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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吃饱了撑的

*

不在愤怒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 荀晔不想当变态,他选择爆发。

老虎不发威真拿他当病猫了啊?

随着天气转暖,各州都加紧进入春耕状态, 只有神经病才会在春天开战。

没错,他说的就是陶谦,那个身为一州牧守不专心打理州中事务还主动挑起战事的神经病。

徐州的春耕会不会被耽搁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他只需要保证青州的春耕不会被耽搁。

好不容易熬过什么都干不了的寒冬, 要是开春之后还没法投入生产, 他们拿什么去面对下一个冬天?

如果真的被战事耽搁的没法耕种, 都不用他开口贾诩就得把陶谦给弄死, 弄死陶谦的时候可能还会顺便把徐州搅和的不得安宁, 就和史上的长安差不多。

这么一对比,只要个琅琊郡就能息事宁人的他真是太好打发了,他甚至没想顺带着让徐州周围一圈的势力联合起来瓜分徐州。

嗨呀,他真是太善良了。

但是!好人没好报!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对着孔融歌功颂德还骂他下地是作秀!

眼睛用不到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有眼如盲让真正看不到的人怎么办?

谁说当官的不能下地?太平年间皇帝都会亲自耕田,皇后也会亲手采桑养蚕, 有本事在籍田礼上朝天子和诸侯百官喊作秀, 在他面上嚷嚷算什么?

地头的动静有点大,附近劳作的农人都下意识直起腰看了过来,然后又被各自的小队长催促着继续干活。

一天下来能干活的时间就那么长,小将军哪边回去再打听,不要耽误正事儿。

要干活的农人都收心继续干活, 田间的管事却都有意无意的凑到了地头的草棚旁边。

此处并非屯田所在地, 而是城外官道旁的公田, 州牧大人今天过来只是为了查看田间麦苗长势,没想到竟然有人当着他的面出言不逊。

让他们瞅瞅到底是什么人。

众人非常刻意的假装无意, 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位神色倨傲的少年郎被带到草棚里。

嗯?少年郎?

荀晔看到来人后也诧异的挑了挑眉,他以为在外头大放厥词的是个和孔融差不多岁数的老男人,没想到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孔文举洗脑能力这么强?

来者披头散发脚踩木屐,身上好像是随意套上的长袍,如果不是时间线不对,荀小将军甚至以为已经到了魏晋。

看这打扮多魏晋,褒衣博带放荡不羁,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跟服了寒食散似的,怎么看怎么像黄毛街溜子。

自认为心理年龄远超身体年龄的荀小将军揉揉脑袋,感觉和这个年纪的愣头青置气纯属跌份儿,刚攒起来的火气瞬间散了七七八八。

不能指望所有年轻人都能和他的小伙伴一样聪明睿智独具慧眼,总得给笨蛋留点生存空间。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搅闹?”

“平原祢衡。”街溜子少年扬起下巴,斜眼看着眼前和他差不多大却已是一州牧守的少年将军,气势越发咄咄逼人,“某实话实说,如何称得上是搅闹?”

荀晔:……

想骂人!

这是什么见鬼的运气,出个门竟然能碰上三国贴脸开大第一人祢衡,还是嘲讽能力拉满脑子却被忽悠瘸了的祢衡。

混蛋小子睁开眼睛看看,看看徐州百姓的生活环境再说话,他这个州牧哪儿不行?

——崽种!直视老子的眼睛!

荀小将军怒发冲冠,“祢衡”这个名字瞬间把他刚散去的火气又聚了起来,甚至烧的比刚才更旺,“实话实说?好,本将军就站在这里听你说,看看到底是实话还是某人没脑子被谣言蒙蔽于是随大流人云亦云。”

祢衡冷笑一声,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随大流,“自从州牧大人来到青州,青州各地人心惶惶,官署上下惴惴不安,不知多少能人奇才为求自保远走他乡,州牧大人难道不知他们为何弃官逃奔他处?”

荀晔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传说中性情刚傲但身负奇才所以曹操和刘表气到吐血也舍不得杀的三国第一喷子,大概是少年期的喷子还没修炼到几年后那种一针见血的程度,总之就是有点失望。

平等的瞧不起这世上的所有人是吧?没关系,他现在也瞧不起这位没修炼到家的杠精。

“传闻平原祢衡少有才辩,虽言行轻人,却也情有可原。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荀小将军面无表情,“来人,送祢处士离开,免得留在这里碍事。”

如果站在百姓的立场上骂他也就算了,他还能从骂声中查漏补缺,站在弃官而逃的官吏的立场上骂他不干人事……

他还说那些人在他到任之前就逃之夭夭是心虚呢!

立场不同没什么好说的,杠精去别的地方杠去,他没空和不讲道理的大喷子争高低。

祢衡:???

祢衡听到眼前人说他“有才辩”什么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年纪尚轻名声不显,出了平原国就没几个人认识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州牧大人竟然听说过他的名字。

但是后面的话就不像前面那么顺耳了,“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正常情况下这话都是他说别人,头一次有人这么说他。

祢衡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他平时傲慢惯了,从来只有他点评别人没有别人说他的份儿,也可能是他无甚名气还没到别人评价他的时候,总之就是“不过如此”这几个字绝对不能放到他身上,“州牧大人莫非是恼羞成怒……”

“本将军看你才是恼羞成怒!”荀晔啧了一声,直接大力出奇迹将人拽到田边用事实说话,“你满口青州各地人心惶惶官署上下惴惴不安,我问你,青州各郡国有多久没能正常春耕?不说整个青州,就说你口中那位弃官投奔别处的孔融,北海国的百姓在他的治理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清楚吗?”

木屐不适合快步走,祢衡的个头儿也比不过荀小将军,反应不及直接被拽的踉踉跄跄。

身体受制于人,不耽误他嘴上继续咋咋呼呼,“孔北海到任后召集百姓聚兵讲武,亲写书札和青州各郡共同谋划讨贼之事,还设立学校推举贤才,天下皆知孔北海之名。”

“天下皆知孔北海之名,都知道北海国在他的治理下奸民污吏横行霸道正常百姓无处谋生?好到斗米十千饿殍遍野?好到百姓宁肯落草为寇也不愿找官署求助?好到整个青州在他的筹谋之下都宁随黄天赴死不向苍天求生?”荀晔抱着手臂反问,问完之后也不想听祢衡反驳,反正听了也没什么意义,“小小年纪不学好听风就是雨,纯粹是吃太饱了不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既然祢处士为孔北海打抱不平,不如留下来和北海籍贯的百姓共同劳作几日,看看到底是现在好还是之前好。”

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打的少。

还好这家伙不是他家孩子,真要是他家的孩子他能把人挑在枪尖上教训。

祢衡,平原祢氏。很好,他记住了。

荀小将军越说越气,直接召来亲兵把人弄走,“此人对本将军无礼,送去徐和将军那里劳改半个月。”

张饶、徐和那支黄巾军早先因为孔融名声大试图投降,结果不光没投降成功还额外带走了好几万的北海百姓。

既然祢衡觉得孔融治理的北海好的不得了,那就让真正经历过孔北海理政的百姓给他讲讲当时的北海国到底是什么鬼样子。

有才就能胡说八道了吗?我爹我叔我伯我全家都有才我说什么了吗?

什么人呐!简直不可理喻。

荀小将军骂骂咧咧,不光在心里骂骂咧咧,整个草棚都能听到他的怒骂。

就很不世家。

祢衡懵了。

虽然他喜欢羞辱权贵瞧不起所有人,但是他毕竟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郎,从小到大嘲讽过那么多人最多也就是挨几句骂,对方还都骂不过他,这还是头一次根本不给他对骂的机会直接把他抓起来。

劳改?什么意思?抓他进大牢吗?

荀晔没空和杠精对着杠,有自信杠成功也不想费这个功夫,书房里那么多活儿等着他干,田里那么多情况等着他视察,真当所有年轻人都无所事事啊?

做人最重要的是有价值,能做学问是好事,有文采能写文作赋是可以给后人留下文化瑰宝,但是有后人的前提是先人能活下来,先人都饿死了还哪儿来的后人?

深呼吸,冷静,收。

他是提前一步进入成年人世界的天命之子,不和有眼如盲的喷子一般见识。

……

齐国屯田大营,张大帅出去执行秘密任务,目前营里的大小事务由二把手徐和代理。

整个大营都在劳改,处理营中事务也不耽误他们白天下地干活。

祢衡被送到田里的时候,徐和正在清理水渠里的淤泥。

“就这一个人?没别的了?”徐将军甩甩手上的泥点子,毫不客气的说道,“主公从哪儿找来的人?感觉让他通个水渠都能自个儿把自个儿淹死。”

就这小身材板儿别说干活儿了不拖他们后腿就不错了,是老大在外面犯错了吗?主公为什么送来这么个玩意儿?

祢衡咬牙切齿,“少瞧不起人。”

区区农活手到擒来,没干过不代表他学不会。

外面的传言没错,荀青州果真是个武断专横之人,哪里比得过孔北海礼贤下士?

徐和撇撇嘴,听亲兵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表情更是古怪,“这小子说咱家主公到田里是装模作样?不是,你小子从哪儿听的谣言?说人坏话都不过脑子的是吧?”

祢衡梗着脖子反驳,“难道不是?”

徐和嗤笑一声,将铁锹扔给旁边的兵,光着膀子压迫感极强,“你懂耕地、翻地、播种、除草、除虫吗?懂得根据地势高低安排水渠流向吗?懂得收割作物进行秸秆再利用吗?懂得堆肥来滋养农田吗?”

“不、不懂又能怎样?”平原祢氏大小算个世家,他身为世家子还没有沦落到亲自耕种的地步,不会种田很正常,“耕作是农人的事情,荀青州又能懂多少?”

此话一出,都不用徐和开口,带他过来的兵就直接怼了回去,“荀青州又能懂多少?徐将军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我们家将军教的,你说荀青州能懂多少?”

这世上绝大部分世家子都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其中不包括他们家将军。

他们家将军有仙家爱重,可以在睡梦中接受仙人教导,若非将军懂得如何使庄稼丰收又怎么会每到春耕就往田里跑?

也就他们家将军脾气好,换个脾气暴躁的当场就能把人拖出去砍了。

第142章 胸有城府牛

*

荀青州在很认真的思考一个问题, 要不要搞个上山下乡让那些某些人亲身感受一下耕种的快乐。

但是再看看紧张劳作的田间,又感觉分不出精力去额外找事儿。

本来春耕时间就紧,再腾出手就教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肯定耽误正事儿。而且官署里的官员虽然大部分都不会种地但也不会和祢衡那样到处乱喷, 人家从早到晚也在为政务忙碌。

书院里的学生在正农忙时会安排劳动课,官署里的官吏还真没那个条件。

他刚到青州不到半年,恢复民生没那么快, 调整之后的教育制度也需要时间让底下的学官适应。

地方官署不能只依靠主动前来投效的士人, 基层需要的官吏很多, 主要还是得有成型的人才培养体系。

现有的察举制不好用, 科举选才、他喵的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场科举还在筹划之中, 最快最快也要三月份才能开考。

笔试、阅卷、面试、分配任命、试用期……

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又得半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他懂, 可这热豆腐也太难吃到嘴里了,很难让人不着急。

都怪祢衡,要是没有祢衡挑事儿,他还能继续心平气和的按照节奏走, 而不是现在这样恨不得直接把时间线拉到三年后,还是所有事情都进行的极其顺利的三年后。

现在祢衡在他眼皮子底下说三道四惹得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如果三年后没能和他计划中那样事事顺利就都怪那个杠精。

全责!喷子全责!

荀小将军安排好田里的事情怒气冲冲回城, 生气的时候要找点其他事情转移注意,万一控制不住迁怒到无辜农人身上回头内疚的还是他。

全责!祢衡全责!

聚在草棚周围的管事们摇头叹气,同样是年轻人,他们小将军已经是肩扛一州的男子汉,某些人却还是只会瞎嚷嚷添乱的混小子。

世家子弟, 啧, 也不过如此。

他们这些庄稼人不像城里的贵人那样举手投足都高高在上, 但是他们好歹有眼睛能分得出谁好谁坏。

听说那孔融在北海国当官的时候就喜欢这种爱出风头的人,真要让他去见孔融没准儿俩人还真能看对眼。

得亏没让他当官, 不然遭殃的还是百姓。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消息的传播速度是飞快的,短短一下午时间,草棚里的事情便以城外公田为圆心传遍临淄城并继续往更远的地方传去。

别怪他们没提醒,小将军白天被傻不愣登的二愣子冒犯到心情不好,最近千万别犯到他跟前。

……

“有人到将军面前挑衅?”贾诩诧异的侧过身,“人变成两截了吗?尸体扔哪儿了?”

府上管事叹气,“大人说笑了,小将军脾气好,只是将人骂了一顿然后送去徐将军处劳改半个月,没有直接将人变成两截。”

他也想听到挑衅之人血溅当场的消息,可惜小将军的性子他们都了解,除了战场上其他时候能不见血尽量不见血,比他们家大人都心软。

咳咳,说错了,不能和他们家大人比。世上之人千千万,比他们家大人还狠心的应该没几个。

总之就是,战场之外的场合挑衅他们小将军其实没啥危险。

“那也不能只劳改半个月。”贾校尉发出不赞同的声音,“半个月能干多少活儿?至少得干到夏粮收获才能让不知民间疾苦的家伙打心底里明白主公的良苦用心。”

小将军那里他去说,劳改都劳改了肯定得出成效才对得起“劳改”两个字,不然他们家小将军岂不是白挨骂了?

骂别的地方他还能勉强听两句再骂回去,骂小将军种田是装模作样全天下种过田的老百姓都不答应。

种过田吗就说别人装模作样?

主公也真是的,平时挤兑他的时候多厉害,怎么在自家地盘还能被欺负?

行吧,恶人他来当。

……

无人在意的时刻,少年祢衡的劳改刑期从半个月变成了三个半月。

无人关注的地方,少年祢衡过上了白天苦哈哈干农活晚上还要学习理论知识的日子。

在被抓来劳改之前,祢衡从来不知道耕种也有那么多需要讲究的地方。

耕种耕种,就是普普通通的春耕夏种秋收冬藏,风调雨顺的时候收成高,风不调雨不顺的时候收成低,小规模天灾减产,大规模天灾绝收。

可是屯田大营里的耕种模式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不光要跟那些凶巴巴的兵丁一起浇水、除草、捉虫、翻地,还要跟着学怎么合理规划农田,那些人还丧心病狂的用沙土做出农田的模样让他来决定怎么规划水渠的路线。

有病吧!他要是懂那么多他还写什么文章,朝廷肯定直接把他请去当农官了好吧!

他是个学富五车的读书人,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

更气人的是,每次他说他不会的时候那些人就一脸“连这些都不会还说自己是读书人?”的表情。

一个比一个不屑,一个比一个轻蔑,一个比一个嗤之以鼻。

不是,他该会吗?

有本事去问城里其他读书人,天底下肯定不止他一个读书人不懂。

万万没想到偶尔来大营视察的读书人都懂,不光能听懂,还能从耕种到收获再到滋养土地都讲的头头是道。

尤其那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吏,讲完耕种还要给他讲堆肥的技巧,讲就讲吧还把他派去挖粪池堆肥。

多大仇啊?!

……

“祢衡被派去挖粪池?”书房里,荀晔听到汇报后惊呆了,“他真去干了?”

徐和理所当然的点头,“不干就是违令不遵,军令如山,顶嘴抬杠是大忌,除非他还想在屯田大营再待半年。”

荀晔:……

天气越来越热,粪池的味道也越来越销魂,不知道对祢衡来说被派去堆肥和直接砍头哪个更痛苦。

大概都挺痛苦。

嗨呀,杠精罪有应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荀小将军乐的不行,笑完之后才继续说正事儿,“最近一个月的春耕成果我已经看过了,按照之前说好的条件,奖赏直接去找贾校尉领就行。”

“主公,属下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奖赏。”徐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弟兄们干起活儿来多卖力您也看到了,如果今夏收成好,能不能提前让我们当正经的兵啊?”

老大前些天被派去执行秘密任务一直到现在都不见踪影,但是昨天忽然给他送了封信让他赶紧到主公面前撒泼打滚摆脱劳改犯的身份。

军功就那么点儿,一步慢步步慢,真等到两年后三年后再上战场估计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更别说吃肉了。

虽然不知道老大在外面看到了什么,但是事关弟兄们的前程听老大的不会有错。

所以主公,他们可以靠努力种田将功折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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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晔捂着心口,庆幸今天中午没吃太饱下午也没来得及加餐,不然非得当场吐出来不可,“徐将军,有没有人说过你不适合做这种忸怩的动作?”

五大三粗的徐和瞬间蔫儿了下去,“这是实在没办法了啊主公。”

他们不是外面那些只有青壮年的野黄巾,他们是带着男女老少一起行动的黄巾。家眷有条件安心种田很好,他们这些青壮年留下种田也很好,但是人都是贪心的,当兵打仗赚军功明显比种田有前途,他们也得为将来考虑。

管亥也是黄巾军的贼头子,凭什么他能当兵训练不用种田?

徐和在心里咬手绢儿,不过羡慕归羡慕,具体什么原因他也能猜到。

管亥手底下那支黄巾贼本来就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走投无路不得不落草为寇,人家是有官方背景只是披了层黄巾贼的皮,出身不同待遇比他们好很正常。

——主公啊,外面战事正酣,徐州正是需要大量兵力的时候,他们这些黄巾出身的弟兄吃了主公的粮就是主公的人,主公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往西,主公让他们捉狗他们绝不撵鸡,就给他们个改邪归正的机会吧!

——他们好歹有两万多青壮,就算没主公身边的亲兵能打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让他们去打仗真的比留在后方种田划算啊主公!

——主公啊!主公!

荀老板的表情逐渐空白,等底下嚎啕假哭的徐某人嚎完才两眼无神的敲定他接下来的命运,“徐和,光天化日之下扰乱公堂,刑期加半年。”

和刚才经历的魔鬼场面相比,区区半年的刑期真是便宜他了。

徐和:???

徐和:!!!

徐将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眨个眼的功夫已经恢复如常,好像刚才那个大白天发神经的不是他一样,“主公,属下知错了。”

荀晔冷笑一声,“知道错了,但是不改,对吗?”

“属下一定改。”兄弟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事已至此徐和赶紧把背后给他出主意的老大供出来,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再次卑微认错,“主公,我等也是立功心切,今后再不会此等做派。”

“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可以网开一面。”荀晔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腕,“但是如果屯田大营军心不稳,本将军唯你是问。”

徐和应了一声,偷鸡不成蚀把米显得更蔫儿了。

好在荀老板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要当好老板就得熟练掌握打一棒子给颗枣的技能。

简单点说就是,敲打完还得画大饼,免得真把屯田大营的心气儿给敲打没了。

两炷香的话疗之后,欲哭无泪的徐将军找回信念恢复昂扬斗志,以比来时更加英武的模样返回屯田大营。

两年的劳改期是他们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乱世也没那么容易消停,徐州算什么?大汉那么大,两年后他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第143章 牛牛蹚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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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叛乱哗变是家常便饭, 再强大的军队也怕营啸失控,将士的心理状态需要时刻关注。

荀晔揉揉脑袋,打发走徐和后开始反思最近哪儿做的不好。

忙起来就是容易有疏漏, 竟然忘了屯田大营的定期心理疏导。

人的欲望是无限的,大部分人在经历过灾荒后都能被安稳的耕种生活吸引住,但还有小部分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 用得好是悍勇强兵用不好就是定时炸弹。

这次是徐和听了张饶的馊主意主动找上门, 万一下次有小心思的不是所有事情都写在脸上的憨憨而是心机深沉之辈, 两万人的大营能被忽悠走一万五。

这算什么?不幸中的万幸?

他的运气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发现了问题就要解决, 不能每次都靠问题主动, 也不能指望他每次都能及时出现, 让他想想、额、好像不用想,身边就有个现成的全能秘书来扛事儿。

——子瑜子瑜,呼叫诸葛子瑜。

话说“怀瑾握瑜”的人气真高啊,名“瑾”字“X瑜”, 名“瑜”字“X瑾”。得亏身边现在只有一个周瑜一个诸葛瑾,再来几个瑾瑜还真不好分。

荀小将军放空心思感慨了一会儿, 等诸葛秘书过来立刻恢复如常。

子瑜跟他不久还不清楚他们军中的配置, 正好趁此机会熟悉熟悉。

擅长人际交往的人才不多见,子瑜就是他们全村的希望。

才不是因为他没空亲自去找人唠嗑。

他知道唠嗑很耽误时间,往往不知不觉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但是唠嗑真的很解压。

每日一次质问上天为什么不能给人类分身术的能力,他要是能变成两个他不就可以一边扛着高压干活一边找人唠嗑解压了吗?

怪天怪地怪一切, 反正不是他的问题。

“再苦不能苦孩子, 再穷不能穷将士。将士出征在外会惦记家里, 后方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才能让他们安心征战。”荀小将军拍拍诸葛秘书的肩膀,老气横秋的传授经验, “因为百姓容易被有心之人带偏,所以官署更得让百姓知道官吏整日忙碌是为了什么,只有让百姓发自内心的信任才能在动乱中立于不败之地。”

诸葛瑾乖乖听完,然后郑重其事的点头应道,“主公说的对。”

人心向背定成败,民间百姓的情况一刻也不能轻忽。

士人中多有能言善辩之辈,正好接下来城里要举行考试来选拔官吏,他会格外留心挑选脾气好看上去亲善可以和百姓深入交流的年轻人。

“说的跟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你自己才多大?”荀晔笑道,“走,去书院看看。”

年前已经放出消息说要凭考试来选拔官吏,青州各城的城门也都贴着告示,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让绝大部分青州百姓知道官署要干什么。

要是宣传了几个月还有士人说没在意没听到,那只能说他们这辈子跟当官没有缘分。

自己的事情都不上心还指望官署求着他们当官?他们不上心有的是人上心。

唉,他竟然变成了如此讨人厌的存在,真是太不应该了。

荀小将军擦擦眼角不存在的鳄鱼眼泪,一边走一边讨论半个月后就会举行的考试。

这是这个世界的第一场公务员考试,可惜二凤爹已经走了,不然高低得让有经验的守护阿飘帮他把把关。

暮春时节白天已经很暖和,但是傍晚温度降下来还是有点残冬的感觉。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身体壮不怕这点冷,他更怕怎么躲都躲不过去的酷暑。再过俩月就会睁眼闭眼都是热,珍惜现有的舒服天气吧。

考试定在三月下旬,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子,青州各地最重要的都只有这场考试。

看张饶去琅琊郡捣乱的同时还不忘传信屯田大营的弟兄给自家捣乱就知道徐州不足为惧,根据那家伙传回来的最新情报,臧霸等泰山贼出身的将领非但开始不听陶谦指挥还大有自相残杀的趋势,接下来该头疼的是陶谦而不是他。

也是,泰山贼的贼头子也不少,臧霸只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个,势力最大不代表能管住所有人。

比如黑山张燕。

对不住了张将军,名气最大的坏处就是想举例子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泰山贼出身的将领面和心不和,徐州官场也没太平到哪儿去。陶谦刚到徐州时的确干的不错,不过现在的徐州已经完全找不到之前的清明,陶州牧已经成了就是“亲小人远贤臣”的代名词。

因为徐州到处都是漏洞,所以本来只是去挑拨臧霸的张大帅觉得还能再进一步,于是申请多在外面待些日子看看能不能直接让徐州陷入内乱。

不愧是归降后就跟着贾毒士种地的贼头子,行事颇有毒士遗风。

何况徐州周围的兖州、豫州、扬州也不是好相处的,陶谦不主动挑起战事也就算了,大家还能勉强维持表面太平,如今陶谦已经开始看谁好欺负就想欺负谁,周边的邻居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挑拨怎么能只挑拨徐州内部,其他地方也不能闲着。

兖州不用特意挑拨,曹老板本身就不是吃闷亏的人,陶谦已经打上门了他肯定要反击。

豫州也不用挑拨,他给留守颍川的文若叔写封信哭诉一下后面的事情就不归他管了。没办法,有家的孩子是块宝。

至于剩下的扬州,且不说现在占据扬州的袁术有多难相处,他们孙郎周郎可都是扬州人。

乌程侯将家眷带到豫州不意味着吴郡老家没留一点势力,庐江周氏底蕴深厚关键时刻也能派上大用,就是目前态度还在暧昧,只有一个周瑜在他手下不能算上整个家族。

问题不大,目光短浅的袁公路足以弥补这点儿不足。有袁术在扬州根本用不上他的人脉,察觉到有人挑衅的骷髅王自己就会冲上去干他丫的。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给陶谦出的馊主意,但是那人值得他感谢感谢再感谢。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就没见过这么善解人意的人。

看到书院门口来来往往的官吏士子,荀小将军摇摇头收回刚才的话。枕头送早了,现在是还没开始打瞌睡就先送来了枕头。

诸葛瑾最近经常往书院跑很清楚现在的进度,一边派人去通知院长夫子们州牧大人来访一边讲解哪座建筑已经投入使用哪座建筑还在建造中。

没错,虽然临淄城中书院、藏书阁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但是书院和藏书阁都还在建设中,只有其中一部分能正常使用。

建房需要时间,印书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延请大儒需要时间。

一花独放不是春,书院得百花齐放才有书院的样子,没见过哪家名校的师资只有一个人。

之前天气太冷施工进度慢,就算郑老爷子把信送出去也不能让人家冒着寒冬赶路,怎么着也得等到天气转暖再考虑出远门。

外面世道那么乱,没有大规模的劫匪盗贼还有小规模的强盗,路上遇到饿极了的野兽也很要命,开春后再出门比冬天出门安全的多。

算算时间,老爷子的好友学生之类的也该陆陆续续过来了吧?

这年头太不安稳,书院没有建在依山傍水的郊外,而是直接在城里圈了片地来修建,目前还没有学生,到下半年才会开始正式招生。

大门方方正正,进门正对着的是尚在建设的藏书阁,左右两边是上课用的屋舍,后面是夫子们当值的办公场所,再往后则是大片供夫子们和远道而来求学的士子居住的屋舍。

虽然没有郊外环境好,但是也颇有闹中取静的意味。

既然是书院就少不了祭拜孔夫子,孔融是孔融孔夫子是孔夫子,虽然曲阜孔氏在天下读书人心中地位很高,但也没谁傻到把孔氏子孙当成孔老夫子本人一样尊崇。

荀晔带着诸葛瑾绕过香案直奔后面的办公场所,意料之中,郑老爷子已经准备好试卷只等能做主的州牧大人过来。

书院里没有闲杂人等,白天晚上都有兵丁巡逻,这些天要准备考试取才更是日夜重兵把守,除了出卷人本人连他们的家眷都不能出入。

郑玄等人最开始以为要被囚禁,被荀小将军唠了一会儿才明白不让他们和外界接触是什么意思。

此次考试意在为国选材,若是不小心透露了不该透露的消息那么考试便很难维持公平。

小将军用心良苦,是他们想岔了。

“先生们坐,我就是来看看书院有没有事。”荀小将军眉开眼笑的走过去,“快坐快坐,过些天考完试还要劳烦先生们批阅试卷,可不敢把先生们累着。”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他杀伐果断的一面,很容易就会被他表现出来的热情无害骗过去。

就算亲眼见过他杀伐果断的一面也很难不被骗过去。

比如现在,在座的几位大儒就一个比一个慈祥。

荀晔笑的开心,他才不说这是他用“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硬生生唠出来的好感度。

郑玄拿起书案上的那摞纸递过去,“将军,这些是我等根据将军的要求列出的题目,将军看看选择哪一份。”

半个月后便是考试,这几天要把题目定下来然后送去印刷。

聚到临淄的士子比他们预想中的多,再不定下题目可能直到考试当天试卷都印不出来完。

虽然也可以写到竹简上分发给士子再让士子们在竹简上作答,但是他们已经被最近这些日子的“奢靡”生活腐蚀了,轻薄便利的纸张是真好用啊。

真好用啊。

真好用啊。

真好用啊。

用一次就想感慨一次,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用的纸呢?

大儒们来到书院之后都觉醒了仓鼠属性,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看书案上用了一半的纸张有没有补全。

诶嘿,每天都有补。

不光他们有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纸张,连半个月后的考试也都不再使用竹简,要知道报名参加考试的士子足足有六千多人,怕是青州和青州附近能赶过来的士子都赶过来了。

如此财大气粗,不愧是荀小将军。

财大气粗的荀小将军没有把纸张的真实价格告诉几位大儒,现在还不到公开真相的时候,老爷子们还是继续过他们的“奢靡”生活吧。

试卷很好选,毕竟已经分好甲卷乙卷丙卷,出卷之前也和老爷子们说过要学问和庶务兼备,现在只需要挑张顺眼的就行。

幸运卷和备用卷都要送去印刷,等到开考前一天再由精兵护送到书院,考试当天由他麾下的精兵负责监考,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还能再卡一波心理素质。

试卷安排好,接下来就是唠嗑时间。

老爷子们要等到考试结束才能出门,虽然在书院里也能说话聊天看书写文章,但是总归没有在外面自由。

不来也就算了,来了就陪老爷子们解解闷。

他没文化不重要,他爹他叔他全家有文化就行,没本事凭学问融进大儒圈子还不许他套近乎走后门?

很巧,郑玄等人也有些事情想要确定。

竹简笨重,不管是传抄还是使用都不方便,用过小将军拿给他们的纸张和书本后没有人再想继续用笨重的竹简。

纸张轻便,所以容易传播。

郑玄出身农家深知求学不易,世家子有家学传承可以早早习六书明句读,没有家学传承的贫家子就算有老师愿意收也很难博览群书。

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来者不拒,更多的还是会挑学生的老师。

书简是传家宝,除了自家人以及被承认的得意门生也很少有哪个老师愿意把书房敞开来给其他学生看。

纸张轻便但昂贵,就算是皇家也不能随意取用,如果不方便用竹简他们更偏向用绢布而不是纸张。

然而根据他们这几个月的观察,荀小将军送来的这些纸张极有可能没那么贵,甚至可能“低廉”到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

他们不知道这些纸张是怎么造出来的,也不知道那些书本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只听外面的传闻的话就是一个字“贵”,可还有一句话叫“传闻不可尽信”。

如果纸张真的和传闻中一样昂贵,他们书案上的纸不会每天都在补充。

养兵要花钱,赈灾济民要花钱,荀小将军初来乍到,就算荀氏家底丰厚也绝对不会把钱花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有钱多买些粮多救些百姓不好吗?

荀小将军什么性情他们能看出来,有钱都花在刀刃上,也不会为了面子花冤枉钱。

没有意外的话,荀氏工匠造纸的成本不会高,印刷装订成册的成本也不会高。

知识是世家的根本,像现在这样以高价卖出或者只给自家人用还好,如果印有典籍的书本能大规模传播,全天下的世家大族都会对荀氏群起而攻之。

豫州是什么情况他们不清楚,并州是什么情况他们也不清楚,只看小将军在青州的行事风格,他们怀疑这胆大妄为的小将军真的敢站在所有世家的对立面肆意妄为。

身为读书人,他们希望所有读书人都能用上轻便易于携带的书本纸张,希望田间幼童也有机会拿起纸笔学习,希望全天下识荣辱知礼节。

但是身为小将军请来教书的士人,站在小将军身边人的立场上来想,他们觉得这是在玩火。

这几天在书院闲着没事儿他们几个老家伙聊了很多,从纸张书本再到小将军这新奇的考试选官之法,越聊越觉得心惊,越聊越觉得小将军要掀了世家的天。

虽然事情和他们没有太大关系,但是小将军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下好让他们有点心理准备?

和全天下世家对着干还挺吓人的,他们得先把各地的老友学生喊过来,不然以后就喊不过来了。

反正就,他们几个要么农家出身要么家世不显,荀小将军这种正统世家子都敢冒天下世家之大不韪,他们也不能拖后腿。

几个六七十岁的老爷子目光灼灼看着敢为天下先的荀小将军,试图从他口中打探出几句惊天动地的话。

然而……

“您说什么呢?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些纸和书本都可贵了,出了书院和官署别地儿都没有呢。”

啊哈哈哈哈,他那么乖巧懂事胆小谨慎一州牧,怎么会光明正大的砍全天下世家的命根子呢?

不会的啦不会的啦,先生们想多啦。

老爷子们:……

所以小将军想的比他们猜测的更可怕是吗?

插科打诨很有用,不管老爷子们信不信,反正荀小将军坚信他是个胆小谨慎的好儿郎。

愉快的聊天时间结束,老爷子们送走忙碌的州牧大人,然后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吧,就当小将军是个胆小谨慎不出格的州牧。

他们干他们的,不耽误小将军谨慎。

……

半个月的时间一闪而逝,大汉第一场科举考试(简易版)在青州齐国临淄城顺利完成。

就在荀晔兴冲冲期待即将上任的基层官员时,豫州传来急报,陈王刘宠遇刺身亡。

寒冬给大汉各地都带来了程度不同的灾情,袁术本身就不擅长理政,扬州占地又极广,直到开春之后也没恢复过来,百姓兵丁甚至到了去河里捡蚌蛤来吃的地步。

扬州缺粮,自命为扬州之主的袁公路必须要解决缺粮的问题才能坐稳扬州之主的位置,于是他选择向富庶的陈国借粮。

周围和他关系不错还富庶的只有一个陈国,他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借粮的地方。

但是陈王这次没有卖他面子,一粒粮食也不肯借。

借粮借粮,粮食的事情上就没有“借”的说法,说是“借”其实就是“白给”,他陈国的百姓都快被隔壁颍川勾引走完了他哪儿有余粮给别人?

然后,骂骂咧咧的陈王刘宠就被愤怒的袁术派刺客噶掉了。

就是这么仓促,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荀晔:……

倒也不太出人意料。

也不知道陈王干什么得罪了老天,世界线都乱成这样了他的死法还能和史书上保持一致。

没有记错的话,史上刺杀陈王的刺客是那个在徐州杀了曹老爹后夺取财宝逃去袁术身边的家伙,现在动手的还是那个刺客吗?

不是的话还好,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曹老爹还好吗?

荀小将军沉思片刻,然后派人去把曹昂喊来。

陈王之死对青州没有影响,但是会让豫州有正当理由讨伐袁术,再加上之前陶谦拉足了周围一圈的仇恨,豫州扬州打起来顺路踹徐州几脚完全没毛病。

如果曹老爹还在琅琊郡,这兵荒马乱的让曹家大公子带兵去接祖父到身边享福也没毛病。

至于兵丁进入琅琊郡后会发生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那谁知道呢。

他只知道趁他病要他命,能打下来多少地盘就要多少地盘,打下来多少都是他的本事。

陈王好歹是刘氏诸侯王,就这么被刺杀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只要朝廷没法惩治袁术,接下来就是彻底撕破脸的大混战。

朝廷连诸侯王被刺杀都无力去管,别的还能干什么?

话说回来,袁术火气上头想杀人很正常,他派刺客之前身边就没人劝?

陈王活着借不到粮陈王死了更借不到粮,杀死陈王除了能出气外对他完全没有好处,反而会给人讨伐他的理由,他身边总不能一个明白人都没有。

还是说,有人在背后促成此事。

第144章 刁钻志才叔

*

曹昂匆匆忙忙从城外军营回来, 听到他们家老大的话后以为自己听错了,“去琅琊郡接祖父?我去?”

荀老大点头,“没错, 你去。”

小曹同学茫然的眨眨眼睛,在他爹已经成为兖州牧的情况下,让他这个官没多高辈分也没多高的孙子去接祖父是不是有点越俎代庖?

“祖父那边……是不是应该我父亲出面?”曹昂迟疑的问了一句, 然后又不好意思的说道, “还有就是, 我去请的话祖父不一定来。”

他们家祖父和他爹性子完全不一样, 他爹浑身浩然正气别管打不打得过先打了再说, 不然憋着气越想越气, 祖父则是一点风险都不想冒,只想守着万贯家财过富家翁的生活。

看之前他爹起兵的时候祖父直接带着他叔去琅琊避祸就知道,比起匡扶汉室拯救苍生他祖父更乐意当被拯救的那个。

他爹是兖州牧派人去接还行,他去接的话被拒绝的可能性更大。

荀晔搓搓下巴, “老爷子是对你不满意,还是对我不满意?”

曹昂:???

小曹同学张了张嘴, 这话他还真没法回。

荀小将军拍腿定下结论, “就当老爷子是对我不满意吧。”

他们小曹体贴可靠还能干,没有人会对这样的好大孙不满意。

不满意就不满意,反正主要目的不是接人,他只是想拿老爷子当个幌子而已。

曹老爹只有一个,他能想到的地方曹老板也能想到,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赶在曹老板之前过去。

到时候曹老爹愿意跟小曹来青州就来青州, 不愿意来青州就把人送去兖州, 反正琅琊郡他要定了。

“老爷子家财万贯惹人眼,为了防止有不长眼的劫匪挑事儿, 必须得有足够的兵丁护送。”荀晔朝还没反应过来的小曹同学比划了一下,“懂了吗?”

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再听不懂那是傻子。

曹昂的眼睛“唰——”的一下亮起来,“懂懂懂,一定带上足够多的兵来护送祖父。”

没人盯上就想法子让人盯上,他们不主动砍第一刀,但是可以刺激敌人先砍第一刀。

只要对方先动手,接下来再怎么打就是他们说了算。

再说了,陶谦本来就已经对他们宣战,他们打回去也是合情合理。

之前不打是看在大家同为汉臣的份儿上不和老糊涂了的昏聩之官一般见识,现在能腾出手了当然找回场子。

徐州内乱是徐州官员的事情,他们身为受害者趁此机会杀对方个片甲不留很正常,扛着刀旁观却不动弹才是迷惑行为,“事不宜迟,我收拾收拾马上走。”

荀晔笑的开心,“张饶张将军也在琅琊郡,到地方有什么拿不准主意可以找他商量,只要别太伤天害理干什么都行。”

曹昂抱拳应道,“将军放心,我有分寸。”

以他们老大的标准,只要不伤及无辜百姓就不算伤天害理,富家豪族以及高官权贵不在需要注意的范围之内。

抄家行,流放行,踩坏田里的庄稼不行。

他懂他懂他懂,跟在老大身边那么长时间要是连这点都不懂还怎么竞争最贴心最受重用的小弟?

最多两个月,他一定把琅琊郡拿下来送给大哥!

“如果老爷子不愿意来青州就护送他去你父亲那里,不要觉得离开琅琊郡就安全了。”荀晔叮嘱道,“钱财动人心,宁肯多花些时间也要将他们送到你父亲身边。上次见父母还是半年前,顺便还能趁此机会回家省亲。”

曹昂听的感动不已,除了大哥还有谁连他想家都操心到。

“行了,走吧。”荀小将军拍拍两眼泪汪汪的小曹,“记住,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找张饶,战事面前就别管缺不缺德了,反正陶谦也不讲究这些。”

“张将军很缺德?”曹昂平复完心情,小声嘀咕道,“我之前见过他几次,感觉挺好相处的啊。”

荀晔耸耸肩,“他投降后一直跟着贾校尉种田。”

曹昂拍拍脑袋恍然大悟,“难怪。”

难怪要放弃良心,和贾校尉待久了却是容易出现各种各样的小问题。

荀晔揉揉手腕,安排完曹昂后又回到书案旁写信,他得先确定豫州那边的动向然后再决定接下来要不要把陶谦往死里打。

隔壁曹老板也不能闲着,麾下那么多猛将不上战场多浪费,都调动起来干正事儿。

……

颍川官署,郭嘉窝在好侄儿留下的躺椅上感慨,“袁公路不愧是袁公路,跟了他这辈子算是完了。”

所以说选主公要谨慎,即便不小心选错了也要有辞官不干的决心,真要顾忌这顾忌那去了就舍不得走,最后糟心的还是自个儿。

互相折磨的日子谁过谁知道。

不对,是袁公路单方面折磨手底下的官员,他本人自信的很,世上没有人能折磨得了他。

戏焕从屋里出来,看看已经快要落山的太阳,让人在院子里支个小桌再取个小火炉过来,等仆从收拾好退下才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壶酒。

好些天没能闲下来,今天难得没那么多堆积的政务,不能只让郭奉孝一个人快活。

酒香勾人,郭鬼才顺从心里的想法把躺椅挪到小火炉旁边。

酒!美酒!俩月没能碰着的酒美!

志才你是神!

郭嘉做贼心虚的关上院门,然后回来直勾勾的盯着分量顶多够他们俩解解馋的小酒壶,“徐州陶恭祖忽然生事,袁公路那边志才想怎么安排?”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陶谦本来没有戏份,奈何陶徐州不甘寂寞非要惹是生非,他们再做安排便不得不将徐州也考虑在内。

也行吧,反正早晚都要对上,提前让徐州加入混战没坏处。

戏焕动作娴熟的煮酒,同时慢条斯理的说道,“陶恭祖不足为惧,按照原计划进行。”

没有陶谦捣乱他们想撺掇袁术搞事还有几分难度,有陶谦捣乱就不一定了,以袁术的性子肯定要压人一头才高兴。

徐州贼匪自称天子,是贼匪本人想翻天,还是州牧陶谦在试探?

他们不是陶谦,不知道陶谦是怎么想的,但是他们可以猜,还可以把其他人猜测的方向往他们想要的地方引。

不怕敌人上蹿下跳,就怕敌人关起门当缩头乌龟。

郭嘉笑弯了眼,“如此诡计多端,不愧是志才。”

戏焕轻笑一声,温声道,“不如奉孝妙计百出。”

正说着,院门忽然被推开。

忙里偷闲的俩人瞬间收起笑容,藏酒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快,眨眼的功夫小火炉的上的酒壶就变成了水壶。

但是,只要眼睛不瞎,就不会看不到他们刚才的小动作。

荀彧:……

郭鬼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技能炉火纯青,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抬手就是招呼,“文若怎么回、咳咳、文若来了,快坐快坐,志才正好有事情想找你说。”

戏焕:???

他哪儿有事找文若?

三个人那么多年的交情,不至于听不出到底是玩笑还是真有事。

俩人藏酒藏的熟练,荀彧找酒找的也熟练。

在两个酒鬼痛心疾首的注视下,美酒尽数落入好友腹中,一滴都没给他们留。

郭嘉有气无力的躺回去,“志才,不是我说你,大夫说了饮酒伤身,你这刚能下床才多久,怎么就不听劝呢?”

冬天难熬,他们志才这身子骨儿不出意料在刚下雪的时候就倒了下去。

那什么,他比志才强健了不少,但也小小的咳嗽了几天,不过很快就痊愈了,罪不至禁酒半年。

戏焕木着脸不说话,他是正常人,不和傻子一般计较。

啧,那几口酒还不够他自己解馋,早知如此就不该抱着和这家伙分享的念头藏到现在,他自己回家喝多好。

由此可见,人还是自私一点比较好。

可是文若前天才出发去陈国,怎么会这么快回来?陈国没有一点能绊住他脚步的事情吗?

郭嘉也很疑惑,陈王刘宠和国相骆俊都死在刺杀之中,如今的陈国正处在无主的混乱状态,没有十天半个月稳定不下来,文若刚走没两天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乌程侯正在收编陈王留下的强弩兵,收编完毕后不日便启程攻打扬州给陈王报仇。”荀彧放下酒盅,小小一壶酒喝下去跟喝水没有区别,“扬州郡县中只有丹阳郡以盛产精兵著称,如今的丹阳太守吴景乃是乌程侯妻弟,这一战袁术可不一定撑得住。”

扬州占地极广,比青州、徐州、兖州、豫州加起来都大,不过主要是那边豫章、会稽二郡占地广,北边的九江、庐江、丹阳、吴郡和中原郡县差不多。

袁术所在的九江郡位于扬州的最北方,也就是和豫州、徐州接壤的地方,向南则是庐江、丹阳、吴郡三郡环绕。

庐江太守陆康出身吴郡陆氏,陆府君年轻时便有义烈之名,只忠于朝廷而对各路诸侯不屑于顾,如今的袁术在他眼里和乱臣贼子无甚区别。

也就是说,即便开战庐江也不会为袁术所用。

丹阳太守是乌程侯的妻弟,肯定站在乌程侯这边。

吴郡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乌程侯老家,断没有帮着外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庐江、丹阳、吴郡三郡将南边的豫章、会稽隔开,别说袁术没法调动豫章、会稽的兵,就算他能调动南边的兵也过不去。

杀人者人恒杀之,汝南袁氏这次估计是真的无力回天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戏焕和郭嘉也很快想到了开战后袁术的下场。

早死晚死都是死,既然一定要死,临死之前还是得为这天下再做点贡献。

戏志才笑的如春风般温柔和煦,“你们说,要有多少人自称天子才能让朝廷对此装聋作哑无动于衷?”

第145章 淮南及时雨

*

再惊世骇俗的事情只要发生的足够频繁就能让人见怪不怪, 戏焕的计划就是让有想法的人都把想法公之于众。

只要他们把话说出来,之后是死是活不重要。

上来就推翻汉室太过仓促,天下得乱到群雄四起的地步才好说接下来的改朝换代。

郭鬼才唯恐天下不乱, 以水代酒举杯赞道,“志才真乃旷世奇才。”

戏焕收回笑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会捣乱的某人。

荀彧无声叹气, 等两位好友都坐好了才又说道, “明光刚刚送信回来, 你们可要看看?”

郭嘉顿了一下, 问道, “是送到颍川官署?还是点名送到你那里?”

荀彧拿出信件递过去, “你们说呢?”

他这两天在陈国,如果不是点名送到他手里,他也不会这么快回颍川。

郭嘉和戏焕对视一眼,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远在青州的小祖宗又有了稀奇古怪的新点子, “文若,我们先不看, 你先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对, 你先说是大事还是小事。”

荀彧:……

他都特意从陈国赶回来了,能是小事?

三个人相顾无言,最终还是戏焕接过信纸拆开。

然后……

越看眼睛越亮。

越看笑容越大。

越看越觉得他们家小将军是天上下来的小神仙。

人怎么能机灵成这个样子?

郭嘉看他这反应也连忙凑过去,然后眼睛越来越亮、笑容越来越大的又多了一个人。

不愧是他们家小将军,脑袋瓜就是比一般人好使。

荀彧就知道俩人会是这个反应, 等他们感慨完才再次开口问道, “如何?”

戏焕放下信纸, 叹道,“小将军眼光独到, 不与俗人同。”

郭嘉窝回躺椅,“我就是那个俗人。”

见过自称汉室正统的没见过自称黄巾正统的,更没见过撺掇世家子站在百姓的立场造反称帝的。这和聪明不聪明没关系,除了他们家小将军外再聪明的人也想不到那里去。

“不过话说回来,小将军的想法也没错。”戏志才慢条斯理的分析道,“当年黄巾之乱不是因为百姓有野心,张角等人也不是要推翻朝廷,而是天灾人祸导致百姓实在活不下去才不得不反抗。”

不间断的天灾导致江河断流蝗虫蔽日千里无炊烟,朝廷不思赈灾反而自上而下一层层的搜刮民脂民膏,地方豪强横征暴敛,出趟远门路上看到的死人都比活人多。

百姓是要造反吗?不,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只要朝廷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少些横征暴敛的贪官污吏,少些把人往死路上逼的地主豪强,但凡有一点生路百姓都不会加入黄巾。

——岁大饥,人相食。

官员呈上的竹简只有短短几个字,短短几个字写的却是成千上万饿死的百姓。

府库无粮无力赈灾也就罢了,偏偏各地府库都堆满了粮食,只是官员和富庶的豪族不愿意分出哪怕一粒粮食来赈济灾民,宁肯让粮食烂在仓库也不肯拿出来让饥民活命。

如果面对那种困境的是他们,除了去烧杀去抢掠他们也想不出任何别的活命之法。

人得先活下去才能讲究礼义廉耻,连活命都做不到哪儿还有精力讲究那么多?

子不教父之过,百姓生乱归根结底还是朝廷做的不好。

他们小将军说的不错,当年黄巾之乱百姓的诉求不是推翻朝廷而是活下去,前者暂且不提,后者……只要有本事让百姓安稳过日子那他就是正统。

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也不傻,跟着谁能过好日子他们就跟谁,在他们面前讲大道理甚至不如一块草饼有用。

“文若,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小将军这是在让袁术打头阵?”戏焕抬手拂过眼角,不等荀彧开口便自问自答,“是了,先引导袁术按照他的想法走,将来他自己走上这一步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郭嘉饶有兴致的问道,“袁公路出身汝南袁氏自幼养尊处优,明光怎么会想到让他来打头阵?”

戏焕抬眸,“咱们小将军分析的不对?”

“这倒没有。”郭嘉耸耸肩,“虽然听着很离谱,但是仔细一想也不是不行。”

戏志才微微一笑,“小将军奇思妙想,我也有点新想法。”

郭奉孝坐起来,“英雄所见略同。”

两个人不明不白的说了几句,然后绕开禁他们喝酒的好友去一边说悄悄话。

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乃是天下公认的关东世族之首,袁氏子弟出门在外自是以出身为荣。

虽然袁绍袁术兄弟二人互骂的时候老是拿嫡庶说事儿,但是真正不用寒门庶族的不是满口“婢生子”的袁术而是袁绍,袁术本人除了和袁绍对骂外其他时候并不怎么讲究这些。

也可能是袁氏的教育问题,真正的嫡长子袁基负责门面,过继出去的袁绍明公正道大义凛然,嫡次子袁术就想干什么干什么。

也是,世家大族的资源也要集中培养继承人,有优秀的继承人在前面顶着,其他子弟不需要各个正派。

所以袁术少时以侠气闻名。

侠气侠气,说好听点是侠肝义胆惩恶扬善,说难听点就是横行不法肆意妄为。

侠以武犯禁,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可闯不出侠气来。

乌程侯当年一路杀刺史杀太守杀到中原,如果当时在南阳的不是袁术而是袁绍,他们绝对合作不到一块儿去。

再看袁术到南阳后招揽黄巾劫掠豪强的做法,以前只觉得那家伙是出身太高不把袁氏以外的其他世族放在眼里,现在想想那分明是和他们家小祖宗一个路子。

他们小将军来颍川是“打豪强抄全家”,袁术到南阳也是“打豪强抢全家”,有区别吗?没有!

袁公路初到南阳时灭了不少豪强富户,还在部下苦口婆心的劝导下开仓放粮赈济饥民,如果不是大方了一次后就恢复抠门本性,只怕会有更多贼头子去他那儿讨生活。

可惜那家伙不如他们小将军忧国恤民,只知道拿钱财来安抚贼匪不去想怎么让贼匪恢复正常生活。

贼就是贼,兵就是兵,民就是民。他们小将军分的清清楚楚,能招抚的贼就收编屯田,不能招抚的贼就尽数剿灭,没有拿着他的钱粮继续为非作歹的道理。

这么一看,还是他们家小将军更胜一筹。

让袁术发挥流寇、啊不、游侠风范走煽动群逆的路线给淮南地界儿的贼匪当及时雨,怎么说呢,不是不行,就是很奇怪。

很奇怪,相当奇怪,是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怪法子。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主意呢?

发出没有见识的声音。

两个人凑一起嘀嘀咕咕,毫不留情的排挤刚刚回来的小伙伴。

荀彧也不介意,面带微笑的目送俩人放着椅子不坐去台阶上蹲着,接过煮茶的重任留在院子里吹晚风。

这躺椅用起来不太体面,但趟上去是真舒服。

他选躺椅。

奉孝说的不错,他们家明光想事情的角度相当刁钻,但是刁钻的同时又有种让听众都下意识按照他的想法来想的霸道。

人民路线?群众路线?

应该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意思吧。

真是奇奇怪怪的说法。

*

都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如今的扬州却没有任何烟雨江南的感觉,反而饥民遍野死气沉沉。

九江郡,袁术成功派刺客杀死不给他面子的陈王刘宠和陈相骆俊,然而脸上却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

人死了粮食依旧没有借到,死了也没多大用。

可惜派去的刺客只有几个人没法把陈国府库洗劫一空,不然他肯定比现在高兴。

想他袁术乃是汝南袁氏之后,顺风顺水活这么多年,虽不至威动海内却也是正天下皆知的名士,现在可好,连手底下的兵都养不活。

陈温这个扬州刺史怎么当的?不能干就换人,他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不少,就没见过府库里什么都没有的城。

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容易暴躁,暴躁易怒紧接着就是起杀心。

杀完刘宠和骆俊还不够,袁术现在连陈温都不想留。

他要是陈温他早就以死谢罪了,压根不用等别人来杀。

屋里的袁术正气着,外面忽然有一中年文士快步走来,“主公,大喜啊主公。”

袁术冷脸相对,“将士嗷嗷待哺,府库空空荡荡,何喜之有?”

“主公此言差矣。”来者笑道,“主公承天之祐,窘迫只是一时,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沉默寡言办实事的人很多时候都比不过空有嘴皮子会说话的人,只要嘴皮子利索,再运气好碰上个爱听好话的上司,前途想不光明都难。

来者姓田名野字海平,乃是北方流落到九江的士人,机缘巧合之下被提拔为长史,再机缘巧合之下入了他们家主公的眼,然后就一举超过韩胤韩长史成为主公心腹中的心腹。

能说会道就是好,简单几句话就能把怒发冲冠的主公哄的眉开眼笑。

袁术抿了口茶,问道,“海平方才说‘大喜’,不知是什么‘喜’?”

田长史神秘兮兮的捏捏胡子,摆摆手让伺候的婢女都退下,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主公可曾听过‘代汉者,当涂高’这一谶语?”

袁术眸光一闪,身体前倾,“海平此言何意?”

“主公,这谶语大有说法。”田长史晃晃脑袋,煞有其事的分析道,“涂即途也,主公字公路,‘路’也是‘途’,‘途’即是‘涂’,这谶语的意思是主公就是代汉的天命之子啊。”

袁术艰难的压下上扬的嘴角,心里再怎么觉得这话说的对表面上也还得矜持几分,“朝廷虽说危如累卵但也还没到支撑不住的地步,海平想多了。”

“并非想多,是之前一直没往这边想。”田长史好似错过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样捶胸顿足,表演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继续感慨,“主公日日都在跟前,那谶语也不是第一次听到,属下却知道今日才琢磨出其中真意,真是对不起主公的爱重。”

他这想法可不是牵强附会,而是真心觉得他们家主公就是谶语中那个代汉的天命之子。

“汉乃火德,代汉者必承土德,而袁姓出自陈,乃是舜帝之后,五行正好为土。如今袁氏嫡系只剩主公一人,这应谶者还能是别人不成?”田长史摇头晃脑,分析完后反问道,“一样应谶可以说是巧合,这么多都对上了,主公还能说是巧合吗?”

哪有什么巧合?他们家主公就是谶语中的“涂高”。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袁术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大笑出声,但是笑完还是得矜持一下做做样子,“我等乃是大汉之臣,怎可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大争之世,人人皆有争心,不争则亡。”田长史好似那动以利害巧辞服人的战国纵横家,三寸不烂之舌轻轻松松将人撩拨的坐立不安,“主公可知徐州陶恭祖纵容贼匪自称天子?可知那孔融孔文举亦有不臣之心?”

袁术挑了挑眉,“孔融也有小心思?”

田长史啧了一声,“那孔融空有野心虚名而无实力,主公和他可不一样。”

他们家主公不光有虚名还有实力,虽然实力多少不好说,但肯定比孔融那种被黄巾贼欺负的只能求救的家伙强。

孔融连区区几万的黄巾贼都应付不来,他们家主公所到之处却能让黄巾贼首群起响应,这还不能证明他们家主公的实力?

孔融号称礼贤下士,结果能得他青眼相看的只有那些标奇立异的家伙,不像他们家主公,只要嘴甜就都能青云得意飞黄腾达。

嗨呀,还是他们家主公好。

田长史眯了眯眼睛,第不知道多少次赞美他们家主公,将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主公本人都觉得不好意思了才意犹未尽的停下。

人就是这样,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就说他自己,不飞黄腾达都对不起他这口才。

袁术也觉得他自己是个极好的主公,可惜这世上太多庸人,一个个的跟没长眼睛似的根本看不见他的好。

好话不用多说,他知道他有多好,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眼下的问题。

淮南不比南阳富庶,这两年又赶上年景不好粮食减产,他带来的兵力有限也没法和在南阳那样放肆杀富户抢豪强,府库是真的没有粮食了。

“主公莫要着急,有法子有法子。”田长史清清嗓子,看上去胸有成竹很令人安心,“淮南不如南阳富庶,但也不至于凑不出主公养兵的钱粮。既然那些世家豪族不愿意主动,主公可以帮他们主动。”

袁术刚被夸了一通心情正好,闻言煞有其事的起身拱手,“还请先生教我。”

田长史捏捏胡子,朝他们家主公挤眉弄眼,“主公,淮南这地方不太平,山贼可遍地都是啊。”

北方都是动辄上万的贼众,只要有人揭竿而起立刻就能啸聚山林,一旦出现就会被地方官府和朝廷重点关注。

南方和北方不太一样,这边多是小股小股的山贼,年景不好的时候下山劫掠,年景好的时候又在山里耕种为生。

说他们是贼,他们能拿出世代居住的证据;说他们是民,他们又时不时下山劫掠。

这年头不光兵和贼分不清楚,有时候连百姓也和贼混在一起没法分辨,那些时民时匪的山民对地方官而言都是大麻烦。

远的不说,就说隔壁丹阳郡。

如今的丹阳太守命吴景,乃是乌程侯的小舅子,说起来还和他们家主公有些渊源,那是他们家主公早先没和乌程侯闹翻时提拔上来的人。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提拔的恩情也比不过实打实的血缘。

吴太守被任命为丹阳太守时丹阳有太守,人家既没有老态龙钟命不久矣也没有被调任到其他地方,莫名其妙被人挤下去也是无妄之灾。

这一点是他们家主公的不妥,提拔人也得安排妥当,不能只顾得提拔新人不管旧人的死活。

不过当时他还没投奔主公,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多说无益,现在重点要说的是此地彪悍的民风。

丹阳山峦起伏连绵不绝,山里不光有山民,还有铜矿铁矿可供开采。

山里有铜铁可以锻造武器兵甲,百姓不乐意受官府欺压进山落草也有活路。就算进山之后不当山贼,官府也没法再追去山里收税。

山高谷深危险的很,里头还有和官府对着干的“山越”虎视眈眈,不到万不得已官兵不会进山。

但进山不是万事大吉,山里的日子不好过,隔几个月就得下山劫掠一番,山外的百姓常年和山民干仗也温和不到哪儿去,男女老少都彪悍的很。

丹阳的前任太守得知有新太守来上任没有坐以待毙,得到消息的之后立刻联合周围的山匪试图据地自守。

吴太守也不是好惹的,到地方后直接把他们连兵带匪全轰了出去,一点前任的余孽都没留。

可见不只丹阳郡彪悍,丹阳郡周边也都一个赛一个的彪悍。

百姓彪悍不听管教,山民半匪半民更不服约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以利用。

“主公,丹阳泾县有伙肆虐已久的山贼,那贼首人称祖郎,听说是个人物。”田长史拉出屏风后面的舆图,指着九江南边的几郡挨个儿说。

山贼多是几百人几百人一伙,属于没必要大张旗鼓去讨伐但留着他们又心烦的规模。

一伙两伙可以忍着不管,反正几百人也闹不出多大乱子,可如果南边几郡的山民集体作乱呢?

他们家主公在世家大族里没什么人缘,招揽贼匪时可是一招一个准儿。

北边荀氏那个小将军就是招揽贼匪起家,他们家主公比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稳重不知道多少,肯定比毛头小子更得人心。

降服周边的贼匪就等于降服整个淮南,民心齐泰山移,到时谁能说他们家主公不是谶语中代汉的“涂高”?

天王老子来了“涂高”也是他们家主公!

袁术被他说的热血沸腾,“先生真乃当世奇才。”

田长史矜持的摆摆手,“哪里哪里,主公谬赞。”

惭愧惭愧,他也是今天才知道还能这么玩。

袁术已经开始畅想翻身当皇帝的美好生活,但是在翻身之前还是得琢磨一下怎么翻身。

扬州境内的问题能解决,扬州外面的呢?

他刚派人弄死陈王和陈相,朝廷没本事制衡地方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豫州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主公,豫州虽兵强马壮,但养兵的花销庞大,他们还得顾忌着其他地方,怕是没有底气主动出征。”田长史安慰道,“主公派人刺杀陈王的时候算过不是吗,去年冬天的寒灾波及南北各州,豫州富庶可以稳住,然青州在夏收之前只能靠豫州养着,不然荀小将军带去的几十万青州黄巾降卒肯定会造反。饶是豫州富庶,一州兼顾两州也会力不从心。”

刺杀不是派个杀手就完事儿了,还得考虑杀完人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豫州六郡国只有陈国有兵有粮,如今陈王陈相尽数死于刺客之手,荀氏谢他们还来不及,大概率不会派兵来攻。

况且豫州要兼顾的不只青州,还有北边的幽、冀、并、兖四州。

北方的灾情比南方严重,哪边缺粮豫州都得想法子筹集资助。

主公安心,比起隔壁豫州,徐州那个时不时发癫的陶恭祖才更需要担心,谁知道他打不过兖州打不过青州会不会调转势头来打他们扬州。

九江郡和徐州接壤,万一陶谦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打过来一遍儿才肯罢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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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坚悍勇,不得不防。”袁术咬牙挤出来一句,看着舆图上那大片要么已经归了荀氏要么就是快要归荀氏的地盘更糟心了。

对他来说豫州不管北边才好,他宁肯和孙坚干一仗也不想听到北方各州都要归荀氏的消息。

都怪袁本初没本事,占据冀州那么好的地盘却守都守不住。

公孙瓒和曹操更是没志气,荀氏不就是能给他们供应粮草吗?好歹都是占据一州的人就不能自给自足然后壮大自身吗?

啧,没出息。

有出息有志气的袁氏嫡系子弟在心里把能骂的都拉出来骂了一遍,然后坐回去喝口凉茶消消火,最后才心平气和的让人将谋士幕僚都请来议事。

不远处的官署之中,韩胤韩长史察觉到失宠的危机很是紧张,紧张到甚至都不和看不顺眼的同僚吵架了。

然而坏掉的人缘不是他不主动刺人就能回来的,以前是有主公宠信不得不赔笑,现在主公身边来了个更受宠的,官署中的官吏也能让韩长史知道什么叫人走茶凉。

阎象最近很头疼,有个成天痴心妄想的主公已经很糟心,现在又来了个比韩胤还能惑主的家伙,不动脑子都能知道他们家主公能被忽悠成什么样。

他就不该来九江,要是不来九江就能和南阳的官吏一起被前来接手的荀氏重新安排。看如今南阳的情况,累是累了点儿但好在安心,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个时不时想上天的主公提心吊胆。

刺杀陈王,他们都快自身难保了怎么还能继续得罪人?

阎主簿木着脸处理公务,不多时,外面来人请他去议事厅议事。

看到官署里同去议事的同僚们,阎主簿沧桑的叹了口气。

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他有预感绝对不是好事。

……

惊!他们家主公竟然长脑子了,这次还真是好事!

议事厅中安静无声,在田长史说完接下来煽动群逆的路线后,在座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阎象等人震惊不已,不敢相信他们家主公身边能有真才实学的谋士。不,不对,应该是,不敢相信他们家主公会真的宠信有真才实学的谋士。

他们还以为这次来的又是一个韩胤呢。

和阎象等人的震惊不同,前宠臣韩胤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这个新来的家伙……人缘好像会比他好啊。

该死,怎会如此!

……

兖州,曹操面沉如水,正在考虑到底是以杀立威还是以杀立威还是以杀立威。

他来兖州的时间也不短了,之前在东郡的时候被东郡世家拿捏,阴差阳错成了州牧依旧是被人拿捏。

倒不是说上头的荀氏,比起不怎么掺和兖州内政只是要求驻兵的荀氏而言,兖州本地的豪族才最烦人。

连远在豫州的荀氏都能关心兖州的受灾情况,本地的豪族世家却死守着那点儿利益不松口,这合适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曹老板放下笔,看着面前列的满满当当的名单杀意尽显。

但凡有点良心的他都不会写出来,奈何这世上丧尽天良的人太多,杀一轮杀两轮怎么杀都杀不尽。

哦,兖州一轮还没开始杀。

那没事了,马上就开始第一轮。

“大哥——大哥有子脩的信——”曹洪快步走来,人还没到破锣嗓子已经喊的满院子都知道他来了,“临淄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快拆开看看。”

曹操收起刚列出来的名单,听到儿子写信回来也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不过心里高兴也不妨碍骂那臭小子几句,“离上次送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那小子还知道家里惦记?”

曹洪知道他们家大哥是嘴硬心软,所有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是催着赶紧拆信。

家书内容可以略过,他主要想知道神仙最近有没有教荀小将军新鲜东西,他馋荀氏的精甲很久了。

曹操接过信件拆开,然而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曹!子!脩!”

第146章 推行均田令

*

“阿嚏——”

荀小将军揉揉鼻子, “谁在骂我?”

这几年得罪的人太多,会在看不见的地方骂他的人更多,真要怀疑的话嫌疑人直接多到数不过来。

骂就骂吧, 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身为有正经事情要做的大忙人,他和那些只会无能狂怒的家伙不一样。

哼哼,骂他的话最好藏的死死的别让他知道是谁骂的, 不然他会让骂他的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

微雨过, 小荷翻, 夏天悄然降临。

白天的日头已经有灼人的感觉, 好在太阳落山后还有几分凉意。

官署的官吏下班后各回各家, 荀老板却没有上下班时间, 他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干。

位高权重的老板亲信也是一样,州牧大人什么时候传唤他们就得什么时候过来,睡觉做梦都得是“为百姓服务”。

忙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不动脑子杀光天下人,走出官署看到街上熙熙攘攘恢复繁华又觉得忙的值得。

真就痛并快乐着。

临近傍晚, 议事厅坐满了人,在场除了荀州牧的亲信谋臣将领还有各郡国的典农官。

为了接下来的事情他甚至把吕大将军喊了过来, 希望青州上下能明白他的意思不要捣乱, 不然吕大将军杀疯了没人拦得住。

各郡国典农官:……

不好,好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众人小心翼翼的躲开杀气腾腾的吕大将军,眼巴巴的看向他们的顶头上司贾校尉,希望贾校尉能让吕大将军收敛点儿别那么吓人。

贾校尉也想让吕大将军别刚来到就摆出要大杀四方的架势,可是他说的不算。

吓唬吓唬他们也好, 知道害怕才能老老实实不添乱。

怎么说呢, 他们家小主公不愧是被仙人扶顶的凡间半仙儿, 每次有什么新想法都能搞出惊天动地的架势。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把青州本地大户逼急了他们也会愤而生乱, 这次确实得让温侯过来坐镇。

“都到齐了是吧?到齐了就开始说正事儿。”荀州牧朝旁边的煞神使了个眼色,直接开门见山说明这次召集各郡国典农官的用意,“春耕已经结束,各郡国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青州乱了那么多年,百姓流离失所田地大片荒芜,官府收税受到严重的影响。先前忙于春耕无暇商议此事,趁最近闲下来正好和诸位说说怎么保证赋税的来源。”

屯田对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吸引力,但世上不只有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许许多多没有沦落到流民地步的百姓。

农耕社会靠土地吃饭,土地制度不能随便。就算不能和后世那样“打土豪分田地”,也得尽量做到“耕者有其田”。

他这些日子把先秦到现代的土地制度都分析了好几遍,有阿飘爹给他偷渡资料,就算脑袋瓜不够用也还能靠烂笔头来取胜。

生产力条件在这儿摆着,步子太大容易起到反作用,经过慎而又慎的选择,最终留下的是北魏到唐朝前中期实行的均田制。

首先,魏晋南北朝离汉末不算太远,汉末的生产力和那时候差不了太多。

其次,北魏推行均田制时的情况和他们现在差不多,自永嘉之乱到北魏统一北方,几十年的战乱直接把北方打成了筛子,当时面临的局面比他们现在更加严峻,那时候能靠均田制恢复生产他们现在肯定也行。

推行均田制的前提:人口凋敝,官府拥有大量无主荒田。

看青州的这情况,完美符合条件。

战乱时荒芜的无主田地已经统计出来,短时间内不用担心不够用,等到不够用的时候没准儿还有别的“无主”田地主动送上门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哪怕山前拆车卖轱辘,几年后的事情几年后再操心,反正目前按照人口来分配田地肯定够用。

各地农官都清楚治下的无主荒地有多少,接下来还要清查有主的土地以及世家豪族庇护下的百姓数量。

当然,他是个讲道理的好州牧,不会跟恶霸一样看上谁家田就直接抢,也不会强行让归于世家豪族的佃农恢复自由身,但是如果某些横行乡里的真恶霸太不当人惹得天怒人怨保不住自家祖业,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只说一点,如果有佃农不堪压迫想要重新回到官府的编户之内,各地官署肯定不会拒绝。

如果有人想藏匿田产藏匿人口,那最好做的足够隐蔽一直别让他发现,不然就是上赶着给他送把柄,他缺人缺地缺急眼了肯定不会客气。

这些不是典农官该管的事情,他之后会找负责清查田产人口的官员单独谈话,典农官只需要做好交接保证开垦出来的荒地都能有个好收成就行。

在座的典农官们:啊?啊!啊?

众人听的神情恍惚,总算知道为什么凶名远扬的吕大将军会猛不丁的出现在青州。

他们是农官,督课农桑是他们的分内之事,上头的事情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只需要听命行事。

但是现在,州牧大人给他们的“听命行事”加了那么多难度,今后出门估计都得结伴才行,不然他们怕会被恼羞成怒的世家豪族套麻袋。

这是督课农桑的事儿吗?这是从富户豪族碗里抢食儿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青州也要迎来“小将军一怒抄家灭族”的盛况了吗?

还、还怪刺激的。

所以校尉您事先得到消息了吗?得到消息怎么也不和底下人说一声?这弄得跟他们是外人似的。

校尉明鉴,州牧大人明鉴,他们是老老实实地里刨食的农官,和那些藏匿丁口田产的富户豪族不一样。

众位农官正襟危坐,不管心里怎么想,表现出来的都只有“拥护”一种态度。

荀州牧对这个反应非常满意,然后把印好的均田令发到众人手上。

北魏太和九年颁布均田令,之后北齐、隋、唐修补更正,直到唐德宗建中元年推行两税法均田制才彻底瓦解。

一个制度能延续近三百年肯定有可取之处,他手上有那三百年间所有版本的均田令,再根据目前的情况略作修整。

北魏时朝廷掌控的无主荒地多,男女平民奴婢都在授田范围内。唐朝的均田制在制度方面比之前的北魏、北齐、隋朝完备许多,但是当时朝廷能安排的无主荒田数量大大减少,因此明确规定妇女和奴婢都不授田,还放宽了关于土地买卖的限制。

也就是说,制度方面前期不如后期完备,但是从效果上看后期却远远比不过不完备的前期。

资料齐全的好处这时候就凸显出来了,他可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根据历史上走过的弯路来防止他们这儿继续走弯路。

均田制有配套的赋税制度,在此基础上还有相辅相成的府兵制,只是全部都改动的话百姓兵丁都可能适应不来,得先把田制确定下来然后再仔细思量赋税和兵制。

一口吃不成大胖子,现有兵制还能再撑几年,等不用打仗了再改也来得及。

而且他这均田令也不是定下来就不改了,推行下去的法令不求能撑三百年,能运行十来年就行。

均田制的前提是有大量无主荒地,等过些年没有那么多荒地供官府分配就得及时修改。推行均田的用意不是一步到位天下大同,而是让富者富的有个限制,贫者也能有个最低标准能够维持温饱。

改革嘛,土地制度也得改革,发展到那个地步有了新的需求就知道该往哪方面改了。

他还年轻,将来怎么着也能活个七八十岁,总不能等他七老八十了天底下还是百姓流离失所大量田地荒芜,那会显得他很没本事。

到时候不用系统爹给他打叉,他自己就得抹脖子以谢天下苍生。

均田制和租调制度互相配合,田制有变动课税自然也要变。

先让农官有所准备,再过几天这均田令便会发到各地官署,然后由各地官署贴出布告来让青州百姓都知道新的田制是什么样。

宣传工作他亲自盯着,这年头欺上瞒下的手段太多,交给谁他都不放心。

农官们拿到还带着墨香的均田令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心惊,越看越觉得煞气四溢的吕大将军亲切。

亲切啊,可不得亲切吗,可惜他们不是州牧大人,不然他们非得把吕大将军捆在裤腰带上随身携带。

可算知道董卓当年为什么放着这么个猛将不用非得把人留在身边当护卫了,人对自己做了什么事儿都心知肚明,董相国也知道他坏事儿做的多半夜容易见鬼。

他们不是说州牧大人在做坏事,只是这么形容一下。

董相国当年横行霸道杀人如麻,但是敢和他玩儿命的不多,大部分人都是私底下骂几句,明面上还得笑脸相对。

毕竟世上多的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没那么多心怀苍生和恶势力拼命的圣人。

他们州牧大人就不一样了,上来就冲着所有世家豪族的钱袋子去,让那些世家豪族想置身事外都不行。

“你们看这一条,年满十五岁的男子女子都能分田,拥有奴婢和耕牛的可以额外多分,奴婢和普通农人一样可以分得土地,连耕牛都有固定的田亩数。”飞快看完所有内容的官员没忍住感慨道,“虽然这些田等到年老身死都要还给官府,但是活着的时候能有自己的田已经是很难得,能自己耕种谁愿意去当佃农?”

课税轻重州牧大人还没说,但是以他们州牧大人爱民如子的一贯作风,再重也不会比给富户豪强当佃农重。

看看在青州屯田的那些黄巾贼众,都算上惩罚了才收到六成,某些不做人的富户收的都比六成多。

不光百姓能分田,地方各级官吏也有的分。按照官职高低分配不同数额的公田,离任时交给下一任,去哪儿当官都能在当地分到公田。

太守十顷,治中、别驾各八顷,县令、郡丞六顷……

虽然也不能买卖,但是加上俸禄也是不菲的收入。

当然,和世家的家底儿相比这点儿田不算什么,但是对他们这些没多少家底的小官而言就很有动力了。

地不是他们的,在任期间地里的收成都是他们的,他们要地不就是为了收成吗?

呜呜呜呜呜呜,州牧大人不光爱民如子还爱官如子,他们何德何能遇到这么好的州牧大人啊呜呜呜呜呜呜。

这就是能和上天沟通的天命之子吗?果然比朝廷靠谱多了。

典农官们交头接耳小声讨论,时不时抬头看看坐镇厅中的吕大将军,再时不时看看旁边老神在在的顶头上司,看完之后继续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虽然即将迎来的是和全青州世家豪族对着干的大场面,但是依旧很安心呢。

……

荀州牧不动声色,接下来可不只和青州的世家豪族对着干,北方几州他都不准备放过。

发出大反派的声音。

……

“均田令”答疑结束,典农官们带着传单、啊不、带着法令离开议事厅,接下来就是不适合外人听的内容。

吕布向来不耐烦看字多的东西,但是这次难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我有预感,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

贾诩瞅了眼摩拳擦掌的吕大将军,不觉得青州的世家能有多大本事反抗,“主公的威名天下皆知,温侯怕是要失望了。”

他们家主公在颍川说杀就杀,如今到了青州脾气也没好多少,青州世家豪族本就不指望能拿捏他,而是想着能自保最好,就算没法全须全尾守住家产也不能被抄家流放。

和抄家流放相比,只是损失点田产佃农不算什么。

何况再过两个月就要忙碌夏收,那些不长眼的东西这时候搞事耽误了收获怎么办?到时候万千饥民都会入梦谴责他们浪费粮食的行为。

万千饥民,万千饿鬼,万千麦粒谷穗的冤魂。

不信可以试试。

吕大将军开始还想怼两句,等贾校尉说完也不想怼了。

这老小子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说起话来总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他吕奉先大人有大量不和阴险的弱鸡文人一般见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真有要钱不要命的家伙闹事呢?

荀晔想的也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青州是他开科举兴均田的起点,最好一点风险都不要有。

在并州的时候有叔祖和族人,在豫州的时候有叔父们和以叔父们的名义招揽来的贤才,在青州不一样,青州的所有都靠的是他自己。

也就是不到写史书的时候,让后世的史官执笔这儿妥妥是他大X朝的龙兴之地。

这是第一块什么都靠他自己的地盘,再谨慎也不为过。

从豫州带来的粮食不算靠家里,豫州的屯田也有他的功劳,况且哪儿有出门闯荡不带包袱细软的?他只是带的东西稍微有亿点点多,四舍五入还是全都靠他自己。

别的不说,能成功举办大汉第一届科举就足够他在阿飘爹面前嘚瑟半天。

均田令具体怎么推行他没和叔父们说,只在信里提了几句算是预告,等过两个月推行下去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割据自治算什么,要玩就玩大的。

——青州的土地制度要换啦,要跟的抓紧举手,过时不候哦。

……

徐州琅琊郡,曹昂率兵大张旗鼓去接他祖父,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少年郎尽孝有错。

曹老爹带着妻妾和小儿子在琅琊避难,避难不意味着闭目塞听,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清楚的很。

毕竟是曾位列三公的能人,为官多年该有的警觉他都有。

一大家子提前得到消息已经收拾的差不多,所有人都以为曹昂顶多带几十上百护卫过来,万万没想到见到的会是大几千精兵。

这这这、这合适吗?

小曹同学将大军安置在城外,和城里的官亮出身份打声招呼,然后乐滋滋的跟出城接他的小叔回家。

合适合适,出远门就得这么谨慎。

其实他不担心他们家祖父的人身安全,只要陶谦不丧心病狂的派兵围剿他们家祖父,以他们家祖父的能耐就算带着万贯家资也能保全自身。

怎么说呢,他们家祖父以门荫入仕,历任司隶校尉、鸿胪卿、大司农,当年也算是位高权重,到中平四年更是出任太尉位列三公。

虽然这个三公是通过贿赂中官和捐钱得来的,但就说是不是正儿八经由朝廷任命的三公吧?

要不是黄巾之乱来的突然,他们家祖父没准儿还能再往上升一升。

按照惯例每次天灾人祸都得撤个三公以示敬意,他们家祖父就是为黄巾之乱负责的倒霉三公。

总之就是,平心而论,他们家祖父不是什么清廉的官,身为一个不怎么清廉的官还能一路青云直上挤进三公之列,能耐如何就不用他多说了。

反正他没那么大的本事。

他爹估计也不行。

之前祖父嫌弃父亲成天就知道招兵买马胡来,现在父亲已经是兖州牧应该不能再算胡闹,以父亲的名义去请的话应该能请动。

如果祖父愿意跟他回临淄那就更好了,他们家老大会热烈欢迎。

不知道父亲收到信之后是什么反应,应该会感慨他长大了知道主动为父亲分忧了吧。

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就算避难也不能在敌人的地盘避难,陶谦不是什么好东西,祖父实在喜欢琅琊郡的话可以等他们拿下琅琊郡后再搬回来,最近还是不要在这里待了。

所以祖父是要去兖州呢还是去青州呢?

小曹同学开开心心的来到琅琊郡,进入琅琊境内之前先派人给张大帅送了个信儿,之后一路畅通无阻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琅琊郡有多少兵力他不清楚,如果臧霸等人将麾下所有兵丁都安置在琅琊,再加上郡内各县的兵丁,应该能有个五六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