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矮子郭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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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抵达阳城之前, 郭嘉和戏志才一致认为诱拐乌程侯的计划漏洞百出风险极大。
百足之虫断而不蹶,不管袁绍袁术斗成什么样,天下士人依旧会冲着汝南袁氏的名头去投奔他们。
兄弟二人一人在南一人在北, 南方士人投奔袁术北方士人投奔袁绍,得亏他们俩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真要让他们齐心协力重振袁氏风光才坏事儿。
现在这样就很好, 兄弟不合才能让天下士人放眼他处。
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是让已经和袁术关系密切的乌程侯忽然倒戈还是不太可能。
他们可以合作打周昂, 身为颍川本地人, 支持正儿八经的刺史合情合理, 孙坚也不会因此怀疑他们别有用心。
选择留在颍川就不一样了, 世家子不愿屈居人下,孙坚位至一州刺史肯定也不愿意低头,他们要留在颍川大概率要和孙坚干一仗。
说句不好听的,那种情况下对孙坚来说他们和周昂没什么区别, 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是颍川本地人。
如果傻小子特别想留在颍川,按照他们俩的保底计划就是利用本地人的身份釜底抽薪把没有根基的乌程侯赶走。
兵强马壮很重要, 然空有兵马疏于谋略却是大忌, 三万精兵不足以让他们束手无策。
事成之后会对他们荀小将军的名声有点影响,不过问题不大,袁绍挤走并间接害死韩馥都能继续当他的冀州牧,他们没把孙坚弄死已经算手下留情了。
但是现在……
郭嘉有点头疼,他想知道袁术离开京城去南阳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带脑子。
且不说有他袁术能托底的情况下孙坚完全没有理由转投他人, 就一点, 怀疑人家有小心思可以私下敲打, 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关系破裂是什么情况?
孙文台转投荀氏?
孙文台知道吗?荀氏知道吗?压根没影儿的事他就这么当真了?
这合理吗?
两位足智多谋的大才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袁术为什么主动把孙坚推走。
不怕对面运筹帷幄深谋远略, 就怕出现这种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举动。
说他们别有用心吧……乌程侯只要到他们身边就绝对再没有出走的可能,钱粮武力软硬兼施也能把人栓死在他们这里。
说他们是故意的吧……为什么啊?
荀晔听着两位谋士叔循着蛛丝马迹分析袁术这么做的原因,很想告诉他们不用这么费劲儿的复盘,袁公路办事本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他有上帝视角大概能猜出袁术是被身边的小人蒙蔽,奉孝叔和志才叔没有上帝视角,聪明人还容易往复杂的方向分析,这种时候就很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写话本编故事才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就和外人猜不到那家伙为什么敢称帝一样,分析不出他断乌程侯粮草的原因再正常不过。
别猜了别猜了,继续处理政务吧。
他过来就是和两位叔父分享一下乌程侯主动提出合作的快乐,接下来看他发挥。
感情需要拉扯,太容易得到的都不会珍惜。
之前的计划是他们招揽乌程侯,现在变成了乌程侯主动提出让他们留下,这么一来就更需要拉扯了。
反正抓心挠肝的不是他。
哈哈哈哈哈哈。
荀小将军来去如风,人只有在使坏的时候才觉得累死累活都值得,他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
累吗?完全不累!和乌程侯联络感情超好玩的!
郭嘉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的问道,“志才,你说仲豫兄那么沉静的性子怎么会养出来这么活泼的儿子?”
戏焕不语,只是将剩下的竹简往他面前推推。
不能再心存侥幸了,乌程侯已经主动开口留人,接下来整个颍川的政务都归他们,想让并州的好友放心就不能偷懒。
郭鬼才两眼无神,“志才,如果我们不走,能写信把文若请回来吗?”
他不喜欢这些琐碎日常没有半点波澜的政务,也不擅长处理这些东西,文若回来的话一个时辰能干他两个时辰才能干完的活儿。
“你觉得上党重要还是颍川重要?”戏焕知道他这是懒散的毛病又犯了,于是很贴心的建议道,“或许你可以和文若说说,让文若回来打理颍川内政,换你去上党恢复民生。”
郭嘉以为这人要说换他去上党镇守壶关直面袁绍,结果还没来得及答应就听到了“恢复民生”四个字,临到嘴边的话紧急转了个弯,“算了,留在颍川也挺好。”
都是差不多的活儿,留在颍川还不用长途奔波。
两位谋士加班加点干活,荀晔回到暂住的地方也加班加点的写信。
他说他做不了主不是忽悠乌程侯,而是家中长辈不同意的话他就真的没法留下。
感谢袁先生的馈赠,这下写信更有底气了。
可惜二凤爹昨儿晚上就走了,不然还能一起乐呵。
不过想想义父大人走时开心的模样,没有袁术送孙坚上门也不耽误他和始皇陛下分享快乐。
信件送走,接下来就是等回信。
有荀小将军说颍川各城有足够的存粮养兵在前,乌程侯和麾下几位大将总算不用再想象他们走投无路连颍川都要抢的可怕将来。
都知道颍川有粮,他们想用只能靠抢,荀小将军开口就不一样了,各城官署绝对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好像他们本来就那么热情。
程普和黄盖忧心忡忡从军营回来,从祖茂韩当那里得知不用再为粮草发愁都松了口气,“有荀小将军相助的确是好事,但是这样会不会让南阳南边更加怀疑?”
祖茂竖起眉头,“是他袁公路先断我们的粮,军中缺粮将军才另谋出路,他要不断粮能有现在这档子事儿?”
韩当重重点头,“就是。”
先不讲情面的是他袁术,凭什么让他们家将军伏低做小?
苑陵侯说的没错,他们家将军就是太实诚了才老是吃亏。
刺史乃一州主官,本就有权调发州郡粮饷,豫州世家在他袁公路的撺掇下不听话已经够欺负人,现在还动不动就用断粮来威胁人,他们家将军是豫州刺史,不是袁公路的手下。
那家伙出身世家大族又能怎样,真算起来太守在刺史面前得矮一头。
荀小将军同样出身世家大族,身上还没有那些世家子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臭毛病,有个更好的选择在身边为什么还要求袁术施舍,他们不伺候了还不行吗?
程普皱紧的眉头没有松开,“苑陵侯要留在颍川?”
祖茂挠挠头,“咱们将军提了,苑陵侯还没答应。”
不过苑陵侯说他打心底里是愿意的,就是不知道家里长辈什么看法,要等问过长辈的意见后再做决定。
既然苑陵侯本人点了头,那就不妨碍他们提前当荀氏全族都同意。
程普:……
完蛋,他怎么越听越觉得苑陵侯其实是想拒绝,只是碍于情面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只能拿长辈当借口来糊弄过去?
不行,他得找将军好好问问。
祖茂转身看向韩当,“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事没事,德谋向来考虑的多,他觉得哪儿有不妥就让他去找将军说,咱不跟着愁。”韩当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招呼旁边的黄盖一起出门,“公覆,今天别盯着你那几片破竹简了,上我那儿喝酒去。”
趁现在有空能小酌几杯,等过些天并州有回信他们就得准备在苑陵侯的带领下正式入驻豫州,忙起来估计没空聚在一起。
黄盖迟疑的动动脚尖,这俩人压根不考虑人家荀氏长辈不同意的可能吗?
话还没问出口,人已经被勾肩搭背拽走了。
“德谋,等等德谋。”
“没事,他和将军说起来就没完,今儿咱兄弟三个喝酒不带他。”
……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再过不久就是秋分,到处都在忙秋收秋种。
今年的秋分来的早,有经验的老农说秋分早收成就好,来年定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明年太吸引人,青壮劳力们好像已经看到明年的谷堆满仓干活干的格外卖力,连官道上大队骑兵呼啸路过都不曾注意。
豫州情况有变,正巧吕布从西河回到晋阳,索性让他带了三千精兵到颍川撑场子。
三千精兵自带干粮,和荀晔刚回颍川的时候差不多,根本没想过要留太久。
荀晔没看到粮草辎重遗憾不已,不过没关系,他们这儿和并州有时间差,叔祖还不知道袁术已经主动把孙坚推到他们这边,等最新的信件送到晋阳就同意了。
颍川今年收成不错,曲辕犁的图纸也送到工匠处让工匠琢磨制造,他们也不是太缺粮。
爽朗.jpg
“乌程侯来,这位是我大哥温侯吕奉先。”荀小将军很有当中间人的自觉,将人接到官署便介绍道,“将军,这位是豫州刺史孙文台。”
孙坚和吕布本来拱拱手算是打过招呼,听到荀小将军的介绍没忍住问道,“大哥?”
荀晔笑的灿烂,“没错,这是我大哥,拜过把子的大哥。”
孙坚:……
和吕布结拜,这咋想的?
吕奉先也是,为了和荀氏搭上关系也太豁得出去了吧?
本来觉得他已经够弯得下腰,现在看来才哪儿到哪儿,和眼前这位直接和苑陵侯结拜的吕大将军比差远了。
吕布捏捏拳头笑的同样灿烂,“怎么?乌程侯有意见?”
“没有没有,温侯和苑陵侯皆锐不可当,一看就是天造地设的好兄弟。”孙坚连忙恭维道,“温侯远道而来,在下今晚设宴相迎,诸位切莫推辞。”
他觉得他那么大年纪却哄骗十几岁的少年郎留在险地已经很不要脸,没想到吕奉先更不要脸。
很好,心里舒服多了。
荀晔替吕布应下邀约,然后带他回去修整,顺便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
对比之下感觉自己的人品还有救的乌程侯不打扰他们兄弟说话,转身招来仆役安排宴席,同时还不忘派人去犒劳那些暂时在城外安营扎寨的并州精骑。
算算时间,苑陵侯的信还没到晋阳,吕奉先和这些兵马应该是奉命来接苑陵侯和颍川士人回去的。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反正过些天都是一家人,先好吃好喝招待着。
官署旁边的宅子,等风尘仆仆的吕大将军冲个澡换好衣裳,荀小将军立刻将人拽到书房共商大业。
还别说,吕大将军绝对是整个并州最好说服的那个。
和张辽并列第一的“最”。
荀晔将人摁到席位上,郑重其事的说道,“将军,乌程侯已经和袁术闹翻,没有意外的话您接下来也得留在颍川。”
吕布对待在哪儿没啥要求,他只管听命行事,让他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他现在只想问一句,“刚才还叫大哥,怎么又不叫了?”
“不习惯。”荀晔实诚的回道,回完还不忘拉其他人下水,“又不是我一个人不叫,伏义和文远平时也没叫,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当初结拜单纯就是为了防止这人找他们家叔祖拜义父,拜完之后就忘了,兄弟情塑料的一吹就破,甚至还不如他们并肩作战打出来的战友情。
他要是追着张辽喊三哥,张辽会吓的以为他被小鬼上身了。
相信高顺张辽也是这种感觉。
不知道现在桃园三结义发生了没,如果刘关张已经结义,那么现在这个世界就有两个“张三”。
咳咳,废话不多讲,继续说豫州的情况。
“大哥大哥,先来说正事,然后再纠结称呼的问题。”荀小将军生硬的将话题拽回来,“嗯,先说正事。”
吕布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好,先说正事,袁术那边什么情况?”
“他觉得乌程侯和我私下达成了见不得人的交易,所以单方面和乌程侯断绝了关系。”荀晔眨眨眼睛,自我感觉完全没有代入个人情绪,“因为他单方面和乌程侯断绝了关系,所以乌程侯直接把莫名其妙扣在头上的罪名给坐实了。”
吕布来了兴致,“你和乌程侯之间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冤枉,奇耻大冤。”荀小将军无辜的喊道,“前些天袁绍任命的豫州刺史周昂趁乌程侯不在和东郡太守曹操一起打到颍川,我和乌程侯联手将他们赶走,多正常多光明多磊落,鬼知道袁术为什么忽然发癫觉得乌程侯要背叛他。”
“也是,那家伙和袁绍水火不容,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和你打好关系共同对付袁绍才对。”吕大将军搓搓下巴,很不走心的得出结论,“大概他脑袋被驴踢了吧。”
“是吧,就很莫名其妙。”荀小将军对他们家结义大哥的结论非常支持,支持完了才详细的将他和乌程侯合作赶走周昂的流程说出来。
先遍传檄文证明他们发兵的正义性,然后兵临城下杀的周昂落荒而逃,最后还把东郡太守曹操抓回来认了个人。
当然,曹操已经被放走了。
他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儿就把人得罪死。
吕布啧了一声,“得,知道袁公路为什么怀疑你俩了。”
荀晔不明所以,“为什么?”
他两个绝顶聪明的谋士叔都分析不出来缘由,吕大将军能猜出来?
“打仗就打仗,直接发兵围城就完事儿了,谁还特意发檄文念这念那?”吕大将军撇撇嘴,“有猫腻,肯定有猫腻,不怀疑你们才不正常。”
以乌程侯的作战风格,单纯帮忙的话这小子肯定是归他指挥。
周昂那点儿兵就算占据城池也守不住,简单粗暴攻城就完事儿了。这小子带来的骑兵不擅长攻城守城,乌程侯身边的将士可都是打攻城战的好手。
结果呢,他们不光没有上来就和周昂对上,反而让这小子拿了指挥权折腾什么先礼后兵,乌程侯要是没想转投荀氏会那么听话?
他是袁术他也怀疑。
荀晔:……
不、不是吧?这也行?
但是顺着这个逻辑来推理,还真他娘的能说通。
是他和奉孝叔志才叔太刻板教条了吗?
他们感觉战前占据道德制高点完全是常规流程,怎么到吕大将军这里就成了多此一举?
难怪你们名声都不好,这么简单粗暴的作风名声能好才怪。
“大哥,你们平时打仗都不管其他人的看法吗?”
吕布莫名其妙,“打就打了还管其他人的看法干什么?”
其他人能给他钱还是能给他粮?他为什么要管其他人?
荀晔拍拍脑袋,“我好像懂了。”
他和奉孝叔志才叔都在聪明人的范畴,再怎么发散思维也都会被逻辑所禁锢,袁术不一样,他办事不讲逻辑。
巧了,他们家奉先兄也是个不讲逻辑的主儿。
还能这样?
荀小将军感觉有点离谱,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袁术为什么和孙坚单方面决裂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接下来可以留在颍川。
他为主乌程侯为辅的那种。
因为袁术目中无人,各地世家也大多瞧不起寒门子弟,所以乌程侯和他麾下大将都默认和世家合作要以世家为主。
再次感谢袁先生的馈赠。
“乌程侯的意思是,只要家中长辈同意我留下,他立刻上表朝廷让我当颍川太守。”荀晔灌了杯凉茶清醒清醒,然后一本正经说道,“将军,豫州乃四战之地,一旦我们选择留下,北边袁绍南边袁术东边陶谦还有西边的朝廷都可能是我们的威胁。”
兖州先不算,如今那边的贼匪比豫州多的多,刺史刘岱干管不住治下郡县,八个郡国八个老大,内斗还来不及没空管豫州的闲事儿。
曹操要不是不好拒绝袁绍也不会掺和进来。
“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吕布嗤笑一声,“想留就留,留都留了还在乎周围有多少敌人?”
不是他瞧不起谁,豫州周边这些威胁和并州相比差远了。
并州的胡人是实实在在的年年寇边劫掠,豫州周边那些家伙打仗还得找理由,平时你戳我一下我刺你一下跟挠痒痒似的,只要别合起伙来一起上就都没问题。
那群家伙打董卓的时候那么名正言顺都不忘内斗,还指望他们抢地盘的时候能齐心合力?
得了,未免太瞧得起他们。
“大哥霸气!”荀晔当即抱拳赞了一句,然后从书案旁边扒拉出他特制的豫州舆图,“还有就是,威胁不光来自外面,还有豫州内部。大哥看,这里是陈国,据说陈王麾下有数万强弩兵。”
瞧这看谁都是垃圾的样子,和他们家奉孝叔简直如出一辙。
“陈王?跳梁小丑罢了。”吕大将军站起身来,果然是看谁都是垃圾,“那刘宠身为汉室宗亲,自封辅汉大将军声称要匡扶汉室,麾下有数万强弩兵却在各路诸侯讨伐董卓的时候连面都不敢露,这点胆气能指望他干什么?”
偷偷摸摸畏畏缩缩,不足为惧。
荀晔指尖一转,“大哥,鲁国,这地儿有铁矿。”
打盔甲打兵器打农具都缺不得铁,盐铁这种东西本来都掌握在朝廷手中,现在朝廷自顾不暇,地方资源就都掌握在当地世族手上,有时候连地方官都没法插手。
毕竟地方官干几年就走,地头蛇却是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那里。
吕布瞅了眼鲁国的位置,大手一挥道,“铁矿?抢!”
有事找过来的郭嘉,“抢什么?”
“奉孝叔,我在和奉先将军说留在颍川的事情。”荀晔正因为他们家奉先兄的豪气激动着,看到郭嘉过来连忙将他们刚才说的复述一遍。
郭嘉:???
“乌程侯是豫州刺史,以他的名义就能调用鲁国铁矿,何必要抢?”
这小子在乌程侯的事情上安排的头头是道,怎么到他们自己的事情上就憨了吧唧的?抢什么抢?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征用?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定是被这大憨货给带的了。
郭鬼才瞥了眼今天刚过来的吕大将军,面上笑眯眯好像很欢迎,心里却将人从头到尾挑剔了个遍儿。
对旁人的目光非常敏感的吕布歪歪脑袋,什么情况?第一次见面干什么这么看他?
郭嘉看着身量极高的武将,慢条斯理的后退两步,“温侯有礼。”
吕布下意识站直身子,大热的天儿却后背发凉头,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人家已经开口打招呼,他也不好不说话,“这位、奉孝先生?”
没记错的话明光刚才是这么喊的。
“某姓郭名嘉,颍川阳翟人。”荀晔听着这有些耳熟的自我介绍心头一跳,正要伸手去拦,就见他们家奉孝叔皮笑肉不笑的说出了后面的虎狼之词,“温侯是明光的结义兄弟,若是不介意也可以喊嘉一声叔父。”
吕布:???
这小矮子在说什么屁话?
第62章 谁跟你咱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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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面色如常, 好像语出惊人的不是他。
吕布的表情有点扭曲,喊叔?这人大白天的发什么癔症?
他说什么来着,能遇到荀氏那种平易近人的世家纯属运气, 其他时候依旧不能对世家子抱有期待。
看乌程侯被袁术坑的,简直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太惨了,真是太惨了。
有孙坚的倒霉遭遇在前, 吕大将军现在对不会说人话的世家子耐心出奇的好。
也是他最近杀了太多胡人要修身养性, 换成平时早就大耳刮子招呼上了。
荀晔确定郭嘉和吕布以前没见过面, 但是看俩人这噼里啪啦火花四溅的初见现场, 很难说是不是上辈子有仇。
也可能是天生磁场不合。
不管是上辈子有仇还是天生磁场不合, 反正都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不和。
更不能打架。
就他们家奉孝叔这身子骨儿, 稍微碰一下就得跪地上求他不要死。
“奉孝叔说笑了,咱们向来是各论各的不是吗?”荀小将军飞速闪到俩人中间,怕俩人真的吵起来赶紧将他们拉开,“书案上有我昨晚整理出来的颍川现状, 将军先自己翻着看看,我和奉孝叔出去说话。”
吕布很好说话的摆摆手, “行, 我先看看。”
他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和不会说人话的世家子一般见识。
回颍川接个人和留在颍川打地盘不一样,明光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应对四面环敌的局面没关系,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大哥来托底。
并州没啥情况,就一个字, 乱。豫州好像也没啥情况, 也就一个字, 乱。
前者是胡人作乱官府百姓全部苟且偷生,后者是黄巾余孽作乱官府能组织军民和贼匪打的有来有回。
现在的并州兵强马壮还有足够的粮饷, 不用他吕奉先亲自上阵也能打的胡人落荒而逃,全面收复被胡人占据的郡县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一看,好像留在豫州更有挑战。
不是他自夸,而是他打豫州那些说是黄巾贼实际上都面黄肌瘦好像马上就要饿死的流民就是砍菜切瓜,郡县兵丁在他眼里和那些流民也没什么区别,真正对他有威胁的只有那些部曲众多的世家大族。
那些家伙表面上都和刚才那小矮子差不多,全都一拳打死十个不在话下,但是他们耍起阴招来还真防不胜防。
好在他们家明光贤弟能出谋划策搞后勤,他只负责领兵出征。有明光这个同为世家出身的少年才俊在前面挡着,想算计他可不再像以前那么简单。
别看他只带了三千精骑,真打起来乌程侯那三万兵都不一定能赢他。
咳咳,倒不是说他们所有人都能以一当十,而是骑兵打步兵天然就能碾压,再加上他勇冠天下的吕奉先亲自上阵,来十个乌程侯也没用。
吕大将军随手翻了几卷竹简,然后撑着脸陷入沉思。
问题来了,出发的时候没人和他说要留在颍川,所以并州那边什么是安排?做完决定忘了通知他了?
门口,郭嘉慢悠悠踱步出去,走到廊下还煞有其事的扶着柱子做西子捧心状,“怎么?他吕奉先一来,我郭奉孝连书房都进不得了?”
荀晔:……
叔,戏瘾不要这时候犯。
荀小将军瞅了眼弱柳扶风的郭黛玉,无视他刚才的幽怨直接问道,“奉孝叔不忙了?这会儿过来有什么事?”
今早那些从颍阴过来填补阳城官署空缺的士人上任,两位叔父都忙的脚不沾地,没有意外的话接下来小半个月都会这么忙。
忙成旋转的小陀螺都要亲自过来找他,要说的肯定不是小事。
然而,眼前人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再多待办事宜都不妨碍他由着性子来,“没事就不能过来了?”
荀晔无奈,“叔。”
“好吧,有点小事。”郭嘉挥挥衣袖恢复如常,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递过去,“这是匠人按照你说的法子做出来的纸,看看怎么样。”
开战之前他们荀小将军特意找了好些工匠要捣鼓新鲜玩意儿,说是梦中偶有所得,非得验证一下他到底是不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其他人都拿他没办法,正好城里工匠也不少,于是就找了批匠人跟着他胡闹,没想到还真让他折腾出来了点儿好东西。
那个曲辕犁配件略多匠人还在调整,不过城里本来就有懂得造纸的工匠,所以这造纸的新法子很快有了成果。
今儿颍阴来人到这儿当壮丁,顺手带过来一打匠人刚造出来的新纸,他刚才已经试过,的确比现有的“蔡侯纸”好用。
不错不错,看来真的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这么快?”荀晔眼睛一亮,接过那卷纸对着太阳看,看来看去感觉不怎么行,可是又怕自己被后世那些形形色色的好纸惯坏了没法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评判,于是进屋拿笔来试,“奉孝叔稍等,我看看能不能用来写字。”
郭嘉抱着胳膊摇摇头,进去出来再进去,直接让他在屋里说话多好,还省的来回跑了。
荀晔拿笔蘸墨在纸上写几个字,写完之后放在旁边晾干,耐心等待晾干然后看看晾干后是什么效果。
其实这年头有纸,后世熟知的四大发明中改进造纸术的蔡伦就是东汉人。
只是现在市面上能看到的蔡侯纸是用树皮、破渔网、破布、麻头等物做原料造成的,可以用来写字,但是不太好用。
纸浆在竹篾上晾干制成的纸易碎不平整还容易变形,降低成本的纸写完就算放在原地不动弹也保存不了多久,能保存时间长的纸成本又没有降低下来,所以就算有能用来写字的纸也没有大规模推广开来。
官署是最需要轻便的办公用品的地方,真要有便宜好用还方便保存的纸,官员自掏腰包都得把笨重的竹简换成纸张。
吕布不爱看公文,自从有靠谱的文人帮忙处理军务,除非那些只能他拿主意的事情他就没再碰过竹简,看荀晔捧着几张纸进来好奇不已,“这纸有什么神奇之处?”
“不神奇,问题还有点多。”荀晔不太满意,“将军看,刚写上去就洇墨,这才一会儿就糊的看不清字迹了,还得继续改。”
“这可是我们明光将军梦中得来的好纸,怎么不神奇?”郭嘉煞有其事的说道,“这纸平整光滑,洇墨也没有太严重了,如果能保持字迹长久不变,就是十金百金也会有人买。”
不用别人,他郭奉孝就是第一个客人。
荀晔摇头,“不行不行,还得改,等过几天有空回颍阴再说,我亲自和工匠说怎么改。”
具体的工艺已经和工匠解释的差不多了,接下来他能提供只有改进方向。
洇墨是小问题,最重要的还是保存。书籍要传播,纸上的字没法保存书上的内容就传播不出去。
技术上的难关只能工匠自己攻克,他能提供的已经提供完了,不过能提供改进方向也不错,他不知道坏纸什么样还不知道好纸是什么样?
也不对,没有意外的话接下来就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坏纸。
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什么时候能造出能投入使用的纸全看运气。
郭嘉耸耸肩,“行吧,回头有空你自己安排,我就是把东西送过来给你看看。”
顺便瞧瞧昔日董卓麾下的猛将吕布长什么样儿。
以前只听说吕奉先勇冠三军,也听人说过他唯利是图睚眦必报,也确实,心有不顺连义父都照杀不误的狠人肯定心眼小还记仇。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个没啥脑子的莽撞武夫。
不光自个儿没脑子,还把他们家本就不太聪明的小将军带的往无脑的方向发展。
郭鬼才双手负后,已经开始琢磨要不要抽时间带傻小子读书。
仲豫兄说过明光的功课不曾落下,平时再忙也会抽时间看书,看上去傻乎乎是因为身边都是长辈什么都不需要他操心而不是真的没脑子。
但是要是天天和吕布这种莽夫待在一起,最后能保住几分文化还真不好说。
唉,带孩子真难。
荀晔不知道他在他们家奉孝叔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还在耐心的给吕大将军介绍纸张的用处。
造出好用的纸不光能方便他们治下的官署办差,在筹集粮饷上也能大放异彩。
先保证能用,然后再想法子搞点花样收割世家大族。
后世办公学习都推广无纸化了都还有那么多人喜欢收藏各种各样的纸,没见过好纸的汉朝人肯定扛不住各种漂亮笺纸的诱惑。
普通款!随机款!经典款!限量款!隐藏款!特藏款!要是匠人心灵手巧创意够多,他还能搞个盲盒还大割特割。
不是他夸张,以豫州世家大族的底蕴,卖纸的钱绝对能供应接下来的招兵买马。
之前还在想他们远在并州不好在豫州做生意,现在不用担心了,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所有的经销都由他亲自安排,赚来的钱一定能把豫州境内所有的黄巾贼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袁术没法将豫州境内肆虐的黄巾余孽收为己用不代表他们也拿那些黄巾贼没办法,只要想招揽,那些黄巾贼在他们眼里就是拿着武器的农夫。
武器也不是什么好武器,大多数都是落草为寇之前家里有什么农具就拿什么,接受招安之后立刻就能回归农夫的身份进行耕种。
人命不值钱人力值钱,只要小心思别太多,青壮年到哪儿都能凭劳力生存。
吕大将军拍着胸脯保证,“招揽了之后我来训练,别管多逃滑的兵,到本将军手下都能让他老老实实乖乖听话。”
“练兵得往后放,俘虏的贼匪先让他们种两年田再说。”荀晔放下手里的纸张,微微眯起的眼睛透出几分狡黠,“拿钱招揽太费劲,不如将军和乌程侯出兵剿匪将那些贼寇都俘虏过来。”
嫌麻烦的话就设计将周边的贼匪一网打尽,不嫌麻烦的话就带兵一寸一寸的扫荡,不管最后成果如何,至少能保证治下没有贼匪侵扰。
天底下不光有兵和贼,百姓也是要正经过日子的。
郭嘉清清嗓子,等旁边俩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才问道,“接下来要对黄巾贼下手?”
荀小将军重重点头,“没有意外的话,是这样。”
单人单骑往返颍川和太原最多十天,乌程侯主动开口挽留,家中长辈应该不会再反对,他们趁消息还没传回来的这些天赶紧稳定好颍川各城,等各城官署恢复正常就能从剿匪平乱开始彻底掌控颍川。
之前去并州就是这样,乱就让他们乱,大军过去名为剿匪,实际上却可以在剿匪的同时摸清郡县情况。
哪座山头有贼窝哪个村寨有猫腻转一圈就查的七七八八,能直接打的就直接打,不能武力硬来的就报上去交给主官来以理服人。
毕竟武力镇压的同时城里的文化人也没闲着,重建官府容易安排人手难,地头蛇能招揽的就选贤任能,不能招揽的就杀鸡儆猴干脆利落的嘎掉,恩威并重刚柔相济才能迅速让那些自在惯了的地头蛇明白时代已经变了。
今时不同往日,再想当土皇帝得问问官府答不答应。
当然,那么简单粗暴的法子只适用于并州那种大部分都得从头建设的地方,豫州各地好歹官员配置都齐全,这时候就得他们家无所不能的奉孝叔出马了。
荀小将军摇头晃脑说着大道理,“治乱之术在于强兵足食,强兵可以震慑宵小,足食则能让百姓安居,只要能完成这两点,天下之大我们哪儿都去得。”
郭嘉轻哼一声,“说的轻巧。”
荀晔眉开眼笑,“所以才需要奉孝叔多多操心。”
强军方面有吕大将军和乌程侯,内政方面有两位谋士叔,文武都有人帮衬,他才有足够的时间改善生活条件。
没错,就是这样。
吕布眨眨眼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所以留在颍川是你自己的想法?并州那边还没答应?”
荀晔胡乱应道,“马上马上,马上就答应了。”
时间不早了,快收拾收拾去赴宴,再晚乌程侯就要等急了。
吕布:……
不愧是他吕奉先的结义兄弟,这脾气和他一样一样的,想干什么谁都拦不住。
“还有就是,乌程侯那里还不能确定我们选择留下,大哥切莫说漏嘴。”荀晔严肃的叮嘱道,“我们现在还在欲擒故纵欲抗还迎的拉扯之中,要让乌程侯有紧迫感才更有利于接下来的相处。”
郭嘉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是乌程侯不能确定,是现在真的不能确定。”
在并州的回信送过来之前本来就没法保证一定能留,何来说漏嘴一说?
吕布白了他一眼,“明光愿意留那就留,以颍川荀氏如今的声望,我等在豫州招兵买马不比袁术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袁术那等庸才都能坐拥一郡,明光如何不能?”
言下之意,就算没有并州的支援,就算孙坚依旧和袁术蜜里调油,他们依旧能靠武力将颍川打下来。
世上没有什么是打一仗搞不定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再打一仗。
郭嘉抬头看了吕布一眼,懒得搭理这说话不过脑的无脑武夫。
虽然这大憨货脑子里没多少有用的东西,但是言谈举止处处以他们明光为先,看在都是为了傻小子的份儿上就不骂了。
荀晔快走几步跟上,“叔,趁今天人多,你待会儿带上志才叔和官署其他人一起去,也算和乌程侯麾下的将士们见见面认认脸。”
郭嘉潇洒的挥挥手,“乌程侯已经派人来请过,你们先走,我们稍后便到。”
他要先和志才说一下新来的吕奉先是什么情况,免得日后安排活计期望太高坏了大事。
……
设宴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给吕布和同在今日抵达官署的士人们接风洗尘,吕大将军的名声非同凡响,来官署顶岗的士人们不会自作多情的觉得他们是宴席的主角,过了刚开始的热闹就安心的看乌程侯和吕大将军推杯交盏。
按理说他们荀小将军身份最高也得喝酒,但是两位三十多岁孩子都快有荀小将军大的猛将默认和少年郎拼酒是欺负人,喝酒的时候根本不带年纪小的玩。
荀晔喝了口寡淡无味的“美酒”,说实话,还不如果汁好喝。
很好,把酿酒技术写在小本本上。
蒸馏出来的酒精可以让伤兵营用来消毒,粮食酿出来的烈酒也适合冰天雪地里保暖,如果过几年粮食有的剩就都安排上。
他们正赶上小冰河时期,多准备点救命物资没坏处。
接风宴的气氛非常好,乌程侯麾下的将士和吕大将军身边的亲兵称兄道弟,新来官署顶岗的士人们看着也都不像有坏心的样子,再加上荀小将军已经开始根据颍川各城的耕地情况准备今秋的屯田事宜,宴席结束后乌程侯笃定他已经成功将荀氏这位天之骄子留在了颍川。
虽然有点对不起远在并州的荀氏长辈,但是为了豫州的安宁只能先对不起他们。
世家子就不一样,他在阳城半年都没能摸清楚颍川各县的具体情况,苑陵侯和他带来的同样出身世家的谋臣一来就把所有情况摸的一清二楚。
屯田好啊,种地就有粮食,如果不是要忙着打仗,让士兵一边种田一边训练能直接从根本上解决军粮的问题。
现在也不错,他们先围剿境内黄巾余孽,然后让那些黄巾余孽来种地供养军中粮食,差不多也算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主意谁想出来的?真是神了。
孙坚和吕布一拍即合,有正儿八经的谋臣在城里打理内政,俩人带兵顺着山川河流开始清剿贼匪,杀的境内黄巾贼闻风丧胆,有时候不用大军出动就主动拖家带口到官署从良。
他们愿意老老实实种地,只要能留他们一条小命儿,让他们干什么他们都没意见。
然后,颍川各城的官署就迎来了一轮又一轮的忙碌。
郭嘉和戏焕累死累活的接手颍川的一切,郡县的情况还没梳理清楚就等来了七八万弃恶从善的黄巾余孽,一瞬间撞死在书房的心都有了。
不行,再这么下去他们非得累死不可,写信!喊人!
荀晔不管内政,或者说,就算他想管两位谋士叔也不放心让他管。
不用管内政的好处就是能从早到晚都待在军营和战俘营,吕大将军和乌程侯四处剿匪,他留在城里招募新兵顺便练兵。
按照后世军训的大体流程来练兵,立正稍息站军姿,扛着沙袋负重跑。选拔出来的精锐还可以去附近山里特训,从山上跳到山下再从山下跳到山上,只要熟练掌握跳山小技巧,以后遇到空气墙、咳咳、反正技多不压身,基本功练扎实点儿没坏处。
上午去军营忙活,下午和工匠们一起琢磨改良造纸术和农具。
他之前把改良技术想的太简单,以为只要让阿飘爹找出来详细的工艺流程就能很快试出最佳成果,但是事实却并不是如此。
造纸的原材料多种多样,就算工艺流程很详细,原材料配比出现变化造出的纸张也会大不相同。
同样是树皮,树和树也不一样;同样是杂草,草和草也不一样。
其他时代的工艺只能做参考,具体怎么配比还得靠他们自个儿的工匠。
造纸术和曲辕犁两个项目同时开始,最开始是造纸术先有成果,后来却是曲辕犁反超领先。
毕竟曲辕犁的配件图纸是他一点一点描出来的,就算有误差也不会太大。匠人本身各有专攻,让世代制造农具的工匠上手琢磨,一边造一边修改很快就造出了可以用的曲辕犁。而造纸术遇到的困难就有点多,虽然那些工匠也都熟知蔡侯纸的造法,但是过程中就算温度差一点儿造出来的东西都能两模两样,跟做化学实验似的光对照组就得搞出来一堆。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荀晔被造纸术弄的头疼,很识相的将关注转向已经可以下地干活的曲辕犁。他力气大什么都能用,分辨不出不同犁之间的细微区别。农具还得是普通农人来用才知道是好是坏,秋收之后就是秋种,正好直接拿去田里试试。
……
远在舒县的孙策得知外面传闻说他爹有个能带上战场的儿子怒不可遏,告完状后就收拾行囊北上找他爹要说法。
他要看看到底是哪儿来的小妖精迷了他爹的眼,他这个亲儿子都不能跟着上战场,外面的野儿子凭什么?
小霸王让小伙伴帮忙打掩护悄悄出远门,一路上风餐露宿卧雪眠霜、额、大热天的没有霜雪,反正就是艰苦又迅速的来到了颍川地界儿。
他爹是豫州刺史,但是他知道他爹这个刺史当的很憋屈,不然也不会被欺负到家门口。
孙策到颍川后换上破烂衣裳,又用泥巴糊脸遮挡住他的俊俏脸蛋儿,然后不费吹灰之力融入流民之中。
人多才好打探消息,他大老远跑过来是为了兴师问罪,必须证据确凿才能让老爹心服口服。
这些天颍川全郡大肆剿匪,往日里那些兴风作浪的黄巾贼要么被大军抓走不知所踪要么逃到其他地方,那些原本准备拖家带口离开颍川的百姓见状都开始纠结要不要往外跑。
颍川官署人员简单,除了他爹那个刺史就没几个正儿八经的官,目前官署里干活儿的都是那位荀氏出身的苑陵侯帮忙召来的。包括和他爹一起剿匪的温侯吕奉先,那都是荀氏的人。
他都打听过了,官署里的年轻小将只有那个疑似他爹野儿子的家伙,他爹忙着四处剿匪,那小子这次没一直跟着,而是留在城里啥事儿都不干。
美名曰:看家。
也不知道他看的是哪门子的家。
孙家虎崽子对素未蒙面的兄弟十分不满,打探完消息后便偷偷去城外埋伏。
据说那家伙这些天每天下午都去城外,只要他蹲的时间够久就一定能蹲到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地里推犁的野兄弟。
孙策:???
不是,他们爹这么狠的吗?用完就扔?赶走打过来的入侵者就把立下大功的野儿子下放到田里当老农?
对不住了兄弟,看来还是亲生的待遇好。
孙策怜悯的看着在田里劳作的野兄弟,感觉这个兄弟有点傻。
看来还是对他们爹不太了解,不知道该怎么和老爹斗智斗勇。
身为江东猛虎的儿子,该反抗的时候就得反抗,不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将门虎子坚决不能大材小用到这个地步。
荀晔给旁边众人示范好新曲辕犁怎么用,然后让力气在正常人范畴的农人上手试。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示范的时候有种怪怪的感觉。明明阿飘爹没来,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
新犁还没开始大规模生产,难道有人泄露了消息?
参与研发工作的工匠都经过层层挑选,可以确定不会混入外面的探子。
再说了,他们这才刚开始研究,连个成果都没有也没法招来其他人的注意,就算安插细作也是安插到官署或者军营,没事儿来农田干什么?
穿着粗布短襦带着平顶帽的荀小将军不着痕迹的打量四周,然后毫不费力的从草丛里揪出来个、嘶、谁家这么丧天良竟然让一个还没他大的小孩儿出来当细作?
孙策被拎出来也不害怕,看着模样和他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的野兄弟,觉得这应该是他爹在豫州认的义子,于是开始长吁短叹痛骂亲爹不当人,“唉,咱爹真不是个东西。”
荀晔:???
他当了十七年的独生子,这小子谁?
第63章 贾诩来种田
*
黄昏将近, 凉意渐浓。
试验曲辕犁的工匠农人本来都在后面讨论,看到草丛里有生人连忙放下新犁扛起锄头围过来,然后就听到了流民打扮的少年郎开口骂爹。
咱爹?这位是小将军被赶出家门的弟弟?
不是吧, 荀家的仲豫先生在颍川颇有名声,仲豫先生妻子早逝,之后也没有续娶, 家里只有小将军一个孩子, 没听说什么时候有了另一个。
这个少年郎看上去没比他们小将军小多少, 不合理啊。
过来试验新东西的工匠农人都和荀氏关系匪浅, 有些直接就是荀氏的人, 对荀家的人丁情况非常清楚, 不是谁都能几句话糊弄过去。
众人心中生疑没有撤走,继续防贼一样看人,还有几个扛着锄头去其他草丛里翻看,生怕草丛里藏着一堆刺客要趁他们不备行刺。
巡逻的卫兵怎么搞的, 怎么还有生人在田里晃荡?
孙策被揪出来后也不躲了,他爹刚打完一仗在城里修整, 知道亲爹就在附近的小霸王有恃无恐, 左看右看感觉哪儿都有意思,“哥,你怎么被咱爹打发来种地了?”
荀晔皱紧眉头,“我是独子,谁跟你‘咱爹’?”
他们家美人爹洁身自好, 这臭小子哪儿冒出来的?平白无故凭什么污他们家美人爹的清白?
“他们都说你和咱爹上阵父子兵, 你难道不是咱爹新收的义子?”孙策撇撇嘴, 说完之后还不忘小声嘀咕,“要不是看你惨兮兮的被打发来种地小爷还不愿意喊哥呢。”
现在是他们爹卸磨杀驴不讲道义, 他这个当儿子的不能和负心爹一样欺负人。
荀晔听着感觉不对劲,上阵父子兵?最近出去剿匪的只有吕大将军和乌程侯,他都没上阵哪儿来的上阵父子兵?
时间再往前拨,上一次上阵还是和乌程侯一起反攻阳城。
嘶,这位该不会是江东小霸王孙伯符吧?
荀小将军心跳加速,试探着问道,“你是孙策?”
这小子脸上抹着泥巴头发也乱糟糟,但是眉眼依旧能看出来是个俊俏小伙儿。
旁边,虎崽子听到自己的名字笑的露出大白牙,“是我是我,我是咱爹的亲生儿子。”
荀晔:……
怎么还咱咱咱的,这小子到底哪儿打听的消息?
荀小将军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认错人没关系,他补上个自我介绍就行,“弟,哥哥我叫荀晔,是颍川荀氏荀仲豫之子,和乌程侯没有关系,你爹也没在外头认义子。”
孙策愣了,“啊?”
不是义子?
虎崽子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随即脸色爆红,红的脸上糊着泥巴都遮挡不住,想起自己刚才那些话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
瑜弟,你害苦了我。
可是他路上打听到的也是他爹在豫州和某个小将关系匪浅,所有人都说那是上阵父子兵,也没人说人家小将军有爹啊。
呜呜呜呜呜呜。
“路上那么危险,你自己找过来的?”看到孙策下意识想到周瑜,荀晔试图从草丛里再拎出一个少年版周公瑾,但是扛着锄头的农人将周边的草丛锄了一遍也没发现第二个人的身影。
好吧,看来周瑜不在。
孙策深吸一口气,张嘴又闭上,重复了两三次才又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自己来的,到颍川后才把马儿藏起来混入流民之中。”
“等着,哥带你进城找你爹,回去再好好掰扯。”荀晔拍拍嫩生生的江东小霸王,摆摆手让旁边警惕的工匠农人散了,“没事没事,这是乌程侯的儿子,刚才有点小误会。大家继续忙,我带他先走一步。”
围在周围的工匠农人这才散开,走几步还想再回头瞅瞅。
乌程侯之子?乌程侯是吴郡人,吴郡遭啥灾了能让刺史大人家的小公子狼狈成这样?
荀晔吹声口哨唤来路边休息的踏雪乌骓,又让卫兵给羞愤欲死的小霸王让出匹马,然后才一骑当先回城。
……
官署旁的孙坚府邸,刚清剿完阳城周边几个县的贼匪的江东猛虎看着面前脏兮兮的泥猴子简直不敢认,“策儿?”
孙策闷声应了一句,缩头缩脑不敢吭声。
孙坚要被他吓死了,“你怎么到颍川来了?还狼狈成这样?家里出什么事儿了?你三叔呢?”
他家兄弟三人他行二,长兄孙羌早逝,侄儿孙贲跟在他身边,三弟孙静则率领部曲留在老家,前些日子和他一家老小都搬去了舒县。
臭小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找过来,还跟泥潭里滚过一样,一看路上就没少吃苦。连最机灵的大儿子都狼狈成这样,他们家里还有活口吗?
孙策哼哼唧唧不想说话,但是怕他爹急出个好歹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家里没事,三叔也没事,我让瑜弟留在家里善后然后偷跑出来的。”
荀晔闻言往那边瞅了一眼,心道不愧是江东小霸王,胆子就是大。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上哪儿都不安全,衣衫整齐的出门还不带够护卫出门就是一拨又一拨的“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能平安抵达颍川也是不容易。
乌程侯后怕的松了口气,然后随手抄起兵器架上的长矛追着糟心儿子打,“来之前就不知道打声招呼?!吓死老子你就没爹了!”
孟德兄说的太对了,家人必须得留在身边。他们领兵在外树敌无数,一家老小只有几百部曲守卫风险太大,真要遇到不要脸的打不过他们就拿他们的家眷出气后悔都来不及。
天知道他刚才都在想是不是袁术暗中使坏让人去埋伏他一家老小,虽然袁公路不至于阴损到这个地步,但是真要到了那个时候遭难的还是他家。
他想着并州有回信之后再派人去舒县接家眷,没有并州荀氏长辈的点头总觉得不安稳,要是实在守不住豫州的话让家眷过来也是白折腾。
苑陵侯说从阳城到晋阳一来一回十日足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半个月过去也没见着回信,苑陵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又送了封信去催,他这儿也不好意思催太紧。
毕竟这事儿理亏的是他。
要是真因为等这些天导致家里出事,他非得悔的挥刀抹脖子不可。
江东猛虎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吓的初来乍到的虎崽子嗷嗷呜呜边逃边求饶,“爹!有话好好说!把我打死你就没有长这么好看的儿子了啊啊啊啊啊啊!”
荀晔快走几步腾地方给他们父子俩表演,这时候就差把瓜子边嗑边看,“程将军,乌程侯以前也这么凶吗?”
程普沧桑点头,“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等虎崽子被揍的鼻青脸肿躺在地上,乌程侯的心气儿总算顺了点儿,抬脚把臭小子踢到旁边不让他挡路,然后才骂骂咧咧往屋里走。
“敢问苑陵侯是从哪儿发现这小子的?”孙坚喝口水冷静冷静,看到躺在院子里的臭小子还是气不打一出来,“舒县到阳城那么远,连个护卫都不带就敢偷偷跑出来,万一路上出事儿了怎么办?臭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荀晔摸摸鼻子,“是他找的我,不是我找的他?”
孙坚:???
臭小子是他儿子吧?大老远从舒县跑到阳城不找亲爹反而找别人?什么意思?
“策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和乌程侯上阵父子兵,以为乌程侯在外面给他弄了个兄长,好奇之下才混入流民之中见机行事。”荀小将军看了眼艰难爬起来的孙策,有点担心这小倒霉蛋待会儿还得再被揍一顿,“不过我刚才已经和他解释清楚,乌程侯没有在外面认义子,都是误会。”
得亏是亲爹,其他人也舍不得这么照脸揍。
荀小将军心有戚戚的摸摸自己的俊脸,庆幸他爹君子动口不动手,就算生气也不会上手揍人,只会说之以情晓之以理。
不对,他那么听话,根本不会让美人爹生气。
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父子关系,他们家绝对是大汉父慈子孝的标杆。
孙坚听完笨蛋儿子偷偷摸摸隐藏身份找来阳城的原因人都麻了,混蛋小子平时看上去挺机灵,怎么忽然开始犯蠢了?
“实在对不住,在下教子不严,改天一定带他亲自上门谢罪。”
他们孙家也算是人丁兴旺的大家庭,但是也就是有点余钱,根本没法和经学传家的世家大族比。
他何德何能敢给苑陵侯当爹?人家亲爹知道了该不会写檄文骂他吧?
世家子的笔杆子厉害成什么样他已经体验过了,折腾别人的时候很高兴,矛头指向自己可就一点也不开心了。
荀晔完全不介意给孙策当哥,为了让虎崽子少挨顿打连忙拒绝虎爹的赔罪,“不用不用,策弟英姿飒爽胆气不俗,回头有机会和乌程侯一同上阵定能羡煞旁人。”
乌程侯听着心里很舒服,但是眼角余光看到鼻青脸肿的混账儿子还是没忍住骂道,“胆大包天,就是欠收拾。”
孙策一瘸一拐的躲到程普身后,背对着他爹可怜巴巴的小声抱怨,“叔,你看他打的,我还怎么见人?”
程普无奈叹气,“先去洗洗,然后找点药抹上,你爹下手有轻重,这点伤三五天就好了。”
虎崽子欲哭无泪,“都怪这院子的门太小,门要是大点儿我就跑出去了。”
程普看看并不小的院门没有接话,只是吩咐府上仆役把他们“身受重伤”的大公子带去洗漱。
把院墙全换成门该跑不掉也是跑不掉,快去把身上的泥巴和破烂衣裳换下来才是正经,不然待会儿将军看到了还会想动手。
伤上加伤特别疼,为了不受罪这几天消停点儿,等他们将军消气儿了再闹腾。
孙策委委屈屈应下,不小心扯到脸上的伤口,怕他爹暴怒之下真的把他打毁容了赶紧跟着仆役下去收拾。
快洗干净脸看看什么情况,他这张全家最俊的脸千万不能有事啊。
程普:……
唉,这咋咋呼呼的性子能少挨揍才怪。
虎崽子已经送回虎爹身边,荀晔没有多留,和孙坚说了几句便回他自己的住处。
他得打听打听小霸王是怎么被误导的。
孙坚也是这么想的。
俩人都派人去打听,可能是乌程侯上阵父子兵的传闻集中在流民群体,派出去的人顺着虎崽子的人际交往很容易就查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后俩人就都沉默了。
他们反攻阳城那天荀小将军的表现非常亮眼,踏雪乌骓来去如风,虎头湛金枪所到之处非死即伤,吓的对面城墙上的士兵连冷箭都不敢放,再之后就是周昂和曹操弃城而逃。
虽然不知道消息是从哪儿传出去的,但是那天之后莫名其妙就开始有了那个传闻。
安抚百姓需要时间,他们不是神仙,没法两三天就让颍川所有百姓觉得新来的官能让他们填饱肚子过上好日子,这些天拖家带口外逃的百姓依旧不少。
连颍川都是这样,东郡的情况只能比他们更差。
背井离乡的流民往哪儿逃的都有,于是谣言就这么跟着传出去了。
荀晔恍恍惚惚回去找他们家奉孝叔,三言两语将事情讲一遍,然后满脑袋问号的寻求解题思路,“最先传出这话的是东郡的流民,奉孝叔,您来猜猜这是什么情况。”
他只是把曹操抓回来让两位叔父参观了一下而已,除此之外无仇无怨,曹操就算要报复他也不能用这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吧?
郭嘉揉揉酸痛的手腕,有气无力的回道,“他刚见你的时候认错了?凑巧让身边人听到?然后不小心传了出去?”
“也没认错、额、等等,好像真的是认错了。”荀晔睁大眼睛,拽了个蒲席坐到他们家奉孝叔面前说道,“我刚追上他的时候没有自报家门,他当时回的是‘乌程侯怎么怎么’,可能那时候就认错了。”
他没有自我介绍,曹操也没说太明白,然后曹操还让亲信回东郡送消息,谣言的源头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时候。
曹操不知道他和乌程侯的关系颍川的人却都知道,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曹操反应过来之前闹了个乌龙也不会主动说什么“哎呀不好意思我还以为你们俩是父子呢”之类的话。
曹操没有在明面上说乌程侯虎父无犬子,没说颍川就没人知道曾经有人搞错过。
但是!在颍川之外!谣言已经随着流民传遍大江南北!
住在舒县的乌程侯亲儿子听到谣言后气呼呼找上门,那远在晋阳的苑陵侯亲爹听到谣言会是什么反应?
荀晔倒吸一口凉气,“奉孝叔,并州一直没有回音,该不会……”
能和阿爹团聚他很高兴,但是这么因为谣言团聚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阿爹该不会以为他在外面随便认爹吧?
不要啊!他不是那么随便的崽!
郭嘉安详的伏在书案上,“希望仲豫兄能亲自过来。”
文若来不了能有个仲豫兄也行,虽然仲豫兄擅长的是学问不是理政,但是政务这东西不能说难只是繁琐费心,以他们仲豫兄的本事同样能帮上大忙。
往返并州需要十天半个月,从颍川到京城却不需要那么长时间,所以他和志才的帮手什么时候才能到?
以前总觉得闲着没事儿无趣,现在是有事儿了,忙的连一点儿时间都没有的那种有事儿。
唉,当官真难。
荀晔有点坐不住,“叔你继续忙,我去看看今天有没有并州的消息。”
不管来不来好歹派个人给他传个信儿,孙策不打招呼就找过来乌程侯能揍他一顿,阿爹不打招呼过来他总不能朝亲爹挥拳头。
别了,别说挥拳头了,他连念叨都不敢,到时候反而是阿爹念叨他。
荀小将军紧张兮兮,连每日必备的试验田研究都中断了,生怕他爹找过来的时候他不在城里。
万幸第二天来自并州的新帮手就到了,只是来的是贾诩和护送贾诩的卫兵,不是他期待的美人爹。
荀晔:……
所以现在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好吧,实话实说,没见着阿爹他有点不高兴。
孙策出现之前他没想过他爹也不打招呼突然出现,没想过自然也就没有期望,但是昨天一通推测猛如虎几乎笃定了他爹会从天而降直接激动的半夜没睡着,满怀期待去等却没有等到人的感觉着实不太好。
回信慢的原因也找到了,他们贾校尉受不得长途颠簸路上走的慢,骑马和马车速度差多了,愣是把三五天的路程拖到了十天再加个三五天。
贾诩慢吞吞的马车上下来,两脚结结实实的踩在地上然后捶捶他的老腰感慨赶路劳累,感慨完了才从车厢里抱出个小匣子奉上,“小将军,这些是主公等人的信件。”
因为小将军心血来潮要留在豫州,并州的荀氏长辈们都不放心,光是家书就放满了整个匣子。
荀晔没急着拆信,只是幽幽盯着贾诩,“贾校尉来的缓慢,路上可曾遇到本将军派去的另一位信使?”
贾诩老实巴交躬身一礼,“回小将军的话,诩来时主公特意吩咐过要慢走。”
实不相瞒,并州那边信不过乌程侯,特意让他缓步慢行来看看乌程侯会不会心急作乱。
吕奉先吕大将军先行一步抵达颍川,有吕奉先带来的三千精兵以及小将军当初带来的千余兵马,就算乌程侯翻脸不认人他们也能自保。
如果他们小将军被骗,他就过来放狠话把乌程侯臭骂一顿。荀友若亲自写的手稿,他只需要找嗓门大的士兵念出来就行。
如果他们小将军没被骗,那他就过来接收颍川乃至整个豫州的屯田事宜。
没办法,他劝农校尉贾文和、一不小心没忍住、政绩太突出、被委以重任了。
第64章 家门口拦路
*
被委以重任派到豫州之前, 贾诩对种田的活计很满意,完全是意外之喜的那种满意。
他举孝廉后任的是郎官,后来在军中任校尉, 虽然都是些不起眼的官儿,但是干起来也都琐碎烦人。
要是顶头上司不把手下当人,凡胎俗骨碌碌无奇的底下人更是过的水深火热。
好在他对上官的要求不高, 别动不动就杀个身边人助兴就行。
做好分内之事, 其他一律不听, 白天安心干活, 傍晚回家把门一关什么都不管。
封侯拜相那种跌宕起伏的日子不适合他, 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惜好日子不长久, 去哪儿都逃不过动乱,他都那么平平无奇了还能被拎出来放到明面上,这世道真是不给老实人留活路。
摇头.jpg
贾校尉对这乌七八糟的世道很是失望,然而没办法, 再失望日子也得继续过。
不然能怎么?还能自我了断不成?
世道虽乱却还没到让他活不下去的地步,休想让他放弃大好人生。
话是这么说, 遇到烦心事儿的时候还是会头疼。
在京城时荀公达的态度就让他心里打鼓, 去并州的路上荀氏兄弟的反应更是让他提心吊胆。
更可怕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想不出到底什么地方出了疏漏让荀氏这位小将军盯上了他。
荀公达说他不知道,是不是实话不好说,但是那家伙确确实实表现的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当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贾文和随凉州军进京, 自认为没有半分出彩的地方。他身上没有问题, 那么答案就只能从最开始盯上他的荀小将军身上找。
而荀小将军……
他还是继续琢磨荀公达吧。
贾诩能安安稳稳活到这个岁数不光是谨小慎微, 看人的本事也远超常人。
他以为到并州后能解开谜题,但是并没有。
刚到晋阳的那些天上头应该是太忙把他给忘了, 后来想起来也没说让他官居要职,而是让他和小将军一起招安贼匪捣鼓屯田。
又是一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安排。
之前有事儿没事儿就到他跟前盯着,他还以为他是什么忽然被发掘出来的不世之材,原来都是错觉啊。
既然是错觉,那就没事儿了。
不过官署有专门负责农事的官员,让尚未加冠的世家子和他这个虽然出身寒门但是也没种过田的中年官员带着从良的贼匪种地是不是有点不太妥?
他不是对荀氏有意见,而是这安排真的很奇怪。
贾诩刚领命的时候觉得没站稳脚跟就大肆招安地方贼匪是昏了头,好在他和荀氏也没什么感情,昏不昏头都和他没关系。
万万没想到他们荀小将军看着年轻不顶事儿实际上主意还挺多,几十万的贼兵乱民愣是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相信这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苑陵侯有看穿人心的本事了。
但是吧,每当他想试探的时候,行事老练的荀小将军就会变成不经世故没头没脑的单纯少年郎,甚至每次见到他都避如蛇蝎。
不是说真的对他避如蛇蝎,而是一种避如蛇蝎的感觉。
说话很正常,动作很正常,但是就是有那种感觉,就好像担心他把田里的麦苗全部连根拔起一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害怕的气息。
那些耕好的田也有他的努力,他为什么要毁掉之前的努力?
不对,和田地没关系。
换个说法,明明他贾文和才是弱势的一方,荀氏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荀小将军却表现的好像他能轻松捏死荀氏一样。
莫名其妙。
每次试探都被各种各样的新任务打断,一直到荀小将军离开晋阳,他依旧处在一头雾水的状态。
他们荀小将军只在正事儿上表现的老练,其他时候就是个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少年郎。
试探又试探不出来,心里再多疑虑也只能憋着。
行吧,既然没想把他拖出去大卸八块,那就安安心心干活。
不干不知道,一干吓一跳,原来屯田那么有意思。
小半年的时间足够贾校尉摸清身边所有人的脾性,他也明白荀氏长辈为什么不放心荀小将军待在颍川。
豫州世家的关系盘根错节,稍有不慎就被人联合算计,在荀氏全族都迁到并州的情况下单一个小辈很难在那儿立足。
正好他也不愿意没日没夜的赶路,蟹肥菊黄秋正浓,天气不冷不热甚是宜人,从骑马赶路变成慢慢悠悠坐马车再合他心意不过。
小将军急也没办法,出发时主公特意叮嘱让他路上慢点,他总不能抗命不遵。
贾诩有正当理由迟到,荀晔也不好和他掰扯所谓“慢走”到底是客气话还是物理意义上的慢。
迟都迟了追责也没有意义,他还能特意跑回晋阳找叔祖要说法不成?
算了,他怕回去就回不来了。
荀小将军先安顿好远道而来的贾校尉,然后去书房拆那满满一匣子的家书。
虽然他觉得路上磨蹭了那么多天的贾诩没资格歇着,但是稳妥起见还是让他养足精神比较好,毕竟接下来是真的一点儿空闲时间都没有。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劝农校尉就要有劝农校尉的样子,明年收成不好就是他贾文和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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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毒士之名传遍后世就能一直吓唬他,他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听到贾诩这个名字就发出尖锐的爆鸣声的他了。
荀晔郑重的放下小匣子,看着里面厚厚一摞信件,一瞬间有种先焚香净手再拆信的冲动。
美人爹的信可能要念叨他不听话,放到一边儿最后看。
叔祖和叔叔们的信虽然也会念叨他,但是念叨的同时可能也会夸他几句。
好的,先看叔祖的,然后再按照排行依次拆,倒数第二是他们家攸哥。
等小匣子里的信只剩下最后一封,荀小将军终于松了口气。
长辈们都很认真的看了他的《留豫申请》,对他申请书上分析的利弊都作出了相当详细的评价。
好在他的分析没有大错,最终成功说服了全家人。
哦,亲爹的信还没拆。
少数服从多数,可以暂时把亲爹排除在外。
不管怎么样,长辈们在信上都给他详细介绍了豫州的情况,文若叔还特意写信给交好的朋友以及相熟的世家子弟邀请他们出仕。
不愿意出远门的就留在豫州,愿意出远门的就去并州。
叔祖在信件最后还委婉的提了句让他回颍川是为了接士人去并州救急,没想到最后非但一个人都没接过去反而把派去的人也给丢了,真是祸不单行、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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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是他耽误事儿了。
叔祖不用担心,再等半个月,最多半个月他们就能开始打包送往并州的颍川士人。
因为并州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乌程侯不敢擅自为他表官,生怕交好不成反结仇被家里的长辈记恨上,所以这些天干什么都只是帮忙,没法名正言顺的收拾不听话的世家大族。
除了最开始迎周昂进阳城的那些被一杀了之,其他城池的世家大族都还处在提心吊胆的状态。
官署一切如常,上上下下都在忙秋收,好像周昂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好像,也只是好像。
所有人都知道乌程侯不会善罢甘休,不知道哪天悬在头顶的刀就会落下来把他们砍死。
怎么说呢,比当时就干脆利落的处理完更折磨人。
他们真是要的把周昂来过的事情翻篇就不会严防死守限制城中富户豪强外出,各家连偷偷转移都做不到只能干坐着等结果,没掺和进去的可以问心无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掺和进去的可不得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家破人亡。
怪谁?怪他们自己。
好在这年头能读书认字的都是稀缺资源,除非那些十恶不赦的家伙必须处死,剩下的都能发配去并州废物利用。
他没把握让那些家伙老实干活没关系,并州有长辈能托底完全不带怕的。
荀晔把看过的书信都收好放回去,然后才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打开留在最后面的那封。
叔祖都同意他留在颍川了,阿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反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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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
郭嘉站在门口,看到傻小子一手翻信一手叉开手指捂住眼睛还不停的往后撤,本来迈进去的脚又退了回来。
这屋里干净吗?没什么孤魂野鬼吧?
荀晔自欺欺人的从指头缝里看完信件,然后才可怜兮兮的回道,“在看家里送来的信。”
美人爹没有念叨太多,只是让他在颍川照顾好自己,有事儿就去找奉孝叔,实在扛不住就回到家人身边,并州同样有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说什么来着,他爹就是比乌程侯会带孩子。
郭嘉歪歪脑袋,“回信送过来了?你父亲呢?”
荀晔瘪瘪嘴,“没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里是如出一辙的遗憾。
“奉孝叔,虽然我父亲没来,但是有其他帮手可以给你安排。”荀晔收拾收拾心情,把他们家叔祖给乌程侯的信抽出来,然后把其他的信收好,“叔,你知道贾诩贾文和吗?”
郭嘉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没听说过,不知道。”
“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荀晔煞有其事的回道,“叔,贾校尉在并州和我一起安排那些俘虏来的贼兵屯田,过两天等他去官署继续给他安排个去劝农校尉典农校尉屯田校尉之类的官儿就行。那人本事大的很,叔你们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也可以问他。”
能者多劳,反正现在有同样聪明的奉孝叔志才叔可以魔法对轰,不怕他贾文和搞事情。
“评价这么高?看来是个人才。”郭鬼才搓搓下巴,决定待会儿回去问问戏志才有没有听说过贾诩之名,“对了,我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荀晔眨眨眼,“什么事?”
“前些天写信给钟元常让他回来收拾烂摊子。”郭嘉眯起狐狸眼,笑眯眯说道,“人回来了。”
钟氏和荀氏一样都是颍川大族,他们这些颍川本地世族之间平时联系没断过,有什么消息直接写信通知,没啥深仇大恨的情况下他们肯定是和同样出自颍川的荀氏绑在一起。
钟繇比他年长许多,早年举孝廉后任颍川功曹,后来被提拔去京城当官,因为身体原因告病离职回到颍川,不过年前被三府征召,如今在京城担任廷尉正一职。
本来他没想打扰钟元常,但是前些天周昂来犯时主动开城门的有长社县。
意料之外,钟氏也有人掺和了进去。
既然掺和进去那他就没办法了,不想让钟氏元气大伤那钟元常就得回来将功赎罪。
志才身子骨不好必须保证休息,哪天干的活儿太多第二天就躺床上爬不起来,钟元常身体硬朗不用担心压榨的太厉害,与其待在京城无所事事不如回颍川发光发热。
廷尉主管诏狱,负责审核州郡所谳疑狱。现在朝廷已经成了摆设,州郡的案子鲜少往上报,主决疑狱的廷尉正自然也是摆设。
回颍川吧,颍川需要他。
荀晔嘶了一声,“叔,你这样子好像威逼利诱欺负人的大恶人。”
“这你别管,事儿是他钟氏子弟搞出来的,他不回来还想让别人替他操心?”郭嘉理不直气也壮,“别说现在颍川各城都自顾不暇,就算有人能替他操心,他钟氏那群不识好歹的家伙愿意听吗?”
但凡钟氏有一个能明事理的主事人都不会掺和进袁绍袁术之间的争斗,袁氏兄弟分出胜负对他们而言有意义吗?又不是想举族去投奔何必在局势不明的时候就大张旗鼓的支持某一方?
郭鬼才想不明白留在长社的钟氏主事人是怎么想的,所以他选择把京城的钟繇喊回来。
如今颍川各城都在封锁之中,钟氏没法往外传信他能,也算是给老友个面子。
荀晔兴致勃勃的问道,“叔,你还给谁写信了?”
钟繇钟元常,被曹老板比为萧何的大才,得到就是赚到。
文若叔说他已经写信给那些隐居的好友同窗和交好的世家子弟写信邀请他们出仕,不过他觉得那些人可能更倾向于一步到位去并州投奔他们家叔祖,颍川这边的人才还得靠他们自己。
他是个没有人脉只有鬼脉的人,靠他肯定不可能,乌程侯和吕大将军那边也靠不住,能靠得住的只有奉孝叔和志才叔。
人才多多益善,好友啦同学啦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啦都可以联系,总有几个接受橄榄枝的大好人在。
“安心安心,能联系的都联系的差不多了,愿不愿意来只能人家自己做主,咱们总不能将人绑过来。”郭奉孝叹道,“不是所有人都是钟元常,有不省心的族人上赶着送出把柄。”
荀晔耸耸肩,“那他还怪倒霉的。”
大白天的不能躲在书房偷懒,郭嘉为了能让眼睛和手腕休息会儿丁点儿大的小事儿都要亲自过来,但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说完之后还得继续干活。
郭奉孝回官署,荀明光去隔壁孙家。
乌程侯负责的区域已经无匪可剿,他只负责剿匪不负责剩下的招安,回城之后可以待在家里休息。
以乌程侯的脾性就算能待在家里休息也会一天几趟的往军营跑,不过这几天亲生儿子找了过来,总得分出点儿时间和儿子相处。
亲儿子并不想和他爹朝夕相对,尤其在脸上的伤没好全之前,最好能让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见外人。
人和人见面第一印象最重要,他不想颍川这边所有人提起他都是“哦,知道,乌程侯家那个调皮捣蛋天天被揍的臭小子嘛”。
太丢人了呜呜呜呜呜。
可惜小孩子没有选择权,家长让他出来见客的时候再想拒绝也只能蔫儿了吧唧的出来露面。
他知道蔫儿了吧唧会被老爹臭骂,但是肿着脸实在精神不起来。
还是得怪老爹,他不打脸不就没这事儿了?
孙坚等了小半个月终于等到并州来信,不等荀晔离开便拆开一目十行扫完,看到荀公点头并拜托他照顾家中小辈的字眼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哪是他照顾苑陵侯,分明是苑陵侯照顾他。
瞧瞧人家这信写的,和袁术那趾高气昂的家伙相比简直好到天上去了。
感谢荀公,感谢荀氏全族,他终于能写信让家眷过来一家团聚了呜呜呜呜呜。
乌程侯感动的眼泪都要流下来,“我立刻上书朝廷表苑陵侯为颍川太守。”
说完,便虎步生风离开会客厅。
荀晔伸手想说不用这么着急,但是还没等他开口人已经不见了,会客厅只留下他和孙策俩人面面相觑。
鼻青脸肿的孙策:啊?
爹,您有没有觉得客人还在的情况下自个儿离开有点失礼?
本来苑陵侯没注意他,现在可好,想注意不到都难。
许是受伤后两三天肿的最厉害,虎崽子脸上的伤看着比刚挨揍的时候还严重,估计身上的伤也没好哪儿去。
荀晔看的直摇头,乌程侯也是,就算是亲儿子也不能照脸打啊,“策弟涂药了吗?我那儿有些治伤的药效果很不错,待会儿让人送来几瓶。”
“不不不不用了,小伤而已再过两天就好。”孙策紧张的话都说不利索,说完之后感觉刚才的话拒绝的有点生硬又补充道,“有劳苑陵侯上心。”
说实话,他最开始以为荀氏苑陵侯的年纪和他爹差不多。
不光是他,他身边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朝廷卖官鬻爵之风盛行,世家大族不屑于买官,想因功封侯就得凭真本事,颍川荀氏又不像汝南袁氏那样几代人都在中枢不曾离开,能封侯肯定是之前几十年积攒的功劳一次性被朝廷看见了。
他爹封个乡侯都是一身伤换来的,真正凭功劳封县侯的身上有多少疤他都不敢想。
万万没想到这位苑陵侯只比他大了一点点。
虎崽子弄明白“野兄弟”的身份后备受打击,他以为他小小年纪能结交各方名士已经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爹这个年纪也只是武力出众,他不光武力出众还能动脑子办事。
结果可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人家都已经封侯拜将了他还在家里沾沾自喜。
这可是天子亲封的宁朔将军,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有个正经官职?
人比人气死人,越比越难受,早知如此他就打听清楚再来了,也好过见面先丢脸弄得他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苑陵侯相处。
也不对,外面传言就是之前那么传的,除非先找到他爹不然就打听不清楚。
老天呐,怎会如此啊?
嫩生生的孙策太过悲愤,心里想的全都表现在脸上,就算肿着脸也不耽误他作出丰富的表情。
荀晔艰难的忍住笑,他怕笑出声会让这段刚开始的兄弟情直接画上句号,“策弟好好养伤,等伤养好了随我去军营,如何?”
蔫儿了吧唧的虎崽子立刻精神百倍,“真的?”
“真的。”荀晔点点头,“乌程侯麾下步卒居多,温侯麾下骑兵居多,过几天带你去温侯营中看赤兔。”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都逃不过神驹的诱惑,先带江东小霸王去看天下有名的好马,然后再给他量身打造一套装备,到时候就算乌程侯想走他们小霸王也得拦。
好马、盔甲、武器全都安排上,他们小霸王值得。
“温侯大名如雷贯耳,若能见到真乃三生有幸。”孙策眼睛亮晶晶,夸完之后又试探着问道,“苑陵侯的坐骑叫什么?”
那匹黑马四蹄踏雪神俊非常,更重要的是足够聪明,甚至能从口哨声中分辨出主人的意思。
刚见面的时候他就想问,但是那时候太过尴尬硬生生忍住了。
现在已经从尴尬中缓过来,正好苑陵侯提到神驹,他顺着话题提到苑陵侯的坐骑不算突兀吧?
赤兔要等温侯回来才能看,苑陵侯那匹神俊的高头大马现在就能看。
要看要看,弟弟要看。
“好小子,有眼光。”荀晔拍拍小霸王的肩膀,想着乌程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于是直接将人拐走,“马儿就在隔壁府上,我和温侯比过好几次,踏雪乌骓厉害着呢,和赤兔相比也不落下风。走,带你去看看。”
“好嘞!”虎崽子也不管脸上有伤见不得人了,连遮都不遮就跟着出门。
爹说的不错,苑陵侯果然是个大好人。
虽然不知道老爹到底干了什么每次提起苑陵侯的时候都心虚,但是他决定了,今后他就是苑陵侯的头号小弟。
官署周围都是分给官员住的宅子,房契归官署,当什么官住什么地方都有讲究,不当官了还得把宅子还回去。
这些天各城官署的空缺都很大,周围的房宅也空出来不少,荀晔直接选了孙坚旁边的宅子,因为离的近出门就没带卫兵。
两个少年郎说走就走,然而刚从孙家出来没几步就被几个仆役打扮的陌生面孔拦住了。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人路过也是脚步匆匆,大部分都是各家仆役或者官署小吏。
荀晔看看近在咫尺的自家门口,再看看这几个明显来者不善的人,侧身将孙策挡在身后,然后漫不经心的问道,“尔等何人?”
“见过苑陵侯。”为首的那人躬身行一大礼,“我等姓杜,自定陵来。”
“定陵?”荀晔瞥了眼不远处的马车,懒得搭理连面都不敢露的家伙,“无请帖无拜帖,当街拦路就是你们杜氏的礼数?”
孙策活动活动筋骨,试图绕开面前“宽厚”的肩膀,连蹦带跳的探头探脑,“来找茬?”
这么快就有表忠心的机会了?
第65章 猎头郭奉孝
*
荀晔回到颍川那么多天, 只在最开始跟着他们家奉孝叔去拜访和荀氏有姻亲以及关系特别近的几家,变故发生后和各大家族维持情分联络动向的事情就由两位聪明叔接手,他只负责和拥有大军且不怎么聪明的乌程侯打交道。
这里的“不怎么聪明”是说乌程侯不善谋略, 不是说他真的笨。
反正就是,自从周昂率军堂而皇之进入颍川,他就再没和颍川世家有过接触。
原因很简单, 怕那些心里有鬼的世家大族看他年纪小就觉得他好拿捏朝他下手。
老狐狸们可不会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对荀氏小辈手下留情,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最好在最开始就堵死他们的小心思。
荀晔知道两位聪明叔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严防死守, 为了给本就忙的脚不沾地的可怜叔父减少工作量, 他每天家里—军营—农田三点一线, 来阳城那么多天愣是连街上有多少商铺都不知道。
他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哪里找哦。
荀小将军心里感慨万千,面上却丝毫不显,“公事去官署私事递拜帖,本将军和杜氏还没有熟到可以当街拦路的地步。”
他是他荀氏是荀氏, 他和颍川所有世家大族都素不相识,休想从他这里走后门。
拦路的仆役没想到荀晔这么不给面子, 面面相觑之后挡在前面又是一个大礼, “苑陵侯见谅,我家主人有请。”
荀晔啧了一声,“公事去官署私事递拜帖,你们听不懂人话?”
看来奉孝叔严防死守还是没守住,待会儿得到消息怕是要气的蹦起来。
被挡在身后的江东小霸王已经蹦了起来, “要打吗?小爷能一个打一群!”
身为小弟要及时为大哥解忧, 这些人什么都不说就把他们堵在路上定是不怀好意, 大哥只说打到几成死,他下手火候有保障。
荀晔拽住急于证明战斗力的虎崽子, 无视几个仆役的辩解,直接绕过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们家踏雪乌骓还没有亮相,不能耽误小霸王参观神驹。
马车上的人看派去的仆役没能将人带过来到底还是急了,连忙下车快走几步喊道,“苑陵侯留步。”
荀晔无奈叹气,“策弟,为兄看上去脾气很好吗?”
孙策重重点头,“好。”
荀晔:……
啥?
虎崽子是真心觉得他们家大哥脾气好,不掺任何虚情假意的那种。
他长这么大没少听他爹骂世家大族不把普通人当人看,这几年交朋友和外面打交道多,虽然大部分人都很好相处,但是也没少被那些世家出身的家伙横挑鼻子竖挑眼。
不是所有的世家子弟都能和他们家瑜弟那样好说话,他这么俊俏的小伙儿主动示好都被那些家伙挑剔,换成其他相貌平平的寒门子弟得是什么样儿?
想想他刚到颍川时捅出来的篓子,要是换个脾气大的估计当场就能把他打个半死扔到路边水沟自生自灭,更不用说好声好气带他去找亲爹。
大哥的脾气特别好,他以他和他爹的人品保证,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和大哥一样好脾气的世家子。
没错,就是这样。
现在这什么杜氏已经堵上门,大哥脾气好不和找茬的一般见识,他脾气不好他来上。
孙策跃跃欲试,已经做好单挑一群的准备,“哥,打吗?”
“倒也没严重到那个地步。”荀晔眯了眯眼睛,也不知道是劝孙策还是劝他自己,“稍安勿躁,先看看这些人想干什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动手。”
这群人选的地方不太好,就算他们现在这里不动弹,稍微大点声就能把周围几个宅子的护卫全喊出来。
也可能是除了家门口外实在堵不到人,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趁他出门的时候碰碰运气。
亲自动手太跌份儿,小伙子学着点儿,看哥怎么应对这种棘手的场面。
年纪不大的苑陵侯很有礼貌,听到让他留步就真的停下脚步,等马车上那人追到跟前才不动声色的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来人看他留步转身松了口气,挥挥手让几个仆役退下,然后才客客气气的自我介绍,“长社县令杜基,见过苑陵侯。”
荀晔顿了一下,慢慢应道,“杜大人有何贵干?”
杜基?没听过。
他只知道个袁基,还被董卓杀鸡儆猴嘎掉了。
刚才还不明白定陵的世家为什么忽然冒出来,这人是长社县令的话就说的通了。
很简单:心怀鬼胎,包藏祸心。
颍川一共十七个县,按总数来算开城门迎周昂的城池其实占比不多,除了最开始阳城、轮氏两县的几座城,第二轮只有阳翟和长社顶风作案。
阳城是乌程侯的屯兵之处,阳翟是颍川治所,如果周昂后续有足够的兵力援助,拿下阳城和阳翟后未必不能打下整个颍川。
轮氏和阳城都在颍川西北角,是离洛阳最近的两座城,拿下阳城后轮氏就孤立无援,对周昂而言肯定是来都来了那就两个县都拿下,反正也不费多大的事儿。
但是长社不一样。
单看地理位置,颍阴、阳翟、长社三县的县城正好是个倒三角。长社是右上的那个角角,和左上的角角阳翟中间还隔了条宽宽的濮水,除了上赶着给袁绍表忠心他们想不出其他能解释长社城主动开城门迎敌的理由。
没道理,完全没道理。
如果不是长社县出乎意料的舔着脸往前凑,他们家奉孝叔也没法一封信就把钟繇从京城喊回老家收拾烂摊子。
奉孝叔说钟氏只是有人掺和进去,再加上能让钟繇回来整顿家族,说明当时做主凑上去的另有其人。
……该不会就是这姓杜的吧?
荀小将军心中好奇,于是很有耐心的等这位杜大人解释。
消息到用处方恨少,两位谋士叔和家中长辈只和他说颍川各县有那些世家土豪要注意,再详细的就没有了。
“三分钟,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的能力只有小说里的霸总秘书才能拥有,在消息全靠口口相传的古代世界没有那么神奇的技能。
实权皇帝身边位高权重的大太监都做不到对地方世族之间的恩恩怨怨了如指掌,已经举族迁到别处的家族更难消息灵通。
所以杜大人能不能三分钟把拦路的理由解释清楚?
别以为他年轻就好忽悠,解释的不合他心意他真的会发火。
然而杜基冒险亲至阳城就是因为其他门路走不通,只能将最后的希望放在这位看似单纯好骗的荀氏小辈身上。
“未打招呼仓促前来实乃基之过错,只是事出有因,望苑陵侯莫怪。”杜基拢袖又是一礼,看眼前人完全没有请他进府的意思心中暗骂无知小儿不识礼数,面上却还是和刚才一样客气,“先前周昂来犯长社大开城门,基此番前来乃是认罪,还请苑陵侯宽宏大量饶过我长社百姓。”
荀晔:???
这人在说什么屁话?
嘴上说着认罪,话里话外却好像备受压迫的小可怜,乌程侯都比他更适合当小可怜好吧?
“知道杜大人着急,但是你先别着急。”荀小将军诚恳的回道,“之前的事情官署自有决断,官员作乱百姓无辜。你放心,就算秋后算账时杀的血流成河也绝不会误伤一个百姓。”
诚心诚意,这话绝对是诚心诚意。
长社百姓没那么大的能耐开城门迎敌军入城,谁做决定谁来担责,不要看扛不住了又把百姓推出来背锅。
城里的普通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人家不背这锅。
杜基的表情变了又变,僵持片刻后还是堪堪维持住体面,“长社……”
“杜大人,本将军并非颍川的官员,这些事情找我没用。”荀晔已经猜到他的来意,不想听他在这里推卸责任,但是还是好心的给他指了个明路,“豫州刺史孙使君这会儿正在官署,杜大人要是找不到路本将军可以派人带你过去。”
只要颍川太守的印绶没到他手上,他就不是颍川的官,这话没毛病。
官署附近巡逻的频繁,他们在这儿耽搁的有一会儿了,家门口的卫兵和巡逻的卫兵都已经注意到这里。
荀小将军不等杜基推辞,直接招来远远站在街口的卫兵,“这位是长社县令杜大人,杜大人初来乍到不知官署在何处,劳烦诸位带个路。”
巡逻卫兵扭头看了眼近在咫尺且非常明显能看出是官署的建筑,虽然感觉应该没人能眼瞎到就在旁边都找不到,但是还是正儿八经的抱拳应道,“得令。”
明白明白,将军的意思是把这人送去官署不要让他跑了,他们弟兄都机灵的很,保证完成任务。
杜基攥紧拳头,后槽牙都快要咬碎,但还是得硬撑着道谢。
事到如今,这人是单纯听不懂人话的愣头青还是故意消遣他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位苑陵侯的路子同样走不通。
他是瞒着人出来的,原本想着看看能不能在荀氏小辈处挽回几分,不行的话也不会在阳城逗留。
偏偏这愣头青完全不按他想的来,不光逼的他下马车站在路上说话,甚至还大喇喇的将事情捅到了明面上。
要是能在明面上说他刚才何必躲躲藏藏?
要是找乌程侯有用他又何必当街拦住苑陵侯?
荀氏上下皆温文尔雅八面玲珑,怎么会养出这么个愣头愣脑的憨子?
白瞎了一副好相貌,真是气煞他也。
荀晔目送气急败坏的杜县令走远,然后才煞有其事的摇摇头,“策弟,看出那人的来意了吗?”
可惜他还没到蓄须的年纪,不然一边走一边摸着胡子更有感觉。
“那人之前犯了事儿,特意过来堵人是想私下里解决?”孙策对颍川的情况不太了解,只听刚才那几句话也猜不出多少有用的,但是不妨碍他觉得刚才那人不是个东西,“堂堂县令敢做不敢当,遇到事情竟然把无辜百姓推出来,换个脸皮薄的都说不出那些话。”
他知道先前袁绍为了和袁术争豫州也任命了一个豫州刺史周昂,那个周昂在他爹去鲁阳的时候趁虚而入想要拿下颍川,当时有好些座城池和他们里应外合,差点把他爹气出个好歹。
也是那个周昂选错了时机,偏偏在苑陵侯没走的时候率军过来,不然可能还败不那么惨。
就是不小心传出了个“上阵父子兵”的谣言害苦了他。
都是周昂的错,不,都是袁绍和袁术的错,他们俩要是不争锋相对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
荀晔摊手,“没办法,不是所有的兄弟都能一条心。不说他们了,哥带你去看踏雪乌骓。”
现在还不到下班时间,官署里的官员都奋斗在岗位上,这会儿去找谁都能找到,不用特意来找他这个不管事儿的透明人。
看在刚才说了那么多句话的份儿上,还是仁慈一点祝杜大人好运。
乌程侯对之前主动开城门的家伙深恶痛绝,奉孝叔和志才叔这些天因为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连休息都没法好好休息,看到被巡逻卫兵“扭送”过去的杜基估计也是火力全开。
真是的,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他。
希望杜大人下次长点记性,他两个谋士叔都不是摆设,有事儿他们是真的能顶在前面。
没有意外的话,接下来还会有一个同样不好惹的毒士入驻。
嘶,看来不能光祝福杜大人,得把祝福扩散到整个颍川。
行吧,祝颍川所有地头蛇接下来都有点运气,千万别倾家荡产之余连小命儿都保不住,并州那边还等着他发配活人当不花钱的劳动力呢。
……
下午的时间过的非常愉快,小霸王依依不舍的离开马厩,万分期待即将属于他的神驹。
苑陵侯都说好,肯定比他爹的马更好。
这年头好马有市无价,没有门路拿着钱都买不着。
荀晔送走开开心心的虎崽子,看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于是派人去官署将两位谋士叔请来吃饭。
他想知道那位杜大人到官署后说了些什么,还想知道那家伙这会儿在大牢还是被打发走了。
等饭菜准备好,郭嘉和戏焕也准时出现在饭厅。
一个气势汹汹看上去像刚和人大战三百回合,一个孱弱苍白好像风一吹就能刮走。
荀晔快步上前扶住一步三晃的柔弱病号,眼里的担心多的快要溢出来,“志才叔,要不您歇两天吧。这两天有什么事儿我来帮忙,总让您这么操劳也不是办法。”
戏焕刚想说政务太多没空休息,听到后面那句“我来帮忙”后又改变了主意,“那就先谢过明光。”
乌程侯已经上表他们荀小将军为颍川太守,最多三日朝廷的任命书就能下来,也是时候让他们太守大人亲自处理政务了。
身为主心骨不能太放松,可以将繁琐的公务都交给身边人处理,但是不能什么都不知道,他得对一切都了然于心然后才能当好一方主官。
“没事没事,志才叔放心,我哪儿不会就去问奉孝叔,肯定不会坏事。”荀晔拍着胸口保证,“想当年我还在温侯的将军府当过主簿,处理政务军务都不在话下。”
屯田的事情贾诩也是熟手,不用他再天天往外跑。
曲辕犁差不多成了,造纸术只能靠工匠自己琢磨改进,他接下来能腾出手来到官署帮忙。
郭嘉:???
不是,这就能歇着了?他现在咳嗽两声扮个柔弱来得及吗?
戏焕顶着好友一言难尽的目光进屋稳稳的坐下,看好友一动不动挑了挑眉,“奉孝?”
郭嘉长吁短叹,“早知如此,嘉就先病上一回了。”
他这好友看上去病病歪歪好像病入膏肓,实际上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严重,真要病入膏肓还轮得到这小子着急?
他郭奉孝又不是什么不管好友死活的人,每天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催人去休息,完全不敢让好友冒着发病的风险熬夜处理政务。
明明他才是干活更多的那个,怎么臭小子只能看到志才一个病号?
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