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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拿袁氏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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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至十月,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下着下着就下成了冰雹子。

并州的天气冷的让一众来自豫州的士人招架不住,没有人再为了风姿摇羽扇, 也没有人再为了优雅褒衣博带晃来晃去,所有人都老老实实的换上厚衣裳,宁肯不优雅的裹成球也不想被毫不留情的寒风冻成冰棍儿。

天寒地冻, 凉风透骨, 不管是后来被打包扔到并州将功赎罪的士人还是之前陆陆续续到并州效力的良家士人都有种被流放的感觉。

不怪天下人都想往中原去, 偏远边地的环境如此恶劣, 外来人受不了本地人也够呛。

还没入冬就冷成这样, 入冬之后得冻死多少人?

荀爽等人以前都没来过并州, 老爷子年轻时隐居在汉水之滨,小辈们为官多在豫州,最远的就是荀衍荀谌兄弟俩,可冀州虽然不在中原也还是富庶之地, 和并州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比中原早了近一个月的寒冬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他们原本准备秋收结束后集中兵力一鼓作气将仅剩的五原、云中两郡夺回来, 现在只能放弃收复失地先安排过冬事宜。

并州本就没有多少丁口, 不提前准备过冬的话来年开春户籍册子能减少多少简直不敢想。

别说乱世人命不值钱,他们到并州是正儿八经过日子的,每条人命都很值钱。

收复失地暂停,招安贼匪暂停,全力以赴准备过冬。

晋阳城中公务堆积如山, 就算有源源不断的士人可供调遣也不太够用, 尤其是那些带着污点被打发到并州的颍川士人, 就算用也不能放心的用。

并州一把手荀家老爷子觉得他们家侄孙从军中提拔能说会道之辈稳定军心的法子很不错,于是直接拿来用在官署里。

兵丁从军为活命为钱粮, 士人从政为功名为利禄,只要有所求就能被说动,时不时召集官员聚一聚说说话也挺好。

不喝酒,不开宴,单纯聚在一起说说话。

需要敲打的都是颍川士人,自荀晔离开晋阳去颍川接人却一去不复返,荀悦这个当爹的心情就没好过。

傻小子自作主张非要留在颍川,如今的局势也没有紧迫到非要他和族人在一起才能自保的地步,他再不放心也不能强迫臭小子干什么。

犯过事儿的颍川世族集体到晋阳报道,荀悦便接下了陪那些家伙聊天谈话的活儿。

他们都出自颍川,好些都是从前有过交情的老熟人,由他来让那些人安心留在并州再合适不过。

叔父总揽一州军政无暇顾及这些小事,其他兄弟要么坐镇郡县要么带兵驻守要冲,留在晋阳的几位也整日忙于政事,只有他和蔡中郎一同主管学政不甚忙碌。

他有空闲也有能耐舌战群儒,这活儿不交给他还能交给谁?

对此,同在晋阳的荀谌表示,他们家兄长就是在公报私仇。

如果没有周昂带兵攻打颍川之事,明光接到家乡士人后就会回到晋阳。

或者说,但凡周昂晚三天再过去,也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事情已经发生,假设出多少种情况都没用。

袁绍联络颍川世家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情,狡兔三窟,他们荀氏在声望上确实比不过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氏,家乡士人私下里多准备几条后路也正常。

就算周昂本来没打算那时候带兵进入颍川,颍川的世家大族也得催着他过去。

很明显,导致他们家明光留在颍川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些颍川世家。

兄长心中有气又舍不得朝儿子发火,颍川世家又这时候被打发到并州,兄长不拿他们撒气才怪。

他们家兄长如今温文尔雅沉静少言,但也只是如今,能生出明光那种理不直气也壮叭叭个没完的儿子,当父亲的肯定也差不哪儿去。

为了让兄长消气,只能委屈那些决定两边讨好却计划失败的老乡多忍忍。

荀谌裹紧外袍,抱着从他们家兄长处顺过来的兽皮暖水袋离开官署。

最近忙的晕头转向,今儿去兄长家中蹭饭。

雁门、西河几个新收回来的郡在重置官署的时候就开始丁口普查和丈量田亩,核查人口还是田亩都是得罪人的事情,局势越稳定阻力越大,最适合政权交接的时候做。

要钱还是要命,地方豪强知道怎么选。

杀鸡儆猴在什么时候都很好用,精锐大军压境的情况下,羌胡部落不敢作乱城中地头蛇更不敢闹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丁口田亩就核查完毕。

除了雁门郡的户数超过三万,其他几郡多的像西河有五千户,少的像朔方只有不到两千户人家。

雁门的户数多是因为那儿是军事要塞,必须有大量驻军以及足够的百姓来保障补给供应,不是那儿的生活条件比太原还好。

不算还没收回来的五原、云中两郡,其余并州七郡加起来户数刚破十万。

按照一户六人来算,十万户也不过六十万人,加起来连颍川人口的一半都不到。

何况并州大多是一户四人,六七人的只是少数,总人口远不到六十万人。

人口少的可怜。

荀氏初来乍到,不可能让所有官吏都老实听话,本地豪强世代于此经营人脉也不可小觑,真正的丁口肯定不止这些,但是短时间内能被他们调用的只有这些。

怎么说呢,他们到并州后安置在太原上党两郡的流民贼匪都快赶上了正经的在籍人数。

重置官署要从头开始,刚收回来的几个郡县的百姓已经习惯依附地主豪强,上来就收税容易被地头蛇钻空子挑拨百姓情绪,而且并州也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想靠税收来支撑开销几乎不可能,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免去税收让百姓休养生息。

法子是好法子,还是那种是个官儿就能想出来的好法子,可惜实施起来得有个前提。

官署必须有足够的存银存粮。

要是没有足够的存银存粮,就是再不愿意搜刮百姓也必须得收税来维持官署的正常运转。

官员要养家,士兵要吃饭,没有人能餐风饮露活下来。

也没人能在冰天雪地里衣不蔽体的活下来。

荀谌刚出官署时还慢条斯理踱着步子,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的睁不开眼睛后立刻加快脚步往前冲。

风度不重要,赶紧进屋最重要。

荀悦家中的仆役看到荀谌过来就知道晚饭要多准备,荀谌也不客气直接点菜,点完之后直接钻进书房。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荀悦也是刚从官署回来,书房的炭火还没热乎起来,但是和外面的滴水成冰比还是暖和的很。

“好几天没见着兄长想的慌。”荀谌解开斗篷放在门口,然后拽过蒲席坐到炉子旁边,“明光的屯田之术就是好用,不管是流民还是贼匪,只要有田种有饭吃,想挑拨都挑拨不起来。”

百姓流离失所主要是生活没有保障,他们让治下百姓能安稳耕种,收粮时他们分一半百姓留一半,既能让无处可去的流民贼匪有了安身之所也能养住他们那数量庞大的军队。

叔父到并州的时候正值春耕,明光到晋阳后立刻在太原上党两郡屯田,也是他们运气好,第一年就是大丰收。

只要粮饷能供应上,过冬就不成问题。

有个脑袋瓜聪明的侄子就是好,出主意直接出到了他的心坎儿上。

荀谌简单说了下这些天的情况,然后问道,“兄长在干什么?那些颍川来的家伙老实了吗?”

“为兄每十日便抽出两日和他们研习经籍,从早上讲到晚上,然后再让他们诉说心得。就算那些人依旧有小心思,将他们的精力消耗一空他们也没法不老实。”荀悦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来自颍川老家的士人不至于让他天天操心,他只操心现在还在颍川的傻儿子,“昨日明光来信,他那里又出了点儿事情。”

荀谌一边烤火一边问,“袁绍又派人过去找茬了?”

“不是袁绍,也不是找茬。”荀悦叹气,“是袁术,袁术派人到颍川说要把闺女嫁给明光。”

荀谌嘶了一声,连忙收回被火苗燎到的指尖,“结亲?汝南袁氏乃关东世族门阀之首,袁术更是眼高于顶,他能看得上咱家?”

袁氏没有遭难之前眼光极高,不是和他们差不多的显赫世家别想和他们攀亲戚。

今时不同往日,但是袁绍在袁氏出事后最恨旁人说“家族被董卓屠戮元气大伤”之类的话,自欺欺人的坚持现在的袁氏和以前的袁氏没有区别,甚至还能在他的带领下更上一层楼。

袁绍如此,袁术只会比他更看重家族名望。

他们荀氏才哪儿到哪儿,放到去年这个时候,他们递拜帖求见都能被扫地出门,袁术这是发哪门子的疯?

“明光也不愿答应,不过他暂时不准备和袁术闹的太难看,所以特意写信送来要借长辈之口拒绝。”荀悦将手边的信件递过去,“我想着也确实到给他议亲的时候,但是那小子后面来了句‘天下未定何以为家’,他是想效仿冠军侯不成?”

“咱家要是能出个冠军侯那样的人物,回头让家里所有孩子都认他作父也没关系。”荀谌被信上的说辞逗笑了,“明光知道轻重,兄长就是太操心。”

他们家大侄子都当上颍川太守了还有什么不放心?反正有家族给他托底,让他放心出去闯荡就是。

荀悦瞪了他一眼,“闳儿长大你不操心?”

“兄长,我家闳儿才三岁。”荀谌无奈的回道,“不说这些,咱们继续说袁术,那家伙主动提出嫁女却被明光拒绝会不会觉得面上无光要和明光过不去?”

“是被我拒绝,不是被明光拒绝。”荀悦纠正道,“明光不欲和袁术撕破脸,自然不会让袁术的使臣觉得他有和袁术过不去的意思。不同意这门亲事的是我,他还能跑来并州和我对峙不成?”

臭小子打的就是这么个主意,自然不会让袁术的使臣在袁术面前说他坏话。

事情结束后袁术会嫉恨谁都不重要,南阳和颍川汝南接壤,臭小子早晚会和那边开战。

荀悦担心儿子孤身在外被人欺负,但是也相信他教出来的孩子有能力在乱世中立足,“叔父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就算袁术非要将事情闹大我们也能给明光撑腰。”

“袁公路还指望着咱们和公孙瓒联手把袁本初赶出冀州,怎么可能这时候闹事?”荀谌不觉得这事儿还有后续。

主动提出嫁女却被拒绝这种事情传出去丢的是他袁公路的脸,以袁公路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子大概率不会揪着不放。

“兄长,明光那儿又造出来新的纸了?”荀谌摩挲着信纸,触感比之前送过来的那些都要细腻,离近点还能嗅到些许花香。

花香很淡,在墨香的遮掩下很容易被忽视,但是他们这儿冰天雪地没有花,肯定不会是他的错觉。

荀悦收到信后只顾得想信上的内容,没有心思管信纸的好坏,“也许吧,如果造出新的纸张过些天应该会送过来。”

荀谌笑道,“兄长记得让明光多送些过来,这种漂漂亮亮还带香气的纸文若肯定喜欢。”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荀悦将信拿回来收好,“到时让晋阳的工匠也琢磨琢磨怎么造,明光的方子花钱不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他们家傻小子在颍川捣鼓了不少新鲜东西,那边捣鼓的差不多了就把成果和法子一起送到这儿,时不时就能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之前是能用来书写的纸,后来变成各种各样的纸,还特意强调说这些纸有大用不让他们随便送人。

可以给人看,但是不能送,真是奇怪的要求。

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暂且不说,那个曲辕犁却是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图纸画的非常清楚,并州的工匠也能轻易造出来,今秋开荒耕种用的都是曲辕犁,效率比春耕时高了不知道多少。

真不知道那小子的脑袋瓜是怎么长的,以前隐居的时候是不是太亏待他了?

荀谌遗憾的看着他们家兄长把信件放到小匣子里,别的东西都能顺走,明光送来的信件他要是敢顺怕是立刻就能看到温文尔雅的兄长对他拔剑相向。

算了算了,再等等,那小子有的他们早晚也能拥有。

“兄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荀谌凑到书案前,压低声音,“咱家明光得失魂症那些年是不是被天上的神仙接走了?就是那种先让他在天上增长见识,看时间差不多了再把人放回来的奇遇。”

不管回来是匡扶汉室还是平定天下,反正肯定不会是一般人。

荀悦收好匣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放轻声音提醒道,“天意难测,慎言。”

荀谌捂住嘴巴,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他懂,兄长也是这么觉得。

……

颍阴城中,结束隐居生活后在四位阿飘爹的带领下放飞自我的荀明光完全不知道他爹因为他送去的那些东西想到了哪儿,更不知道他叔已经开始觉得他是当代活神仙,他这些天正忙着为卖书做最后的准备。

送上门的工具人不用白不用,争取从袁术手里掏钱养他们颍川的兵。

荀小将军将月老韩胤请到官署,非常遗憾的告诉他这门亲事要吹,“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小子身微言轻卑不足道,不敢高攀袁府君爱女。”

韩胤有些傻眼,“怎、怎会如此?”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直接拒绝了?

颍川荀氏是比不过汝南袁氏,正是因为比不过才更不应该拒绝这门亲事,那么好的高攀的机会荀氏就这么扔了?

韩月老的意思太明显,就算没开口也生动的表现出了“到底谁拿的主意?怎么这般不识好歹?”的意思。

看在接下来要靠他收割袁氏乃至天下世家财富的份儿上,荀晔忍了。

“袁府君主动提出结亲,按理说不该拒绝,然家父之命不得不从,还望韩先生在袁府君面前美言几句。”荀小将军拍拍手,让早已候在门口端着托盘的侍女进来,“小小心意,还请先生笑纳。”

韩胤不着痕迹的往托盘上瞅了一眼,表情逐渐好转,但是却并没有收下的意思,“将军这是何意?”

“累先生无功而返,些许薄礼聊表歉意。”荀晔起身走过去,接过中间的托盘介绍道,“小子月前于梦中得神人传授技艺,醒来后让工匠尝试不料真有所得。袁氏传习《孟氏易》,此乃新法所印《孟氏易》十本,望袁府君莫要责怪。”

韩胤眼神微动,“前几日那两本《礼经》……”

“也是新法所得。”荀晔笑道,“书本比竹简轻便,听闻先生于三礼颇有研究,便让工匠印了两本赠予先生。”

其实印了两百本,但是他要搞饥饿营销,肯定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有多少库存。

韩胤看到托盘上的书本表情微变,甚至有种偷偷克扣两本的冲动,“将军之心意胤已知晓,我家主公通情达理,定不会因此苛责将军。”

读书人没有不爱书的,这年头纸张要么一碰就碎要么字迹糊成一片,单张纸尚且如此,书本就更不用说了。

如此轻薄还字迹清晰的书本不多见,更可贵的是这书完全不怕翻,不会因为翻页就碎成渣渣。

凡间绝对没有这般精巧的技艺,既然是荀小将军梦中得仙人传授那就说得通了。

这是仙人传授的技艺,想必造价不菲。

和他之前得到的两本《礼经》相比,这些金银不值一提。

荀小将军大气!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能有这些带了仙气儿的书本随身没准儿还能在学问上更进一步,为了仙气儿他愿意花重金购买,就是不知道荀小将军愿不愿意割爱。

荀晔挥挥手让展示商品的侍女退下,再一回头就看到韩胤那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的纠结表情。

很好,鱼儿上钩了。

荀小将军眨眨眼睛,看上去单纯又清澈,“先生?”

韩胤躬身一礼,看上去很是难为情,“将军,胤有一请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说的哪里话?”荀晔连忙将人扶起来,“此番劳先生白跑一趟已是过意不去,袁府君处还要麻烦先生帮忙劝说,先生有话直说便是,何来当讲不当讲?”

放心!当讲!绝对当讲!

生意场上没有不能说的事情,只要能让他挣钱什么都当讲。

第72章 站着挣大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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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不语怪、力、乱、神。”

孔夫子不主动谈论怪异鬼神之类的事情, 这反应了他老人家务实的思想倾向,但是务实也得看情况,天下大乱的时候得懂得灵活变动才能活的更好。

荀晔是个非常灵活的好小伙儿, 为了让颍川百姓过上好日子,忽悠起人毫不心虚。

他的资料是阿飘爹们帮忙整理的,对外宣传神人入梦传授技艺完全没毛病。

宣传的越玄乎定价越高, 反正世家大族买的起。

少不更事的荀小将军慌慌忙忙将躬身行礼的韩胤扶起来, 怎么看怎么好忽悠。

韩胤原想着以他的本事到颍川走一趟能解决他们家主公的当务之急, 没想到荀氏长辈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拒绝, 倒是颍川这位小将军有礼有节很好说话。

世族豪门皆以经学传家, 大儒为人敬仰主要就是因为他们愿意广收弟子讲学传道, 而不是藏着掖着只教导自家子侄。

书简都是传家宝,拿宝马香车换书简的事情时有发生,若是孤本更是难得,有时万金都难求。

不过士人只有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卖书, 就算典卖也不会说的那么明白,而是美名曰馈赠。

读书人的事情, 怎么能和铜臭沾边?

如今荀小将军赠书是为了赔礼, 谈及买卖实在有伤风化。可是精致的书本难得,错过这回可能以后就再见不着了,天下典籍何其多,他不信荀小将军得了仙人传授后只印这几本。

别管到底是不是神人入梦仙人传授,就说工艺是不是真的吧?

只要好东西能到手, 荀小将军说他自个儿是仙人下凡都没关系。

他知道让小将军卖书有些冒昧, 也知道荀氏不缺这点儿卖书的钱, 但是只拿到一本比一本都拿不到还让他难受,就算知道失礼也只能失礼。

君子不夺人所好, 为了求书他今天只能不当君子。

韩胤老脸一红,对上不经世故的年轻小辈总有种欺负人的感觉,“将军,容在下失礼,不知将军可还有别的书籍?在下薄有家资,若将军肯忍痛割爱,在下愿重金相求。”

荀晔眨眨眼睛,犹犹豫豫的回道,“这、典籍怎可贩卖?会不会不太好?”

“并非贩卖并非贩卖。”韩胤听他这语气感觉有戏,连忙为他的冒昧找个不那么冒昧的理由,“是在下失礼提出请求,将军心善愿意割爱才准许在下以金易之,何来贩卖之说?”

他们这是交换,只是以前都用的是香车宝马,他知道荀小将军不缺车架也不缺宝马,倒是养兵需要大量银钱,所以才直接用金银来换。

哪里买了?哪里卖了?

没有的事嘛。

小将军先前赠他的那两本《礼经》他翻阅过了,两本一模一样完全看不出分别,他这几天只舍得翻一本,另一本则收藏起来当宝贝。

这书本太过精美,他看之前都得沐浴焚香才感觉对得起那么精致的书。

儒家三礼有《周礼》《礼经》《礼记》,《周礼》列为经而属于礼,《礼记》是对《礼经》的补充,士人习《礼》需三礼兼通。

但是三部书加起来卷数颇多,不说三部书,就单说一部《礼记》。

《礼记》字数将近十万,写在竹简上要用三千多片,一卷竹简二十到五十片竹简,《礼记》四十六篇全部抄录下来要用一百多卷竹简。

一百多卷竹简,出门都得用车拉。

那还只是三礼中的一部。

他手上的《礼经》的字数只有《礼记》的一半,如果把《礼记》也印成书,拿到手上也只是两本《礼经》加起来的厚度而已。

小将军这里的书本轻薄易于携带,不用的时候塞进书囊就能带走,别说只有一本书,就是三礼加起来也沉不哪儿去。

神仙的好东西就是方便,他看了会心动,他们家主公亲自过来估计也会重金相求。

没有读书人能扛得住这个诱惑,如若书肆贩卖的是这种书籍,不管定价多高他都会买。

没钱的就继续用笨重的竹简,他有钱就要用更好的。

荀晔当然知道纸质书在这连写字用纸都没能普及的年代有多抢手,不抢手他还怎么用纸质书来换军粮?

就算现在已经能够小规模量产,对外也得宣称是纯手工纯精品。

不对,这年头本来就没有机械化,他们就是纯手工。

“先生的意思我都明白,只是这书制作起来极为繁琐,又是仙人传下来的技艺……”

既然先生说了不是买卖,那他也不好把“价钱”之类的字眼儿挂在嘴上,这价位就得先生自己定了。

这书只有他荀明光一处能制,普天之下找不到第二家,价格太低肯定不行,怎么着一本也得卖到百八十金。

没有董卓在洛阳铸小钱瞎搞货币改革,民间险而又险的躲过了物价大崩盘。

黄金一斤值钱万,也就是说官方挂牌一金是一万钱。

在朝廷还没成摆设的时候,三公大将军这等高官月俸连钱带粮和其他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是两金左右,每年还有二十金的年终奖。

但是,这是汉朝,察举制选官的汉朝,没有哪个官员靠俸禄活着,所以他一本书要大几十金完全没问题。

军中用马大概两万到十万钱一匹,盔甲七八千钱一副,武器几百钱到几万钱都有,不追求最好只追求够用的话,五万钱足够把一个士兵从头武装到脚。

一个士兵一年的衣食消耗大概八千钱,战马一年的嚼用大概也是八千钱,就按照一万来算,七万钱足够养一人一马一年。

这是战斗力最高的骑兵。

步卒没有马,三万钱就能养一个装备在线的精甲步卒一年。

如果一本书能卖一百金,抛开那一丢丢的成本,一本书就能养十四个骑兵或者三十三个步卒。

目前颍川的主要战斗力是他和吕大将军带过来的四千并州兵,也就是说,他只需要卖出去三百本书,就能将这四千精锐骑兵的吃喝嚼用全部覆盖。

血赚啊!

所以韩先生要怎么报价?

虽然话不能说太明白,但是他已经说了制作书本的法子是神仙给他的,工艺繁琐非常费事儿,价格太低神仙生气降下天罚可别怪他。

“将军肯答应在下的无理请求已是万幸,在下自然不会让将军难办。”韩胤拱手又是一礼。

世家大族珍藏的典籍万金难求,就是书肆中那些寻常的书简也常有一书十金百金之价。

荀小将军得神人入梦才有此等便携精巧的书本,虽不是孤本但也极为难得,就按五百金一本怎么样?

“五百金?”荀晔差点没绷住表情。

资料刚到手的时候他也豪情万丈的想过不要脸的一本书卖五百金,后来匠人试验造纸屡战屡败,他甚至阴暗到想一本千金。

但是那时候只是想想,等到书真的印了出来,再看看天下现状,还是非常现实的把价位调整到五十到一百金。

前期研发其实没费多少事儿,就是他着急看到成果才显得那么难。

工匠都是家里的工匠,投入几乎为零,成本几乎为零,不管是五十金一本还是一百金一本都是血赚。

在这两万钱能买美婢壮奴的年景儿,百八十万钱可以换四五十个奴婢的身契,就算是世家大族也没那么厚的家底舍得拿千金买书。

千金市骨那是意在招揽人才,千金买书能得到的就只有一本书。

算了算了,百八十金得了,大不了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荀小将军以为他考虑的够周全了,但是现在却发现他还是小觑了世家大族的家底儿。

荀晔没想到这位没多大名气的韩先生张口就能报五百金,韩胤却以为他报价报低了,看荀晔表情不太对连忙改口,“此书虽是上天所赠,但在下实在无甚家资,八百金、不、千金,千金一本,将军以为如何?”

方才说五百金确实是他心存侥幸以为年轻人不通俗务可以糊弄一下,既然糊弄不了,那就只能拿出诚意重新报价。

韩胤隐晦的表示在这种事情上讨价还价传出去不好听,两千金是他能承受的最高价位,再高就不行了。

儒家典籍何其多,他想要的可不止一本两本。

荀晔:……

你们世家、这么有钱的吗?

还好他没直接报价,要是上来就说五十金一本百金一本能直接把生意干废。

五百金直接翻倍到千金,家里有矿啊这么豪横?

荀小将军心情复杂,但是非但不能表现出来高兴,还得让韩胤觉得就算千金买一本书也值的不能再值。

纸质书乃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路过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印书需要时间,先生将书目留下,印好的之后直接命人送去南阳。”双方达成一致,荀晔才又说道,“家中匠人识字有限,所有书籍都得府中长史亲自把关,不过先生放心,书印好后立刻就会送到先生手中,袁府君处还有劳先生多多美言。”

韩胤满口应下,“将军乃人中龙凤,我家主公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即便不结亲也不耽误我家主公与将军交好。”

经过一番交涉,双方都觉得自个儿赚大发了。

荀晔客客气气将大客户送走,回过神来整个人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太容易得到的都不会珍惜,书印好之后肯定不会立刻给韩胤送去,怎么着也得拖延到过年。

不过前面那句“印书需要时间”不是假话,工匠刚掌握印书的技巧没几天,印书容易雕刻模板难。

但是汉武帝时官学设《易》《书》《诗》《礼》《春秋》五经博士,后来博士逐渐增加,《易经》分四家,《书经》分三家,《诗经》分三家,《仪礼》分两家,《公羊春秋》分两家,统称为五经十四博士。

虽然不知道韩胤要哪些书,但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书无外乎以上几本。

大儒注解属于私家书籍,大部分都只能传抄转阅不能售卖,不然可能会被其门人喷到身败名裂。

阶层固化就是这样,知识只在上层流通,底下人想学习那是千难万难。

印书的工匠识字不多,有些甚至一个字都不认识,让目不识丁的匠人来用活字印刷术实在是难为人,他们现在更适合雕版印刷。

雕版印刷,印的册数越多成本越低。

不过雕版一次要刻一整页,现在走精品路线不能有错,错一点就得废掉重来,所以要多花点时间在雕刻模板上。

等过些年能大批量印书培养读书人,到时候只要模板别错太多就都能用。

这年头传抄出错的概率更高,模板出错只需要标出来即可,比传抄时错字漏字更容易发现。

贫寒学子能有便宜的书读已经不容易,没人会在意拿到的书上有几个错别字。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市面上能见到的基础典籍都印出来。

一本书卖一百金,卖出去一本就能养十四个骑兵或者三十三个步卒,三百本书的利润就足够养四千精锐骑兵一年。

一本书卖一千金,换成钱就是一千万,放到前几年甚至能买个太尉来当。

正所谓治大国若摆小摊,灵帝卖官以俸禄等级来定价,三公一千万钱九卿五百万钱,只要有钱除了皇帝什么官儿都能当。

曹老板他爹花一个亿买太尉是特殊情况,大概是因为曹老板当官太正直到哪儿都想着惩除奸佞,当官太正直容易得罪人,曹老爹只能多花点钱让皇帝手下留情。

一书千金,在颍川只有四千骑兵和八千郡兵的情况下,卖出去一本书就足够整个颍川的士兵战马都吃的肚儿滚圆。

这还是不怎么起眼的没怎么听过的文人,要是换成袁术本人,自小奢靡的袁公路怕是能报出两千、三千甚至上不封顶的价位。

难怪大汉十三州所有州郡的百姓都背井离乡,钱粮都到世家大族口袋里了,被盘剥的百姓当然活不下去。

所以他们家的家底也这么厚吗?

荀晔不敢想。

在叔祖应召进京之前荀氏只在颍川郡出名,而且出名也不是太出名,主要是叔祖那辈儿的长辈德行出众,不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样在官场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应该、应该没有太有钱吧?

长辈们的衣食住行的确很讲究,但是也有他和他爹这种不怎么讲究的,不过他们父子俩隐居在乡下也没缺过钱就是了。

嘶,天下乌鸦一般黑,恶龙竟是我自己?

荀小将军神情恍惚,脚步虚浮的飘到郭嘉办公的地方,想和聪明叔聊聊到底是他不正常还是这个世界不正常。

可惜猪猪陛下已经走了,不然、不行、猪猪陛下应该不太能了解他的心情,书籍的价钱到唐宋才打下来,赵大陛下应该更能感同身受。

儒家典籍的字数都不多,少的几千字多的也不过十万字。不过这是不算大儒注解的字数,算上注解那字数就多的很了。

总之就是,书肆里能见着的书印出来都是薄薄一本。

一本书,一千金,抢钱的速度也不过如此了。

郭嘉刚和毛玠算完颍川各城府库的存粮能支撑多久,回来就看到荀小将军两眼发直的坐在他的位子上,“不是去见韩胤了吗?怎么这个表情?”

谈崩了?谈崩了也不该是这样吧?

荀晔起身将位置还给他们家奉孝叔,然后继续失了魂似的缓缓汇报,“是去见了韩胤,还让他回去和袁术说我父亲不同意这门亲事,书也卖出去了,事情进行的很顺利。”

或者说,顺利的超乎他的想象。

郭嘉挑了挑眉,“进行的很顺利你为何这样?”

“问题就是太顺利了。”荀晔长出一口气,缓到现在都没能从千金一本书的刺激中缓过来,“叔,你猜韩胤报价多少?”

郭嘉正要开口,备受刺激的荀小将军先他一步自问自答,“一千金啊,叔,一本书一千金,他们家有金矿吗?”

虽然挣钱的是他,但是这钱他拿在手里真的感觉不踏实。

“一千金一本?看来那家伙在袁术手底下没少捞钱。”郭嘉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没有惊讶到荀小将军这种地步,“我以为五百金一本就差不多了,没想到还能翻倍。”

“他最开始报的确实是五百金。”荀晔喝口水压压惊,“但是可能是我震惊的太明显让他发现了,之后就改口成了一千金。”

“这有什么震惊的?”郭嘉不明所以,“等等,你开始想卖多少?”

荀晔眼神飘忽,端着茶杯实诚的回道,“韩胤出自小世族,五十金一本就差不多了,换成汝南袁氏那种大世族要卖给他们一百金。”

郭嘉:……

“这就是你藏着掖着不肯告诉我们的理由?”

荀小将军委屈,“我以为我的报价太高,奉孝叔会觉得我没把事情当回事儿故意捣乱。”

一百金就是一百万钱,他一本书能换颍川的一百亩膏腴良田,简直是举世罕见的黑心书商,走在路上都可能被人砸臭鸡蛋的那种。

谁知道那韩胤不按套路出牌?

“叔确实觉得你在故意捣乱,那么好的书只卖百金,未免太瞧不起世家大族的财力。”郭嘉叹气,“袁术一次酒宴就能花费百金,你觉得一本书卖给他千金贵吗?”

“一顿饭百金?”荀晔睁大眼睛,“他把天上的龙拽下来宰了吗?”

郭嘉:……

荀晔:……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荀小将军捂住嘴巴,努力把刚才那没有见识的话收回去。

他承认他没见识,但是他还是觉得一次酒宴花费百万钱好像有什么大病。

有那么多钱干什么不行?花在酒宴上纯属打水漂。

感谢奉孝叔,他现在一点儿也不觉得一本书卖一千金是奸商行为了。

反正都是花钱,不如把钱花给他。

钱在他手上好歹能办点实事,在其他人手上鬼知道会用在什么地方。

荀晔瞬间恢复精神,“叔,待会儿韩胤会把他想要的书目送过来,我和他说印书非常麻烦,会拖到过年再给他送去。回头您和志才叔看看有没有想要的,想要的话就先给你们送几本。”

郭嘉清清嗓子,非常矜持的回道,“回将军的话,嘉与志才都想要。”

看来这小子真的被一本书卖一千金给吓到了,都忘了他和志才手里也没几本印好的书。

仲豫兄也真是的,怎么真把孩子养成农家小伙儿了。

荀氏虽不像袁氏那般家大业大,但也是颍川顶尖的世族,族中田产房宅无数,完全可以让这小子过上日日挥霍百金的生活。

好吧,荀氏家教严,还真没出过奢靡骄横的子弟。

“叔,新印出来的那些书要用来赚钱,您和志才叔平时看的时候记得避着点儿人,如果有人问就说是重金求来的。”荀晔叮嘱道,“托韩胤的福,我刚想到一个更好的法子来卖书。”

郭嘉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何法?”

荀晔郑重其事,“等这批书印出来后给京城的天子以及杨彪杨太傅各送一份。”

他最初想的是直接开个只面向世家大族的书肆,既然世家大族都那么有钱,那销售门路就得再调整调整。

上赶着卖东西太掉价,他要让全天下的世家大族求着他卖。

谁说挣钱必须跪着?这个钱他不光能站着挣,还能坐着挣躺着挣,让天下世族满地打滚儿求着他挣。

不过挣都挣了也不能太过分,书本质量再好也就那样,服务上必须让各位出钱的大爷觉得这钱花的值。

对不起了陛下,劳烦您再当次工具人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汉地界儿出现好东西自然要给皇帝送一份儿以示尊敬。

当然,在皇帝拥有之前,远在并州的美人爹和长辈们都会先一步得到他充满爱意的儒家典籍大礼包。

他荀明光!就是这么靠谱!

回归正题,把好东西给天子和杨太傅都送一份。

还是那句话,虽然朝廷已经成了摆设,但是朝廷就是朝廷,缺了这个摆设就是不行。

天子手里出现好东西,朝中众臣看到后肯定心痒痒,到时候那些人都是他们的潜在客户。

——书是哪儿来的?

——颍川太守荀晔上贡。

——颍川太守荀晔哪儿来的?

——得神人入梦遣工匠复刻得之。

——卖吗?

——什么?岂有此理?得神仙传授才印出来的东西怎能用钱来羞辱?你是看不起神仙还是看不起陛下还是看不起荀小将军?

——荀小将军这边来,荀公在京时与在下交好,看在荀公的面子上以三千金换《春秋》一本如何?

——荀小将军这边来,balabalabala~

总之就是,自带价来买、啊不、换书。

他自己定价抠抠搜搜不敢定太高,别人自带价就不用他操心了,有奉孝叔的劝解在前,对面报多高的价他都能面色如常的应下。

要是有人觉得他来者不拒有敛财之嫌也没关系,他自有说辞应对。

如今这天下打着匡扶汉室旗号的诸侯遍地都是,真正想振兴汉室的却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他荀明光得到好东西第一时间给天子送了一份儿还不能证明他是个憨憨?

拜托,过来求书的都是长辈,要么和他们家叔祖有交情要么和他爹或者他那一串儿叔是朋友,他只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小辈,不懂得拒绝有错吗?

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犯点错儿多正常,和他计较太多那是心理阴暗见不得别人好。

反正他年纪小不懂事儿,把他惹急了他就让上天的恩泽惠及天下苍生,正好还省的为之后的普及义务教育工作找借口了。

第73章 奸商竟是我

*

荀晔将他的新计划说了一遍, 成功得到聪明叔的夸奖。

郭鬼才一边鼓掌一边夸,“不错不错,此法甚好。”

法子甚好, 也甚是缺德。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小子和吕布在一块儿待久了显得傻的可爱,和他在一块儿待久了就聪明的多。

这不, 都学会坑人了。

荀晔也觉得他这新法子甚好, 说完之后没再停留, 他回去完善完善新计划再抽空写个章程, 如果两位聪明叔没意见那就通知并州的长辈配合他搞钱。

前人的失败教训说的明明白白: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

这种缺德的法子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不然以世家大族之间那庞大的关系网最多两个月就能传遍天下,颍川地界儿只能天知地知两位叔知他自己知,再多一个人都不行。

奉孝叔和志才叔都有点儿叛逆,也就是所谓的“负俗之讥”,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俩人经常因为想法和主流不一样而被嘲笑。

而且两个人都不觉得世家大族的地位有多超凡,在他收割世家的时候只会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看到哪儿有疏漏还能提醒几句。

纸质书轻便易携带成本还低, 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虽然这好东西推广开来有颠覆世家地位的风险,但是那又如何?世家地位被颠覆和他们俩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荀晔来颍川这些天几乎天天和两位聪明叔待在一起,已经摸透两个人的脾性。

奉孝叔嘴上不饶人,但也只是嘴上不饶人, 真正特立独行不好相处的反而是病恹恹的志才叔。

一个看似唯恐天下不乱, 实际上私底下经常念叨要是生在太平盛世会如何如何。

一个是真的唯恐天下不乱, 就是那种活人微死的状态,活着没感觉有多好死了也不觉得多可怕, 不用处理不完的政务压着他都怕哪天忽然听到戏先生了无生趣举身赴清池的噩耗。

略有些夸张,但也不是一定不会发生。

五星上将麦克阿牛说过:要成为一个好老板,必须时刻关注身边人的心理健康。

还好他机智又敏锐没事儿就找身边人唠嗑展开话疗,换成曹老板的话他们家志才叔没准儿真的得英年早逝。

这年头的医疗水平那么差,鬼知道病逝到底是什么病。

……

韩胤回到驿馆后立刻开始列书单,列完之后清点家中资财,又肉疼的删去些不经常看的书目。

一书千金实在昂贵,他没有那么多闲钱,咬紧牙关也只能先买十几本。

没关系,荀氏那位小将军瞧着很好糊弄,等他回南阳凑够钱再过来哄一次便是。

再说了,好东西谁都想要,荀小将军赠给他们家主公那么多书本当做赔礼,怎么就想不到他们家主公会想要更多呢?

也就是现在不能强抢,不然直接让他们家主公将法子抢来才最好。

只要有印书的法子,他们想要多少书就有多少书。

可惜了。

既然不能强抢,那就老老实实拿钱来换,千金万金对他们家主公来说不值一提,好东西到他们家主公手里他也能跟着沾光。

韩胤让人将书目送去官署,然后直接收拾东西启程回鲁阳。

计划有变,需得尽快让主公再做筹谋。

荀晔忙着完善他的搞钱计划,也没功夫管韩胤要去哪儿,拿到书单后扫了一眼便让人抄一份给造纸印书的工匠送去。

已经开印的先做个记号,要是有他们没准备的书就再去找找。

颍川就读书人多,大大小小的世家都有藏书,前些天抄家抄出的书籍数量极为庞大,什么稀奇古怪的孤本都能翻出来。

反正书简都是现成的,他还想着回头有空在城里搞个藏书楼来吸引天下读书人。

公立图书馆,看书不要钱。

鲁阳离颍阴只有两百多里,韩胤先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他本人回到城里已经是傍晚。

天气越来越冷,车厢不似房间保暖,就算有暖手的炉子也冻的手脚冰凉。

但是韩长史没有屈服于寒冷,宁肯迈着僵硬脚步也要立刻找到他们家主公当面回话。

这个点儿官署已经没有人,可以直接去主公府上说话,免得再有不长眼的家伙凑过来说这不行那不行。

天色已晚,袁术已经准备休息,听到韩胤从颍阴回来还是披上外袍去见。

他已经知道荀氏拒绝与他结亲,奈何如今势不如人,心里再憋屈也只能忍着。

小小荀氏竟然拒绝他的主动示好,去年这个时候荀氏连他家的门都进不得,现在可好,直接飘上天了。

房间里炉火燃的旺,韩胤赶路穿的厚实,没一会儿额上就泛起汗珠,不过现在没空操心冷热,“主公,荀氏那位小将军很是不凡,依胤所看不会轻易为色所扰,且亲事乃是其父所拒,那小将军自个儿对主公还是相当仰慕的。”

如果不是仰慕他们家主公,也不会托他带回来那么多礼物来赔罪。

韩胤纠结了一路要不要悄悄克扣两本书,两本就是两千金,简直比黄金都贵。

不过纠结到鲁阳还是遗憾的决定放弃克扣,钱很快就能挣回来,要是事后被他们家主公发现可就连挣钱的机会都没有了。

眼前只是两本书,将来却是二十本二百本,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这是赔礼?”袁术本来没把所谓的赔礼放在心上,但是见到那摞整整齐齐的书后还是愣了,“《孟氏易》,算他有心。”

汝南袁氏在整个大汉都是最顶尖的世家,他身为袁氏嫡子,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都见过。

毫不夸张的说,当今天子都没他见多识广。

但是这书他还真没见过。

韩胤上前一步神神秘秘的说道,“主公,您可知这印书之法从何而来?”

袁术抬眼,“从何而来?”

“荀氏那位小将军说是神人入梦教他的法子,在下已经打探过,那小将军的意思是可用千金换得一本。”韩胤扬起唇角,依旧是一副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的模样,“只怕神人入梦是假,荀氏工匠机缘巧合之下琢磨出新法是真。”

此次前往颍阴结亲被拒,但也不是一无所得。

一书千金,印书的法子一日控制在那小将军手中,他就能一直用书来换钱。

他承认这书的确值得千金,但是堂堂荀子后人沦落到以书来换取钱财肯定是因为缺钱。

如果不是非常缺钱,这种好东西肯定藏着掖着,绝对不会让外人看到。

“主公,荀氏已将族人迁至并州,留在颍川的只有那小将军一人。”韩胤说道,“并州偏远,无法和颍川及时联系,那小将军到颍川后又一口气招安了十几万的贼匪,现在估计已经养不住了。”

袁术将书收好,然后不屑的说道,“黄毛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贼匪要是那么好招安他会不管?

招安的贼匪不能直接编入军队,但是招安后必须得他出钱出粮去养,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这是赔本生意不能干。

有多大本事就办多大的事,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知轻重,招安的时候完全不管后头的事情,活该把家底儿都赔上去。

不对,荀氏的家底儿都在并州,那小子手里什么都没有。

就这还敢招安十几万贼匪?也不怕贼匪的胃口得不到满足直接作乱反倒把自家性命搭进去。

不过这书的确不错。

袁术搓搓下巴,话头一转问道,“一本真的只要千金?”

韩胤:……

他说什么来着,他们家主公肯定不差这点儿小钱。

“主公,那小将军现在正缺钱,肯定不会要价太高。况且这是书籍,颍川荀氏应该也丢不起讨价还价的脸。”韩胤煞有其事的回道,“若主公还想要别的,您只需列个书单,胤愿再到颍川走一趟为主公分忧。”

明面上为主公分忧,私下里顺便把他自己的书也带回来。

书本娇贵,仆役上手没轻没重给他弄皱了怎么办?

“不着急,再等等。”袁术眯了眯眼睛,“既然那小子正缺钱,那就还有压价的空间。”

他的确想要更多的书,但是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送给荀氏那小子未免太便宜他。

马上就要入冬,汝南黄巾贼的粮草消耗完之前肯定要入颍川劫掠,应战迎敌花钱如流水,等那小子山穷水尽一点儿钱都没有怕是一百金就能拿下。

先让汝南黄巾和荀氏那傻小子互相消耗,等他们两败俱伤他才好着手拿下豫州。

能在拿下豫州的时候顺手将荀氏的工匠都抢过来那再好不过,要是没有把握还是不能太撕破脸。

毕竟这书是真的不错。

韩胤低头应下。

好吧,他们家主公有钱但抠门,想要好东西还得他自己努力。

……

袁术和韩胤私下里的谈话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阎象杨弘等人也是第二天见到韩胤才知道他已经回来。

至于韩长史不在鲁阳这些天去干了什么,他们家主公大概觉得他们不可信所以拒绝告诉他们。

呵呵。

得亏袁术没有大张旗鼓的事情还没成就宣扬两家要结亲,现在好歹能悄无声息的当什么都没有发生,真要弄得天下皆知反而没法收场。

荀晔没把袁术突如其来的抽风放在心上,他把印书的事情交代下去就继续忙活过冬之事。

并州那边传信说今年的冬天来的比往常早,颍川人口众多,又刚招安了十几万的贼匪,不早早做好准备只怕能冻死出并州的户口数。

所有部门都支棱起来,虽然寒冬还没到,但是不耽误他们提前以赈灾的心态来面对这个冬天。

荀老板第一次当老板,这个时候掉链子别怪他不给面子把人做成链子。

颍川久经战乱,说是百废待兴也不为过,现在有荀老板罩着可以安心生活,该种地的种地该经商的经商,作奸犯科的牢里请,老实安分的指日高升。

之前的抄家威慑力十足,颍川世家都知道荀氏这位小将军和整个家族的风格都不一样,比起温文尔雅以学问闻名于世的荀氏其他人,一言不合就杀人抄家的荀小将军更像是吕布的翻版。

吕大将军在中原的名声……

唉,不提也罢。

现在的颍川不光有吕布翻版还有吕布本尊,翻版好歹只是抄家不怎么杀人,流放虽苦但好歹还留着性命,本尊来了可不管什么世家大族数百年的底蕴不能轻易屠戮,看董卓屠袁氏就知道,吕布杀起来肯定也是鸡犬不留。

良民,他们都是大大的良民。

欺软怕硬是人的天性,荀小将军凶的恰到好处,吕大将军来的也正是时候,一时间颍川各城官署的官吏都洁身自好争做清官,看的外来士人都惊奇不已。

见过州郡沆瀣一气层层搜刮的,还真没见过所有人都一身正气正的发邪的地方。

这地方来对了。

耿直清正的人觉得来到了好地方,有点小心思的人看周边人都这么正经装也得装出公正廉洁,上到太守下到官署小吏天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活儿,颍川想不好都难。

入冬不意味着没有事情干,盖房子修官道筑城墙开水渠到处都是活儿,他们要趁其他地方窝冬休息的时候弯道超车,争取明年开春惊艳所有人。

天气寒冷挡不住人心火热,整个颍川都干的如火如荼。

府库能撑住吗?能!当然能!

大主顾韩胤回到鲁阳后没几天就先付了两万金全款,荀氏卖书牟利已经很丢脸,断不可能干出只收钱不给书的事情,先付钱也不怕他们跑了。

荀老板:谨代表颍川全体官员百姓感谢韩先生,欢迎韩先生再来。

鞠躬.jpg

工匠那边干活速度快,模板雕好之后熟练的工匠一天能印上两千张。还没进入腊月,库房里就堆满了市面上能见到的所有儒家经典。

工匠对他们的劳动成果非常重视,所有人都知道纸张脆弱,保存的时候小心小心再小心,就怕他们好不容易印出来的书和蔡侯纸一样今天放进去明天就碎成一堆碎纸片片。

郎君说了这东西绝密,除了他们自个儿外连家里人都不能透露。他们是荀氏的工匠,要是因为大嘴巴坏了事儿全家都无地自容。

早在研究新技术的时候荀晔就格外强调要保密,哪个年代的工匠都不缺创造力,只要给他们提供一个想法他们就能把好东西琢磨出来。

他们的工匠可以,别地儿的工匠也可以。

至于为什么大部分百姓还穷的吃不起饭穿不起衣,当然是因为掌握生产工具的一小撮儿人拒绝将能够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好东西分享出来。

荀晔不介意全天下的农人都用上曲辕犁,但是造纸术和印刷术不行,现在还不到推广的时候,为了搞钱他必须控制住纸质书的源头。

要是技术泄露出去,别说一书千金,就是一千钱都够呛。

工匠都是自家的工匠,造纸印刷的地方也有重兵把守,遇到鬼鬼祟祟试图打探的探子直接抓起来扔出城,宁肯让人说他不讲理也绝对不许出现任何疏漏。

不讲理,讲理伤钱。

按照计划,韩胤的书会在过年前几天再送过去,也算是给他个过年惊喜。

第一批书先给两位和他密谋搞钱的聪明叔和并州的长辈,第二批才是付钱的客人以及京城的带货工具人。

既然不能追求速度,那就把情绪价值拉满。

话说袁术怎么回事?看到好东西就不心动吗?还是说他是个学渣不爱学习,对新鲜出炉的纸质书也毫不心动?

好歹是世家子弟,不应该啊。

荀晔以为韩胤回鲁阳后马上就能迎来第二位大主顾,只是这次预估出现错误,一个多月过去也没等到新生意,只等来了大举入侵的汝南黄巾。

第74章 所以是真的

*

舞阳城外的山林里, 小队黄巾借壕沟掩护藏身其中。

“大哥,打听清楚了,吕布那煞神在临颍, 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壕沟里,身着布甲将领打扮的男人低声说道,“刘辟、黄邵已经带人攻打临颍, 等那俩人死在吕布手上, 你我便趁势乞降。”

正是黄巾首领之一何曼。

旁边, 同样打扮的黄巾首领何仪握紧手里的环首刀, “让底下的兄弟注意点儿, 尽量别和舞阳守军起冲突。”

他们要投降, 没和城里守军打起来还好,一旦造成伤亡就不好再提条件。

颍川的黄巾部众被俘虏尚且能安生过日子,他们主动投降的话过的肯定得比颍川黄巾好。

计划已经开始,在成功投降之前绝对不能出乱子。

何曼抹了把干裂的嘴角, 眸中透着凶狠的光芒,“大哥放心, 都叮嘱过了, 所有兄弟都不会闹事。刘辟、黄邵身边的弟兄也知道该怎么做,现在只等那两个家伙人头落地了。”

成天东躲西藏的日子他受够了,谁不让他安生种地他就把谁种地里。

何仪也受够了当贼都吃不上饭的日子,想到投降后所有弟兄都能一天吃三顿还每个月都有肉吃就恨不得立刻冲到颍阴官署大喊他要投降。

可是不行,太主动容易被对面看不起, 还会被那些已经过上好日子的颍川黄巾嘲笑。

他们身后还有三万多弟兄, 必须慎之又慎。

都是刘辟和黄邵两个没脑子的家伙害的, 袁术是汝南人有个屁用?他给的那点儿粮食够干什么?首领填饱肚子弟兄们没饭吃不还是白搭吗?

吕布的凶名天下无人不知,并州骑兵在战场上有多可怕他们都知道, 对面人少又能怎样?十个他们加起来能打得过一个吕布吗?

袁术是官,他们是贼,根本不是一路人。

给点甜头就想让他们去打吕布,他自己怎么不派兵去打?

偏偏刘辟黄邵两个蠢货死心眼非觉得跟着袁术有前途,平时缺粮去别的地方劫掠,实在抢不到东西袁术还会给他们送粮送钱,比以前天天被官兵追着打的日子好多了。

都不管他们死活了有个屁的前途。

何仪想起来那俩不自量力觉得他们人多就打得过吕布的蠢货就来气,他们是人多,就算真的能靠人数把吕布耗死,那些拿命去耗的弟兄就活该去死吗?

蠢货!没脑子!

两位首领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壕沟里的其他人都不敢说话,但是心里也都在奢望能活到成功投降的那一天。

世道这么乱,能好好活着谁都不想找死。

……

吕大将军来到颍川后从无败绩,乌程侯打仗的本事也是有目共睹,在荀氏小将军的指挥下两位猛将不光解决了颍川的黄巾贼还迅速打响了他们的名声。

好吧,两位猛将的名声本就很响亮,不需要靠黄巾贼来刷名望。

不管怎么样,没有贼寇侵扰对百姓而言都是大好事。

吕布不管内政只管打仗练兵,可惜他的身份没法像孙坚那样去豫州其他地方,打完颍川黄巾后只能等着别地儿主动先动手才能还手。

没办法,他们家荀小将军说了,打仗归打仗,道德制高点不能丢。

对于吕大将军时不时的碎碎念,郭鬼才的评价是:傻大个儿仅有的脑子都用在打仗上了,战略上完全就是个白痴。

不是兵强马壮就可以肆意扩张地盘,后方不稳人心不齐打下来也没用。他们是朝廷任命的官员,不是抢完就跑的贼。

还好他们家小将军脑袋瓜好使,真要被吕布传染成仗着武力为所欲为的二愣子他得气死。

荀小将军:哈、哈哈。

心虚.jpg

荀晔也很想和吕大将军一起当个只需要听指挥不用动脑子的猛将,但是不行,想当老板必须得有脑子。

他要是敢把脑子扔掉,不用两位聪明叔有意见,四个阿飘爹就会集体出动教训他。

被迫努力学习。

黄巾贼作乱是大事,所有人都暂时将其他事情放在一边专心迎敌。

吕大将军在前线,他们这些去不了前线的必须做好后勤保障,务必让颍川的将士们吃饱喝足再上战场。

贼匪从汝南而来,颍川和汝南沿线只有东南方的舞阳、郾县、临颍三县。

吕布在韩胤没走的时候就已经带兵前去布防,汝南黄巾没有动静之前不确定他们要从哪儿开始打,但是不耽误沿线三县积极进行常规的防御准备。

等来等去等到花儿都谢了,黄巾贼再不来他就让孙家那小子打着他爹的名号主动出击。

豫州刺史主管整个豫州的军政,刺史之子不忍百姓被贼匪侵扰担起剿匪的重任有毛病吗?没毛病!

现在黄巾贼主动来犯就更好了,都不用让孙家那虎崽子扛大旗,直接光明正大开战。

吕大将军点兵点将迎敌,但是还没开始打就感觉哪儿不太对。

这是饿极了来抢劫还是被逼无奈走过场?

官署之中,荀晔找亲信谋臣开会。

会议主题:汝南黄巾大举来犯目的究竟是什么?

参会人员:郭嘉、戏焕、钟繇、刘晔、毛玠。

把荀老板换成曹老板毫不违和。

荀晔眼神微飘,等人到齐才正经起来。

来开会的只有几个有空的,还有几位忙着安排粮草不在官署,等商量完后直接通知他们也一样。

“汝南黄巾首领颇多,近日进犯颍川的乃何仪、刘辟等人,这伙儿黄巾部众有七万余人,若将这七万人尽数招安,颍川可还能安置得下?”

在场众人齐齐抬头,“尽数招安?”

荀晔重重点头,“没错,尽数招安。”

几个人想想前去迎敌的吕大将军,识相的没有去问为什么能让来犯的汝南黄巾不战而降,而是迅速进入状态商议怎么安置新来的降贼。

“黄巾贼侵扰郡县只为粮草,如果不能让他们安定下来,将来还是会接连不断的侵扰。”郭嘉起身将屏风后面的沙盘推出来,“汝南黄巾不足为惧,还有就是,入冬后还会有更多流民涌入颍川。”

“黄巾贼没能扰乱颍川,袁公路只怕还会有其他歪主意。”刘晔提醒道,“不可掉以轻心。”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如何安置降贼以及入冬后逃至颍川的流民,偶尔提一句南边的袁术和东边虎视眈眈的陈王,都觉得可以趁冬天将招兵的事情安排上。

荀小将军负责听。

人贵有自知之明,以为知道历史发展就能所向披靡大概率只能摔个嘴啃泥,他可不犯这种最基础的毛病。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聪明人者变聪明。他在聪明人发表见解的时候认真听,听多了自然而然就能跟上思路。

毕竟最后拿主意的是他。

说实话,他也没想到战局会在短短几天时间里从迎敌变成敌人主动投降。

他最开始想的是颍川境内的黄巾贼已经开始劳改,汝南境内的黄巾贼战斗力和颍川差不多,就算有大几万人也不会是他们吕大将军的对手。

但是还有个问题,吕大将军没有分身术,骑兵也不擅长防守,如果进犯的黄巾贼兵分几路攻城,没有大将坐镇的城池就会陷入险境。

他已经想好把坐镇后方的事情交给几位谋臣,打起来后舞阳、郾县、临颍哪儿需要支援他就去哪儿。他就是块砖,哪儿需要往哪儿搬。

然而等最新战报传过来,他又觉得他大概天生就是留在后方搞生产的命。

豫州的黄巾贼不像青州黄巾声势浩大,大大小小的首领一盘散沙,时不时各个首领之间还有争斗。

要不是豫州本身的政治环境太复杂,各郡县世家大族的部曲集结起来也能把他们打的不敢再露头。

可惜和豫州黄巾选不出一个大首领差不多,豫州世家也从来都不是一条心,有州牧或者刺史在也不行。

各地一把手要么拥兵自重要么换的飞快,豫州就属于换个飞快的那一波儿。

这几年豫州刺史或者豫州牧几乎都是在任不到半年就调走或者身亡,现任刺史孙坚能统兵打仗奈何是寒门出身,兜兜转转权利还是掌握在本地世家手上。

豫州六郡国各有各的难管,陈国陈王手里有兵黄巾贼不敢闹事,鲁国、梁国、沛国的诸侯王都老老实实的当吉祥物,国相主政却也能力有限,因此国内都不如陈国安稳。

再看颍川和汝南,嗯,还不如隔壁几个诸侯国。

颍川之前几任太守都下场惨烈,汝南比颍川好点儿但也没好太多。

黄巾贼在豫州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但是世家大族只打自卫战不打反击战。贼寇入侵劫掠的时候抄家伙嗷嗷往上冲,贼寇逃窜需要他们主动剿匪的时候又生怕多出了力让别家占便宜。

和关东联盟讨董卓时一模一样。

豫州黄巾贼如同散沙却愣是没有人能彻底降服他们,他们也闹不出太大的乱子,只能辗转各地劫掠村寨,鲜少能攻入城池。

在袁术选择花钱买平安之前,他周边的黄巾贼确实打不进城。

南阳只和颍川、汝南接壤,能被袁术收买的也只有颍川、汝南两郡的黄巾贼。其他地方的贼匪乱不到他身上他不管,只要颍川、汝南的黄巾贼别和他过不去就行。

然后就是,颍川、汝南的黄巾贼有了钱粮支援,翻身的老鼠有力量,终于能大张旗鼓的打进城了。

城里的世家大族:……

袁术你个【哔——】【哔——】

颍川和汝南的世家大族转投袁绍,袁术的神来之笔功不可没。

但是这并不是他们能说话不算数的理由。

间接被坑到的荀老板如是道。

颍川的黄巾贼失去了自由,可是他们得到了安稳劳作的机会。

汝南的黄巾贼自由自在,然而却依旧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对比惨烈。

绝大部分黄巾贼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能安稳种地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烧杀抢掠?

同样是黄巾,他们颍川的黄巾凭什么过那么好?

于是乎,汝南黄巾贼的首领们之间出现分歧,目前有半数以上的都在临阵摸鱼划水。

荀晔感觉战报上写的有点离谱,但是正是因为离谱才是真的,以他们吕大将军的脑袋瓜根本编不出这么离谱的剧情。

试图劫掠临颍的刘辟、黄邵已被斩杀,舞阳的黄巾部众至今没有动静,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都不愿意和吕布交战。

人都是惜命的,就黄巾贼这水平正面对上他们吕大将军就是找死,没人想送死。

黄巾贼本就不能拧成一股绳,就算成功冲进城里,劫掠之后也是继续当流寇,何况他们根本没本事强行攻城。

颍川的情况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袁术没本事将治下黄巾贼收为己用不代表别人也没这个本事。

都不用刻意宣传,已经退耕还林还草、啊不、已经开始开荒开耕的颍川黄巾就是最好的招牌。

旁边席位,戏焕和毛玠已经在商量哪儿还有大片的荒废田地,郭嘉和刘晔在琢磨悄悄派人去隔壁陈国诱惑百姓迁居颍川的可能性、钟繇不管耕种也不管流民降兵,他只负责和地头蛇讲道理。

在场都是眼界谋略远超常人的顶尖文人,开完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去做,短短一会儿时间就商量出了结果。

郭嘉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郑重其事的宣布,“近些年颍川百姓流逝甚多,莫说七万,便是七十万也安置得。袁公路不会明目张胆和咱们过不去,正是使民增多的大好时机。”

荀晔眨眨眼睛,“如何使民增多?”

郭鬼才清清嗓子,“去陈国偷人。”

除了正在说话的俩人,其他人都被“偷人”俩字给呛到了。

戏焕皱起眉头,“奉孝!”

钟繇也露出不赞同的目光,“将军面前岂可胡言?”

准确接收到郭嘉的意思并想接话的荀晔:……

荀小将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少数服从多数批判道,“就是就是,岂可胡言?”

对不起了叔,咱不和这几个古板的家伙一般见识,私下里再一起胡说八道。

郭嘉:……

由于郭某人过于不正经,与会人员一致决定剥夺他会议发言人的身份。

新上任的会议发言人戏先生温声道,“前些日子清算出大量无主良田,颍川的确可以接纳流民,不过在接纳流民之前得先把即将被温侯带来的黄巾贼安置好。”

荀晔端正坐姿,“先生说的对。”

面前这几位的本事足以治理天下,如今只是一个颍川对他们而言不在话下,既然颍川有没有他都差不多,那他是不是能抽身去干点别的?

荀小将军老老实实听戏焕说完接下来的安排,然后才说出他的打算,“等新来的降贼安排妥当,我想亲自去趟京城。”

第75章 死的正经吗

*

如今各地诸侯都没站稳脚跟, 还没到大混战的时候,除了上表任命官员的时候没人在乎摇摇欲坠的大汉朝廷。

等各方都站稳脚跟开始互相吞并,到时候谁能占据道德制高点就会变得至关重要。

儒家最讲究的什么?天地君亲师。

别管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奉天子以令不臣”, “天子”都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以后翻脸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和小皇帝打好关系没坏处。

荀小将军的目的非常明确,趁颍川现在能扛事儿的人多能让他这个一把手出门想干什么就赶紧干, 等过两年地盘大了想出去都难。

不是他想一出是一出, 而是去京城确实有正经事。

天底下没人比他更了解纸质书, 也没人比他清楚降低成本后的纸质书一旦能推广能掀起多大风波。

为了将来世家反扑的力度没那么大, 最开始的舆论风向必须得掌控在他手上。

正史上的江东小霸王已经用生命来证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真要没有铺垫就把全天下世家全得罪, 等着他的大概率也是英年早逝。

他那么好的开局,还有四个阿飘爹当外挂,最后却落得个被暗杀而亡的下场未免太仓促,为了阿飘爹们在教育界的英名也得三思而后行。

“京城有王允把持朝政, 全天下都知道荀氏和王司徒不对付,所以我这次进京不会主动和王允见面。”荀小将军满眼无辜, “但是如果王司徒主动找茬, 本将军也不能任他欺负。”

“被欺负?”戏焕顿了一下,虽然他们小将军看上去好像是怕被欺负,但是仔细琢磨琢磨怎么都感觉他才是那个去找茬的。

荀晔:“嗯呢。”

戏焕:……

其他几人:……

王允能把持朝政是因为京城被董卓祸害过后有野心有志气的全都跑了,留在京城的都不愿意和他争,这才显得他只手遮天。

要是把董卓主政时逃离京城的那些人再弄回去, 京城会乱成什么样子不好说, 但是把持朝政的绝对不可能是他王允。

早年的王允秉公为官忠贞不屈, 的确是天下难得的贤臣,现在的王司徒自持功高反复无常, 在朝堂上的威望远不如从前。

比起受欺负,他们更愿意相信他们小将军特意进京是为了欺负人。

钟繇等人刚来的时候的确担心过他们小将军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容易被糊弄,不过在颍川待了一段时间后就不这么想了,年纪小有年纪小的优势,折腾起人来能让他们这些年纪大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几个人想着颍川有他们在只要别四面八方同时来敌就出不了乱子,对他们小将军去京城的想法都没什么意见。

他们就一个问题,“将军去京城要带上温侯吗?”

上门挑衅必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万一不小心把人惹急了造成武力冲突也得能跑掉才行。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虽然小将军自个儿也挺能打,但是带上恶名远扬的吕奉先更有威慑力。

所以,带吗?

荀晔:……

他真的不是去找茬。

“带。”

好吧好吧,他承认他其实有点那个意思,但是找茬是顺便,主要目的还是找天子和杨太傅聊天。

还有就是,带上几张曲辕犁去讨个功劳。

荀小将军做正身子,郑重其事的将他的完整打算说给在场各位听。

他是正经人,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那种,不能才认识没多久就对他有偏见。

“诸位,我这次进京要带上工匠新造出来的曲辕犁。”

战乱从来不是造成人口锐减的最大原因,最主要的还是天灾带来的饥荒和瘟疫。

他能拥有外挂、或者说、他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就是乱世伤亡太大,水旱蝗疫这些天灾他管不了,高产粮种他也搞不出来,但是推广改良农具也能稍微减少一点伤亡。

阿飘爹们说过培养他的最终目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话他一直都记着。

打仗打的是后勤,就算其他势力也能给粮食增产也没什么,上位者指头缝里露出来一点就能让底下的百姓日子好过点。

地方主官葛朗台附身一点都不愿意漏也没关系,献上曲辕犁后他的宣传工作也会同步跟上,到时候就让那些不管百姓死活的家伙好好体验一把“寡人之民不加多”的糟心。

不,不光是“寡人之民不加多”,他们争取把更多的百姓招揽到他们治下,让那些家伙守着空荡荡的城池哭都没地儿哭。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谁想背井离乡?

反思反思,都反思反思。

这年头上到朝廷下到百姓都没见识过广告的威力,只要宣传工作做的好,接下来他们就能过上“流民多了扩大地盘,地盘大了招安流民”的好日子。

他们有把握让百姓安稳过日子,不算虚假宣传。

人口就是生产力,百姓流入带来的都是实打实的好处,这可比打仗实在的多。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他这是上上策,顶顶好的上上上策,是被时代所局限的聪明谋臣们讨论三天三夜也琢磨不出来的上上上上上策。

而且纸质书的事情只有奉孝叔和志才叔两个人知道,其他三位只知道他们的工匠能印书,并不清楚其中的猫腻。

目前的情况纸质书只对读书人有用,薅羊毛薅的太厉害还有可能被世家大族倒打一耙,但是曲辕犁不一样,那东西放出去能活万民,有曲辕犁带来的大功德在世家大族想倒打一耙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几位先生都知道今年秋种的情况,新犁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天下百姓千千万,以朝廷的名义推广出去可以将更多的百姓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农具和造纸术印刷术不一样,造纸术印刷术可以重兵把守藏起来,农具要拿到农田里用,再怎么防备也防不住有心人打探。

与其费劲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送到天子面前过个明路。

升不升官不重要,他感觉他现在的官已经很大了,天子在心里给他记一功就行。

嗨呀,像他这么无欲无求还忠君爱民的大好人哪里找哦。

荀小将军把他的计划顺了一遍,然后两眼亮晶晶的等待谋臣们评价,“诸位以为如何?”

戏焕长出一口气,“将军聪慧,我等不及。”

几位被时代所限的聪明谋臣听的一愣一愣又一愣,愣完回神后一致决定让他们小将军平时出门也多带点亲兵随身护卫。

人怎么能机灵成这样?

荀晔看着几个人的反应,感觉好像说明白了又好像没有说明白,“所以几位听明白了吗?刚说的计划有问题吗?”

郭嘉抚掌而叹,“听明白了,没问题,大汉有将军这等旷世奇才实乃万民之幸。”

荀晔:……

听上去怪怪的,不管了,就当是在夸他。

钟繇感慨道,“这些年京城的百姓也难得能安心生活,每当各地有战事京城的粮价就会暴涨,若能将新犁推广至别处,就算只有一郡一县也能救活不知道多少人。”

毛玠也感慨万千,不过他的角度和钟繇不太一样,“如今的问题不是农具,而是百姓无法安心耕种。就拿南阳来说,袁术不顾百姓死活横征暴敛,即便百姓手中有趁手的农具能增产增收只怕也无心耕种。”

刘晔点头,“其他地方也一样。”

纵观整个大汉,能让百姓安稳生活的地方寥寥无几。

以前总是说边州荒凉偏僻不宜久居,如今最能安稳居住的反而是远离中原的并州幽州。

当然,他们颍川也不差。

戏焕看着几位同僚的反应,若有所思的抿了口茶。

既然都觉得他们小将军能为百姓谋得生路,那他们越过乌程侯这个豫州刺史逐渐掌控整个豫州应该没人有意见吧?

好的,都没意见。

乌程侯本人都没意见,其他人有意见也驳回。

会议圆满结束,荀小将军立刻去安排他的京城之旅。

虽然最终决定要带上吕大将军一起进京没法立刻出发,但是来犯的黄巾贼毫无斗志,带兵的贼头子被他们自己人坑死了几个,剩下的比起打仗更愿意投降,最新战报说对面的贼兵已经出现偷偷摸摸跑出来乞降的举动。

见多识广的吕大将军没见过这场面,初出茅庐的孙家虎崽子更没见过这场面,所以这几天的战报一封接一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遇到什么了呢。

……

汝南黄巾首领四五个,刘辟、黄邵二人手下兵力最多。

说是兵力,其实都是快要饿死才不得不落草为寇的普通百姓。

不知道刘辟和黄邵到底怎么想的,可能是被袁术忽悠瘸了,也可能是目光短浅不知天高地厚觉得吕布也不过如此,不管他们到底怎么想的,反正都死在了攻打颍阴城的时候。

都没用上吕大将军的方天画戟,城头上一拨乱箭飞射而出,冲锋的小兵没死几个,两个贼头子和身边亲信齐齐阵亡。

吕布:……

孙策:……

是他们射死的吗?

孙策不太确定。

向来冲锋在最前面的要么是精锐要么是死了主将也不会在乎的新兵,黄巾贼多是乌合之众,所以冲锋在最前面的大概率是被贼头子放弃的老弱残卒。

不是所有将领都有胆子冲锋在前,黄巾贼要是有身先士卒的将领也不会一直都是一盘散沙。

刘辟和黄邵带兵攻城,但是俩人都留在后方指挥,距离城墙还远的很,就这么被乱箭射死了?温侯亲自射箭也射不了那么远好吧?

吕布非常确定,他确实射不了那么远。

冲在最前面的贼兵都没到两百步之内,那俩贼头子更是躲的看都看不见,连看都看不见怎么射杀?

第76章 出发去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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