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仪何曼在舞阳城外盯梢, 盯一百多里外的临颍城外的情况。
那边刘辟和黄邵刚死,这边立刻派人去舞阳城找城里的官员谈判。
他们汝南黄巾只在外出劫掠的时候能凑到一起,和袁术有联络的只有刘辟一个, 只要刘辟一死,他们就是身家清白的好黄巾。
人少的话谈判有风险,现在他们还有六七万青壮劳力, 荀太守连颍川本地的黄巾都能收编, 他们汝南黄巾没怎么抢过颍川百姓肯定也能被收编。
他们大部分都是青壮劳力, 就算不放心让他们当兵, 给他们点粮食让他们种地干苦力也行。
以劫掠为生不能长久, 干苦力也比饱一顿饥好几顿强, 何况那些被收编的黄巾同行一天能吃三顿还月月都有肉吃。
如果这就是失去自由的代价,他们所有人都会争着抢着失去自由。
躲在舞阳城外的何仪何曼开始投降,临颍城外那些弄死首领后的黄巾部众更是着急,刘辟等人一死立刻就放下武器跪成一片, 把城墙上防守的兵丁看的一愣一愣的。
没人关心留在后方指挥的刘辟等人怎么才能死在来自城墙的乱箭之下,反正人已经死了, 实在有意见的话可以去阴曹地府告状, 等他们也死了再好好掰扯。
总之就是,双方都很满意,局势一片大好。
所有的黄巾降卒都要种地劳改,也就是说,所有人都归典农校尉贾诩管。
新来了那么多壮劳力, 晋升为典农校尉的贾校尉开心的很, 当天就将统计好的名册要了过去。
种田有讲究, 先前那些手握大量良田的世家不知道研究农书就知道压榨农人,良田放到他们手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惜前些日子只抄了那些犯事儿的大家族, 颍川这地界儿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抄完那些犯事儿的之后回头一看剩下的更多。
虽然现在归公的田产已经很多,但是人哪儿有嫌良田多的,就是把整个颍川郡的田产全都归公他都没意见。
辛苦他一人,造福千万家,他贾文和就是这么舍己为人的大好官。
何仪何曼看到前来安置他们的官员惴惴不安,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脊背发凉的感觉。
他们打听过了,颍川的黄巾降卒待遇非常好,所以从招安到现在连一个外逃的都没有,连打探消息的弟兄传回消息后都不愿意再离开。
都是黄巾降卒,没有意外的话他们的待遇也不会太差。
“大哥,这位贾校尉什么来头?”何曼小声问道,“瞧着平平无奇,怎么一眼看过来我腿都软了?”
何仪摇摇头,“先听这位校尉大人怎么说。”
他们打探消息也只能从降卒中打探,上哪儿知道上头的官是什么来头?
别问他,他也腿软。
吕大将军只管打仗不管战前战后的安排,战意盎然的出门满头雾水的回去,直到新来这六七万俘虏都被安排妥当都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他的功劳。
说算吧,他好像什么都没干。
说不算吧,他带的兵迎的敌为什么不算?
孙家虎崽子也想问,这算他首战告捷吗?
虽然他只是个历练打杂的,但是好歹也上了城墙,应该算他出战了吧?
荀小将军觉得算。
能让对面黄巾首领“背后身中八枪自尽而亡”也是能耐,别管那些黄巾贼到底是冲着什么投降,就问交战时有没有吕大将军在场?
既然有吕大将军在场,那么就能有理有据的表功。
顺便还能再加个江东小霸王。
说起来有点心酸,眼看着就要过年,虎崽子眼巴巴的等着家里人来颍川团聚,但是乌程侯那边前两天又送消息过来说是要把老婆孩子留在身边过年。
当时虎崽子正在临颍的城墙上看城外乌泱泱跪了一片的黄巾贼,并不知道他亲爱的父亲不要他了。
也不对,乌程侯的意思是大儿子想去谯县就过去,不想去的话就等到年后再和家人团聚。
老父亲大概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送信都没敢往自家送,而是送到荀小将军手里让荀小将军帮忙转告。
荀小将军表示,如果这么干的是他爹,他会让他爹知道被眼泪淹没的是什么感受。
但是这么干的是别人家的爹那就没事儿了,他看热闹就行。
好在荀小将军不是什么恶趣味的人,转述完之后就给孤零零的虎崽子安排了新活儿,“平定黄巾是大功,策弟随温侯迎战也当表功,过两日随我一同前去洛阳如何?”
孙策立刻把他那不靠谱的爹抛之脑后,“真的?我也能去?”
荀晔听着有点耳熟,然后就想起来前些天让这小子跟吕大将军去迎敌的时候这小子也是这个反应。
乌程侯啊乌程侯,你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了?
能去!当然能去!
他们虎崽子去京城转一圈回来就是正经的官,定让乌程侯大吃一惊。
不就是过年没法一家团聚?他全家都在并州他说什么了吗?
“回去收拾收拾,没有意外的话后天早上就出发。”荀小将军拍拍小老弟的肩膀,甚至想让这傻小子出门在外得多长几个心眼儿,最好知道亲爹没有“义父”靠谱。
但是他怕乌程侯回来找他麻烦,最后还是无奈放弃欺负人。
孙策没想到什么都没干论功行赏的时候也轮得到他,当即乐颠颠的回去给他爹写信报喜。
他发现了,跟着大哥混比跟着亲爹靠谱多了,从今天起、不对、从刚来颍川的那天起,他就是大哥最忠诚的小弟。
荀晔摆摆手送走傻乐的虎崽子,然后回去催他们家奉孝叔尽快把比请功的奏表写出来。
他们此番进京一来要进献曲辕犁二来要汇报战况,顺便给天子和杨太傅送几本书当年礼,前两件事都需要正儿八经的走流程,所以得找个笔杆子帮忙润色。
他已经干了出主意的活儿,文书工作不能再让他干。
郭嘉:……
每当他觉得他们小将军能独当一面的时候,这小子都得嘚瑟几下让他打消之前的念头。
稳当不了一点儿!
还好有稳重的他在,不然可怎么好?
郭鬼才把写好的奏表递过去,然后问道,“再过半个月便是岁首,真要这时候进京?”
“颍川离洛阳近,我们顶多在那儿待三天,回来不耽误准备过年。”荀晔已经算好了,“第一天到驿馆修整,第二天上午参加早朝下午和天子谈心,第三天就能满载而归。”
他带着那么多东西进京,朝廷就算不给他升官也会有各种赏赐,不用想也是满载而归。
郭嘉叹了口气,“好吧,我待会儿再去找温侯说几句。”
荀晔收好奏表,再看看他们家奉孝叔的表情,然后才提醒道,“志才叔已经去了。”
他已经强调了好几遍此番进京不是为了挑衅王允,但是身边的谋臣们都不觉得行程能一帆风顺。
不是信不过他,是信不过王允。
王司徒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坚贞不屈的名士,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听不得,除了不像董卓那样看谁不顺眼当场就杀外其他没有任何区别。
他这次进京怎么想都不会太低调,在王允看来很可能就是不怀好意过去找茬,就算他不主动挑衅,王司徒大概率也会搞出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心驶得万年船。
虽然他是颍川主官,虽然他平时表现的很靠谱,虽然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好小伙儿,但是在一众谋臣眼里,他依旧是个需要保护的玻璃娃娃。
就……
郭嘉啧了一声,“志才去叮嘱也行。”
荀晔耸耸肩,没再说话。
看身边人这态度,他应该还能再拿“我还是个孩子”的理由横行霸道几年。
问就是不懂事,问就是还小。
对面三四十岁四五十岁甚至五六十岁的人,好意思和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起冲突吗?
招式虽老但好用,只要他还没加冠没正式步入成年人的行列他就一直能用这招。
二凤爹十七岁开始打仗二十一岁就能当主将,始皇爹十三岁继位二十二岁亲政,他十六岁横空出世二十岁打遍天下无敌手也不算多稀奇。
古往今来少年奇才那么多,多他一个能怎样?
不怎样。
他配!他行!他值得!
荀小将军昂首挺胸往外走,然后走到门槛处被绊了一下,眨个眼睛的时间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
不能骄傲不能自满更不能半场开香槟,老天都在给他提醒,可见他是真的天之“娇”子。
郭嘉看着傻小子意气风发的模样有点莫名其妙,看到他绊了一下后更加意气风发更加莫名其妙。
什么情况?想哪儿去了?
唉,年轻人就是不好懂。
隔壁院子,戏焕已经和吕布说完他们进京后要防备什么。
叮嘱人这种活儿可以交给郭嘉,但是叮嘱吕布绝对不能让郭嘉来干,他怕那家伙叮嘱着叮嘱着就变成嘲讽最后走着进去被抬着出来。
戏焕想到俩人那无由来的针锋相对就头疼,明明以前没什么交集现在也没太多共处一室的时候,怎么和其他人相处都很好凑到一块儿就冒火星子?
不明白,实在想不明白。
“温侯切记,京城有异动莫要恋战,回到颍川再做打算。”戏焕再次强调,“只要回到颍川,就算王允能调动京城所有兵力也不足为惧。”
京城不是他们的地盘,就算要干仗也要回来调集兵力再干。
吕布拍着胸脯保证,“先生放心,我肯定能护明光周全。”
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往董卓身边一站能吓趴半个朝堂,如今他风光更盛,再过去的话应该能吓趴一整个朝堂。
董卓掌权的时候王允老儿就是个没脾气的面团儿,能在董卓死后判若两人已经很稀奇,不信他还能更嚣张。
正说着,荀晔已经从郭嘉处溜达过来,“志才叔,你们说到哪儿了?”
戏焕下意识往他身后看,没发现郭嘉的身影才松了口气,“只是和温侯说万一起冲突不要恋战,刚刚说完。”
荀晔无奈,“叔,只要王司徒的脑袋没有被驴踢,我们肯定不会起冲突。”
“那老东西近来行事越发嚣张,未必不会出现重兵包围驿馆的情况。”吕布搓搓下巴,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董卓杀人之前不会打招呼,王允找茬之前应该也不会假惺惺的上门说他要来找茬。”
“这就把王司徒和董卓放一块儿了?”荀晔道,“王司徒应该罪不至此。”
吕布撇撇嘴,“他和董卓有区别?”
荀晔:……
除了没那么血腥,好像还真的没什么区别。
……
旭日东升,红霞万丈,车队不紧不慢离开颍阴城,在众多谋臣的目送中前往洛阳。
皇宫之中,小皇帝在知道颍川荀小将军要来京城后就激动的坐不住。
书简没看完一卷,“小将军几时能到”已经问了四五遍,饶是杨彪耐心十足也被他问的手心发痒。
于是乎,小皇帝因为读书太不专心被杨太傅惩罚背不完手里的这卷书就不能召人进宫,到京城了也不让他见。
小皇帝:!!!
不行!不可以!
然后杨太傅就见识到了天子真正的背书速度。
杨彪:……
所以平时都是不愿意学故意拖延磨蹭是吗?
小皇帝摇头晃脑背完书,然后再次发问,“太傅太傅,小将军几时能到?”
杨太傅揉揉额头,心平气和的回道,“如果路上不耽搁,陛下用过午膳便能见到他。”
“真的?”小皇帝眼睛亮晶晶,看看外面的天色再看看自己的肚子,然后毫不犹豫的吩咐道,“来人,传膳。”
杨彪:???
第77章 书本曲辕犁
*
天子一日四食, 清晨平旦食、日中昼食、午后晡食、日落暮食。
午膳就是正午的昼食,一般都在午时左右,这会儿才刚到巳时, 巳时刚到就传午膳是不是哪儿不对劲?
小皇帝满脑子都是吃过饭就能见到将近一年没见的荀小将军,吩咐完扭头对上他们家太傅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又讪讪将人喊回来,“太傅, 朕刚才是在开玩笑。时间还早, 朕觉得还能再背一卷书。”
背书好背书好, 只要他背的书足够多, 太傅就能忘掉他刚才的傻乎乎。
杨彪:……
大汉江山风雨飘摇, 天子深居简出大权旁落只能和恼人的书简斗智斗勇。
杨太傅眼睁睁看着山河日下却无计可施, 如今只希望天子能平安长大,对大汉浴火重生也不报什么希望了。
地方拥兵自重,朝廷无力镇压地方,如果能有个能力挽狂澜的皇帝或者能臣也还好, 现在这情况……
算了,越想越揪心。
小皇帝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大汉辉煌的模样, 即便知道太傅天天愁的是什么也没法感同身受, 他每天最愁的是太傅检查功课能不能放松一点,如果能不检查就更好了。
可惜不检查是不可能的,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挡不住太傅进宫的脚步。
朝中官员每旬还有休沐,他们家太傅连休沐都不要,日日进宫风雨无阻, 要不是身为太傅不好住在宫里他甚至能在皇宫住下。
太傅都如此风雨无阻, 他身为天子也不能太堕落。
背书就背书, 他那么聪明肯定不会败在竹简上。
马上就要过年,太傅大过年的都没告假回家和家人团聚都是为了他, 他得端正态度让太傅高兴高兴。
所以荀小将军这时候来京城是为了什么?单纯让他高兴高兴?
……
荀晔不知道宫里的小皇帝多期待他的到来,大冬天的赶路时拖延那是自讨苦吃,一行人出城之后加快速度,不到午时便抵达洛阳城。
吕布带着孙策去驿馆安顿,荀晔则带着卖相最好的新书和曲辕犁进宫。
董卓死后王允主政,王司徒要面子,就算要排除异己也会找足理由再行动,京城其实很安全。
或者说,在吕大将军入住驿馆后城里最危险的就是他。
即便吕布留在驿馆不出面,荀晔出门也能当螃蟹。
就这样,荀小将军带着他的成果进了皇宫。
进宫要提前打申请,他已经提前派人和天子汇报行程。
杨太傅回京后几乎每天白天都在宫里,正好把登门拜访那一步也省了。
他这次进京不打算拜访谁,倒不是怕麻烦,而是怕王允看他不顺眼恨屋及乌找别人麻烦。
没办法,谁让他是优秀到让庸才嫉恨的崽呢。
……
腊月天寒地冻,宫室中炉火融融,吃过饭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小皇帝却半点也闲不下来。
表功的奏疏已经送到京城,尚书台的众臣看过皇帝本人也看过。
这些年地方官员讨要赏赐的话只要派人送奏疏进京就行,朝廷收到奏疏就会论功行赏,接受封赏的官员甚至不用回京。
听上去很憋屈,但是主政的官员为了息事宁人也没拒绝过。
荀小将军上了奏表还亲自回京,定是心里有他。
“太傅,您累了吗?”
“太傅,您困了吗?”
“太傅,小将军快到了吗?”
小陛下的燕国地图太短,听的杨太傅很想再拿卷书简让他去背。
万幸荀小将军路上没耽搁进京后也没耽搁,殿外的小黄门进来通报说“颍川太守荀晔求见”时,杨太傅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人没来时小皇帝叽叽喳喳一刻也停不下来,人到了之后小皇帝赶紧回去坐好,务必让荀小将军见到一个有精神的天子。
杨彪:……
得亏天子必须坐镇京师,不然他觉得他们陛下不跟着荀慈明去并州也得跟荀明光去颍川。
荀晔跟着小黄门进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热情洋溢的小陛下扶了起来。
小皇帝稳重不了一点,没见到人的时候能强迫自己坐下,见到人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站起来了,“小将军可算到了,朕等你好久了。”
杨彪扶额叹息。
他能怎么办?他也管不住啊。
荀晔有点受宠若惊,他还没开始贿赂,小皇帝为什么这么热情?看在叔祖的面子上爱屋及乌?
不是没有可能。
荀小将军补上礼数,拿不准小皇帝的态度也不敢太自来熟,直接开门见山呈上他的礼物——两套精装版五经。
皇帝一份太傅一份,再多了没有。
要是太傅不在场他还能和小皇帝对着热情,现在见多识广的杨太傅就在旁边站着还是别了,不然荀氏的教育水平肯定要被质疑。
他自己挨骂没关系,不能牵扯到家族。
荀晔送上礼物,然后一本正经的给小皇帝和杨太傅讲纸质书的来源。
当然,还是神人入梦的说法。
太傅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理由确实能用。
不光纸质书能用,门口的曲辕犁也能用,以后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冒出来都能用。
小皇帝睁大眼睛,“太傅您看,朕今日背了两卷书简,在这书上两页就写完了。”
要是哪天他调皮捣蛋惹太傅不高兴,该不会要罚他背一整本书吧?
天呐,他只是有一点点小聪明,还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啊。
杨彪无暇和天子说话,小心翼翼的翻看送到面前的几本书,仿佛已经看到书简被取代的将来。
书简笨重绢帛昂贵,当初蔡侯纸面世便是解决简重帛贵的问题,不过最后也没能解决。
荀家这小子说这书是梦中得神人传授所得,怎么来的不重要,他就想知道造价几何?
如果成本和蔡侯纸差不多,那大汉将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荀晔就知道见多识广的杨太傅关注点肯定和韩胤那种庸才不一样,这不,上来就能问到点子上。
巧了,他也不是庸才,他是脑袋瓜特别灵活的大忽悠。
“太傅,此法乃仙人所赐,府上匠人钻研数月才略有所得,印书时少有差池便全本皆废。”荀小将军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已经练的炉火纯青,在皇宫里也不影响他发挥,“此前刚印出来时被人看到,那人愿出千金相求。”
他们对雕刻都不陌生,这年头印书少见,印玺却到处都是。只要给工匠提个醒让他们转换思路,雕版印刷能让他们玩出花儿来。
最后一句说的委婉,但是意思却非常明确。
一本千金,还是对面自己报的价,他什么都没说。
工匠动手刻印有价值,神仙入梦教他怎么做无价,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书的成本到底是多少。
杨彪神色复杂,“此书甚好。”
“书简太不方便,太傅您还有什么想要的书,小子回去安排匠人专门给您印了送来。”荀晔以小辈自居,不着痕迹的拉进关系,“不过印书需要时间,得等一两个月才能拿到。”
杨彪纠结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扛不住轻薄简便的书本的诱惑,“你有心了。”
荀晔眉眼弯弯,“叔祖特意叮嘱过,小子不敢不上心。”
他说什么来着,没有读书人能抗住这个诱惑。
世家大族都是经学传家,汝南袁氏治孟氏《易》,弘农杨氏治欧阳《尚书》,杨太傅的曾祖父杨震甚至被誉为关西孔子。
他印书之前打听的明明白白,就算市面上没有流传也得想法子把各大世家的传家宝都印出来。
市面上没有流传怎么了?当他荀氏的知识储备是闹着玩的?
拜托,看看他的姓。荀,荀子的荀。他们颍川荀氏是荀子后人,溯祖追宗完全不带怕的。
呵,正经起来他地下依旧有人。
当朝世家大族大部分都专门钻研某一部经出名,不过他们家长辈不太一样,自大家马融遍注群经之后大汉就开启了全面注经的时代,他们家长辈走的也是遍注群经的路子。
换句话说就是,所有的儒家经典都能拿出来说道说道。
太傅是长辈,又有他们家叔祖的交情在,就算印书不容易也不能忘掉太傅这一份儿,这是他身为小辈的孝敬。
少年郎的漂亮话听的杨太傅心情极好,早就听荀慈明说他这位侄孙嘴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皇帝眼巴巴的看着俩人相谈甚欢,相插话也插不进去,只能委委屈屈的回去坐好。
如果他从今天开始好好学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会有神人入他的梦让他醒来就变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战神皇帝吗?
不确定,但是可以试试。
小皇帝迅速调整好心情,已经开始期待今天晚上的梦境。
荀小将军和杨太傅加深完感情转过身来继续和天子说正事儿,说是和天子汇报,实际上主要还是和杨太傅说,“陛下,太傅,仙人说大汉接下来可能多灾多难,他们不忍百姓衣食无着,特意赐下轻巧柔便的曲辕犁造福苍生。”
小皇帝和杨彪都愣了,“接下来还要多灾多难?”
天呐,他们大汉现在还不算多灾多难吗?再多灾多难得难成什么样儿啊?
荀晔顿了一下,提醒道,“陛下,仙人还赐下了曲辕犁造福苍生。”
多灾多难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的造福苍生。
小皇帝吸吸鼻子,他觉得重点就是前面的多灾多难,后面的造福苍生只是找补。
神仙要是真的想造福苍生,何必还要让凡间多灾多难,这不是欺负他们凡人没法上天抗议吗?
“小将军,那曲辕犁可曾带来?”
荀晔点头,“带来了,就在殿外放着,陛下可要看看?”
洛阳北宫不只有朝宫寝宫,东边是东掖庭、永巷署、钩盾署、尚书台等官署,西北还有朔平署,北边和东北边则是园林织室以及少量耕地。
陛下和太傅要是想看,他现在就能带上新犁下地开耕。
第78章 赤诚少年郎
*
荀小将军种田是专业的, 说做示范就做示范。
小皇帝和杨太傅带上宫人去禁苑的农田,禁苑好长时间无人打理已经荒废的差不多了,这会儿天寒地冻万物不生, 夏天的时候到处都是杂草跟荒山野林完全没区别。
现如今,荒芜的农田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拍着他带来的仙人恩赐犁给周围人演示。
怎么说呢, 略显违和。
他们小将军应该挽弓执槊纵横沙场, 或者指点江山傲视朝堂, 不管怎样都不是拉着犁和人讲这犁如何灵活如何轻便如何均衡稳定还好看。
荀小将军可不管什么违和不违和, 他带来的东西就得他来做示范, 除了他没人能思路清晰脉络分明的讲出曲辕犁的所有优点。
这是历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不是神物胜似神物,务必让太傅知道这东西到底能多有用。
至于旁边的天子……
虽然天子什么都不懂,但也凑活着听听。
技多不压身,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宫里没有犁, 荀晔为了能更好的演示新犁的优点还特意带了民间常用的长直辕犁,对比着更能显示出新犁的优势, “陛下, 太傅,这是目前民间耕种时用的犁。这犁在平坦的农田中耕作尚可,在山地丘陵处使用回转困难且费力,所以南方很多地方有耕犁也没法用,当地百姓甚至还在用锄头来耕地。”
点评完长直辕犁的缺点, 然后就是他们闪亮登场的曲辕犁, “您再看这张曲辕犁, 犁辕由长直改为短曲,犁身可以摆动, 轻巧灵便利于回旋,不光能节省人力畜力,在南方那些高低起伏的小块水田中也能用。”
荀小将军推着新犁绕一圈,然后招呼旁边的宫人上手亲身体验两种犁的不同。
可惜陛下年纪太小太傅年龄又大了,不然让他们亲自上手才最能感受出区别。
小皇帝不觉得他亲自上手哪里不妥,看着宫人低声讨论两种犁的手感跃跃欲试,“朕也可以扶犁耕地。”
耕种乃天下之大命,立春时天子要在籍田礼上带领群臣犁土耕田,皇后也要带头采桑养蚕,不然宫里也不会有农田和织室。
今年春天朝中正乱,立春的时候也没有举行籍田礼,不知道过完年开春会不会举行。
他长那么大还没碰过耕犁,太傅也不像能耕地的样子,万一举行籍田礼也不会有人特意过来教他,拿到犁也只能干愣着。
趁现在有懂得耕田的小将军在他多学学,免得到时候一丢丢他们爷儿俩的脸。
他是天子,绝对不能让天下人都觉得当今天子是个连耕犁都不会用的傻子。
小皇帝目光灼灼,“小将军,朕可以试试吗?”
荀晔看看守在旁边的杨太傅,得到杨太傅的准许后立刻将犁梢交到天子手上,“曲辕犁轻便省力,陛下您看,这个小东西叫犁评,是之前的耕犁上没有的。推进犁评可使犁箭向下,犁铧入土则深,提起犁评使犁箭向上,犁铧入土则浅,深耕浅耕都行。还有这犁壁,不仅能碎土还能翻耕的土推到旁边减少阻力。”
小皇帝以前没耕过地,上来就用曲辕犁的话待会儿再用长直辕犁可能推都推不动。
都试试,都试试才知道哪个好。
荀晔等小皇帝上手便放他自己玩,然后退到杨彪跟前用数据来说话,“太傅,这犁颍川今秋耕种时已经用过,先前耕种都得二牛一人一犁甚至二牛二人合作推一犁,如今只需一牛便能开耕,而且耕地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
速度变快,同样时间内能耕的田就会变多。
民间想要靠种地活命一家至少要有两个劳力,而两个劳力最多能耕一百亩地,百亩的收成也不过三百石。
换成曲辕犁主需要一个劳力和一头牛,耕种效率大大提高,亩产量会不会有变化目前还不清楚,但是只要耕种的农田足够多,就算亩产量不变也不耽误总产量变高。
现在可不是后世那种连犄角旮旯都能开发出来的情况,汝南、南阳两郡是人口最多的郡级行政单位,人口最多也不过是超过了两百万。
两百万人,甚至不是两百万户,还是一整个郡的人口。
后世人口过千万的城市都超过两位数了,过两百万的城市更是遍地都是,虽然那是因为生产力上来了才能养活那么多的人口,但是也能证明他们现在对土地的开发离极限还远的很。
可惜化肥农药只能借助现代科技才能造出来,不然就算没有高产粮种亩产量也能哐哐往上涨。
土法制肥聊胜于无,回头颍川那边有成效他就再把资料给太傅也送一份,能不能推广开来就看太傅的了。
荀小将军掰着手指头给杨太傅算账,“一张曲辕犁能节省一牛,还能壮劳力干活的速度变快,太傅想想天底下有多少能耕种的劳力,再算算天底下有多少能耕种的农田荒田,您说这犁值不值得推广至大汉各州郡?”
杨彪面色凝重的在心里默算,这边还没算出个子丑寅卯,那边小皇帝就松开犁梢欢快的喊道,“值得!特别值得!”
“太傅太傅,您来试试,仙人赐下的这个新犁真的很省力。”小皇帝跑过来将他们家太傅拉过去,“您试试,真的很好用。”
他没用耕牛都能推动,也就是说有了新犁后他就有牛一样的力气。
如果民间所有农户都能有新犁,那么所有百姓都能凭空多一把子牛力气,妙啊!
杨太傅的默算被打断,断了之后得从头开始,但是他们家陛下不给他从头开始的机会,非要他一大把年纪也来试试这新犁有多好用。
……的确好用。
大冬天的地那么硬都能推动,开春后土地松软肯定更省力。
寒风刺骨,禁苑鲜有人至很是荒凉,多了两张耕犁后愣是显出了热火朝天的架势。
荀晔被风刮的打了个冷颤,感觉说的差不多了赶紧劝这老的少的进屋再说。
他火气这么旺盛都受不住这数九寒天,陛下和太傅就更不用说了。这年头感个冒都能送命,快回去喝碗姜汤驱驱寒。
太傅不经常算账一时半会儿可能算不出来,陛下年纪小没接触过账务可能也算不出来。
没关系,他来算,太傅和陛下只需要看结果。
数算小能手荀明光包您满意。
天子毕竟是天子,只要主政的权臣要脸,小皇帝就算不掌权待遇也不会差。
宫室温暖如春,厚厚的帘子挡住门外的风,进来后就得把浸透了冷气的斗篷脱掉。
小皇帝难得这么玩,回来后也坐不住,甚至想着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亲自把禁苑那块地耕出来。
这世道乱七八糟,说不准什么时候大汉就没了,如果大汉没了之后他还活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地也不错。
那样的话,他将是古往今来最会种地的皇帝。
“朕开春先耕两亩地,如果收成好的话等到秋天就耕二十亩。太傅太傅,朕能把读书的时间分出一半来给耕田吗?”
太傅:……
可以是可以,但是十亩地就顶天了。
陛下再怎么说也是娇生惯养长大,还想和民间世代耕种的老农比种田不成?
“此事等开春后再说,陛下先去歇歇,老臣还有话想和荀小将军说。”
小皇帝将三张蒲席拉到一起,“朕不累,朕不打扰太傅和小将军说话,能让朕也听听吗?”
杨太傅无奈。
蒲席都摆好了他还能说什么?
小皇帝倒好热茶坐好,桌上香炉青烟袅袅,宫人垂首候在远处,接下来的交谈天知地知他们知,绝对不会传出去。
他的嘴巴最严实了,太傅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他。
杨彪哭笑不得,索性殿内没有其他人,便招呼荀晔一起坐下。
荀晔瞧这爷儿俩的相处模式,心道还好有个靠谱的贤臣时刻护着,不然小皇帝的日子还不知道要难过成什么样。
指望王允?算了,不如指望天降陨石。
三人依次落座,杨太傅抿了口热茶,语气沉沉,“朝中虎狼相争,陛下年幼容不得半点疏忽,老夫年迈体弱,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小皇帝超大声,“太傅长命百岁!”
荀晔猜到杨太傅这是为后面要说的话做铺垫,不过也不妨碍他跟着附和,“太傅长命百岁。”
朝中的确是虎狼相争,但是京城外面的虎狼更凶。
等京城之外的虎狼自相残杀到只剩下金字塔尖尖那几位,他们小陛下就会变成抢手的工具人,到时要是无人看护,天知道他们小陛下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荀小将军看看可怜巴巴的小皇帝,不存在的良心有点痛。
陛下放心,等臣一牛当先解决掉外面的虎狼就接您和太傅去颍川享福。
颍川有个种田种上瘾了的贾校尉,贾校尉生平最爱躺平,为了能让那家伙安心躺平不搞事他也是煞费苦心。
不敢说一定能过上空调WIFI西瓜的好日子,但是日常生活肯定能比现在便利的多。
再等等,陛下再等等,回头找到合适的机会臣一定把您和太傅接走。
荀小将军在心里碎碎念,面上不敢表现出分毫,他怕杨太傅知道他的想法后吹胡子瞪眼把他赶出去。
好在杨太傅不知道对面的少年郎在想什么,有精装书和曲辕犁在前,太傅现在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最忠良优秀的少年郎,优秀到让他有种大汉还有救的错觉,“慈明在并州可好?”
一句话出来,小皇帝的注意力轻轻松松被转移,“荀公在并州还好吗?听说并州羌胡横行,那些家伙可难管了,荀公没有被他们气到吧?”
“劳陛下和太傅挂念,叔祖身子骨依旧硬朗。”荀晔回道,“并州羌胡欺软怕硬,早先我等去并州时便着手重建并州各郡官署,如今并州九郡尽归,只是接下来的治理依旧要费些功夫。”
那些羌胡部落欺软怕硬不是假话,入冬之前还有云中、五原两郡没有收回来,因为天气冷的太快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长辈们为求稳妥已经放弃今年内彻底掌控并州。
就是吧,云中郡和五原郡的汉人百姓看到官府接收后的隔壁邻居能安稳过日子都开始搬家,胡人小部落发现官府不在乎是不是汉人只要去就接收后也开始搬家,搬着搬着一不小心就把两个郡都搬回来了。
不排除有些部落想趁机薅他们羊毛过冬等开春就叛逃的可能,但是那是开春后的事情,反正现在并州九郡都回来了。
至于开春后能不能跑掉,呵,能跑掉算他们有本事。
荀晔不觉得一个冬天过去家里长辈还掌控不了归附的郡县,如果一个冬天掌控不了,那就再来一个冬天,他们有的是时间和胡人耗。
并州的近况他都是从信里得到的,朝廷应该也有送过来的奏疏可以查看,近几个月的情况他不清楚,回来之前的政绩却能好好给陛下和太傅说道说道。
写在纸上没有当面说直观,不管是屯田还是招降贼匪都是政绩,多在陛下面前夸夸家里的长辈没坏处。
于是乎,接下来就成了荀小将军的专场秀。
他们家叔祖老当益壮夜夜伏案至天明,他们家父亲竭诚尽节和蔡中郎一起努力提高并州的教育水平,他们家叔父鞠躬尽瘁天天埋头书简堆处理政务。
应夸尽夸。
古有举贤不避亲,今有夸贤不避亲,干的好干的出彩干的出众就是要夸。
小皇帝:!!!
哇!不愧是颍川荀氏!就是厉害!
原本只是客套几句的杨太傅:……
在年轻人面前还是不能有太多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也绕进去了。
但是看他们家陛下听的津津有味,那就让他俩先说着。
杨彪无声叹气,继续默算将曲辕犁推广到各州郡后一季能多耕多少亩地。
近些年天灾频发,他相信接下来可能依旧多灾多难,却不信天上有神仙会关注凡间的争端。
东西都是好东西,神人入梦是假,这小子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是真。
荀仲豫于颍川隐居多年,隐居就得耕种自给自足,父子俩都不是不通农务的人,年轻人脑袋瓜灵活为求省事儿琢磨出好用的新犁也不是不可能。
世家颜面重要,养活兵民的钱粮更重要,少年郎还没被礼教影响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地步,一书千金拿去卖钱他也能理解。
可是曲辕犁如果真的和他说的一样好的话是真的能造福天下苍生,如今各路诸侯拥兵自重,这时候造福天下苍生也就意味着他没法凭借曲辕犁带来的好处压其他人一头。
他信得过荀慈明的人品,也信得过荀氏的家风,但人总是会变的。
地方牧守都在想法子壮大自身,荀氏在局势的裹挟下为求自保也不得不跟着壮大自身。
太守不是那么好当的,州牧更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只问一句,这小子琢磨出好东西要分享给全天下的事情并州知道吗?
杨彪一边想着百姓苦甚能救必须救,一边又想若各路诸侯都能有此农具提升实力必定打的更厉害,心中天人交战越想越纠结,实在不知道到底怎样该更好。
天下乱成这样,如果必须要选出一个权臣来辅政,他私心更偏向此人出自荀氏。
袁绍袁术之流他已经看透了,之前讨董联盟中的其他人也是,要么空有勇武没有谋略要么运势输人一筹,如果非要从那些人中选,他宁肯让眼前这位行事莽撞却有赤子之心的小将军站到台前。
看他一书只卖千金还能把曲辕犁献至朝堂就知道这小子被荀仲豫教的极好。
父子二人皆为君子,至少在人品上就比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强的多。
杨太傅心情复杂,最终还是决定尽人事听天命。
就算没有曲辕犁也挡不住诸侯混战,有了曲辕犁好歹能让能耕种的百姓多留些粮食,能让民间少些饿死的人。
只要有一个人因为曲辕犁活下来,让官府去推广曲辕犁就值得。
旁边,小皇帝听荀小将军侃侃而谈满心都是飞去并州看看,可惜他不会飞,“荀公大老远过去还将并州治理的那么好,真是太辛苦。”
荀晔替他们家叔祖谦虚,“都是为臣者分内之事,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其实心里:当得当得,继续夸继续夸。
杨太傅耐着性子听俩小家伙聊,等他们聊尽兴了才放下茶杯温声道,“曲辕犁足以造福天下百姓,小将军进京前可曾和家中长辈商议?”
“商量了,没有意外的话信件这两天就能送到叔祖手中。”荀晔重重点头,顺便把准备好的曲辕犁图纸奉上,“太傅您看,这就是新犁的所有部件。”
杨彪:???
这能叫商量?
说你莽撞还真不冤枉。
杨太傅被这话弄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手里详细的找个工匠就能复刻的图纸又是一声长叹,“小将军心怀苍生,真乃大汉百姓之幸。”
虽然已经决定揽下和王司徒交涉的活儿,但是还是觉得要写封信快马加鞭送去晋阳,总得让老伙计知道他们家傻小子孤身在颍川有多好欺负。
兵强马壮不意味着不好欺负,那吕布武力天下无双,照样被董卓使唤的不像个武将。
他知道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为了老友着想,还是派个能智斗的来坐镇颍川吧。
不是说他们小将军不好,而是被教导的太好了,好到和这污浊的朝堂格格不入。
唉,怎么就生在了这个世道。
也就是荀晔没有读心术,不然他、他有读心术也不会和当他是小傻子的杨太傅分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颍川有能斗智的谋士,他们颍川现在的谋臣团队不比并州差,肯定是分析过利弊确定此举没坏处才让他带着东西进京。
这不,杨太傅现在觉得他人傻好欺负,以后他和别人起冲突的话太傅肯定下意识觉得错的是别人。
他只是个愣头愣脑的冒失鬼,他能有什么坏心?
定是旁人要欺负他!
小皇帝不明白他们家太傅为什么心情低落,身为一个好小辈不能让气氛变冷,于是再次勇敢的扛起和荀小将军寒暄的重任,“天色不早,小将军路上辛苦,明早还要上朝,快回驿馆歇息吧。”
刚才说的已经差不多了,他的应对之策便是让小将军回去歇息。
王司徒不是个好人,必须养足精神再和他吵架。吵输了的话他会气的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为了他能吃饱睡饱长成大高个儿小将军也不能输。
别问他为什么会觉得上朝就会吵架,问就是肯定会吵,没有理由。
就王允现在的行事作风,没事儿也得揪出点事情来好显得他那个司徒当的好。
哼,他已经摸出规律了。
荀晔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听小皇帝这么说麻溜儿的起身告辞。
带来的两张犁都给陛下留着,陛下这两年人小力弱用新犁,过两年长大了想练力气就用旧犁。朝廷的工匠手艺更精湛,要是有更好的改进记得和他说一声就行。
当然,他觉得他给的已经是最佳方案,再改也改不出更好的版本。
小皇帝目送期待了好些天的荀小将军走远,等到看不到人了才依依不舍的回来坐下,“太傅怎么了?小将军有哪里说的不对吗?”
杨彪摇摇头,将曲辕犁的图纸和那摞精装五经放在一起,然后才低声叹道,“说的没有不对,错的也不是他。”
是这世道不让好人当好人。
第79章 一女嫁二夫
*
荀小将军风风火火的进宫又风风火火的出宫, 完全没有遮掩行踪的意思。短短半天时间,整个朝堂都知道他已经到了京城。
司徒府,王允皱紧眉头坐于案前, 想到那个荒诞不经的荀氏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已经让荀慈明去并州当州牧,荀氏却依旧贪心不足还要染指豫州。染指豫州就染指豫州,大过年的还要进京给他添堵。
别说什么镇压了颍川境内的黄巾余孽要来请功, 货真价实的功劳写成奏章送到京城没人会拦着不给他升官, 特意带上吕奉先那个煞神进京是信不过谁?
荀慈明要脸不敢做的太明显就让未加冠的小辈来胡闹, 小辈的名声就不要了吗?
简直荒唐。
“司徒大人, 荀家那小子带了两辆马车进宫, 不知道他车上装的是什么。”执金吾何斌说完, 转身看向旁边的卫尉张喜,“张大人可知那马车里有什么?”
张喜点点头,回道,“两辆马车两张耕犁, 我已派人去盯着,稍后便能知道他带耕犁进京是什么意思。”
旁人进京送礼带的都是奇珍异宝, 他倒好, 旁的什么都没有就带两张耕犁,就算天子只是个摆设也不能把耕犁当贡品好吧?
司徒大人说的不错,荀氏那小子果然荒诞不经。
王允掀起眼皮,“只有两张耕犁?”
张喜非常确定,“只有两张耕犁。”
车上带了什么都检查的一清二楚, 如果还有别的那只能是随身携带了。
进宫之前要层层盘查, 只是天子着急见人, 他的人回话说那小子刚到宫门就被等候已久的小黄门带走了,不清楚身上有没有带别的东西。
不过就算冬衣臃肿还有斗篷也藏不住大件, 大概率什么都没带。
王司徒若有所思,“不应该啊。”
荀明光那小子进京背后肯定有荀慈明那老小子指点,大过年的没点想法不会折腾这一趟,所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张喜和何斌对视一眼,为了不打断司徒大人的思路都没有出声。
董卓死后朝堂大换血,他们二人一个卫尉一个执金吾,都是王司徒提拔上来的官。
卫尉负责宫城巡逻以及检查门籍,执金吾徼循京师禁备盗贼,和守卫于宫禁之内的卫尉互为表里。
进京要经过执金吾的查验,进宫则要经过卫尉的查验,只要这两个位置上都是亲信,即便还有个能贴身保卫天子的光禄勋不肯合作也不影响王允掌控京师。
王司徒已是知天命之年,年轻时遭宦官迫害多次下狱可谓是久经磨难,五十多岁便已经显出老态。
不过权势养人,执掌大权的感受太过美妙,愣是让王司徒从垂垂老矣恢复成了精神饱满的状态。
王允自认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捣鬼,尚书台尽在他的掌握之下,宫里教导天子的太傅杨彪不争不抢,天子本人年纪尚小无法掌权,荀氏那小子进宫究竟意欲何为?
听说前些日子袁公路想要和荀氏结亲却被拒绝,话说回来,那小子好像的确到了议亲的年纪。
英雄尚且难过美人关,何况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
……
荀氏小子究竟意欲何为?当然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顺便来宣传一下他的小生意。
两张耕犁都留在皇宫,精心准备的礼物也已奉上,接下来就是朝会的时候将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壮举公之于众,然后就可以收拾收拾荣誉满身的回颍川了。
虎崽子还没见过这场面,这次过来得好好见识见识。
荀晔回到驿馆也没歇着,找到紧张兮兮的江东小霸王开始他的独家培训。
上朝没什么好怕的,他第一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领赏也很紧张,后来发现也就那样儿。
莫慌莫慌,走完流程后策弟出门也能被尊称一声孙小将军,有排面着呢。
这年头论功行赏有很多弯弯绕绕,策弟随吕大将军镇压黄巾余孽,又有亲爹乌程侯的面子在,怎么着也能封个杂号将军。
就是天子年纪小文化水平不太够,如果让他们陛下亲自取名的话可能封号会不太好听。
吕布听了两耳朵,感觉俩人凑一块儿说的都是废话。年轻人想絮叨就絮叨吧,他继续检查驿馆周边有没有不安全的地方。
虽然不是第一次进京,但是驿馆还真是第一次住,再小心也不为过。
真是的,像他这么规矩的过路官员哪里找哦。
吕大将军感慨不已,然后二话不说将院子里的所有仆役婢女都清空。
这年头功劳越大越招人嫉恨,鬼知道驿馆里被安插了多少眼线。他们只住两三天没空精挑细选,行伍之人没那么娇贵,比起时刻盯着周围有没有钉子眼线不如自力更生。
亲自接待贵客的驿丞不敢说话,只能任由吕大将军把他们住的院子清的干干净净。
那什么,他自己都说不准驿馆里有几个人是清白的。
这样也好,赶人的是恶名远扬的温侯吕奉先,谁来套话他都有理由挡回去。
咋?还指望他一个小小的驿丞在吕大将军面前造次?
别了,他要命。
一夜安稳,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皇宫就有了人声。
今日有早朝,文武百官要进宫共商大事。
早朝主题:论功行赏。
难得一次有正经的大事。
歇在驿馆的荀晔三人早早准备妥当,只等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接受封赏。
武将不似文臣那般讲究,三个人都没到需要车架的年纪,穿好朝服便雄赳赳气昂昂出门上朝。
孙策没有朝服穿的是盔甲,少年郎英姿飒爽甚是瞩目,和前头的荀小将军相比也不逊色。
踏雪乌骓和赤兔皆是举世罕见的神驹,小霸王的马也是荀晔精挑细选出来的好马,随行亲兵也是铠甲精良坐骑神俊,一行人走在路上比禁军巡街更有气势。
宫门处,往来官员看着越来越近的高头大马赶紧加快脚步。
——吕布来了!快跑!
孙策歪歪脑袋,落后两步小声问随行的亲兵,“他们是在怕哪个?”
亲兵顿了一下,没敢说话。
这不有眼就能看出来?肯定怕长的凶的那个。
此处无声胜有声,孙策自顾自点头,“好的,知道了。”
随行的亲兵们:……
将军明鉴,他们真的什么都没说。
吕布:……
荀晔忍着没有笑出声,揽着凶神恶煞的吕大将军往前走,顺便叮嘱他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动手。
他们进京是为了领赏,不能为了争一时之气把赏赐给弄没了。
得亏他今年长了不少个头,换成去年的他都没法这么轻松的和吕大将军勾肩搭背。
就在此时,王司徒从旁边路过,并留下一句“成何体统”。
荀晔:……
吕布瞥了眼旁边的臭小子,“不能争一时之气?”
荀晔磨了磨牙,立刻将刚才的话抛之脑后,“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哥冷静,且看小弟待会儿舌战群儒。”
礼貌是相互的,他待会儿瞅谁不顺眼就逮着谁咬,王允老儿骂他一句他骂回去十句,定让满朝文武都当他蛮不讲理对他避之不及。
乡下长大的野孩子不懂礼数有问题吗?没问题!
落后一步的孙策继续点头,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这个也知道。”
那些躲开的大臣是怕温侯,这位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王司徒则是看他们家大哥不顺眼。
满朝文武尽是敌,刺激!
就在小霸王抖擞精神准备勇闯龙潭虎穴时,局势再次发生变化。
太傅杨彪从马车上下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侍中赵温和大司农士孙瑞,没一会儿太尉马日磾和司空淳于嘉也到了宫门。
这回的老臣们全都笑容满面,和刚才路过的王司徒完全不一样。
不愧是他们家大哥,人缘就是好。
小霸王摇头晃脑,无论怎样都能夸。
荀晔一下子对上四五个上了年纪的老臣,着实有点受宠若惊。
他自己都没想过他能有这么好的人缘,太傅昨儿帮他刷好感度了?
杨彪温声和吕布打过招呼,然后一边走一边介绍旁边几位给他们认识。
曲辕犁关乎农耕,想以朝廷的名义推广至大汉各州郡不是把东西送到天子面前展示了就行,没有足够的官员支持就算那东西真的能活民无数也推广不下去。
他昨儿出宫后特意去见了大司农士孙瑞,劝课农桑没有大司农的支持说什么都白搭。
荀晔规规矩矩的和几位老臣见礼,然后扯过“怕生害羞”的孙家虎崽子介绍道,“这位是乌程侯之子孙策,大人们看,是不是很有我当年的风采?”
“你也就去年在京城待了一段时日,哪儿来的当年?”杨太傅笑骂了一句,然后又揶揄道,“的确颇有你去年的风采。”
孙策被调侃的脸色发红,手忙脚乱的拜见几位大人,然后老老实实跟在吕布身边当摆设。
他在家的时候的确经常和名士隐士交朋友,但是那些大部分都是白身,而且年龄也没这么大。
第一次进京就能和朝中公卿交谈还是有点超出他的接受能力,下次见面肯定能和大哥一样落落大方。
这次就算了,他得缓缓。
跟在温侯身边就是有安全感,都没人敢过来攀谈。
吕大将军瞅了眼把他当工具人的虎崽子,撇撇嘴没搭理他。
早朝卯时开始,冬天天亮的晚会推迟些,总的来说还是很早。
小皇帝从未像今天一样期待上朝,被喊醒后都没有磨蹭,穿戴整齐后便到崇德殿准备看热闹。
早朝不是日日都有,因为他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最近已经变成一个月才举行一次。
要不是荀小将军在颍川招安十几万黄巾余孽是大功劳,估计得等到过完年才能见到文武百官齐聚崇德殿的场面。
小皇帝很有当工具人的自觉,群臣商议政事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主政的王司徒听,大事他还能听一耳朵,小事他连听都不用听。
哇,小将军真好看。
哇,小将军旁边那位也好看。
哇,崇德殿好久都没这么亮堂过啦。
他不是对朝臣的年纪有意见,而是留在京城的臣子大部分都上了年纪,放眼望去皆是须发尽白。
那些面容慈祥时时带笑的也还好,偏偏一大半都和王司徒一样板着脸严肃的不像话,弄得他每次上朝都像上刑。
他说什么来着,朝堂还是得有点漂亮的年轻人。
小皇帝心情极好,好到殿中群臣不抬头都能感受到他的快乐。
今天早朝是论功行赏的确该高兴,但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
群臣不明所以,耐着性子听宦官念圣旨,念完圣旨后是受赏人领旨谢恩,然后早朝差不多就能结束了。
按理说应该是这样,但是看他们陛下兴奋的程度,今天早朝肯定不会那么轻易结束。
过来走过场的群臣看看主政的王司徒,再看看和天子最为亲近的杨太傅,封赏结束后立刻竖起耳朵支棱起来。
太傅终于看不下去王司徒的独断专行了吗?
如果两边吵起来,温侯和苑陵侯肯定帮杨太傅,这样的话王司徒完了呀。
虽然两位将军没带兵进京,但是只他们俩在朝堂上就足够震慑京师禁军,他们有生之年该不会还能见到地方军队围攻京城吧?
并州离得远怎么了?颍川可就在洛阳旁边!
小皇帝不知道殿中某些人已经想到了哪儿,枯燥无味的封赏结束,接下来就是精彩万分神器现世。
候在旁边的宦官得到示意悄悄退到外面吩咐殿外禁卫偏殿的两张耕犁搬进来,王允眯了眯眼睛,怎么看都看不出这耕犁有什么奇妙之处。
小皇帝朝荀晔眨眨眼,然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走下来,“众卿家可识得此物?”
杨太傅笑吟吟和他们家陛下打配合,“此乃耕犁。”
“太傅说的对,却也不对。”小皇帝清清嗓子,学着昨天荀晔的样子介绍道,“众卿家仔细看,这两张耕犁虽看着相似但实际上却大有不同,这张曲辕犁乃荀小将军得神人入梦传授所造,是利国利民的神器。”
王允:……
什么玩意儿?
王司徒嘴角微抽,感觉小皇帝在拿他们开玩笑。
除了杨太傅和几位事先得到消息的老臣,殿中其他臣子也都这么以为。
吕大将军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并且不觉得神人入梦有哪儿不对。
别说神人入梦,哪天明光说他是神仙下凡他都能毫无疑问的接受,这才哪儿到哪儿。
刚被封为讨逆将军的孙策也不觉得天子的说辞哪里不妥,他们家大哥天纵之才,晚上睡觉的时候有神仙入梦和他聊天多正常。
荀小将军自诩脸皮厚,但是这次他真的有点撑不住。
私下里怎么说都没关系,也没人和他说大庭广众下说神人入梦什么什么的会这么尴尬,他的脚趾已经挖出三室一厅了啊喂。
冷静,淡定,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荀小将军以为天子说完开场后要喊他去详细介绍,没想到小皇帝拍拍曲辕犁自个儿就开始给群臣讲解仙人所赐的耕犁好在哪儿。
他昨天只说了一遍,天子这记性和他相比也没差哪儿去啊。
小皇帝有条不紊的讲完,对上他们家小将军诧异的眼神眉眼弯弯,然后很有帝王风范的回去坐好,“大司农,此犁可能推广至大汉各州?”
嗨呀,对得起他昨天背了半天的词儿。
士孙瑞出列回道,“上天眷顾大汉百姓,臣等身为大汉之臣更应上心,司徒大人以为如何?”
王司徒看完整场表演,再配合昨晚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已经猜出到底是怎么回事,被点出来便顺势出列,“上天赐下此等神器,我等自当用其造福百姓。”
他只是看荀氏小子不顺眼,不是看好东西不顺眼,如果陛下介绍之前能把前面那几句“神人入梦”省掉就更好了。
小皇帝还等着王允跳出来大骂他妖言惑众,看他这么干脆的答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杨彪:……
荀晔:……
您一大早那么高兴就是想看吵架是吧?
不管怎么说,没有王司徒卡流程早朝结束的异常顺利。
小皇帝摸摸鼻子宣布退朝,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去他们家太傅面前认错,“太傅,朕下次不这样了。”
杨彪无奈,“陛下今日多背一卷书,怎么样?”
“可以,朕能行。”小皇帝点点头,心道只要别让他多背一本书就行。
满朝文武各回官署,不多时宫门处便只剩下准备回驿馆的荀晔等人。
吕布看着渐渐走远的王允车架越想越不对劲儿,“明光,王允老儿请我今晚去他府上做客。”
荀晔眨巴了一下眼睛,“什么?”
“王允老儿请我今晚去他府上做客。”吕大将军皱起眉头,“还不让我告诉你,特意叮嘱让我悄悄过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和那老东西又没什么交情凭什么要不清不白的悄悄登门?
呔!定是要害他!
荀晔脑海中划过一道光芒,想起某种可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王允王司徒请你今晚去他府上做客,明天该不会还要来请我吧?”
美人计!一女嫁二夫的美人计!杀董卓的时候没用上的美人计!
难怪老东西今天那么好说话,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先把貂蝉许给吕大将军再把貂蝉许给他,然后吕大将军就会和他反目成仇。只要计谋成功,王司徒一下子就能除掉两个心腹大患。
真是的,忽悠他们吕大将军也就算了,他看上去像是会被美色所惑的人吗?
吕布抱着手臂搓搓下巴,“如果是单纯的宴请,大可以同时请我们两个,分开请的话肯定是不怀好意。”
孙策兴致勃勃,“我呢我呢?不请我吗?”
他还没见识过鸿门宴呢。
第80章 主动来做客
*
小霸王迫不及待想体验成年人的应酬, 荀晔仔细想了一下,感觉也不是不行。
颍川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们回去处理,让王司徒分开宴请太耽误时间, 他和虎崽子在吕大将军赴宴的时候跟着过去得了。
没请他们?没关系,王司徒能决定请哪些人,但是不能决定哪些人不请自来。
他都被骂“成何体统”了办事不成体统多正常, 就要打那老家伙个措手不及。
荀小将军摩拳擦掌, 已经开始期待今天晚上王允一下子看到他们三个时的表情, “先回驿馆, 然后再商量怎么给王司徒一个惊喜。”
孙小将军兴高采烈的翻身上马, “走走走, 回驿馆。”
吕布:???
他都说了王允老儿请他赴宴是不怀好意,怎么还要商量给那老东西惊喜?
吕大将军思绪已经飘的老远,好在他长的凶,就算跑神也看不出来。
……
尚书台中, 王司徒还不知道他今晚的宴请计划已经被泄露出去,这会儿已经开始处理堆积起来的政务。
如今的大汉十三州半数都不听朝廷的命令, 剩下的一半还有几个离的太远一直都没法管, 真正能送到尚书台的政务只有京城周边和关中地区。
天寒粮价上涨,虽然送到京城的奏疏都说没事,但是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民间冻饿而死的百姓不在少数。
如果早朝时看到的耕犁真的有陛下说的那么神,明年春耕便能帮上大忙。
问题是,荀氏会那么好心?
这年头谁家有点好东西都是藏着掖着, 没见哪个二愣子上来就献给朝廷, 还是不要封赏的那种。
荀氏真要有神人赐下的耕犁完全可以让族中再多个太守, 以此为由封侯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荀明光已是县侯没法再封,但是增加食邑却没问题。荀氏还有众多只有官位没有爵位的族人, 换个人来献宝就能解决问题,没人会嫌家族中封侯的人多。
偏偏今日早朝只封赏了镇压黄巾余孽的功劳,半点没提荀家那小子献上神器要如何奖赏。
就算陛下能忘,杨文先也不会忘,难道是那老家伙想先试试新犁能不能用?
王允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应该。
如果那耕犁不能用,杨文先不会让陛下特意在早朝的时候来那么一出。既然已经决定要推广,那就说明他们已经确定新犁真的好用。
除非那小子主动要求不要赏赐。
可是没道理啊。
王司徒一心二用,一边处理政务一边思考荀氏是不是和天子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直接赏赐完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不管耕犁推广到民间有多大用那都是朝廷的功劳,荀氏只能占个献宝的功劳,最多就是百姓耕种的时候夸他们几句。
而且劝课农桑是朝廷官员的活儿,也不是所有百姓都知道耕犁到底是怎么来的。
现在朝廷没有直接赏赐,那后面的事情可就说不清了。
荀氏想干什么?
或者说,杨文先想干什么?
王司徒越想越有压力,纵然位极人臣上头依旧有个天子压着,当今天子年幼无力掌权,等天子再长大些肯定要想法子亲政。
他王子师不是董卓那等丧心病狂专权恣肆的奸佞,待天子长大些靠谱些肯定会还政于朝,问题是天子现在还没长大,小小孩童于政务一窍不通,这时候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只能是身边人撺掇。
吕奉先是个无脑武将,看看今晚能不能从他那儿探听点儿消息。
正想着,大司农士孙瑞笑吟吟带着写好的章程找过来,“年后不久便是春耕,司徒大人瞧瞧可有不妥之处?”
王允:???
连装都不装了?
早朝刚刚结束,哪儿来的时间写那么多?
士孙瑞自顾自坐下,慢条斯理的解释道,“荀小将军昨日进宫献上神器,陛下已在禁苑试过,的的确确是好东西。太傅昨日特意寻老夫与赵侍中同去禁苑,可惜司徒大人当时不在尚书台,不然昨日便能见到这曲辕犁。”
王允脸色微变,眨眼间又恢复如常,“现在见到也不迟。”
他已有录尚书事之权,可以在尚书台处理政务也可以将政务带回府上,士孙君荣这是在点他擅离职守?
……
寝宫,小皇帝兴高采烈的找他们家太傅邀功,“太傅太傅,朕刚才表现的是不是特别可靠?”
“陛下聪慧,自是可靠。”杨彪也不吝啬夸奖,当即顺着他们家陛下的意思将人夸的小脸儿通红。
他昨日已经和几位在尚书台的大臣通过气,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担心。
耕犁利国利民,推广至大汉各州有利无害。王允虽然把持权柄但也不是董卓那等不管百姓死活的恶人,在这种事情上能拎得清。
即便王司徒忽然变得拎不清,有士孙君荣在也不耽误事儿。
王子师早年忠心耿耿备受迫害,天下人都知道他忠于大汉秉公为官,朝中比他资历深还位至三公九卿的不多,大司农士孙君荣算一个。
如今局势不稳,就算朝廷下令各州郡更换农具只怕也没几个地方主官响应。
已经拥兵自重的地方朝廷鞭长莫及,他们能做的就是以京师和尚在朝廷管控下的关中打样,只要成效足够好,地方主官自会来求。
如果还是有目光短浅之辈安于现状故步自封,那就没办法了。别说朝廷,就是神仙亲至都救不了。
小皇帝美滋滋的回味刚才的表现,然后掰着手指清点给出去的赏赐,“太傅,朕觉得赏的东西有点少。”
他闲下来的时候就爱盘点国库里的东西,董卓老贼死后家产全部充公,老东西进京后搜刮甚多,充公后能用来接济百姓也算是赎罪了。
将士过冬需要冬衣,那些被招抚的黄巾余孽也要先过冬才能将功赎罪,荀氏长辈都在并州,小将军独自在颍川缺衣少粮,多给些金银绢粮不会错。
“太傅,要不要再悄悄加点?”小皇帝忧心忡忡,“听说颍川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的黄巾余孽需要安置,这是整个豫州的黄巾贼都过去了吗?”
哪儿能活命百姓就往哪儿去,贼匪也一样,那些黄巾余孽肯定是看他们小将军心善愿意接纳流民于是故意跑过去讨粮讨衣好过冬。
人善被人欺,太傅说的对,这世道真是不给好人留活路。
所以能不能再给小将军扒拉点好东西?养那么多光吃不干活的百姓真的很要命啊。
“陛下,需要朝廷接济的百姓很多,不能只关注颍川一地。”杨彪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豫州人稠物穰,只要官员各司其职就不会缺衣少穿,陛下应该对荀小将军有信心。”
得亏说这话的是天子,要是他自家小辈他已经开始教训了。
不妥,就算是天子也得教育。
杨太傅斟酌要怎么说,斟酌完才打断小皇帝的碎碎念,“陛下,且听老臣一言。”
荀氏的确是难得靠谱的主官,但是也不能把他们想的太无害,真的与世无争就不会出任州牧太守,而是事成之后继续归隐。
当然,他不是说荀慈明出任并州牧有哪里不好。比起跋扈武夫执掌大权,自然还是世家出身的当朝名士官居要职更让人放心。
但是人心难测,各方诸侯互相攻讦,荀氏也是拥兵自重的枭雄之一,不能指望他们一直和现在这样以朝廷为首。
人都是会变的,就拿王允来说,在他掌控朝堂之前谁能想到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小皇帝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不听,太傅咱们来背书吧。”
太傅也清楚他这个天子只是摆设,就算朝中权臣换过来一轮儿也轮不到他亲自掌权。
日子已经那么难过,就不要再发愁这发愁那了。
其实他还挺期待荀公回京主政或者荀小将军打遍天下无敌手后自封大将军指点江山来着,不,不用大将军自封,他可以上赶着封。
荀公脾气好看着亲切,小将军长的好看着开心。政由荀氏祭则他,听着就舒坦哈哈哈哈哈。
杨彪:……
“老臣脾气不好瞧着不亲切,真是委屈陛下了。”
杨太傅被小皇帝的歪理气的胡子都在抖,实在没忍住直接阴阳怪气的顶了回去。
“没说太傅没说太傅。”小皇帝笑的眉眼弯弯,“太傅最亲切最好了,朕说别人呢。”
寝宫也有旁人耳目不好说的太明显,太傅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他说的是谁。
背书背书,朝堂上的事情让王司徒操心去,他们安心当摆设就够了。
……
驿馆中,荀晔等人刚回来赏赐便接踵而至。
议事暂停,先清点战利品。
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克扣他们的赏赐,但是王允老儿都要用美人计来离间他们了,保不准赏赐里也埋着大雷。
天子大方给的赏赐多,钱粮绢帛很快堆满整个驿馆。
好在这些日子驿馆没有其他官员住能腾出地方给他们放东西,不然东西都不好放。
荀晔对着清单检查完,对这回的赏赐非常满意,“大部分都是粮谷和细布丝麻,省得再派人去其他地方捣腾冬衣了。”
颍川不缺粮,就算一下子多了十几万流民黄巾也能撑过冬天。
所有城池都会囤粮,百姓家中也会囤粮,但是缝制冬衣的布匹丝麻都不会囤太多。好在豫州和周边的兖州、青州等地都种桑麻,随时可以派人去采买,不然多了那么多人口冬衣还真不够穿。
天子这次赏赐了那么多细布丝麻,省下来的钱财就能多买点煤铁。
要是能直接大手一挥赏他座铁矿就好了,他能直接帮陛下杀个王允助助兴。
咳咳,玩笑话玩笑话,他那么遵纪守法的人怎么会随便杀人呢。
吕布撇撇嘴,他在董卓手底下的时候见多了老贼赏赐亲信,那时候随随便便都是金山银山,小皇帝这才哪儿到哪儿。
不过董卓是先搜刮再赏赐,朝廷赏赐的东西都来自国库,没那老东西大方也能理解。
荀晔乐呵呵的收好赏赐清单,“大哥,有就够了,咱不贪多。”
反正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斛谷一匹布都是赚的。
而且他们的赏赐也不只有看到的这些,因为他俩的爵位没法再升,天子还另外给他们各自加了两千户的食邑。
虽然食邑这东西只能听听实际上半点东西都收不到,但是回头天下太平了该是他们的还得是他们的。
吕布啧了一声,“以往献束麦穗都能当成祥瑞换来一堆赏赐,明光将辛苦研制的曲辕犁奉上却什么都没有,朝廷这次可称不上大方。”
“赏赐有赏赐的好,不赏也有不赏的好。”荀晔笑笑,“这次有那么多赏赐已经很惹眼,赏赐太多的话有意见的就不只王司徒一人了,本来就没打算能用曲辕犁换奖赏。”
想用这玩意儿换赏赐的话不用亲自来送,在造出来后就能直接派人献给朝廷,拖到现在就是想着趁过年讨个好彩头然后搞宣传。
天子年幼纯善,天子身边却没那么多好糊弄的人。别看今天早朝时一个个都和蔼可亲,真到杀伐果断的时候大部分都能抡起刀往前冲。
要是朝廷什么事情都面面俱到,他们还怎么好意思搞小动作?
问题不大,还是赚了。
荀小将军捏捏手腕,吩咐随行亲兵将东西看好,然后招呼吕布孙策进屋,他们来商量商量今天晚上怎么应对王司徒的美人计。
……
金乌西坠,暮色悄然而至。
三公府邸挨边,从北到南依次是司空府、司徒府、太尉府,司徒府邸在正中间。
荀晔之前经常到司空府寻他们家叔祖,如今司空已经换人,再路过的时候还怪怀念的。
还是经历的少,朝中三公年年换,有时候甚至几个月就能换一轮,他再长大点肯定不会注意这些。
一行人气势汹汹来到司徒府邸,前有吕大将军似尊煞神,后有精甲骑兵警惕戒备,偶尔有路人经过也都大老远的绕道而行。
小霸王摩拳擦掌,他们今晚上门就是来找茬的,怎么凶都没关系。
跟着大哥能长见识,外面的世界就是比老家好玩。
王司徒想从吕大将军这里打探消息,想着让吕布悄悄赴宴有些失礼,为了安抚那无脑武夫于是能屈能伸的亲自到门口迎接。
然后他就看到了足足三个来赴宴的“无脑武夫”。
踏雪乌骓身量极高,荀晔的个头也不低,两相叠加就是高上加高。小将军居高临下的看着满眼错愕的王司徒,笑的比快要落下的太阳还要灿烂,“司徒大人,小子不请自来,您宽宏大量应该不会生气吧?”
王允:???
王司徒掩下情绪,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苑陵侯亲至,寒舍蓬荜生辉。”
……个鬼啊!
荀慈明!这就是你荀氏教出来的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