狱的太傅,小心翼翼开口,“太傅请讲。”

以他们的关系什么话都可以说,别上竹板就行。

杨太傅嘴角微抽,假装没看懂小皇帝的意思,一板一眼的将荀家臭小子在青州的所作所为说出来。

小皇帝茫然的抬起头,“所以?”

这些事情他已经知道了,之前上朝的时候太傅还夸小将军年轻人有志气有决心干的不错,有什么问题吗?

杨彪:……

杨太傅已经开始反思之前是不是夸的太过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觉得他对那小子一点意见都没有?

荀悦迟疑了一瞬,看太傅大人捏着茶杯生闷气,主动承担起为小皇帝讲解青州新政令深层含义的责任。

按理说这些事情不应该让天子知道,至少不应该由他来说。

这些事情更该由太傅私下里告诉天子,或许说完之后还要大骂荀氏狼心狗肺乱臣贼子。

不过以他对天子的了解,即便说出来结果也不会像他想的那样,甚至可能完全不同。

事实也是如此,他们小陛下对此完全没有该有的反应。

在荀侍郎解释完科举取士会对世家大族带来怎样的冲击、均田制度会对世家大族带来怎样的危害后,小皇帝后知后觉意识到太傅刚才为什么要说“下狱”,然后默默的往荀侍郎身边挪了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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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世族出身,他没法对那些“冲击”“危害”感同身受,他觉得小将军干的好。

对不起了太傅,世界就是这么险恶,一手带大的学生也可能会靠不住。

也就是他不在青州,他要是在青州的话能当面把小将军夸上天。

干的好!干的漂亮!就要这么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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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在这种事情下皇帝和平民百姓的立场可以一致,世家做大就是两头通吃,他们被吃的倒霉蛋还不能反抗了吗?

他不是说太傅不好,他说的是世家群体,和太傅本人没有关系。

“太傅,朕觉得小将军的政令没什么问题。”小皇帝缩缩脑袋,“侍郎说的也很好,如果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子弟在考试上连没有家学的庶族子弟都考不过,您放心让他们去主政一方吗?”

这话虽然有一竿子全打死的风险,但是比起不小心误伤的人才,筛下去的滥竽充数的家伙更多。

小将军神通广大,他这个摆件天子也与有荣焉。

骄傲、膨胀、与太阳肩并肩。

杨彪捏捏眉心,他要反对的不是科考取士,而是这法子不该由荀氏那小子掌控。

如果此法由朝廷开先河,就是天下世家大族全部反对他也能抗住压力坚持推行,此等利国利民的好政策不该为私心所困,反对的都是心里有鬼的家伙。

他也不是对荀家那小子有意见,年轻人脑袋瓜活络还心系百姓很是难得,大汉有此等贤良是大汉的福分。

可是现在,每件事都很好,每件事以那小子的身份都不合适。

那小子要是流落于民间的大汉天子他肯定没有二话,问题是他不是。

而真天子还在他眼前天天叭叭“太傅小将军太厉害了吧”“太傅小将军又立功了”“太傅您看小将军的新法子好不好”“太傅……”

太傅太傅太傅,小将军小将军小将军,简直没完没了。

这合适吗?

哪哪儿都不合适,哪哪儿都倒反天罡。

偏偏天子死心塌地除了荀氏谁都不认,就差上赶着把皇位送出去了。

杨太傅皱起眉头,他觉得他的教育没有出问题,既然问题没有出在他身上,那就是朝堂环境的问题。

如果不是朝堂乌烟瘴气令人生厌,陛下也不会成天想着外面的好。

王允!你该当何罪!

太傅大人杀气腾腾。

小皇帝敏锐的跳起来,“太傅冷静!生气伤身!”

荀悦端起茶杯抿一口,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他说什么来着,陛下就是这么不同寻常。

……

大汉朝廷风雨飘摇,北方各州却好似枯木逢春,即便老天依旧没能眷顾他们天灾依旧按时造访,艰难求生的百姓也不再像无头苍蝇似的躁动中等待死亡。

他们有希望,他们有奔头,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冀州的士人已经提前半年赶赴青州,能用的人才都走了我们怎么办?全靠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张燕骂骂咧咧,“张文远,你和那边关系好你去借俩先生来在冀州也搞个考试,免得冀州的士子还得大老远跑去青州。”

“借俩先生?你知道青州那边主持考试的是谁吗就说借?”张辽看傻子一样看过去,掰着手指头给张燕算,“郑玄郑先生,于百家之学无所不通的海内硕儒。卢中郎在世的话还能请他来当门面,现在就算了,老人家经不起颠簸,就算人家会答应过来帮忙你敢开这个口吗?”

小张将军想起袁绍强征卢植到邺城的旧事就止不住摇头,袁本初已经用生命给他们试了此路不通,不想被群起而攻之最好放弃这个危险的念头,免得最后交好不成反结仇。

袁绍当初非让卢中郎到邺城来也是打着招揽冀州士子的主意,如果老爷子身体结实能长途奔波也就算了,没准儿还能让他达成目的。

事实证明,六七十岁的老人家真的不适合长途奔波。

张燕要气死了,“我杀袁绍!”

张辽拍拍他的肩膀,“淡定,袁绍已经死了。”

“他死了有什么用?能让卢中郎死而复生吗?”张燕撸起袖子想干架,“不行,我得去趟并州问问荀并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去当面讲道理,不能不在冀州当州牧就对冀州不管不问,冀州百姓的命不是命吗?

“苍天啊,你终于想通了。”张辽夸张的捂着心口,“快去快去,军中我先帮你看着,不用着急回来,一定聊痛快了再决定是效忠还是效忠还是效忠。”

张燕脚步一顿,咬牙切齿,“我去青州,去找小荀州牧。”

张辽更开心了,“兄弟来,一家人别客气,以后你的兵就是我的兵。”

去并州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谈崩,去青州绝无谈崩的可能,别以为他们家明光年纪小就好糊弄,上头那么多人最不好糊弄的就是那小子。

去吧去吧,去趟青州再回来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公孙瓒都得往后排的那种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燕:……

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是去上门讲道理,带着拳头讲道理,不是上门投效!不是!

张辽催着他赶紧出门,“差不多差不多,不是上门投效到地方聊一聊也会变成上门投效,不要看不上我们小荀州牧的能力,到地方肯定能给你个大惊喜。”

张燕死死抓住门槛,“换!再换!老子去豫州总行了吧?”

张辽怜悯的看着“抵死不从”的贼头子,问道,“你知道现在坐镇豫州的是谁对吧?”

“荀彧荀治中,有什么问题吗?”张燕凶巴巴的反问,“我知道那是谁,不用你提醒。”

张辽好心的拍拍他的肩膀,“看在咱俩都姓张的份儿上,再给你透露点小秘密,小荀州牧私下里曾说过,荀治中有‘颍川人贩子’之称。”

张燕愣了一下,“什么?”

“意思就是,只要他想,什么人都能为他所用。”小张将军摆出“请”的姿势,“不过建议你还是直接去青州,没有别的原因,单纯就是待遇好。”

待遇好,待遇特别好,待遇这方面他能拿他的脑袋瓜做担保。

他张文远活了二十多年也算见多识广,从最开始在并州当兵到后来去京城当兵再回到并州再到现在,大汉北方几州被他转过来了一遍儿,单看士兵待遇没哪儿能比得上荀氏。

而荀氏内部再做比较,咳咳,越年轻越有前途。

不是说在并州待遇不好,而是跟在小荀州牧身边前途更加光明。

荀并州年事已高,到并州后忙于收复失地恢复民生,外族不主动挑衅的话他们甚至不愿意分出精力去开疆拓土。

并州战乱多年,百姓休养生息还不够开什么疆拓什么土?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对需要军功的将领来说就没那么友好了。

打仗不利于百姓休养生息,不打仗又不利于武将发展。毕竟守城的话运气好能一辈子没有外地入侵,而他们武将只有战场上才能显出真本事。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并州的羌胡在铁拳威慑加蜜糖腐蚀下已经掀不起风浪,但大汉不只并州一个州,没消停下来的地方多的是,他张文远就是会主动找活儿的典型。

别看并州已经稳当下来,以防万一留守的兵力也不能少,来冀州是他打遍全军才抢来的机会。

留在并州想要军功只能盯紧羌胡,但是要休养生息的话必须让羌胡跟着一起休养,因为并州本身就是安置内附羌胡的地方,他们是汉胡混居,不像中原绝大部分都是汉人。

反观其他地方,简直到处都是军功,他们出去就跟老鼠进米缸一样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第一口。

依旧是拿他自己当例子,剿匪讨贼都是功劳啊!

前并、冀两州最大的贼头子黑山张飞燕:……

他为什么从最大的贼头子变成现在这样还需要解释吗?

张辽说起这个一点儿都不带心虚的,黑山军的主力要么去了并州要么还在张燕手中,冀州境内大大小小的贼匪已经和黑山贼没什么关系,讨伐起来完全不担心影响他们的同僚之情。

就是贼窝有点多,哪座山头都有隐匿的贼匪,也可能是进山避难的百姓,弄得山里的人口比山外都多。

问题不大,全部搜罗出来交给屯田大营安排。

活儿很简单,就是繁琐,也不知道韩馥袁绍当冀州牧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治理的,他到冀州那么多天也才清理了魏郡、赵国、巨鹿郡和清河国,北边还有好些郡国依旧贼患横行。

日子过的很充实,但是相当值得,因为重新登记造册的百姓都能算他的功劳。

别不把清查人口当回事儿,没准儿再等两年他能靠这活儿挣出个县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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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将军想到未来的光明坦荡更加神采飞扬,他也不是什么只许自己放火不许别人点灯的小心眼,有靠谱的家伙能和他一起剿匪更好。

并州屯田的经验告诉他,活儿要争着干才香。

可惜张燕一肚子歪理,非说百姓进山有进山的理由,山外苛政猛于虎,要是受得了山外的盘剥谁乐意进山搏命?

想让他引山中百姓出来也行,先让他看看做主冀州的官员有没有这个资格。

本来应该有的,但是他们家小荀州牧脚步一转去了青州,上面可能有这样那样的谋算,总之冀州牧的位置就这么空了下来。

冀州无州牧,猴子、啊不、世家称大王。也就是他和张燕分属荀氏公孙不能同仇敌忾才给了冀州世族揽权的机会,但凡当家做主的是他、额、那也不能把官署里干活的官员全都砍了。

虽然以治中沮授为首的冀州官员不怎么卖他们面子,但是往好处想,当初袁绍当州牧的时候那些家伙也没卖袁绍面子,他们的待遇不比袁绍差就是胜利。

就在张燕纠结到底要去哪儿讨说法时,门房过来传话说治中沮授请他和张辽去议事厅。

有点着急,最好现在就过去。

张辽活动活动拳头,“我猜是最近出走的士人太多他们坐不住了。”

张燕哼了一声,“岂止是士人出走,官署里的小吏也有不少拖家带口迁去青州。一个两个的不起眼,整个冀州加起来就惹眼了。”

离青州近的往青州跑,离并州近的翻过太行山往并州跑,离豫州近的往豫州跑,四面八方哪儿都能跑。

跑的人越来越多,上头的官不着急才怪。

张辽摆摆手让人去牵马,然后才后知后觉的问道,“不对啊,这事儿沮治中他们着急很正常,你跟着着什么急?”

张燕面无表情,“因为老子负责守城。”

他负责守城,但是一个跑路的官吏都没逮到,要不是沮治中特意找他说这事儿他都不知道他守的城已经变成了筛子。

刚剿匪回来没两天的张辽摸摸脑袋,“哦,那确实该着急。”

这家伙在山里的时候都防不住手下人另谋出路,让他守城能防住什么?

让他守城还不如继续让张郃守,至少人家张郃熟悉邺城,不至于让人从犄角旮旯里跑路还一无所知。

今天刺激的已经够多了就不说了,他攒着明天再刺激。

小张将军摸摸鼻子,和旁边的倒霉蛋一起去官署的议事厅。

人才流失是大事,谁当家做主都不能不在意。

袁绍死后麾下谋士武将死的死散的散,但散的多是外来士人,冀州本地出身官员则是顺势归顺新主。

和当年袁绍从韩馥手中夺走州牧之位一样,他们只管做事,不管上头的州牧到底是谁。

结果袁绍死后冀州不光没有州牧还连刺史都没有,原本的二把手三把手治中别驾就这么被抬到了明面上。

从暗戳戳的监统内外到明晃晃的监统内外,想扮猪吃老虎都不行。

明着来也行。

于是冀州本地出身的官员顺势挤走了袁绍带来的豫州士人,冀州再次成为他们冀州人的天下。

如果不算外来驻军和头顶上的几座大山只看各城官署,倒也可以那么说。

议事厅中,治中沮授和别驾田丰已经就位,新上任的魏郡太守刘备和他的两位结义兄弟也在,张郃、高览等将领也陆续抵达。

小张将军看到议事厅里满满当当的人挑了挑眉,侧身小声说道,“哦豁,大场面。”

他来冀州那么些天,这是第二次见到这么多人。

第一次是刚来的时候。

众人互相打过招呼,会议正式开始。

沮治中被深谙装傻充愣之道只按照字面来理解他的话的小张将军折磨的不轻,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的放弃废话直奔主题。

没有弯弯绕绕,直白的不能再直白。

今天召集大家齐聚议事厅只为一件事,官署事情太多忙不过来,如何让官吏停止外逃?

说是大家伙儿一起商量,其实主要还是看几位领头人的意思。

刘备身旁,张飞小声嘀咕,“听说青州荀州牧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眼里容不得沙子,犯事儿犯到他跟前难逃一死。”

张郃身后,高览抖抖耳朵加入嘀咕,“我也听说过,外面都在传荀青州麾下龙争虎斗尔虞我诈各个心眼子八百个,达者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败的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比真刀真枪的战场都残酷。”

“瞎说,你们哪儿听来的消息?简直胡说八道血口喷人!”隐约听见他们说话的张辽回头,“荀青州麾下是龙争虎斗,但是绝对没有尔虞我诈。还各个都心眼子八百个,温侯要是听到这话会笑话死你们。”

还八百个心眼子,吕奉先能有八个心眼子都是超常发挥。

所有人:……

这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吗?

“我的意思是,荀青州麾下谋士武将相处的非常融洽,绝不存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小张将军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立刻找补道,“非常融洽,和咱们一样融洽。”

所有人再次:……

那确实相当“融洽”了。

治中沮授看看邺城官署里的外地人太守刘备,太守刘备看看旁边贼匪出身的平难中郎将张燕,平难中郎将张燕看看成天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别驾田丰。

嗯,确实很“融洽”。

他们甚至能坐在一间屋子里还没有大打出手,怎么不算融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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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值一提的小插曲过后,在沮治中的主持下,会议再次回到正轨。

“诸位,今天讨论的是怎么让各城官吏安心做事,其他事情私下再说。”

连刘府君的结义兄弟都开始琢磨荀青州的脾性,沮治中对在座各位私下会不会产生跑路的心思报以非常悲观的态度。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议题已经被拽回来,小张将军踊跃举手发言,“方才我与飞燕将军也说到了这件事儿,飞燕将军愿主动请缨要去青州学习,争取让天下士人都到冀州来为冀州发光发热。”

张燕牙疼的捂住腮帮子,瞅了一眼又一眼,到底还是没有开口反驳。

他说的是去青州讨说法,不是去学习!

沮授:……

大可不必。

青州那法子的确能迅速笼络人心,但是同时也会为世家大族带来灭顶的打击,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

“其实飞燕将军不去也没什么,等荀青州解决完徐州的事情腾出手来也不会让咱们冀州太为难。”

沮授:……

好吧,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唉,形势比人强,真到那一天他怕是还得继续做违背祖宗的决定。

第152章 我们是好人

*

徐州下邳, 自彭城而来的传令兵纵马穿过街道直奔州牧府邸,“报——”

人刚从马背上滚下来,还没来得及将要说的话吼完便被门房匆匆扶进府邸, 之后又出来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安抚被吸引来的百姓让他们不要惊慌。

不慌是不可能的,全天下都知道青州荀州牧在打徐州,身为徐州百姓他们怎么可能不慌?

幸好有从事糜竺出面用“荀青州不伤百姓”为由把围在州牧府邸门口的百姓疏散, 不然怕是得病入膏肓的陶州牧亲自出面才能把人劝走。

糜从事疏散完百姓摇了摇头, 转身进去看传令兵又传回来什么消息。

他们州牧大人自开战便一病不起, 前几天笮国相出逃更是打击的他出气多进气少, 这些天州中政务已经全部由治中别驾等官员接收。

可惜州牧大人一直吊着口气儿, 弄得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放开手干。

急匆匆从彭城赶到下邳的传令兵喝口水缓过来气儿, 也不管躺在床上的陶谦能不能听见,直接竹筒倒豆子般把彭城国的情况尽数告知他们州牧大人,“那乌程侯之子至东海郡后放言南下,不料却虚晃一招突袭彭城国, 短短一日内连下傅阳、武原两县。彭城之兵尽数被调至下邳,国相大人无兵可用, 为保百姓不得不降。”

彭城国是徐州城池最少的地方, 别的郡国都是十几二十座城,他们彭城只有八座城池。

敌军在一天之内夺走两座城池不是因为他们只能夺走两座城,而是那位领兵的小将军停止攻城转为劝降。

国中兵力尽数被调走,莫说彭城上下已经没有抵抗之心,就是想抵抗又能拿什么抵抗?

可喜可贺, 作恶多端的笮国相逃跑的路上被路见不平的贼匪杀死。然而这么一来, 他逃跑之前将徐州所有兵力都调到下邳的举动就显得更加可恶。

既然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守城, 又何必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起来?为了让敌军来的时候好一网打尽?为了让其他郡国只能投降?

如果不是确定荀氏不会和笮融这等恶人有牵连,他都要怀疑笮国相是荀氏派来的内奸了。

传令兵是彭城人, 平心而论,他对做主调走彭城兵力的笮融笮国相怨气很大,对纵容笮融为非作歹的州牧大人怨气也很大。

奈何他人微言轻有怨气也没用,没人会听一个小兵的话。

陶谦年纪不小,接连几次打击之下顺理成章的起不来床,动也动不得话也说不得,口齿歪斜只剩下眼珠子能活动。

他倒是想挣扎起来带领徐州百姓迎敌,可惜之前做的孽太多现在想支棱也支棱不起来。

糜竺安抚完门口的百姓跟上来,等传令兵说完彭城的情况后才慢条斯理的告诉州牧大人他们商量出来的应对之策,“大人,外敌来势汹汹,若想守住下邳至少要有精兵十万。笮国相出逃之前调至下邳的兵丁数量勉强足够,然东海郡和彭城国皆落入敌手,军心不稳何谈迎敌?大人身为州牧,应当为城中百姓和军中将士着想,不能只顾自身的忠贞气节。因此我等一致决定,献出印绶,弃甲投戈。”

传令兵没忍住抬头瞅了一眼,同时在心里嘀咕:忠贞气节?这玩意儿州牧大人有吗?

糜从事说完同僚们商量出来的决策,也不管陶徐州是什么反应,挥退屋里的所有人继续讲他们为什么一致决定投降。

彭城国国相是他亲弟弟,那边情况如何他最清楚不过,能等到传令兵过来再和陶谦摊牌已经很不容易。

选择投降的理由很简单:

首先,青州和徐州开战是徐州不占理,他们在大义上落下风。

其次,荀氏手下没有笮融那等五毒俱全恶贯满盈的祸害,也不会纵容贪官污吏逍遥法外。

最后,他们这些徐州官员觉得跟着荀氏更有前途,投降是为了百姓为了将士更为了他们自己。

毕竟州牧大人在笮融担任下邳国相后变成了什么模样不用再强调,连赵别驾那等清正耿直的人都忍无可忍,别人就更不用说了。

事已至此,他们也算仁至义尽,州牧大人好自为之。

另一边,赵昱等人在等待糜竺带着州牧印绶回来。

“我刚问了府上的大夫,州牧大人应该撑不了几天了。”陈登捂着腮帮子说道,“话说回来,你们留意孔文举去哪儿了吗?”

笮融出逃之前特意安排了孔融写檄文和青州对骂,孔融也很对得起他这几十年来经营的名声,写出的檄文尖酸刻薄刁钻辛辣,和对面写出来的不相上下。

如果不是胡编乱造出来的就更好了。

他们都是士人,知道檄文需要扬厉铺张夸大其词,但夸大其词不代表可以无中生有,文章中再怎么发散唾骂也得有个支撑点才行。

两边檄文的文采不相上下,但是放到一起比较孔融依旧落了下风,因为他檄文里的那些关于荀青州的罪名根本不成立。

在笮融调集整个徐州的兵力来守卫下邳之时,他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场硬仗,万万没想到不光对面虚实不定,下邳城中的笮国相也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孔融就是他祭出来的幌子。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天要他死事先安排的再谨慎也没有用,该死还是得死。

几个人全部忘掉给青州通风报信的事情,默契的将笮国相出城遇到流匪不幸身亡归咎到多行不义必自毙上。

让他活着的时候无恶不作,这就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笮融死了对他们来说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对孔融而言却未必。

陶谦治理下的徐州认可他的名声,荀氏治理下的徐州认吗?肯定不认。

他都把人家得罪死了,人家凭什么给他好脸色?

“前些天还看到他府上有人走动,这两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或许也准备收拾家当离开下邳。”赵别驾回道,“孔文举虽目中无人却也不似笮融十恶不赦,只要不耽误正事儿就随他去吧。”

陈登不太放心,“还是得派人盯着才行。”

正值投降的关键时刻,不能在这个时候掉以轻心。

王朗沉默的站在旁边,等陈登和赵昱聊完孔融的事情才忧心忡忡的开口说道,“荀青州在青州境内推行均田,此事诸位可知?”

在场众人都是徐州本地世家出身,听到这话都安静了。

青州的均田令声势浩大,想不知道都难。

官府清查人口丈量土地会让世家大族私下里干的坏事无处遁形,给所有百姓分地更是大大的损害世家大族的利益,如果可以的话,他们都不希望政令推行到自家所在的地方。

但是吧,攒家底的前提是有命活着,活都活不下来说什么都是虚的。

笮融在陶谦的纵容下已经不满足于彭城、下邳、广陵三郡的漕运赋税,要是没有战事耽搁,他怕是已经将手伸到徐州全境。

陈登抚平衣袖上的褶皱,“总比让笮融搜刮了强。”

王治中是东海郡人,赵别驾是琅琊郡人,对笮融的凶残只是听说还没有见过,他陈元龙就是下邳本地人,两位不清楚笮融搜刮起来有多心狠手辣的话他可以用自己家当例子讲给两位听。

连他这个陶徐州亲自任命的典农校尉都逃不过花钱保平安,底下的官被勒索的多厉害应该不用说了吧?

如果两位想听,他也不介意喊几位苦主过来讲讲。

反正他们现在就在下邳城中,苦主遍地都是。

赵昱:……

王朗:……

倒也不用。

赵别驾和王治中都是因学问声明而被陶谦征召,不说大公无私满心都是百姓,至少不管当官还是不当官都被百姓爱戴。

他们两家虽然还没被搜刮到,但是都是徐州人谁还没个邻郡的亲戚朋友,笮融的凶残程度他们都明白。

比起被那家伙拿着鸡毛当令箭搜刮了钱财去建佛寺,他们宁愿让损失的钱财真正用到百姓身上。

“荀青州发布均田令,如果政令真的没法接受,青州的世族为什么不反?”陈登幽幽开口,“同样是世家,青州世家能抗住咱们徐州世家最好也能抗住,毕竟没人想当那只被儆猴的鸡。”

道理不能只有他们几个懂,最好全徐州的世家都明白。

给百姓分田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没人有意见,荀青州肯定也准备好了镇压不听话的世家大族,奈何青州世家谨小慎微一点错处都不敢有,所以屠刀高高举起到现在还没找到能砍的地方。

如果他们徐州世家上赶着反对,荀青州应该会特别高兴的把他们全家都送到刑场上立威。

或者流放。

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哪种可能都不会是好下场。

陈校尉点点自己的脑袋瓜,“诸位,荀青州现在正缺用来巩固政令立威的对象,咱们可不能傻不愣登的上赶着送死。唔,过几天算是借刀杀人的大好时机,有仇家的话倒是可以撺掇几句。”

往好处想,好歹民间太平了不是吗?

……

彭城国治所彭城,孙策刚和国相糜芳“英雄出少年,将军真乃人中龙凤”“国相心怀百姓,此战虽降犹荣”互相恭维完,正在奋笔疾书写信汇报攻打徐州的最新进度。

琅琊郡、东海郡、彭城国已经到手,目前只剩下个下邳国能稍稍拦住他们的脚步。

下邳聚集了整个徐州的兵力,陶谦当初到徐州就任的时候也带了几千骁勇善战的丹阳兵,对面是举一州之力守一城,就算他现在非常想嘚瑟也绝对不敢轻敌。

只他自己不太够,得等到曹昂率军和他会和才好朝下邳进军。

没办法,他爹只能当个摆设,还是远在豫州的摆设,打彭城这种和豫州接壤的地方可以狐假虎威,换成下邳就不行了,除非他爹能把袁术干掉然后屯兵九江。

亲爹靠不住,只能他们自己努力。

虽然他还没打过这么严峻的攻城战,但是他相信他可以。

就算他不可以,旁边还有个身经百战的曹子脩呢。

曹子脩也没打过这么大阵势的仗,可他跟在曹家伯父身边的时候经常挨这么大阵势的打,四舍五入也算是经验丰富了。

稳住,他们可以。

……

青州临淄,荀晔慎重的看着面前的战报,总感觉轻松得来的胜利背后有坑在等着他们,“子瑜,你怎么看?”

诸葛瑾想了想,回道,“许是陶谦不得民心,徐州官民急于投诚,所以显得急切了些。”

“也有可能是徐州上下商量好的先示弱然后再趁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发难。”荀晔说完又点点头,越想越觉得他的猜测有道理,“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

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上上策,刚兵临城下对面就投降对所有攻城将领来说都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但也不能投降的太积极,现在这场面弄得还怪吓人的。

陶谦再怎么不得人心也当了好几年的徐州牧,总不能除了笮融一个靠得住的亲信都没有。

不对,笮融也靠不住。

反正就是,官署中的势力错综复杂,拉帮结派是常态,就连他身边都避免不了官吏的各种小动作,陶谦手底下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人两个人悄悄朝他示好可以理解,徐州官署统一意见都朝他示好……

真的很吓人啊!

荀晔不相信徐州的官会那么识时务,更不觉得在青州已经推行均田制的情况下徐州的大小世家会欢迎他入主徐州。

科举取士刚刚举行第一届,他还是打着应急的名义来举办的考试,天下世家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很正常,但是均田制是明明白白的有损世家豪族的利益,这要是再反应不过来就有鬼了。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

荀青州眯了眯眼睛,他铁齿钢牙荀牛牛不是好欺负的,想咬他最好做好崩掉牙齿的准备,“子瑜,召集大家伙儿到议事厅开会。”

最近没有火烧眉毛的大事,青州留吕布贾诩两大杀器足够,他要去徐州看看徐州世家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样的大礼。

……

下邳城,虽有强敌在前,但城中官署井然有序,除了国相笮融外大小官员无一潜逃,慢慢的城中百姓也不慌了。

慌张的情绪会传染,稳定的情绪也会传染,连家大业大的官员都不跑,可见城里很安全。

然后,在满城百姓的见证下,下邳的城墙上光明正大的立上了一面白旗。

城中百姓:???

城中百姓:……

不是,这对吗?

百姓们满脑袋问号,总觉得这个发展有哪里不对劲。

城外的大军看到对面城墙上飘起来的白旗也很迷惑,他们还没开始打,也没开始劝降,这白旗是不是挂早了?

孙策握紧缰绳,“嘶,怎么比彭城相降的还利索?”

他到彭城后好歹结结实实的打下了两座城,下邳有那么多兵力怎么还不如彭城硬气?

曹昂知道的消息多些,“打仗劳民伤财,陶谦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徐州官署这是想踹了他换新主。”

“可是现在陶谦还没死,他们这样未免太光明正大了。”亲自到军中坐镇的荀晔对此场景严阵以待,终于理解了司马懿为什么不敢进空城。

在没有上帝视角的情况下,他来他也不敢进。

守护阿飘慢悠悠的飘去城头,“你先纠结着,我去探探虚实。”

然而话音未落,治中王朗和别驾赵昱便带着城中大小官员端着印绶打开城门走出来,“徐州愿降,求荀青州勿伤我徐州百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一群人就这么跪了一地。

荀晔等人:豁!

赵匡胤也惊了,“私以为应该不用再探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年头和后世的礼崩乐坏还不太一样,世家大族大部分还保持着面子比命重要的犟劲儿,为了诈降能做到这个地步也是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阿飘陛下还是抓紧时间到城门处转了一圈,确定城里没有伏兵才朝好大儿打了个手势让他放心受降。

荀晔远远看到阿飘爹的手势,再看看鸦雀无声的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策马出列。

孙策愣了一下,“诶?”

曹昂试图将人拦下,“大哥!”

对面那么多人,万一有埋伏怎么办?

荀晔摆摆手让他们安心,“无妨,我心里有数。”

万众瞩目之下,年轻的荀青州单骑出列策马走到城下,坦坦荡荡一往无前。

城门外,做足卑微姿态的赵昱等人听到马蹄声心头一动,不着痕迹的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慢慢抬起头。

再然后,便是齐齐愣住的表情。

荀青州这是……

万一、万一城中有埋伏,荀青州孤身上前岂不是有来无回?

赵昱心情激荡,眼角已经泛起泪花。

他们知道他们身后只有少数守城的兵丁,调来下邳的大军都在军营一动不动,可荀青州不知道他们的安排,在不确定有没有埋伏的情况下便冒险上前,这是对他们莫大的信任。

苍天在上,有主官如此,夫复何求?

踏雪乌骓在离赵昱等人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荀晔翻身下马,看着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的徐州官员以及城门守军朗声道,“诸位请起。”

没有上帝视角的空城计很能糊弄人,有上帝视角的空城计就算了。

感谢阿飘爹!阿飘爹万岁!

荀小将军淡定的叫起众人,虽置身“险境”也依旧从容。

徐州官员中不乏如赵别驾一般感性之人,感受到来自新上司的信任后心情如同煮沸的水,一眼望去偷偷抹眼泪的不在少数。

荀晔面上不显,心里却震惊的不要不要的。

不是说陶谦除了纵容笮融作恶之外其他方面干的还行吗?怎么这些官员都跟地里黄的小白菜似的?陶谦怎么虐待他们了?

两百步开外,孙策和曹昂提心吊胆的看着他们大哥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已经做好对面随时暴动的准备。

好紧张,乔装打扮混进城池开城门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那什么,踏雪乌骓的警觉性很高,察觉到情况不对应该能立刻带着他们家大哥飞奔回来吧?他们家大哥会被伏兵射成刺猬吗?万一真出了事他们俩回去还能活吗?

俩人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连喘气都不敢喘,只恨时间不能倒流没法回到刚才把要冒险的老大拦下来。

他们俩谁去都行,只有大哥不能去啊!

哭天抢地.jpg

不幸中的万幸,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对面没有伏兵,徐州的官儿摆出这么大的阵势是真心投降。

两个人确定不会忽然冒出冷箭之后都松了口气,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盔甲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这回是真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

太吓人了,下次一定得反应快点,坚决不能让类似的情况发生第二次。

俩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后怕。

不过就算对方是真心投降,他们也不能在后面干等着。

大哥已经把最大的险给冒了,他们也要紧随其后发挥自己的作用。

在曹昂一言难尽的眼神中,虎崽子从褡裢中掏出铜锣和锣槌便夹紧马腹冲到城门下给对面惶恐的军民讲解他们那讲出来能感动哭全天下的军纪。

荀晔看到他冲过来就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连忙让离得近的众人捂住耳朵。

“铛——”

“城里的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我们是荀青州麾下的兵——”

“我们军中严禁烧杀抢掠!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踩踏庄稼!不调戏妇女!也不能耍流氓!”

“我们是好人——”

第153章 袁术搞科举

*

场面过于震撼, 震撼的敌我双方都不敢吭声。

不知道是军中严明的纪律更得民心还是孙小将军阵前敲锣的举动更有震慑力,总之就是原本凝重沉痛的气氛被“铛——”的半点不剩。

骄阳似火,城门处除了孙小将军的声音外只剩下城外树林里传来的蝉鸣。

以及只有荀小将军能听到的放肆大笑。

半空中的阿飘陛下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他生前没少亲自攻城略地,见多了阵前对骂还是第一次见攻城的一方敲锣打鼓的对城里喊“我们是好人”。

拜托,他们是来攻打城池的, 不是来变戏法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荀晔捏捏耳朵, 努力忽略掉头顶的笑声, 然后真诚的看向刚刚站起来的徐州众人, “为将者当保境安民安定四方, 我等只惩恶扬善诛凶殄逆, 不会伤及百姓分毫。”

虽然他们家虎崽子看上去不太正经,但是他说的那些军纪都是真实存在的,他手底下的军队纪律严明,一直奉行军民一家亲的原则。

赵昱等人干巴巴的恭维道, “将军大义。”

绵长嘶哑的蝉鸣声声不绝,简单易懂的军纪一句一句砸到耳中, 配着时不时出现的铜锣声, 明明嘈杂闹嚷乱纷纷,却愣是让人有种安静的游离于世俗之外的错觉。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另一边,整齐立于城下的三万大军表情也是如出一辙的空白。

就算这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再见到的时候也依旧让他们魂惊胆颤目瞪口呆。

不过一想对面比他们更惊疑不定满头雾水,所有人的心情一下子又都变好了。

别看这“两军交战先敲锣”很不体面, 只要动静足够大能让对面守城的弟兄听明白他们的意思, 接下来十有八九都是不战而降。

开战会有伤亡,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不想当被伤被亡的那一个,也不想朝夕共处的兄弟缺胳膊少腿丢掉小命, 对面能不战而降再好不过。

等孙小将军敲着锣进行完安抚民心的步骤,投降仪式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不到结束的时间也得结束,他们威风凛凛的正经形象不能被破坏。

荀晔收下徐州牧的印绶,命大军一半随他进城一半去接手军营。

虎崽子去下邳的军营。

战报上带来的震撼比不过亲眼所见,此等社交恐怖分子必须委以重任,不然对不起他这惊天动地的天赋。

孙小将军带着他的铜锣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神色复杂的小曹同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荀晔拍拍曹昂的肩膀,“这些天辛苦子脩了。”

他知道虎崽子是个人来疯,但是没想到那小子能不走寻常路到这个程度。

看来有乌程侯或者吕大将军镇着不利于年轻人放飞自我,这不,换成和同龄人搭档一下子就起飞了。

简直就是个天才!

曹昂沧桑的出了口气,“不辛苦,应该的。”

一阵忙乱之后,城里的官员都平复好心情迎接了州牧印绶的荀小将军入主徐州。

赵昱、王朗等人到城外奉上印绶,陈登、糜竺等人带着所有州郡属官排好队等待新主检阅。

大军兵临城下之前他们已经将官署清理了一遍,随笮融作恶的官员依照律法该杀的杀该刮的刮,罪不至死的要么下狱要么送去服劳役,如今留在官署的官员只剩下五六十人。

他们先清理一波,等新主就任再清理一波,到时候官署能剩下多少人全看命,要正常运行还是得重新选官。

荀小将军到青州后用考试的法子选了批士人来应急,徐州没有乱到青州那个地步,应该不需要从庶族中选人来充实官署。

……吧?

新主抵达之前谁都摸不准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所有人心里都没有底,只能老老实实当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不过荀晔并没有将他们全宰了的计划,他甚至连陶谦都不准备杀,而是让他继续以州牧的身份在床上躺着。

比起杀死陶谦,活着的陶谦对他更有用。

徐州这地方有多重要不用多说,所谓“天下第一雄关”那是笑话,单看地势的话徐州四通八达全是平原一处可以防守的天险都没有。

占据周围青、兖、豫、扬几州想侵吞徐州容易,占据徐州想打天下却很难。

不过平原有平原的好处,特别适合太平年间生活。

看现在的徐州就知道,就算老天不给面子连年降下天灾,只要有个能稳住局势的主官也能在两三年内恢复成富庶的模样。

土地肥沃能养活的百姓就多,养活的百姓多培养出来的人才就多。

颍川因为有个知名HR在三国的纷争中存在感极强,不过徐州也不差,三国后期很多名臣都是徐州人。

这会儿陶谦民心尽失声望锐减,正是他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

且等着,他争取在半个月内刷爆身边所有名臣能吏的好感度,努力让徐州成为他逐鹿中原的又一稳定大后方。

……

扬州九江,得知徐州不战而降的袁术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到扬州后连扬州郡县都没怎么整顿就盯着徐州,徐州怎么不投降他?

他也很想要徐州好不好!

袁术火冒三丈的召集亲信议事,他已经不是原本那个被表象所迷惑的袁公路,这次就算没法夺取徐州也得从其他地方讨点好处。

他是可以代替汉室的天命之子,一时的风光不是风光,等他缓过气儿来所有人都是他的垫脚石。

谋臣武将收到传唤后很快在议事厅中齐聚一堂,最近徐州那边动静很大,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家主公召集他们是为了什么。

比起占地广大却贫瘠的扬州,富庶的徐州更令人心动。

好地方谁都想要,奈何他们家主公心比天高却抢不过别人。

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

早先还能仗着汝南袁氏来让人主动退让,如今树倒猢狲散汝南袁氏的名头也越来越不好使了。

不过袁术不觉得他袁氏的名头不好使,在他心里汝南袁氏依旧是那个如日中天的袁氏,甚至还会在他的带领下走的更高更远。

区区荀氏,切,放十年前他看都不看一眼。

等亲信到齐,袁术直接开门见山把他的接下来的计划说出来,“徐州已经被荀家那小子拿下,这时候上赶着撞上去没好处,我们得趁天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的机会趁早掌控整个扬州。”

他现在的确是踢了扬州刺史陈温自己当家做主,但是陈温那老小子把刺史当成了摆设,他踢了陈温也只是名义上占据扬州。

名义上占据扬州和实际上掌控扬州完全是两回事,想让地方郡县听他的话没那么简单。

好在他有上天的庇佑,有垫脚石上赶着把解决问题的法子送到他跟前。

“我等到九江已有数月却无所作为,今日召诸位前来乃是商议效仿青州行科考取士。”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包括近来最受宠信的田野田长史。

他想过袁术可能恼羞成怒派兵夺几座城,没想到话锋一转竟然会到科考之事上。

科考?这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词?

显然,议事厅中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家主公提起科考取士不骂就算了怎么还效仿呢?这是被荀氏下降头了吗?

众人惊疑不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袁术眯了眯眼睛,“怎么?你们觉得不行?”

阎象看看神色各异的同僚,无奈叹道,“主公,扬州各郡县不缺官吏,怕是腾不出那么多位置来安排新人。”

袁术捏捏手腕,“现在不缺官吏,过些天就缺了。”

他到九江这几个月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别以为只有荀氏那小子有魄力屠戮世家立威,他当年到南阳也没少杀挡他路的世家大族。

会稽、豫章两郡离的远暂时鞭长莫及,九江郡挨边的庐江、丹阳、吴郡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这些天看着那些家伙在眼皮子底下上蹿下跳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哪些能杀哪些不能杀他已经有了成算,就差开杀了。

在场大部分都是从南阳跟过来的老人,都能猜到他们家主公的言下之意。

可是强硬归强硬,青州那法子对他们而言确实不太合适。

用来应急还好,若是以后每年都这么选官,扬州的世家大族肯定不会乐意。

同理,青州也会是这样。

“诸位,这法子可没那么简单。”袁术老神在在的摇摇头,和还没有意识到他究竟想干什么的亲信们说道,“官员全由地方举荐或高官推荐的确很方便,可这样选出来的官只会忠于推举他们的人,并不会忠于、咳咳。”

推举出来的官员会更偏向推举他们的人,而不是朝廷,这一点他最清楚。

没办法,汝南袁氏就是凭着门生故吏遍天下才逐渐发展成关东第一世家,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察举制度多容易让世家做大做强。

如果天下没乱,以袁氏在朝中的底蕴可以轻轻松松再捧出好几个三公级别的官员,族中子弟只要不是天生痴傻也能轻松身居高位。

凭真本事来选官就不一样了,除非提前泄露考题,不然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站在世家的立场上他应该强烈反对,但是!他是即将代汉的新帝!

身为世家子他希望世家子能长长久久的尊贵显赫,身为皇帝,他希望世家大族有多远滚多远,有资格出生便注定尊贵的只有他袁氏一家。

从此只有拥有真才实学的人能为官为将,没本事的人家世再怎么显赫也顶多当个衣食无忧的富家翁,休想进入官署扰乱朝堂。

世家子生来就能当官显赫,举荐他们为官也就是多一层门生故吏的关系,但提拔那些本来没有机会当官的庶族就不一样了,那些人会对他这个大恩人誓死效忠。

才学如同真金,门第则是裹在真金外面的石头,只有打破门第之见才能让里头的金子放光。

至于那些有真才实学却没有出身的人,这兵荒马乱的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是真的有本事就能在他这里谋个一官半职,都有真本事了还愁官职升不上去?

他袁公路既然已经按照真才实学来选官,跟着他这种有魄力的主公干地位自然也是水涨船高,高官厚禄砸下去对面肯定对他死心塌地。

等他将那些对他本人誓死效忠、而不是因为汝南袁氏的面子来投奔他的士人安排到扬州各地的要紧位置上,到时才是真正的掌控扬州。

跟荀明光到青州后干的事情差不多,他还能参考一下青州的教训避免踩坑。

果然他才是老天的亲儿子,连帮忙踩坑的人都给他安排好了。

荀明光那小子琢磨这法子的本意是什么他不想深究,他只知道这法子对他而言是雪中送炭,不效仿简直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没错,等换完扬州的官他要准备挑明谶语中蕴含的真意了。

——代汉者,当涂高也。

他袁公路就是那个“涂高”。

“昔汉高祖以泗上一亭长而拥天下,今汉室四百年气数已尽,这天下自当是能者居之。”

阎象:……

杨弘:……

他们连南阳都守不住,哪儿来的本事逐鹿天下?

时至今日依旧想问,他们家主公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自信?一点现实都不管的吗?

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已经不是那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南阳一霸,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着急忙慌没好处啊。

众亲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往最坏的地方猜。

他们家主公最好只是想逐鹿天下,不然的话……

打住打住,不能想,太吓人了。

众人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震惊,除了这些天饱受排挤的韩胤。

韩长史察觉到他们家主公的意思后立刻恭维道,“是极是极,天下能者居之,如今海内鼎沸群雄并起,汉室气数已尽,袁氏四世三公当为天命所归啊!”

袁术:……

再说一遍,天命所归的是他袁公路,不是汝南袁氏!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不会说话?

烦死人了!

旁边的田长史嘴角微抽,但也没闲着,他挑拨离间从来不看场合,“韩长史此言差矣。古有谶语云:‘代汉者,当涂高也。’主公字公路,正应其谶,而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以土承火,亦应其运。若不为君,天理不容啊。”

袁主公脸上的笑容唰的一下就绽开了。

看看什么才叫会说话!

韩胤僵着脸坐回去,他算是看明白了,主公心里有谁谁说的话就对,主公看他不顺眼他说的再对也是讨人嫌。

以前在南阳的时候主公身边只有他一个人走佞臣路线,当时的同僚也还算好相处,所以他说什么都是对的。

现在主公身边来了个比他还能惑主的佞臣,有这姓田的成天在主公身边吹耳旁风主公能想起他的好才怪。

阎象平时不过问主公身边佞臣的斗争,内政外事都要经他之手上报,他也没空管别人勾心斗角。

真要说的话,他其实更喜欢现在这位佞臣,至少有脑子,不像韩胤一样和他们家主公糊涂加糊涂越糊涂越糊涂。

但是现在,他决定收回之前的评价。

见鬼的有脑子,这家伙分明比韩胤还糊涂。

什么“若不为君,天理不容”?还嫌他们家主公不够飘吗?

“主公心怀天下苍生,实乃天下之福啊。”旁边人看气氛不对连忙插话,生怕闹出见血的乱子,“青州那边以考试来筛选官员的确是个好法子,诸位来讨论一下具体是什么章程吧。”

其他人反应过来也连忙开口,别管说的有没有用,总之不能让阎大人较真,不然吵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

来说考试来说考试,考试也挺好的,至少得罪的只是扬州本地世家而不是全天下。

扬州境内有多少大儒?他们主公家学渊博,需要延请多少大儒来九江坐镇?

考试时间放在什么时候?要提前多久放出消息?

扬州的世家得到消息后会不会捣乱,兵力要如何分配?遇到乱子要如何镇压?

众人纷纷出谋划策,气氛会传染,议事厅中很快便讨论的热火朝天。

不热闹不行,不热闹眼看着就得打起来。

……

“袁术在扬州搞科举?”荀晔震惊道,“消息保真吗?不是谣言?”

九江和下邳挨边,搞科举也不能藏着掖着,九江郡各城官署白天放出消息说半个月后要科考取士,当天晚上消息就传到了下邳国。

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内能以九江为中心散播出去,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朝廷也听到消息并展开讨论。

这年头消息传播的慢,九江官署放出的消息是半个月后考试,能赶上考试的只有九江本地以及周边几个郡的士人,再远的地方就算听到消息也赶不及。

不对不对,问题不是多少人能赶得及参加考试,而是这场考试是袁术办的。

袁术!搞科举!

那什么,现在的袁术还是原装的吗?

这个世界本来就乱七八糟,要是再冒出几个穿越者和他抢地盘,那才是真正的乱成一锅粥。

“世界屏障结实的很,我们每次过来都要经过好几轮检查,不可能有人悄无声息的偷渡进来。”赵匡胤看出来荀晔在怀疑什么,不用他问直接解释,“早年那种因为千奇百怪的死法而穿越的情况早就被打上了补丁,现在的穿越流程正规的很,连你这种走正规程序进来的都能延迟那么多年,还有空子给非正规的钻吗?”

荀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爹,这是什么能骄傲的事情吗?

回归正题,既然袁术大概率还是原装的,他闲着没事儿搞什么科举啊?

听到新鲜消息跑过来的孙策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显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九江那边已经开始准备考试了,所有的章程都按照大哥之前在青州做法来。大哥请大儒郑玄出山,他就让大儒宋衷坐镇,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

荀晔满脑袋小问号,“袁术啊,那是袁术啊,他搞什么科举啊?搞得明白吗他?”

孙策不知道他们家大哥困惑的点儿在哪里,只以为他是不满意别人抄他的创意,“就是就是,搞得明白吗他?”

荀晔捶捶脑袋,连着好几天在官署和人打交道,精力充沛如他也难免有些头昏脑涨,“这几天多盯着九江的动静,看看他们还能搞出什么幺蛾子。”

袁术那边一直是几位叔父在盯,他给家里写封信,看看能不能问出点儿别的消息。

……

天才!

又一个天才!

收到颍川回信的荀晔忍不住拍案叫绝。

“爹,袁术真的很不走寻常路啊!”

如果被当成垫脚石的不是他就更好了。

“看看人家的心态,身处逆境也从不觉得自己不行。”赵匡胤煞有其事的感慨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儿呢,人家已经开始以皇帝自居从皇帝的角度来分析问题了,的确是非同寻常。”

“问题不大,我也自信。”荀晔拍拍胸口,“最多半年,保管让他哭着喊‘既生术何生晔’。”

不管袁术的出发点是什么,他能在扬州推行科举都是好事,至少能让他的第二届科举考试没那么拉仇恨。

他这些天已经将下邳的情况摸的七七八八,接下来就是接手徐州全境。

下邳的官员和豪强富户看上去都很听话,大概是已经被笮融收割过了,所以只求保命其他都能退让。

被笮融祸害过的富户豪强能退让,其他地方的豪强就不一定了。

阿飘陛下旁观了好几天终于能派上用场,立刻打起精神准备出远门刺探情报,“下一个要清查人口丈量土地的是哪儿?”

荀晔拍板,“就近原则,东海郡。”

袁术要搞科举就让他搞,有颍川的叔父们盯着那边翻不了天,他得抓紧时间把徐州稳住然后回青州。

最近事情多,冀州那边张燕特意跑到临淄说要见他,但是那家伙出发之前没打听他在不在临淄,到地方了才发现扑了个空。

就……

来都来了肯定不能往外赶,张燕和公孙瓒深度绑定,难得人家主动找过来了肯定得抽时间见一面。

下邳这边已经稳定的差不多了,赵昱、王朗、陈登都是名臣,陶谦也还撑着没断气,徐州明面上依旧可以按照开战之前的模式运行。

劳烦阿飘爹再多盯几天,他回临淄见个客人,等他忽悠完张燕再回来就对着爹探查出来的名单开始杀。

“放心,这次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

半个月后,再次一无所获的阿飘陛下发出无声的呐喊:!!!

青州的世家大族遭受过黄巾的毒打胆小谨慎也就算了,你们徐州的世家豪族怎么也都怂的跟老鼠似的?造个反能死啊!

第154章 温侯吕奉先

*

张燕很烦。

从他被迫离开太行山和公孙瓒会和到现在, 无时无刻不在烦。

他百万之众的黑山军怎么就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过看看比他更惨的袁绍,部众被荀氏招揽去七七八八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他命还在。

可他好歹是曾经纵横北方的悍匪, 总跟失败者比算怎么回事?

间接性接受命运,持续性怒问苍天。

如果只有张辽成天在他耳边哔哔荀氏有多好也就算了,那小子已经被忽悠的找不着北, 这辈子估计都正常不起来, 他气的是公孙瓒那家伙自己不好意思扒着荀氏不放就撺掇他去谈条件。

什么意思?就问什么意思?

弄死刘虞之前没想过后果是吧?非得再找个帮手来处理内政?混蛋东西就不能支棱起来自己扛?

公孙瓒也想有本事自己扛, 这不是试过了知道不行才不得不抱大腿吗!

俩人在信里来回对骂, 骂来骂去解决不了问题, 最后还是张燕出来打头阵。

没办法, 眼瞅着夏天过完就是秋天、秋天过完就是冬天,要是入冬之前还没把刘虞留下的烂摊子搞定,他们冬天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他们肉体凡胎,喝西北风活不下去的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他们凡夫俗子, 野菜草根不是人吃的,是人都想吃肉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就算公孙瓒不在跟前, 所有的话都是写在信上送过来的, 张燕看到那些文字也好像有八百只鸭子在脑子里嘎嘎叫。

他要是能带着弟兄们吃香的喝辣的还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吗?

再强调第一万次!天下人更熟悉的张燕是黑山贼首张燕,不是平难中郎将张燕!

公孙瓒也很愁,他好歹是有实无名的幽州之主,他也要面子的好吧。

别说什么当过贼名声不好,荀氏手底下的贼头子那么多, 没当过贼的才不合群。

再说了, 什么贼不贼的, 他们飞燕兄弟那是生存之道。

朝廷不管他们死活,他们不自己想办法难道要坐等着饿死吗?

是朝廷的错!是老天的错!反正不是他们的错!

所以飞燕兄弟不用自卑, 以前什么样儿以后还是什么样儿,他们厉害着呢。

实在不愿意去荀并州那边也没关系,往旁边看看,小荀青州肯定比六七十岁的老狐狸好说话,他们挑好说话的年轻人去谈。

幽州和冀州其实没什么区别,都是大汉的地盘儿多过问几句不亏。

有什么区别嘛?不就是袁绍死了他公孙瓒还活着?反正他也处理不来内政,荀氏派人来接手官署时他帮不上忙也添不了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嘛。

现在青州在和徐州干仗正是缺人的时候,飞燕兄弟堂堂黑山贼首能力在明面上摆着肯定能脱颖而出。

张燕:……

也就是公孙瓒不在跟前,不然他非把人揍成猪头不可。

身边有个碎嘴子张辽已经很烦人,他看上去像没有脾气的人吗?

去就去,谁怕谁!

邺城官署事务繁多,沮授等人通宵达旦总算止住了官吏偷跑的势头,只是势头虽然止住了,已经跑掉的官吏却回不来,官署空出来的位置实在填不满,新提拔上来的小官小吏赶鸭子上架也得干。

沮治中觉得这么下去不行,冀州也迫切的需要提拔大量人才来应急。

张将军既然守不住城里的官吏,那就去临淄问问考试的细节吧,如果能带回来份没用过的考题就更好了,他们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出题的重点在哪儿。

青州的考试提前好几个月就开始准备,不只出个题阅个卷那么简单,细节方面需要注意的地方很多。

那么多士子千里迢迢到临淄考试,最后的结果肯定得让绝大部分人都心服口服才行。

录用的士子为什么录用,不录用的士子为什么不录用,所有事情都得有说法。

他们不清楚要注意哪些细节,还是得派人去青州问问才安心。

张燕很想说这种事情应该派个文化人去问,但是看看官署里各位大人眼下的青黑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官署里的文化人都腾不出手,还是他去吧。

公孙伯圭催的急,张文远那混蛋小子也等着看热闹,他再不去也实在不像话。

不是他急着投诚,是公孙伯圭急着投诚,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张燕自始至终都是那个谁都不服的张燕。

沮授:……

张辽:……

远在幽州的公孙瓒:……

行行行,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后,公孙瓒继续在幽州抓狂,张辽继续琢磨去哪儿剿匪,沮授继续废寝忘食的守在官署处理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

张燕:……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老天好像看他不顺眼,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去临淄,到地方了才发现小荀州牧不在城里。

他能扭头就走吗?

事实证明,不可以。

从邺城到临淄要经过平原国,目前驻守平原国的是他的老乡赵云。

他没有提前打招呼说要路过,奈何张文远那个大嘴巴一丁点儿消息都藏不住,除了不在青州的小荀州牧,青州地界儿的守将基本上都知道他要来。

多年不见赵子龙还是那么死脑筋,不说话往那儿一站还像那么回事儿,一开口简直对不起小荀州牧给他的铠甲和武器。

他活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比赵子龙还能气人的家伙。

虽然他们俩同村,但是一个当贼一个当兵早就分道扬镳,直到两年前都是当兵的没什么出息当贼的凶名远扬,怎么看都是他这个当贼的更厉害。

他能逼着朝廷给他升官加爵,逼着朝廷给他举孝廉的资格,逼着朝廷将太行山交给他来掌控,赵子龙呢?哦,还是个小兵。

至于现在,啧,不比也罢。

他们这情况懂事儿的就该当他不存在直接让他过去,偏偏赵子龙不懂事儿,把他拦下也就算了还非拉着他说什么当贼救民只是一时当兵救民才是长久。

呸,也就是运气好追随到了靠谱的主公,但凡跟的还是公孙瓒那小子就绝对说不出当兵救民才是长久这种话。

公孙瓒只有本事打仗,没有稳妥的粮饷来源他们俩养兵都全靠抢,甚至被他抢下场更好些。

他会和城里的世家大族讲道理让他们花钱保平安,公孙瓒可不会,那老小子连花钱保命的机会都不给人留。

当然,这么做的坏处也很明显,刘虞一死幽州立刻乱了起来。

作为守边将领公孙瓒非常令人安心,作为地方主官就算了,他有时候比入侵的羌胡还可怕。

这么一看,确实是荀氏更靠谱,至少他们不会纵容兵丁劫掠城池。

经常劫掠城池的贼头子如是道。

已经被迫放弃贼头子身份的张将军在平原国和老相识不欢而散,然而前路也没那么平坦,刚到齐国境内就被带兵巡逻的吕大将军逮了个正着。

行,在郡界巡逻很正常,可你吕布亲自来巡逻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怎么着?怕他趁机生乱报部众潜逃的仇?

他倒是想,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留守临淄的吕大将军收到张辽的急信后也是这么想的,小小张燕有何能耐?用得着他快马加鞭沿途挨个儿送信?

但是再一想好歹是曾经的黑山贼首,该有的尊重不能少。

太行山中的贼众大部分已经被引出来重新登记造册,幽州可还不姓荀。张燕和公孙瓒关系紧密,见不着公孙瓒能见着张燕也行。

吕大将军摩拳擦掌,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带兵和公孙瓒干一仗。可惜那家伙最开始就和并州那边表达出交好的意愿,之后有什么事儿也都会互通有无,弄得他连干仗的理由都找不着。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好在他吕奉先已经不是当年的吕奉先,经过荀氏全族的熏陶,他感觉他也颇有文武双全的潜质。

……

问:比凶神恶煞的吕奉先更可怕的是什么?

答:文绉绉的吕奉先。

……

张燕在冀州起家,黑山贼壮大后势力才延伸到并州司隶,但是他本人一直都在冀州活动。

也就是说,他没见过吕布。

传闻中的吕布是什么样?狼子野心,勇而无谋,威震夷狄,善战无前。

推崇的人有推崇的说法,贬低的人有贬低的说法,总之不管是推崇还是贬低都无外乎一个“勇”,和“文”没有半点关系。

青州是小荀州牧的地盘,吕奉先是小荀州牧的结义兄弟,应该没人敢在青州大张旗鼓的冒充吕奉先吧?

不确定,再看看。

……

荀晔安排好徐州的事情返回临淄时,张燕已经在城中驿馆住了整整三天。

足足三天。

这三天里他见过四平八稳的诸葛瑾,但更多时间还是和“温声细气”的吕布打交道。

天知道他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吕大将军也想说,天知道他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他都那么温文尔雅了张燕怎么还不和他掏心掏肺?

谈心的步骤也没问题,到底哪儿出错了?

他这里肯定没有问题,既然如此那问题就出在张燕身上。

啧,白瞎了他足足三天的耐心。

从诸葛瑾口中得知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的荀晔:……

张燕竟然没被吓跑,敬他是条汉子。

完全不觉得自个儿有问题的吕大将军抱怨道,“那家伙来临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天天的也不出门,说话说不两句就关门谢客,我都没对他闭门不见他还拿起乔了。”

荀晔顿了一下,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无妨,明天让他来见我。”

虽然他没见到文绉绉的吕大将军是什么样,但是可以确定张燕闭门不出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这会儿只有吕大将军在他跟前自然是帮亲不帮理,如果俩人都在就算了,估计到时候根本不用他评理,俩人说开之后自己就能打的血渍呼啦。

第155章 此彧非彼虞

*

清晨时分, 凉意尚存。

来到临淄城好几天终于等到正主的张燕穿好盔甲收拾妥当,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州牧府邸的会客厅,目不斜视虎步生风, 只当旁边凶神恶煞的吕大将军不存在。

他这些天受到的折磨已经够多了,不想再看辣眼睛的东西折磨自己的眼睛。

稀奇古怪的吕奉先不行,恢复正常的吕奉先也不行。

只要是吕奉先就不行!

张燕对吕布视而不见, 吕布看张燕也是哪哪儿都不顺眼。

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他去别人家地盘做客都知道好声好气的和主家说话, 这家伙还不如他。

——蓬生麻中, 不扶而直;白沙在涅, 与之俱黑。【1】

嗨呀, 他和世家子共事久了能“不扶而直”,和没学问的贼头子不一样。

吕大将军这两年没少被劝学,他应付劝学的策略就是把《荀子》中的《劝学》篇死记硬背下来。

问就是学了,问就是在努力。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早已不是昔日阿布。

主位之上,荀晔看看摇头晃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吕大将军, 默默选择和客人一起无视他。

不要试图跟上吕大将军的脑回路, 因为永远跟不上。

张燕已经被他们吕大将军折腾了好几天,看在前些天的磨难的份儿上,他就不再往上加难度了。

荀小将军正经八百的招呼客人坐下,先礼貌的寒暄几句,然后直接说正事儿。

张将军之前的态度很明确, 宁肯跟着公孙瓒饿肚子都不愿意和部众一起去并州讨生活, 可见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这次大老远来临淄应该也不是来表忠心, 他们先谈正事然后再说其他。

不着急不着急,他劝降过很多贼首, 经验丰富着呢。

张燕经过几天的折磨已经心如止水,这会儿也没心情说别的有的没的,只想把正事儿办完扭头走人。

正事1:替沮授询问科考的细节。

正事2:替公孙瓒打探幽州接下来要何去何从。

爷爷个腿儿!一件他自己的事儿都没有!

张将军越想越气,但是还不能说什么,因为明面上的两件事不光和沮授公孙瓒有关,还有关系着他们所有人的后半辈子。

冷静,淡定,来都来了多想无益,把正经事情办完最重要。

能逼着朝廷低头的贼头子都不是一般人,张燕更是其中翘楚,没有辣眼睛的人形物体在旁边捣乱谈话时颇有独当一面的大将之风。

“末将此次前来乃奉沮治中之命请教如何选官取士。”

简单点说就是,青州这边科考取士声势浩大,冀州不光没有差事的士子蜂拥而来,连已有差事的官吏也被诱惑的往青州跑。冀州官署实在扛不住这个流失量,所以让他过来问问考试的具体流程。

活多人少,那边也需要尽快提拔人才来应急。

荀晔:……

继袁术疯了之后,沮授也疯了吗?

还是说,冀州的世家觉得由他们来主持科举好过之后强行被庶族挤占为官名额?

好在哪儿?明面上没那么丢人?

袁绍死后冀州本地世族没有受到太大损失,沮授等人能趁机将袁绍带去的豫州士人排挤出冀州官场就说明他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安分。

他们来主持科举?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科举取士实际上悄悄定下录取名单?

荀晔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以沮授等人的谨慎老练就算想搞事也不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做的那么明显,至少不会在第一次安排考试的时候就把名额全部占用。

与其担心冀州效仿青州推行科举会出乱子,不如担心扬州袁术那边。

沮授办事知道轻重,袁术就不一定了。

他有预感,袁术那边的考试绝对会漏洞百出。

画虎不成反类,结果就是损了夫人又折兵。

就算最开始漏洞没那么多,在某些间谍细作的推动下也会越来越多,毕竟不能真让袁术靠科举来招揽民心。

倒是冀州这边,或许真能试试。

荀小将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趁近两年那边不敢有大动作让他们主动让出利益,等过几年他们想有小动作了……小动作是他们想有就能有的吗?

不为人所知的小动作叫小动作,自始至终都在掌控之中的小动作可不叫小动作。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小荀州牧心里已经有了成算,“选官牵扯极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张将军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我去书院看看。”

张燕愣了一下,倒也没有拒绝。

书院?他长那么大还没正儿八经进过书院呢。

荀晔朝旁边的吕大将军使了个眼色,站起来后又意识到他们吕大将军可能看不懂,于是直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燕没听清,但是他能看出来吕布的表情是嫌他烦。

说话的又不是他,凭什么嫌他烦?

不多时,吕大将军拿着身衣裳回来,皮笑肉不笑的走到客人面前,“书院乃清静之地,见不得凶煞血气,劳烦张将军换身衣裳再去。”

他们这边多是又高又壮的兵,像张燕这种个子高但瘦的跟个竹竿儿似的不多见,让他回驿馆换衣裳耽误事儿,合身的衣裳不好找,不合身也能凑活着穿。

全副武装的张燕:……

确实该烦。

荀小将军摆摆手让他们去换上常服,然后派人去书院和老先生们说一声。

类似的突击检查之前发生过很多次,书院应该已经习惯了。待会儿过去只是个简单的小视察,老师和学生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用管他们这些游客。

考试的具体流程他可以让人写好送去冀州,但实际运行中会发生什么谁都说不准。后世科举制度运行了一千三百年每一届都在给上一届打补丁,他们这才考了一次能揪出来多少问题?

空子都是被人钻出来的,如今考试选官还是个新东西,全天下都不熟悉这个新制度,能被人琢磨出来的空子自然不如制度彻底成型后多。

出门溜达不是为了让张燕熟悉科考流程,而是换个地方聊天。

和餐桌就是谈判桌的道理差不多,会客厅从来不是推心置腹赤诚相待的地方,能让他们心连心的都是各种意外的场合。

可以是战场,也可以是小日常,总之不能是会客厅。

这地方太正经了,不适合发挥。

……

临淄有着世上最古老的官办高等学府,当年稷下学宫全盛时诸子百家皆聚于此,汇集天下贤士多达千人。

田氏欲代姜氏有齐国,非一世也。而田氏取代姜氏成为齐国之主虽有庄子“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辛辣评论却没有被钉死在耻辱柱上,很难说和汇聚了天下贤才的稷下学宫没有关系。

如今临淄的书院不如昔年稷下学宫规模宏大,却也“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不管是大儒还是学生都能在此感受到尊重。

这里是求学之地,书院之中可不任职而论国事,无官守无言责,最大程度上保证学子的言论自由。

再现当年百家争鸣的盛况显然不可能,但却可以让书院成为一个标志,一个发扬孔老夫子“有教无类”理念的绝佳试点。

州牧、太守上任后招揽民心的首选之法都是开经立学爱民养士,不管在什么地方重视教育都没有坏处。

现在看来他们这儿的效果很不错,冀州那边已经被逼的要推行科举,等过两年临淄书院的名声再大些能招揽来全大汉的士人,不想被他压着打就得跟着卷起来。

荀小将军换上常服就是鲜衣怒马少年郎,和旁边两位不穿铠甲也杀气腾腾的大将相比跟刚出生的小牛犊跑进了野牛群一样怎么看怎么无害。

可惜无害只是表象,但凡见过他在官署或者战场上的模样都说不出“无害”两个字来。

“稷下学宫创建于齐威王初年,是齐威王变法的产物,就是邹忌讽齐王纳谏里的那个齐王。”

荀晔试图让同行的两位武将对书院多点代入感,然后在后世但凡接受过义务教育就都耳熟能详的“邹忌讽齐王纳谏”没能让两个人有任何反应。

哦,不对,俩人的反应都挺莫名其妙,好像是那种“虽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可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掏耳朵.jpg”。

荀小先生:……

问题不大,他可以硬讲。

“二位听过‘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吗?”

吕布捏捏拳头,“听过,说的就是本将军这种初时被人打压然后大放异彩的情况。”

张燕没有接话,但是也在心里觉得所谓“一飞冲天”“一鸣惊人”说的就是他这种不搞事时平平无奇搞起事来天下皆惊的人。

吕奉先?啧,要不是出了个董卓谁知道他是谁。

不如他黑山张飞燕。

荀晔捏捏眉心,放弃和两个没文化的家伙探讨高深的学术问题。

他想说的是齐威王当年“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让齐国再次辉煌,不是现在的群雄并起啊喂。

知不知道什么叫借古讽今?他们都在临淄了,刚才也提了稷下学宫,往正确的方向想一想很难吗?

要说现在的话,他自己也很符合不出门则已一出门绝后空前的标准,他也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算了,略过这个话题。

荀小先生心累不已,开始思考要不要在青州也给军中将领开个成人扫盲班。

之前在并州也有,只是所有人都很忙,劳累一天下来也没几个人能有精力再去学认字,往往先生还没讲一会儿底下就呼噜声一大片,催眠效果绝佳。

但是!关二爷打着仗都还能夜读《春秋》,吕大将军肯定也能啃着《左传》入睡。

等着,他搞定张燕就去劝学,争取所有人都文武双全。

“前面就是书院,这个点儿正在上课,好在今天郑先生闲着,待会儿带你们去拜访拜访。”

先前考试的试卷是郑先生带领书院的老先生们编出来的,出题思路让老人家亲自讲解,张将军能复述几成都没关系,反正他还会再和冀州那边书信联络。

主场交给老爷子,他可以见缝插针刷好感。

……

“齐威王初即位时声色犬马放浪形骸,常常通宵达旦的玩乐而不理朝政,不过耽于声色都是表象,如果齐威王真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臣子再怎么劝谏也不会让他在短时间内变成有雄心壮志的君主。”

凉亭之中,郑老爷子正在和儿子郑益对弈。

“商鞅变法两代便使秦成为战国七雄中最强的国家,但变法太过激烈弊端也很明显,主持变法的商鞅最后落得个车裂的下场。与之相比,齐威王的手段就温和许多。”

邹忌为相,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谨修法律,广开言路,选贤任能,赏罚分明。

不以珠玉为宝,而以人才为宝,用人不为出身所限,有才能者即可破格提拔。

看他提拔的重臣,邹忌为布衣白身,孙膑是从魏国逃来的“刑余之人”,淳于髡本是髡钳家奴,只要有真本事不管什么身份都被委以重任,如此才称得上是“选贤任能”。

郑益抬眼,“这岂不是和青州现在无甚两样?”

老爷子卷起纸筒敲敲傻儿子的脑袋瓜,“倒反天罡。”

是青州现在和齐威王时的齐国无甚两样,不是齐威王时的齐国和现在的青州无甚两样。

郑益小声嘟囔,“又没有区别。”

郑老爷子摇摇头,懒得再和傻儿子说太多,“州牧大人马上就到,你去书院门口迎一迎。”

齐威王变法的目的是成为天下霸主,如今的天下和尚未大一统时的天下无甚区别,他们荀青州的目的会不会也是成为天下霸主?

没到那个时候谁都说不准,不过如果小荀州牧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爱民之心,他成为天下之主对天下百姓而言未必是坏事。

唉,现在才哪儿到哪儿,操心早了。

郑益知道他爹的言下之意,但是他不想听。

大汉气数已尽天下大乱已至,州牧大人天纵奇才,与其匡扶汉室还不如学高祖皇帝“大风起兮云飞扬”。

人活一世当建千秋之功立万世之业,啊,虽然建功立业的不是他,但是跟着想想也是热血沸腾。

乱世中有个好主公很重要,看看现在的青州,再看看前两年的青州,要不是荀青州他们怕是早死干净了。

祸兮福之所倚,如果不是孔融在北海国胡来,他们也等不来荀小将军这么好的州牧。

他们青州百姓苦了好些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

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书院走上正轨,如今上课的是书院招收的第一届学生。

人数不多,但各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翘楚。

考试之前书院只有几位老先生撑着,时隔几个月师资力量也上来了。

当然,靠的主要是老爷子们的人脉。

遥想当年,朝廷征召荀爽、申屠蟠、韩融、陈纪、郑玄等十四人为博士却一个响应的都没有,虽然那时一个响应的都没有,但是不妨碍他们按照朝廷历次征召的名单摇人。

叔祖在并州,略过;已经去世的,略过;已经在别处为官的,略过。

筛过一轮又一轮,剩下的依旧不在少数。

和大佬一起玩的也是大佬,能被老爷子们请过来的也都不是简单的人,这么人喊人喊人,一不小心就喊来了两个教导主任。

咳咳,后世戏称陈群、崔琰是教导主任,俩教导主任出现在一个学校也挺有看头。

“张将军是常山人,我还没去过常山,不过听子龙说过常山这些年的情况,是个民风彪悍的地方。”荀晔走在最前面,远远朝书院门口的郑益招招手,然后继续说道,“民风彪悍有好处也有坏处,怕是不太好治理。”

张燕撇撇嘴,“将军多虑,常山的官署除了收钱抓劳力会出现,其他时候根本不在乎百姓死活。”

赵子龙从小天真到大觉得官署还有好官,他可没那么好糊弄。让他来处置常山的官署,把里面的官吏全都拉出来隔一个杀一个都还能有不少罪大恶极之辈成为漏网之鱼。

天下乌鸦一般黑,不只常山官署,大汉十三州所有的官署都是这样。

当官的一个个的风光无限,粮仓里的粮食发霉发臭都不愿意放出来赈济灾民,遭灾的百姓把树皮草根都吃光了,连树皮草根都抢不到的就只能饿死。

凭什么?

张燕眸中戾气横生,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什么,他说的是前些年的情况,现在和以前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区别的。

别的不说,他这一路上看到的就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出趟远门遇到的贼比路人多,这次他从邺城到临淄那么远的路愣是没遇到多少不长眼的贼。

他是贼匪出身他最清楚,山里的贼饿到一定程度不会管过路的是平民百姓还是官,他们只知道再抢不到粮食就会饿死,就算遇到有护卫的车队也不一定会落下风。

他这次出门只带了几个亲信,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劫道的说明山里要么没有贼要么山里的贼日子过的还行。

啧,十年前常山要是有这么个主官他还会落草为寇吗?

什么见鬼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