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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慌乱 小殿下最喜欢木沉雪。

飞鸟巡空, 连成长线,追着万丈霞光而去。

高台之上风声越来越大,如远天传来的长吟, 振击人心。

耳边纷杂,心间澄澈。

被长风吹凉的暮光晃入沈持意眼眸,接走了他眼底的所有郁色。

他闭着眼,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听着眼前万里山河的吟咏。

“哪儿不一样?”

楼轻霜来到他身旁。

“今日和昨日不一样。”

男人无奈轻笑:“殿下也学会话似机锋了。”

沈持意睁开眼, 侧头看去。

楼轻霜出宫前一套衣裳,回来居然又换了一套整洁干净的白衣, 衣摆正随着高台凉风烈烈翻动。

楼大人会寻到筑星台来,那必然是在楼府书房听到云三的禀报了。

太子殿下怅然之际, 还是没忍住心下感慨,楼大人当真处变不惊, 这种时候还能悠然换一身衣裳再入宫。

这么爱洁,却又对高台上的泥尘视若无睹,直接在他身边坐下。

白衣顷刻间沾上了乌黑。

他们两人一同无言了片刻。

千言万语要说,乱七八糟要问。

谁也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了。

沈持意还记得楼轻霜出宫是干什么去的, 便先问道:“楼禀义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说了。”

他一惊:“全都交代了?”

楼轻霜点头。

“约莫十年前,楼禀义赴任烟州太守, 出骥都时突然收到了来历不明的密信, 其中所言极为狂妄, 谈及天下大势将来必改, 邀请楼禀义共谋大事。”

“……共邀谋反的密信?”沈持意一愣,“谁的密信?”

“他不知道。”

沈持意更是怔愣:“他不知道!?他是一州大吏,不是三岁孩童。贪墨用以谋反这样的大事,他不知是谁的密信, 居然敢合作?”

楼轻霜蹙眉:“因为……与其说楼禀义敢同那未知之人合作谋反,不如说——楼禀义不敢不合作。”

“楼禀义一开始根本没有理会那密信,当场就给烧了。可是背后之人还在不断地给他送密信,他府中安插了护卫,但密信总是会突然出现在他家宅中。”

“只有第一封密信是找他合作,共谋江南税银。此后的每一封密信,都写着骥都甚至是天下的局势变动,而且是提前得知的。那些消息或是政令,或是官员调配升迁,或是皇宫里的大事,每一次都很准确。”

“楼禀义觉得那个人在宫中、在朝中必然已经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程度。”

“最后一封密信,则是说,楼禀义若不好生为自己打算,另寻明主挣一份从龙之功,必定下场凄惨不得好死。”

沈持意登时明了:“所以他是带着一半野心一半畏惧和送密信的人合作的?”

难怪楼禀义和那人的合作那么奇怪,一同谋反,却又互相戒备。

“……这就是楼禀义知道的所有了?”

“还说了些这么多年来如何给淮东运送金银的细节,臣已经派人潜入淮东探看了,这些无足轻重。”

沈持意凝眸细思。

对朝局和天下大势一清二楚的人吗……?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但是这样的人都身处高位,站在明面上,为何楼轻霜这么多年也一无所觉?

沈持意隐隐还是觉着不对。

但他们能从楼禀义身上知道的只有这些,若还想查,恐怕得看看御史台那边是否有痕迹了。

他又问:“楼禀义知道的都说了,那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把楼禀义交给朝廷了。

沈持意正想建议楼轻霜杀人灭口。

楼轻霜已经开口道:“楼禀义交代这些之后,自知已经没有生机,不想死状凄惨,趁着臣不备,撞墙自尽了。”

他自是不会和小殿下说,骥都郊区罕无人迹的小院里,他是如何从楼禀义口中问出了想问的消息,又是如何用刑逼问确定楼禀义没有撒谎,最后将人灭口的。

肮脏的鲜血溅了楼轻霜满身,他特意回了楼府密道之中,沐浴洗净刺鼻骇人的血腥味,重新换上干净的白衣,正从书房走出,打算悄悄入宫将楼禀义的供词告知给沈持意。

一出门便遇到了等候在外的云三。

该来的总会来,该怕的也还是会怕。

楼轻霜又慌忙又冷静地赶来筑星台,瞧见的便是青年坐在高台边沿迎风瞭望的背影。

分明近在眼前,却好似随时会随风而走,不留一点踪迹。

楼轻霜更是不愿吓到这随时可以离去的飞鸟。

他给自己的嗓音裹上了一层哀痛,面露惋惜。

“他是臣的四伯,如此结局,臣实在心有不忍。可他贪赃枉法,误入歧途,即便被朝廷捉拿,也免不了抄家砍头之罪……”

沈持意听着他家楼大人在那胡诌。

他眼眸转了转,心下了然——看来楼禀义是被他家楼大人给灭口了。

“这样也好。”他说,“我明日便寻机去御史台,查一查大人所说的余昌辅之事。”

“不论如何……我今日去了长亭宫,特意暗自探过——长亭宫附近虽然有皇家暗卫,但是宫内只有一个内侍。大人若是让我来猜,我觉得枭王哪怕涉身其中,也不像是那个执棋之人。他若当真有此能耐,不可能任自己置于如此危险之地,将生死交给时局。”

楼轻霜颔首以示赞同。

这时。

挂在天穹边缘的落日正好隐下了所有踪迹。

天色又暗了一分,只余下些微天光不舍离开人间,同渐渐悬起的明月争着大地。

夜色倾覆,不仅浇灌了天地,也盖住了那些无声却不安的心思。

谈到了枭王,谈到了长亭宫。

那便是要谈到今日重见天日的那一封谏言奏折了。

楼轻霜侧头望着坐在身边的人。

那张矜贵面容浸在煌煌早夜之中,像是流萤在侧,勾勒出动人心魄的朦胧轮廓。

他想碰。

又自知自己这双今日刚刚染过血的手不该惊扰这样的美好。

沈持意却在这时转眼看他。

不,应当说是仔细地打量他。

这目光太直接太直白,楼轻霜看不出任何含义。

“……殿下在看什么?”

沈持意眨了眨眼,这才垂眸,从怀中拿出一封奏折,徐徐摊开。

昏夜下看不清字,可他们都知道这上面写着什么。

“我在看……”沈持意看着奏折上载满意气的字迹,答道,“在看我的木郎。”

如此暧昧缠绵的情话。

楼轻霜却浑身一僵。

这情话是对着木沉雪说的。

可木沉雪是寻不回的假象,是死在过往的废墟。

唯有数月的江南红尘里,静止的时光暂时抛却了阴谋诡计和汹涌朝局,他面对着一个看不见面容却听得见真心的江湖侠客苏涯,方才成功地让“木沉雪”昙花一现。

小殿下最喜欢木沉雪。

楼轻霜早已一清二楚。

因为苏涯可以邀一面之缘的木沉雪同住画舫,可以日日什么也不做,与木沉雪一道吹笛听曲,可以陪木沉雪听着枯燥的官府邸报。

还会将身份印信珍而重之地挂在木沉雪的腰间。

但他永远不可能真的是“木沉雪”了。

高台上的凉风好似吹进了楼轻霜的喉咙里,他的唇舌都涩得厉害。

心底的不甘在泥沼中发了芽,他双手藏在衣袖之中,死死攥着拳头。

他一双眼眸比黑夜还要黑沉,好在漆黑的星夜遮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他的语气从容而和缓:“那苏公子可否告诉木某,沈沉霆将这封奏折给苏公子时,说了什么?”

他直接提了枭王名讳,小殿下似是反应了一下,才说:“不是枭王同我说,是长亭宫中的内侍同我说的。但能说出那些话的人显然深谙朝局,像是有人教那个内侍这么说的——枭王没疯,对吧?”

“那不过是他的活命之法,陛下未必不清楚。”

楼轻霜并不想在此多费口舌,“殿下,这封奏疏,是臣所写。”

青年没什么反应:“嗯哼?”

楼轻霜慢吞吞地说:“……殿下留着吧。”

沈沉霆觉得一封谏言原稿能让他们互相猜忌,是因沈沉霆为人如此,只能以揣度之心,设想他们面对这封奏折的反应,设想他会从此提防太子。

他确实不是什么君子。

若太子不是沈持意……他会明知沈沉霆在用阳谋而无畏踏入,佯装不知太子去过长亭宫,任由太子警惕戒备怀疑。

不过就是自此和储君甚至是新帝争斗不休而已,这本就是他曾经设想的最好结局。

但沈持意不一样。

这世上的所有离间之局,倘若两人之中有一人愿意丢盔弃甲,束手就擒,都可不攻自破。

“臣不会背弃殿下,这封奏折殿下拿在手中,臣并不忧虑。”

“若臣当真违反了此刻所诺,让殿下有朝一日当真想用这封奏折做文章,臣也不后悔今日所言。”

星河流淌,天色又暗了一分。

灯盏燃起,夜色又亮了一分。

沈持意困惑的嗓音回荡在高台边缘:“既不忧虑,又无背弃,为什么要留着?”

楼轻霜神色一空。

沈持意掂量着手中的旧物,问他:“大人想留着此物当个念想吗?”

楼轻霜摇头。

“那就好。我记得大人总是随身带火折子……”

沈持意已经直接上手,从楼轻霜的袖兜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楼轻霜隐约猜到了这个火折子的用处,语气极讶极怔:“——殿下!?”

沈持意已经自顾自吹燃了火折,垂下火苗,触上奏折边角。

火焰顷刻间顺着纸张边沿蔓延!

火光照清了太子殿下纯粹无垢的眼神,也照清了楼大人错愕怔愣的面容。

太子殿下一个扬手。

引燃的谏言随着轻风往前,附着灼热的火,化作灰烬,飘零而下。

明火轻而易举地将尘封了九年的过往燃烧殆尽,却又送出此时此刻灼灼耀眼的光亮。

不远处巡逻的禁军瞧见了这一簇莫名出现的火光。

“什么人!?”

沈持意早料到会被发现,狡黠一笑。

楼轻霜无奈,赶忙拉起沈持意的手,飞身而走。

筑星台下登时乱作一团。

披甲戴胄的禁军举着火把飞奔而至,呼喊声吓到树中休憩的鸟雀,随之惊起一片慌乱啼声。

禁军四处搜查。

有人爬上筑星台,举目四望,却瞧不见一点人影。

不过片刻。

风声、人声、鸟鸣声……

灰烬却无声地随风而落,也许纷洒至深宫各处,也许径直落在了刑台之上。

不远处。

被树荫覆盖的另一面宫墙之下,伸手不见五指的乌黑之中。

太子殿下刚刚隐入暗中,贴着宫墙藏好。

带着他逃跑躲藏的楼大人骤然将他锁在方寸之地,撬开他的唇齿。

追兵未退。

黑灯瞎火的边角并非私密之境,不过树荫为席,天地为被。

沈持意气息倏滞,下意识抬手要推。

可那人直接抓着他手腕上那锁链改造的手环,将他扣在了宫墙之上。

一墙之隔。

那一侧连绵火把动荡不息,这一侧岁月安然缱绻不止。

有人兵荒马乱,有人心慌意乱。

吻着他的男人在唇齿相交的空隙低笑了好几声,嗓音似从喉间偷跑而出:“殿下。”

“殿下……”

第102章 畅快 寝殿角落里衣裳半解的两个刺客……

禁军搜查之声愈来愈近。

近到逐渐盖过了树叶摩挲的声响, 吞下了他们交缠的气息。

沈持意眼前一片漆黑,手腕上的铁环被那人捉着,他动弹不得。

他像是溺在不见天日的深海中, 被冰凉却广袤的海水困缚,迎面而来的水浪却又充满暖意……

楼轻霜在亲吻他,却更像在把他拆吃入腹。

那人撤出了唇舌,双唇却不曾离去, 贴着他的唇角, 蹭着他的脸颊。

“……这里有看到人吗?”

“……那里呢……”

“刚才火光的地方有人影,绝对没看错!”

“……这边再看看……”

“……”

星夜之下, 嘈杂之中,他们的亲昵随时可能被追兵瞧见, 远比寻常时关起门来的耳鬓厮磨要炙烫人心。

沈持意脑中昏昏涨涨,胸膛温热难凉。

他气息愈发急促。

那人该比他沉稳比他冷静, 眼下却冲动得换了个人一般,掌心握着他手腕上的铁环,使了劲推不开的手臂像是化作连接镣铐的锁链。

锁着他,缠着他, 困着他。

禁军的火光钻入余光之中。

——再不走就要被看到了!

他一个激灵,赶忙在楼轻霜双唇再度贴过他的唇角时, 轻轻一咬。

楼轻霜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抓着铁环的手不自觉更是用上了力道。

他当然也听到了越来越大的搜查动静, 瞧见了远处危险的火把光晕。

正是因为如此。

他居然更不想松开手。

想等着那些举着火把的禁军寻到这里, 让冲天的火光照清他和太子殿下的脸。

让皇城中的所有人都看到他们在做什么。

他总是这样, 想做不可能做的事情,想为不可为之事。

明知没有人会喜欢他摘下面具后的伥鬼模样,却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突然被人撞破他的伪装。

明知此刻被人瞧见的后果将打乱一切筹谋,却还是希望他们四周的夜色被灯火揭开。

他亲手将心底的恶鬼囚困笼中, 无时无刻不想着撕碎这个牢笼。

他快疯了。

可他没疯。

凑近的火光同方才筑星台上谏言奏折烧出的火光交叠在楼轻霜的眼前、心中。

燃毁了他在小殿下面前独一份的胆怯。

“殿下,”他突然轻声说,“臣有一事……欺瞒殿下许久,请殿下恕罪。”

沈持意微怔。

禁军成片的脚步声惊扰了连排高树上的寐鸟。

楼轻霜不自觉松了扣着手环的力道。

沈持意赶忙推开楼轻霜,又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袖给楼轻霜。

“楼卿,”他在那人耳边说,“陪孤玩一把。”

“——在那边!”

太子殿下垂下幕篱白纱,带着蒙上脸的楼大人一道飞身而走。

他没有往东宫去,而是冒着禁军和飞云卫随时可能拦住他们的危险,直逼宣庆帝寝殿而去!

楼轻霜没问他要干什么,只是跟在他身后,时不时留下些痕迹让人发现他们,又时不时留下些障碍让那些人追不上来。

他们携手飞过层层宫墙,掠过飘满桂花的椒芳道。

轻功带起的风扫过枝头,后方追兵射来长箭,被青年随意侧身躲过,箭入树干,震下如瀑桂花。

箭与花同舞。

花雨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又被轻功带起的风扫落。

他们片刻未停。

皇帝寝殿内,“有刺客”的高喊声此起彼伏。

“——护驾!!”

病中的宣庆帝慌忙坐起,高惟忠赶忙挡在帷幔之前。

殿前,蒙面的白衣男子转身踢飞阶梯旁置着灯盏的短石柱,以力卸力,打落后方追来的冷箭。

幕篱遮面的蓝衣侠客径直往前,悍不畏死一般,落入暗卫列出的弯刀阵中。

冷光横扫,他一跃而起,脚踏刀刃,衣袖翻飞,白纱被金铃所压,晃而不飘,遮住了天潢贵胄那张恣意潇洒的面容。

许堪只能在暗夜里瞧见皎月下翩然翻飞的身影。

他抽出弯刀上前。

飞云卫尽皆被这一扫腿打退,侠客乘胜而来,夺下就近暗卫弯刀,一个反手,轻巧挡下飞云卫统领的攻势。

眨眼间刀光剑影,高招相见,青年身上挂着的桂花香飘荡而出,矫饰着生死对决。

“锵——”

弯刀对上弯刀!

许堪握着刀柄的手登时青筋暴起。

下一刻,他被卸了力道,骇然后退。

——这刺客武功远高于在场所有暗卫!!!

就在许堪存了死斗之意又要上前拦路之时,那两个刺客堂而皇之闯皇宫、刺天子,却在门前转身而走了。

江元珩这时正好打马而来:“许统领!”

许堪指向那两个身影离去的方向:“跑了。”

江元珩赶忙顺着许堪所指看去。

其中一个白衣蒙面的,他看不清。

另一个戴着幕篱,白纱坠着金铃——

江元珩:“……?”

禁军统领看了一眼夜刺皇帝的太子殿下潇洒的身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拦在皇帝寝殿前的飞云卫,一时不知道自己手中这把枪该往哪个方向使。

许堪又喊:“江统领?”

江元珩扬起马鞭,挥手:“随我追去!”

寝殿内,高惟忠长长松了口气:“陛下,跑了……”

皇帝骤然连着咳了好一会,断断续续道:“咳咳……咳,追!查!咳……”

宫城今夜注定难以平静。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领着内阁重臣逃离天子寝殿,却没有往东宫走,而是故意放缓速度,给后方追来的禁军和暗卫留了踪迹。

沈持意最终落在了长亭宫外。

相比起天子寝宫外的重重防卫,还不知宫中有了“刺客”的长亭宫外,只有殿外两个负责看守幽禁枭王的侍卫。

他们两人藏在一旁。

沈持意回过头:“楼卿方才畅快吗?”

飞云卫只忠于天子,禁军也并不是任凭江元珩随意调配,他们自然不可能单枪匹马就能真的闯到宣庆帝面前,更不可能在刺杀皇帝之后全身而退。

沈持意就是去虚晃一枪的。

扔一块巨石落入这一潭死水了十年的深宫,将那紧握权柄玩弄权术又贪生怕死的帝王吓得夜不能眠,最后又潜入深宫之中,没了踪迹,让无能天子自此提心吊胆。

畅快吗?

楼轻霜眸光微动,蒙面之下,无声笑了一下。

自然是畅快的。

不仅畅快。

楼轻霜先前以为,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对于习惯了游荡天下的沈持意而言,不论怎么样,都是压抑而拘束的。哪怕太子殿下主动回了东宫,他也不止一次想过,日后能否常陪着沈持意出宫。

可今夜沈持意烧了奏折,说干就干,想闯天子寝宫便闯了。

高高的宫墙困不住能遨游天穹的飞鸟,因为飞鸟在哪里,哪里便是广阔的天地。

如展翅飞鸟的小殿下扯下了楼大人蒙面的袖布,问:“楼卿这么聪明,应当知道我想干什么了?”

楼轻霜:“奉陪。”

沈持意很是满意。

他绕过门前的侍卫,和白日里一样,从后方的偏门进了长亭宫。

只是这一回,楼轻霜和他一道进来。

长亭宫的夜晚比其他宫殿还要漆黑许多,长廊两侧的石柱灯盏早已弃置不用,唯有主殿点着稀疏灯火。

主殿里的烛光在窗户上打出一个劳作的身影。

是白日里那个给沈持意谏言原稿的内侍。

而殿前的长廊尽头,枭王依然坐在那长椅之上。

他身侧插着一盏灯笼,面前还是堆成小山的枝叶。

听到脚步声,他转头一看,又面无表情地低头摆弄起那些他摆弄了一天的枝叶。

直到沈持意走到他的面前,停下脚步。

他这才再度顺着面前人的衣裳下摆抬头看去。

借着灯笼闪烁的光,沈持意很清楚地瞧见,沈沉霆在抬头的一瞬间,双瞳不可抑制地缩了缩。

那不是因为他。

而是因为他身后站定的男人。

可这一瞬间的失态被装疯卖傻了两年的枭王藏得很好,眨眼便没了踪迹。

枭王又要低头。

沈持意却突然说:“王爷应该记得,白日里是谁来拿走了尘封九年的谏言奏折。”

他装束没变,沈沉霆不可能认不出他就是拿走奏折的“暗卫”。

沈沉霆仿若听不懂一般,目光呆呆愣愣,神情木然。

沈持意已经从楼轻霜那儿确认了这位废太子并没有疯,压根不信对方这副模样。

他撩起了眼前的白纱,露出脸来。

“白日匆匆,没有时间好好同王爷说说话,今夜特意回来再看看王爷。”

沈沉霆抓起一把树枝,又往前一抛。

枝叶散落而下。

沈持意说:“——以免王爷不识得孤。”

再度抓起枝叶的手一顿。

状若疯癫的人缓缓转过头来看他。

看他身边的楼轻霜。

太子殿下轻笑一声。

“王爷送给孤的奏折,孤刚刚烧了。投桃报李,为了多谢王爷拱手让出一件后患无穷的旧物,孤给王爷准备了一个大礼。”

楼轻霜在身后听着小殿下的噎人之语,又看着废太子努力稳着不能崩改的呆滞神色,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沈持意却不说话了。

他在等着。

直到禁军搜查皇宫的声响传入长亭宫,自院内往外看去,能瞧见被大量火把照映得十分明亮的一小片天穹。

太子殿下才说:“孤和楼卿方才蒙面去了一趟天子寝宫,同飞云卫过了几招便来了此处。王爷,你说,若是让禁军和飞云卫瞧见他们搜查了许久的刺客从长亭宫中溜走,天子今夜遇刺一事,会如何盖棺定论?”

“哒——”

枭王手一松。

树枝轻轻落下。

“王爷,”沈持意挑眉,“接招吧。”

枭王送他一个挑拨离间的攻心之谋,他便回送枭王一个百口莫辩的栽赃之计。

“开门!”

外头传来禁军的声音。

沈持意和楼轻霜对视一眼,毫不犹豫,飞身掠向屋顶。

“在那——!”

江统领看着那两位离去的身影,坐在马上张弓放箭,准确无误地让那冷箭从太子殿下和楼大人中间飞过,惋惜道:“箭术疏怠了!”

刺客的身影再度消失在长亭宫附近。

寂寥了两年的长亭宫登时被围得水泄不通,满是铁马金戈之声。

深宫灯火长明,不知多少人今夜难眠。

太子殿下和楼大人悄然回了东宫寝殿。

他们摸黑翻窗回了屋,刚合上窗户,沈持意摘下幕篱,又突然有些没底了。

“大人觉得孤今晚故意在枭王面前显露身份、暴露武功,最后来一出谁都会怀疑是栽赃的栽赃,做得如何?”他眼眸微转,“若是哪里疏忽错漏,会带来麻烦,大人可得和孤说……”

“很好,”楼轻霜低声说,“卿卿之谋乃君子策,可行可赞……”

“你又哄我。”

虽然说楼轻霜说得有些夸张,但沈持意确实放心了。

他正想往前走,却发现楼轻霜已经把他抵在墙上。

这人正抬手扯下他的腰带:“臣为殿下换下这身可能被认出的衣裳……”

“……”殿下咬牙,“冠冕堂皇……”

“嗯,”楼大人承认,“方才在筑星台下,臣便有些忍不住了……”

男人凑上前来。

昏暗沉寂之中。

外头陡然传来交谈声和一堆人凑近的脚步声。

“……陛下遇刺,陛下寝殿戒严,本宫暂时也进不得。本宫听闻那两个刺客跑了,正潜藏在宫中,东宫暗卫不多,本宫实在忧心,赶紧来东宫瞧一瞧。”

“太子可还安好?”

“皇后娘娘,殿下无碍,应当在寝殿歇着呢。”魏白山说,“哎哟,这没亮灯,娘娘稍等,容奴才敲门问问……”

担心太子殿下安危的皇后娘娘似是带了侍卫和宫人来,魏白山走到门前的功夫,沈持意寝殿外被围了起来,以防刺客。

正在寝殿角落里衣裳半解的两个刺客:“……”

第103章 坦白 | 更新+24w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魏白山看着昏黑一片的寝殿, 不由得揪起眉头——万一刺客当真来了东宫潜藏在太子殿下寝殿呢?

他这时也顾不上殿下是不是已经歇下了,立刻高声在外头敲门通禀了一番。

里头一时没有动静。

虽然入了夜,但远没到就寝的时辰。

太子寝宫这时候没亮灯没动静, 众人更是担忧。

魏白山又喊:“殿下?……殿下?”

寝殿内的烛光骤然亮起,有人快步上前推开门。

青年一身鹅黄色长衫,乌发被发带简单绑起,鬓边还零落着许多碎发, 显然是匆忙之下迅速整了整装束。

他一双眼睛含着水色, 眼尾似乎还挂着微红,在昏暗夜色中模糊不清。

宫人们忙行礼道:“太子殿下。”

“起来吧, ”沈持意敛下仓皇,面露愧色, 对着皇后微微俯身作揖,解释道, “儿臣方才累得厉害,趴在桌上便睡着了,不曾想居然让母后久等。”

楼明月眉目温和:“无事便好。”

人都到门口了,越拦着人越欲盖弥彰, 太子殿下只好侧开身来请皇后进来坐下一叙。

魏白山要进来伺候,沈持意只让他把茶案旁的烛火点燃, 便把人打发出去。

皇后一进屋, 便瞧见了深处的床榻——那里没有点灯, 层层床幔垂落而下, 什么也瞧不清。

她仍是噙着笑,面色无改,只回过头来,对身边的徐掌事说:“门外候着吧, 本宫和太子说几句话便回宫。”

“是。”

徐掌事就这么和魏总管一人选了一边在门外站着。

沈持意跟在皇后身边回屋,还是没忍住瞄了一眼那看似毫无动静的床榻。

他见皇后没什么异样,这才坐下,装模作样地对皇帝遇刺露出了惊讶与担忧。

皇后安抚他,和他说了说天子的情况与刺客之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却没有提及枭王。

“太子,”场面话说完,皇后突然问他,“你的暗卫呢?”

“在东宫暗处守着。”沈持意如实答道。

“今夜宫中不太平,太子还是让暗卫在身边护卫较好。”

这是让沈持意立刻把暗卫喊来眼前的意思。

沈持意恍然明悟。

皇后特意来临华殿看他,其实是来助东宫撇清关系的。

宫中在抓刺客,而那两个“不知踪迹”的刺客能无声无息地潜入宫禁,还能在飞云卫和禁军的追捕下全身而退,必然是个熟悉宫中地形的高手。

原本就在宫中的暗卫是最有可能被怀疑的人选。

今夜禁军会搜查整个皇城,必然也会搜查到东宫来。

皇后让他现在就把人都贴身带着,届时禁军看见暗卫一直在他的身边,会一五一十地禀报给皇帝。

再加上皇后来过东宫见太子,可以帮忙坐实“暗卫一直在太子身边”这个印象。

只要不是刺客真的在东宫被抓到,那么他人便没有办法轻易把这件事情往东宫身上引。

起码在明面上,无法直接把太子扯进来。

沈持意格外惊讶。

他在此之前,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委婉地和楼轻霜谈一谈皇后——毕竟枭王是皇后的独子,楼轻霜又是皇后带大的。

可是现在……

皇后似乎根本不在意长亭宫发生了什么。

甚至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做的是想法子把东宫摘出去——不论东宫是不是真的与此有关。

他正了神色,喊来暗卫,让云一云三云四从现在开始在他身边护卫,寸步不得离。

“多谢母后关心。”

皇后点到即止,见他会意,不再多说。

说到底沈持意是个过继的太子,和皇后之间没有血缘关系,皇后不便在太子寝殿待太久。

离去前,她起身来到沈持意身后。

沈持意:“……?”

他正要转回头去。

“太子束发绑带的这种活结……”皇后触上了他的发顶,“很是好看,很配太子。只是这活结绑的时候可得废些功夫……”

她亲手替沈持意重新系了个一模一样的活结,耐心拉紧。

沈持意的头随着发带的力道晃了晃。

他呆了呆:“母后……?”

徐掌事极有眼力见,适时进来,端着铜镜到沈持意面前,给他看已然被皇后规整的束发。

皇后温声道:“太子方才没有拉紧,再晃一晃,头发便要松散了。”

……那这自然是因为太子殿下刚才火急火燎地穿衣束发,楼大人只来得及堪堪给他绑出个样子来,哪还有时间为他细细束发。

“劳烦母后了。”

沈持意稍稍低头,掩住了瞬间烧红的脸色。

好在皇后为他拉紧发带后,并没有回到他身前瞧见他的脸色,而是直接转身出屋,带着徐掌事和一应侍卫宫人回去了。

人虽然走了,但沈持意刚才已经听从皇后的示意,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许多人,做样子给所有人看,这时候再让人离去,不太好办。

他只能找了个理由,带着魏白山和几个暗卫去了一趟书房,消磨一会时间,再次回到寝殿时,床幔里头已经空无一人,连他换下来的衣裳都被楼轻霜谨慎地带出宫了。

长夜漫漫。

天子寝宫灯火彻夜未歇。

幽禁废太子枭王的长亭宫不再荒无人烟,除了包围的禁军之外,还多了好些领皇命守在各门的飞云卫。

宫门紧锁,江元珩领着禁军排查各宫各殿,连太子殿下的东宫都被深夜叩门,禁军告罪后鱼贯而入,把东宫里里外外搜查了一番。

直至白昼降临,皇帝遇刺的消息传遍朝野,那两个胆大包天的刺客竟然还是不知所踪。

宣庆帝昨夜刚刚经历一场刺杀,一宿无法安眠,筋疲力尽,却一反常态没有罢朝。

天子沉着脸坐在龙椅之上,听完禁军统领总述昨日搜查的结果。

他意味不明地问:“刺客只在筑星台和长亭宫现过踪迹?”

江元珩面露难色,似是在硬着头皮说:“是……”

有人出列。

“陛下,刺客最后消失在长亭宫,很可能被废太子枭王包庇窝藏!”

“两年前,废太子枭王便曾妄图逼宫谋反,陛下念他痴傻不曾降罪,从此幽禁长亭宫。可是废太子居然和昨夜明显熟悉宫禁的刺客扯上关系,枭王未尝没有包藏祸心的可能。”

那大臣跪下叩首,掷地有声,“为陛下安危计,为我朝国祚计,臣请陛下彻查长亭宫,绝不姑息谋反作乱之人!”

不少人陆陆续续出列附和,一同跪下请旨。

百官最前列,那位素来刚正不阿的楼家小公子正沉思地站在阁臣之中,理了理官袍袖摆,似是在踌躇要不要出列。

站在最前头的苏铉礼稍稍回头瞧见楼轻霜此态,眉头一皱。

他直接几步出列。

“陛下,臣以为此言差矣!”

皇帝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让他继续。

“枭王已经疯了两年,缘何能指使刺客刺杀陛下?”

“若枭王当真装疯卖傻,那臣也觉得不可姑息谋反欺君之人!可枭王是否一直痴傻,尚需查证,此乃其一。”

“即便直接将枭王看做装疯卖傻,他人还被幽禁在长亭宫内,枭王又不能从这场刺杀里得益,缘何要在这个时候刺杀陛下?”

未尽之言,苏铉礼不敢说,朝堂之上的所有人却都听得懂。

皇帝如果当真遇刺身亡,谁是受益者?

那自然是能直接登基继位的太子。

苏铉礼震声道:“此事太过蹊跷,始作俑者居心叵测,请陛下三思!”

他这么一说,又有一部分苏党跟着跪下。

又有人出列跪下,说:“刺客现身长亭宫是不争的事实,苏相所言,为祸之人不可能想不到,这说明不了什么。至于其他,都只是无端的猜测,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朝臣各执一词,朝堂之上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

太子殿下虚晃一枪,却一石惊起千层浪,揭出了朝局巨网之中的无数勾连。

分明是左右天下的沉肃朝堂,勾连的党派却滑稽非常。

楼皇后所出的枭王成了楼氏弃子,同楼家有旧的朝臣不但没有保枭王之意,还隐隐在摘出过继到皇后膝下的现太子。

而这位现太子真正的母家苏家,反倒领着苏党意图把刺客之事往现太子身上引。

皇帝猛地咳嗽了几声,任由这些大臣跪着,谁的意见都没理。

他扫视一圈,沉声问:“太子呢?刚才江元珩说他昨日一直被暗卫护得很好,他今日怎么没来上朝?怎么,他也被刺了不成?”

高惟忠赶忙道:“陛下,昨日追查刺客,禁军夜半搜的东宫,太子殿下在烟州受伤后身体还未养好,受了惊。”

“周太医连夜去瞧了,说太子得好好睡一睡,否则容易旧伤复发。太子忧心今日不能早起,误了早朝,东宫早早便递了折子告假。”

皇帝接过太子的告假折子,看了好一会,把那折子随手一扔,目光扫到堂下。

他没再提太子,“众卿各有各的猜测——各有各自立场上的猜测。”

皇帝冷笑,堂下百官更是匍匐在地。

皇帝这时却看向前头唯一还站着的楼轻霜,“这么多人各执一词,轻霜没有想法?你觉得他们谁说得对?”

此言可谓十分难接。

年少的阁臣却不卑不亢从容出列,躬身道:“臣没有苏相和众位大人的远见,所想颇为浅显,不敢擅言。”

“那朕倒更想听听了。”

楼轻霜有条不紊道:“臣以为,陛下应当彻查各方宫门守卫,还有筑星台和长亭宫附近的巡检守卫。刺客被发现时就在宫中,这代表他们有办法在宫门落锁后潜入宫禁,宫门防卫必有疏漏。”

皇帝面色稍缓:“有理。”

“除此之外,陛下身边的护卫近日来应当经常更改调换,以免有人探听混入。”

“臣粗陋之见,觉得在刺客之事不曾定论之前,陛下安危方为国朝重中之重,因此方才一直在想布防。至于如何追查刺客,并非兵部该置喙的……”

楼轻霜总算跪下,却没有俯身叩首,而是挺着脊背,不疾不徐道:“苏相和诸位大人所推测的,轻霜听着都觉得有道理,一时之间难以细思,说不出所以然来,陛下恕罪。”

苏铉礼眼皮连着跳了好几下。

朝臣所言,多数重在彻查。

可楼大人所言,只在护驾。

皇帝听后,依然没什么反应,也没让他们起来,分别给许堪和江元珩下了命令,才说:“苏相力争此事蹊跷,此事确实蹊跷。众卿争辩的源头,不过在于枭王是真疯还是假傻。”

“那便由苏相来核验枭王是否痴傻。”

苏铉礼冷汗涔涔,再度叩首:“臣领命。”

“散了吧。”

帝驾威严离去,朝臣鱼贯而出,数不尽的悄然议论声消散在宫墙之中。

筑星台下,不知朝中大事的洒扫小太监瞧见刑台旁散落的灰烬,心道又不知是哪个在这死了亲故的宫人偷偷来烧纸悼念了。

小太监见惯了,麻木扫走灰烬。

御史中丞高昶之回到御史台,终于从方才早朝的暗潮汹涌中喘过气来。

手底下的人却慌忙跑进来报:“大人,太子殿下驾到。”

高昶之还未重新戴好官帽,那位弱柳扶风的小殿下便一步三喘地在宫人簇拥下,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孤本想今日早朝问问高中丞,奈何昨夜受惊,今早无法上朝,”沈持意语气极为不好,“现在只好亲自来御史台问问大人——孤受百姓爱戴,民间编排点戏文故事,再正常不过,中丞为何这也要参一本?”

“莫不是中丞对孤这个太子心有不满?”

高昶之神色一顿,拱手凛然道:“殿下恕罪,谏言本就是臣等御史之责。”

太子殿下轻哼一声:“谏言谏言,那谏的也得是正确之言,民间戏文哪里能算成是孤的错处了?”

“殿下来问,臣自当答。若殿下愿意听,请进屋来,臣细细同殿下分说。”

太子殿下已经径直迈进屋内。

待到房门关上,高昶之立时收了那一脸正气,恭敬拱手,正要谢罪。

沈持意却压下声量,先行告罪道:“为了不给大人添麻烦,这才以找事为由来找大人。刚才孤话中不太客气,都不是真心之言,请大人切莫往心中去。”

高昶之刚才便猜到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少君有需,其实只需要让暗卫私底下来传一句话,让他这个做臣子的想办法避人耳目去见太子便可,没想到太子居然亲自来。

他本来都做好关起门来先告罪的打算,结果先告罪的居然是太子!

御史中丞写谏言参本的本事不俗,骂人争辩一把好手,却在这种时刻词穷了起来。

“殿下太抬举微臣了……”

太子殿下却已经忘了这茬,开门见山,极为坦荡:“孤来此,是有一件同御史台有关的事情,想私底下问问大人。”

“殿下请讲。”

“二月初一,御史余昌辅在御史台处理公务,待了一整日,却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嘉太子病逝多日,前东宫秘不发丧的消息,因此在宫门即将落锁之时求见陛下……”

……

皇城的枝叶浸在秋风中,无声无息枯黄了些许。

刺客到现在都没有踪影,谁都不知道刺客现在还在不在宫中。各宫戒严,皇后也不出寝殿,素来乐声不停的舟湖都没了动静。

楼轻霜下了朝,直奔皇后宫中。

楼明月似是早有预料,已经在院中亭里坐着,独自煮茶等着他。

宫人们都被挥退,就连贴身伺候皇后的徐掌事也只是领着楼轻霜来到院中,便自觉离去。

楼轻霜一人行至亭台外。

素日里,他在外人面前见到他的生母,都只是躬身行礼,意思意思,从不较真。

此刻四下无人,他却垂首敛眸,撩起衣摆,禀礼跪下。

他行的不是朝臣见君的跪礼,而是晚辈敬长的问安。

“母亲。”他喊。

壶中水“汩汩”冒着热气,分明闹人耳朵,却驱散不开四方的寂静。

楼明月叹了口气。

“昨夜太子的束发,是你梳的。”

楼轻霜默然。

已经一夜过去,该想到的,楼明月和他都早已想到。

有些话,多说无益。

“轻霜。”

皇后很是无奈。

“亲朋之间,若是彼此渐行渐远,结局大多只是再不往来,或是一人高飞一人摔落,或是再无干系。只要不是闹得太难看,最终起码会有个体面。”

“可史书上的皇家夫妻,一朝离心,那便是爱恨恩仇一念之间,不死不休都算是好结局。”

这是一片慈心的劝说之言。

楼轻霜能在片刻之间信手拈来许多应对的说辞,将他和小殿下的关系含糊而过,安抚生母的忧虑。

这也是所有人眼中的他最有可能的反应。

但他就这么温和处事了前半辈子,唯独眼下这一刹那不甘于此。

他说:“我甘之如饴。”

楼明月一个愣神,连手中正在倾倒的茶壶都忘了,茶水溢出小杯,她才猝然回神。

“太子是个好孩子,”她说,“可他是太子……”

偏偏是太子。

是这世间,和楼轻霜的将来最息息相关的那个人。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问询。

“你的身世告诉太子了吗?”

“没有。”

楼明月猛地站起来。

楼轻霜却又说:“先前不敢说,现在不敢不说。”

“母亲莫忧,我已有打算。今日来此,便是来找母亲借一物,拿给殿下看。”

……

沈持意从御史台回东宫时,一日便这么晃眼而过,诸事纷扰的皇城再度迎来宁静的月色。

他和高昶之一道细细查验了一番二月初一的御史台人员来往,又一人独坐宁思了许久,最终装作勉为其难和高中丞和解的模样,在御史台用了晚膳。

回东宫的路上,他不断思量着白日里高昶之所言。

“……余昌辅在朝中没有多少朋友,公务在身时更不会处理私事,那一日他待在御史台,并没有接见任何来访之人……”

“……臣虽然也在御史台,但妹妹那段时间正好寻到了一些方士,便也让那些方士来为臣算一算,说起来,其中还有陛下如今十分倚重的那位大师……”

“……那一日臣都在御史台同方士相见……”

“……”

方士……

又是方士。

回寝殿前,他唤来云三:“高妃是从正月开始接触方士的,替我去高妃宫中跑一趟,从头开始查,从宣庆二十三年——今年正月开始,查清楚进宫的所有方士都是从哪儿来,进宫前是什么身份,又都做过什么。”

“如果需要帮手,你可以去找薛执或者奉砚,不要动用东宫的人。”

“是。”

云三遁入夜中。

太子殿下回到寝殿,关起门来。

烛火未燃,有人突然从后方抱住他,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耳后,他痒得稍稍撇开头。

那人突然间仿若发现猎物溜走的长蛇,抓着他的下巴,一把将他掰了回来,稍稍侧身,完全拥着他、缠着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吻了下来。

这一吻同先前的每一次拥吻都不一样。

时而温柔,时而炙热,时而充满了似要将人吞入腹中般的猛烈。

沈持意一时如入云雾中,晃晃不知岁月。

直至那人撤出唇舌,松开了他,他依然急促地喘着气。

烛火亮起。

楼轻霜慢条斯理地一个个点燃灯盏。

寝殿愈发亮堂。

沈持意终于回过神来,问:“你今日去哪了?”

刚才在黑灯瞎火中的那个吻显然不对劲。

昨日烧了奏折之后,这人还好好的。

难不成是今天发生了什么?

“臣下朝后去皇后宫中,取来一件东西后去了许堪那,寻了个由头又找他要了一物,而后便一直在这等殿下。”

“什么东西?”

楼轻霜指向桌案。

沈持意这才发现桌上多了个他很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个封裱十分奢华的绢帛册子。

“宗室玉牒!?”他将此物拿起,随手翻开,“尚书大人,你好端端的,去偷这东西干什么,咱们穷到要抠玉牒上的玉石宝物变卖了吗——”

太子殿下嗓音一滞。

他被册封为储君,过继后需要改换玉牒上的记载,他自然是见过最新的玉牒的。

可他手中的玉牒乍一看和他见过的玉牒一样,翻开之后才发现其中什么都誊写得极好,唯独缺了御玺等过了明面的红章。

像是……像是一本写好了,但是最终没有拿到明面上用的玉牒。

他印象里,宣庆帝沈骓那一页,写了好多皇子,还加上了他的名字。

而他手中这本,沈骓之下只记载了一人。

皇嫡长子沈沉雪,诞于宣庆元年十月初三——

作者有话说:[猫爪]感谢宝宝们的灌溉,这是今天更新加上感谢24万营养液的加更,双更合一

第104章 明意 | 更新+25w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沈持意揉了揉眼睛。

不仅是这一点不一样。

他过继时瞧见的那个正本玉牒, 皇嫡长子的位子上写着的是沈沉霆的名字,沈沉霆虽然被废了,但是并未被废除宗室皇亲的身份。

沈沉霆的名字下面则是跟着一串宣庆帝的孩子——其上多半都早夭或获罪而亡了。

而他的名字也从他的生父苍王那移到了沈骓下面。

他又翻了翻面前的这一本玉牒。

他的生父苍王还未注明已逝, 更没有他的名字。

这是一个只记载到宣庆元年十月初三的玉牒。

这也是一个在二十三年前被仔细认真地修订誊写,甚至被礼部校验核准过,只差御章落下便可以拿到天下人面前的玉牒。

而那个被抹去的皇嫡长子……

万千的困惑一同涌来,沈持意甚至没来得及思量楼轻霜哪来的这个东西, 又为什么会有他熟悉的“沉雪”之名。

他听到身边之人压着嗓音, 仿若在念着什么哀词一般,一字一顿和他说:“是我。”

“这个皇嫡长子……?”

“是我。”那人又答。

沈持意茫茫然重复道:“这个皇嫡长子……是你?”

他抬眸去看楼轻霜。

楼轻霜刚才分明一直在盯着他, 可就在他抬眸的那一瞬,这人蓦地移开视线, 目光游离在远处,眉目轻动, 面颊绷紧,唇角压下。

像是……

在紧张。

沈持意更茫然了。

这样的神情基本不可能出现在楼轻霜这样的人脸上。

可他就是看到了。

此时此刻的场景太荒谬太奇怪太纷杂,原著里也从来没有提过这玉牒的存在——当然,原著早就没用了。

太子殿下懵得彻彻底底, 连问都不知该从哪问起。

他不问,可楼轻霜不能不说。

玉牒已经拿出来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皇后在宫中怀孕产子不可能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把弓在二十三年前就已经箭在弦上, 越迟松手, 出箭入骨的痛便越大。

楼轻霜回过头来, 下意识便对上了沈持意的双眼。

眸里含光涉水,眼底黑而不浊。

他爱惨了这双从来澄澈透亮的眼眸。

但太过明亮了。

明亮得让人一瞧便挪不开眼,说不出话,一刻也不想打扰眼底的宁和美好。

爱之于极, 惧之于极。

楼轻霜五指微颤,最终掌心覆上了这双眼睛。

意味不明的玉牒在前,太子殿下却还是任由楼大人如此,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上下晃动的睫毛扇在楼轻霜的掌心之上,勾起一阵传达进心间的痒意。

灯火通明,太子殿下眼前却什么也瞧不见。

“大人……?”

楼轻霜还在措辞——他分明早就想好了如何坦白。

在无人寝殿等着沈持意入内的时间里,他不知在心中起草了多少种说辞,朝臣策论之法、用兵征伐之道……全都用上了。

可临到关头,他还是想再斟酌斟酌。

再小心一点。

沈持意却等不住了。

太子殿下随手拉了拉楼大人的手腕,没能把这人蒙着他眼睛的手扯下来。

他撇了撇嘴:“饮川?”

沈持意第一次这般喊。

楼轻霜蓦地定了神色。

他说:“昨夜臣同殿下提过,有一事……臣欺瞒殿下许久,今日特取来此物,便是来向殿下告罪的。”

“嗯哼?”

太子殿下无谓。

“皇后是臣的生母。”

“哦……啊?”

太子殿下一愣。

“玉牒乃臣诞生时所书,十月初三是臣真正的生辰。”

“元年,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母亲在同一个月内大婚两次,先嫁先朝武将顾名锋,后被封为当朝天子的皇后,同年发现有孕,在十月初三,生下了……我。”

楼轻霜掌心又传来一阵痒意。

小殿下又快速地眨了眨眼。

片刻。

“所以……”沈持意的嗓音有些游移不定,“这份玉牒上的名字,是最开始他们为你取的名字……?”

楼轻霜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沈持意看不见。

“嗯。”

他不敢看沈持意脸上的表情,目光只落在玉牒写着的“沉雪”二字之上。

“那为什么……?”

那为什么玉牒最终没有盖上玺印?

不用沈持意问,楼轻霜本就打算接着说。

“臣的生辰说不清楚,难以定论生父。”

又岂是难以定论这么简单。

沈骓杀了顾名锋。卑鄙地趁人之危,在新婚时杀了顾名锋,抢了他的妻子。

楼明月怀胎十月时沈骓没有怀疑,嫡长子降生时沈骓没有怀疑,可当沈骓真的将啼哭不止的婴孩抱在怀中时,对已故冤死者的恐惧彻底爆发,潜藏在心底已久的怀疑终于冒了出来。

皇嫡长子与仇敌之子之间,相隔万壑。

沈骓既不舍杀他,又不敢认他。

“所以最后……这份玉牒留在了母亲宫中被封存,母亲给臣换了个名字,也就是臣现在的名字。”

“楼家主把臣记入他的名下,找了个由头重新把臣送回宫中,‘交由皇后抚养’。”

这便是玉牒能够说清楚的一切。

而他剩下来要说的话,没有证据,空口无凭。

几分信任几分真心,全都倚仗在接下来所说的话中。

楼轻霜缓缓放下遮挡对方双眼的手。

烛光入眸,青年晃了晃眼,面色稍定之后,眼底渐渐浮现出了担忧之色。

这一分担忧并不算重,却似刀剑架于楼轻霜的咽喉,瞬间打散了他藏在喉间将要出口之言。

“殿下……”

沈持意望着他,不置一词,眉头越皱越紧。

楼轻霜不可抑制地眸光渐沉。

他垂着眸,目光落在了太子殿下手腕的铁环之上。

沈持意突然忧心忡忡道:“我们如果是堂兄弟,那怎么办啊?那我们现在这样……有悖人伦啊!”

“……?”

沈持意理清楼轻霜所说的话之后便觉得晴天霹雳,结果眼前这人还如此淡然。

他更是咬牙切齿。

“你早知道你不告诉我?我说你怎么这么心虚,有什么事情用得上这么郑重和我赔罪,原来瞒着我这种事!”

那这确实是大事啊!

楼轻霜这人表面君子,实际上什么都不太在乎,估计也不会执着在意什么世俗的人伦——可是他在意啊!他娘亲他已故的父亲在意啊!

好你个楼轻霜!!

这么大事现在才说!!!

沈持意险些两眼一抹黑往楼轻霜身上栽倒。

他用力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不是死局。

他还有一次换身份和换身体的机会啊。

换了身份,就不是堂兄弟了,就没有关系了嘛。

但是太子这个身份现在对他和楼轻霜来说都很重要,他也决心要好好做这个太子,现在不能妄动。

实在不行,就先禁止楼大人和他亲近,等到事成之后,江山落定,再把系统喊来。

沈持意越想越觉得这样可行。

他赶忙和楼轻霜商量:“要不这样,等我成功登基之后,刚好把你的身世昭告天下,恢复你的宗籍,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让位给你,然后……”

再寻个机会被人刺杀换身份?或者想别的法子身死,让楼轻霜这一回别再救他,等他换身份回来就行。

两全其美!

太子殿下已经开始打算起将来,拧着眉,低头思量着。

楼大人怔愣地看着明亮烛光笼罩着的太子殿下,满肚子措辞都不是应对如此情形的,“让位”之说更是让他措手不及。

他如果没看错的话……太子殿下说出这个方法之时,甚至有些开心。

偌大的宫殿兜住了惶惶之心,满屋的明光驱散了晦暗之色。

沈持意想着想着,便要起身。

楼轻霜拉住他:“殿下?”

“我去把计划写下来,整理一下……”

楼轻霜不得不把沈持意按回座椅上。

沈持意:“……?”

干什么?楼大人不急不在乎,他急他在乎啊!

楼轻霜足足默了好一会,才说:“臣的生父不是沈骓。”

沈持意心中计划都快开始安排日程了,突然被这么一个打断,愣道:“什么?”

“臣的生父是顾名锋。”

“此事没有证据,但母亲一清二楚……”

楼轻霜接下来要说的,若是传到沈骓耳中,哪怕没有证据,那也将带来天大的祸患,还会害了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的楼明月。

没有证据的往事对其他人而言,是难以相信的真相,但对于多疑的沈骓而言,却是足够狠下杀心的契机。

因此这么多年,除了帮楼明月隐瞒的周家人,只有楼明月和楼轻霜自己清楚。

这些言语连沈沉霆都不知晓。

当年楼明月并无法肯定沈沉霆会不会把真相捅给皇帝,以此彻底绝了楼轻霜的“嫡长子”身份——时间证明,这个决定没有错。

但楼轻霜全须全尾地将楼明月曾经告知他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知沈持意。

他相信沈持意。

他许久没有像现在这般,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深思熟虑地相信一个人。说出口的话不需要仔细斟酌,哪怕是会被人握在手中的把柄也无需小心。

坦白的是他,酣畅淋漓的也是他。

沈持意安安静静地听着。

他从听到楼轻霜说生父是顾名锋开始,便已经立刻松了眉头,长长舒出一口气,不再开口。

直至楼轻霜没了声音。

这人把着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戴在手上的铁环,默默无声地等着他的反应。

他方才只顾着焦急他与楼轻霜可能的堂兄弟关系,眼下没了这份忧虑,他渐渐意识到,原来这才是枭王想引他去查的事情。

这才是当年不过十岁出头的两个少年结怨的根本原因。

沈沉霆确实没必要自断一臂,去对付母家的助力。

可若这个人在沈沉霆眼中,是一个随时可能根据宣庆帝的心情而归回宗籍的嫡长子呢?

人心诡谲,善恶难测。

沈沉霆日日看着才华横溢深受器重的“表兄”事事都比自己出挑,而帝王又时不时流露出对这位兄长的器重,敌意就这样悄然在心底发了芽。

那一封意气挥遒的谏言奏疏,让曾经的太子看到了兄长的能力,也让曾经的太子看到了一举除去后患的机会。

《休政九论》的劫难被陈康翊挡了下来,沈沉霆便又策划了青衣蛊之局。

两次背弃。

两次没有出现在原著里的背弃。

原著里只写了在那之后的楼轻霜是如何搅弄风云,如何在朝堂之上闲庭信步,步步高升,最终执掌天下,权倾朝野。

看似野心勃勃的多年筹谋,实则如履薄冰的漫漫岁月。

裴知节临死前和他说,楼轻霜才是朝堂上藏得最深的厉鬼。

他当时和裴知节说,他知道楼轻霜不是一个好人,他也会怕楼轻霜。

如今若是重回那日,他或许会说:他并不怕楼轻霜。

沈持意缓缓抬手,触到了面前之人的鬓角。

他的目光落在这张气质清雅的面容之上。

哪怕是现在,这人脸上还挂着几分习惯成自然的温吞。

他先前要在楼轻霜面前隐瞒身份,不过是偶尔的装模作样,他都累得厉害,关起门来便提不起劲。

楼轻霜却这样活了这么多年。

分明是他没有经历过的二十三年人生。

分明楼轻霜所言,不过这漫长深宫岁月的冰山一角。

可沈持意心口却有种无法言说的细密的疼,胸膛被酸苦堵得满满涨涨,万千思绪不得而出,寻不着由头,找不见落处。

沈持意指尖在这人面上缓缓滑落。

身前的男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在他的指尖落下轻轻一吻。

太子殿下立刻蜷了蜷手指。

楼大人又从腰间拿出了一个极小的木盒。

“这是臣今日取来的第二件东西。”

太子殿下惆怅之情顿时消散,震惊道:“你还有比这更大的秘密!?”

“……”楼轻霜无奈,“是臣从飞云卫那取来的青衣蛊。”

“青衣蛊?东宫也有青衣蛊,乌陵就可以配,怎么要去找许统领要?而且你要这东西干什么?”

楼轻霜:“这不是给普通暗卫用的,而是极为稀罕的母蛊。母蛊若是落在未曾中过青衣蛊的人身上,蛊毒发作得会比普通青衣蛊频繁、猛烈;若是用在已经中过一次蛊的暗卫身上,也能继续加强蛊毒效用。”

这是楼轻霜取来给自己用的。

他已经中过一次青衣蛊,而且用别的方法解了,寻常蛊毒对他无效,只有这种更为罕见、连许堪都拿不出几个的青衣蛊母蛊,才能让他再次中蛊,且再次中蛊的痛苦远非初次中蛊可比。

他昨夜决意坦白之后,便设想过沈持意的反应。

沈持意多半不会马上怀疑防备他,这一点楼轻霜其实很是清楚。

小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可此事难的并不是当下。

就连沈沉霆那样的品性,当年刚刚得知这份玉牒的存在时,也不是立刻翻脸的。

此事难的是往后的每一日。

天下大势随时会变,朝堂之上风云难测,往后的每一日都可能发生什么如今预料不到的事情,滋养猜疑,萌生忌惮,离间人心。

楼轻霜这么多年来,一直靠着一副君子面皮,让其他人对他放下戒心,可真论起如何维护至亲至爱之人的信任,他其实毫无经历。

他自己便是一个放不下戒心的人,也从来都觉得他人防备他、不信任他,再正常不过。

但他现在想要沈持意的信任。

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青衣蛊。连皇城中最多疑寡恩的皇帝,都能因为青衣蛊信任他。

所以他给自己准备了青衣蛊的母蛊。

他服食之后,沈持意只需再喂他一点血,血同蛊毒相融,自此他便再也离不开小殿下。

他不允许小殿下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有着任何怀疑防备的底色。

哪怕将来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他也绝不允许。

可这青衣蛊现在拿出来,竟然显得有些颇为滑稽与无用。

太子殿下格外不解:“大人寻来这么毒辣的蛊毒干什么?”

“……”

现在实话实说,似乎只会换来太子殿下的笑话。

楼大人破天荒地恶向胆边生,幽幽道:“自然是担心殿下知晓此事之后怪罪臣,疏远臣。”

他直勾勾地望着青年,喉结轻滚,“若是如此,臣便趁着殿下来不及防备,给殿下喂下无法解除的青衣蛊母蛊,逼殿下自此只能待在臣的身边……”

一字一顿。

“至死方休。”

这已经是楼轻霜在他人面前绝无可能说出的恶毒之言。

可沈持意只是好奇地从他手中拿过那木盒,打量着稀罕难见的青衣蛊。

他拿出裹着母蛊的药丸,笑道:“那大人现在已经告诉我了,还怎么趁我不备?”

毫无异色。

不惊不怕,无忧无惧。

楼轻霜唇舌发苦,不得不泄了气。

——这是完全把他的话当成了玩笑话,一点儿也没信。

可惜沈持意越是无所谓越是不信,楼轻霜便越是没有胆量再开第二次这样的“玩笑”。

他还没来得及失落。

沈持意陡然把那药丸往嘴里一塞,说:“那孤让大人如愿如何?”

青年喉结一滚,顷刻间已经将入口之物吞下。

楼轻霜那天塌不惊的神色骇然一变。

“你干什么!?”

他猛地站起,顾不上把握力道,一个用力把沈持意拽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按上太子殿下的咽喉,拍上他的后背,势要将那吞咽而下的药丸逼出。

沈持意凭空噎得咳了几声,赶忙在两个人的兵荒马乱之中摊开掌心,露出那青衣蛊。

“我没吃……”

楼轻霜陡然一顿。

沈持意抬眼看去,却见这人居然瞬间急得眼眶赤红,面上凶意未褪,眼中刚被怔意填满。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楼轻霜?

他很清楚,这人都把青衣蛊光明正大拿出来了,话是这么说,下蛊那是根本不会下的。

可他也清楚楼轻霜此刻犹疑难定的心。

沈持意不会吃这东西,但他并不介意让楼轻霜以为他吃了——如果这样能让已经提心吊胆潜行九年的木郎在他这里安下心来。

反正他吃过青衣蛊,也能演出中蛊毒的模样。

等到多年后没有这些纷乱了,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再说他其实没有吃嘛。

可楼轻霜反应居然这么大。

太子殿下意识到自己方才或许有些莽撞了。

他急着安抚楼轻霜,却一时之间忘了,他既会心疼当年硬扛蛊毒的少年,这少年长成了他眼前的楼大人,又如何会愿意让他中蛊。

他颇为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楼大人的衣袖。

“骗你的,”他又把掌心递到对方眼前,让人看清楚蛊毒还在他手中,“我真的没吃。”

男人陡然拿走那药丸,往灯盏处一掷。

药丸落入烛火中,包裹着的母蛊顷刻间消融在热蜡里。

劲风扫过,烛火倾熄。

有人死死抱着他,细密地吻过刚才抓着药丸的掌心,低声说:“殿下该罚。”

“……”

风从微启的窗偷偷溜了进来,拂过摊开在桌上的玉牒,路过熄灭的灯盏,最终被垂落而下的层层床幔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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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露浓。

太子殿下摊着一点儿都不想动弹,在楼大人的伺候下沐浴完毕,裹在被褥中,突然说:“正月十六,我如果没走……”

楼大人自他身后抱着他,似是在摸着他散落的头发。

倏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楼轻霜话语中还带着笑意,“有朝一日居然会这么想。”

“……怎么想?”

“臣那时……不明己心,雾里看花,一叶障目,幸好殿下走了。”

青年困倦如梦中呓语的嗓音最后响起:“说得这么高深莫测……”

春宵苦短,良辰难觅。

楼大人一大早便悄悄从东宫翻墙离去,先回了府,又从府中坐轿入宫上朝。

宫中又搜查了一日,还是什么可疑之人都找不见。

刺客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苏铉礼领着圣命去了长亭宫,连早朝都没来。

内阁的事情就这么直接压到了楼轻霜身上。

尚书大人连轴转了一整日,奉砚来接人时,却瞧见自家大人低下头来便笑了一下。

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回了书房,奉砚问:“公子,今夜还去东宫吗?”

“不去了,昨日我太打扰殿下,”他家公子又笑了笑,“他不让我去了。”

奉砚:“……?”

不让去,高兴什么?

楼轻霜落下这么一句话,便自行下了密道。

小殿下不让他今夜再夜宿东宫,他只好枕着小殿下睡过的床榻安眠。

可入了密室,楼轻霜突然发现密室的架子上多了两样东西。

他走上前一看。

一个木盒,里头放着和沈持意腕上手环一模一样的铁环,钥匙不知在哪。

一封密旨,上面写着的居然是年初皇帝秘密宣往苍州立储的谕令。

曾经几次三番想要抛弃储君之位的太子殿下,今日竟将这曾经很是厌烦的立储密旨放在密室之中,让他自此珍藏——

作者有话说:[猫爪]感谢宝宝们的灌溉,这是今天更新加上感谢25万营养液的加更,双更合一

第105章 卦象 “几日来就抱这么一下,卿卿好狠……

七月二十八。

中秋将至, 寻常百姓都已经开始备上佳节所需,更遑论天子居所,皇宫重地。

皇帝遇刺之后, 寝殿之中满是病气。

贵人抱恙,宫中反倒卯着一股要大办佳节的劲,像是想要遮掩什么不愿让人瞧见的暮气一般。

宫人们穿梭其中,禁军戒严多日, 各宫各门往来比寻常繁琐, 更是耽搁时间,搅得皇宫愈发繁忙。

宫人负责帮皇后递交各宫赏赐礼单给皇帝, 从寝殿中捧着御批过的礼单出来,听着关上门都挡不住的咳嗽声, 心里想着不敢说出口的大逆不道之言:这年节筹备得如此隆重,到时候真的能办得起来吗?

宫人捧着礼单往前, 却见前方两侧宫侍开道,众星捧月,玄衣朱裳面若桃花的青年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来。

后方宫殿里暮气沉沉的咳嗽声若隐若现,前头长廊下意气正盛的身影逐渐清晰。

众人行礼:“太子殿下。”

沈持意抬手让他们起来, 来到寝殿外,同高惟忠说了些什么。

高惟忠转身回去禀报:“陛下, 太子殿下忧心陛下身体, 在殿外请见, 为陛下侍疾。”

“太子有心, ”皇帝摇头,“他不是身强体健之人,自己身子弱,还来侍疾干什么?”

大太监将此言传到了太子殿下面前。

沈持意知道皇帝不会在这个时候让太子近身的, 他就是来这里做做样子。

他又同高惟忠客套了一番,转身便走了。

出去时,他又撞见了那戴着帷帽遮着脸的方士。

皇帝不让太子侍疾,却召方士伴驾。

“太子殿下。”

“大师,”沈持意仿若随口道,“上一回拜托大师替孤的故友安魂,手底下的人回来,说大师做得极为认真,孤本想挑时间特意拜访大师,可是近来国朝之事愈发繁忙,抽不出身。今日得见,正好多谢大师。”

他让跟在身边的魏白山掏出赏金。

方士却道:“为太子殿下分忧,本就是臣下之责。”

沈持意也不强求。

“大师替孤的故友做法事时,他在天之灵,可有只言片语?”

“不曾。”

“那也好,”沈持意笑道,“孤故友众多,唯独他,实乃遗憾。辰陇之战至今已快三年了,孤仍是无法忘怀。”

“也许亡灵早已安息,”方士喑哑嗓音毫无波澜,“殿下节哀。”

高惟忠从后方赶来:“大师,陛下召见,等着大师呢。”

方士不再多言,即刻跟着高惟忠进了天子寝殿。

沈持意回过头,望着一些太监宫女捧着些神鬼之物跟着方士进去。

此后还有几个暂时挂名在钦天监的方士也一道进去了。

他想起昨日云三查完给他回禀的消息。

这些方士大部分都没什么特殊的来历,很多都是游历在民间,名声不错,得了世家举荐,才能陪侍天子。

或是高妃这样会托高昶之从民间寻能人异士的后妃,牵线搭桥,最终留下几个看上去还有些本事的。

皇帝最信的,就是刚刚和他说话的那个方士。

但这个方士常年游历四方,不止在大兴境内往来,被高妃举荐之前甚至刚刚从北狄回来,行踪跨度太大,一时之间很难查清具体的来历。

这个方士在二月初一那日去过御史台。

但是当时这个方士并没有被举荐给皇帝,根本没有渠道得知嘉太子病逝一事,看上去反倒是最不可能告知余昌辅秘事之人。

“殿下?”魏白山喊他。

沈持意舒展眉头,回过身来,翩然上辇。

秋风吹拂宫墙,游过开满桂花的椒芳道,桂花零落而下,飘过太子仪仗,缓缓落地。

文渊阁内,楼轻霜顶了苏铉礼的事务,与这人议完事,又同另一人论奏疏,来来往往,最终抱着一叠奏折回了自己的隔间。

刚一入内,便瞧见玄衣青年坐在他的交椅之上,低头随手翻看着内阁机密要件。

楼大人面上疲色尽扫,登时是军国大事也忘了,奏折也不抱了,几步上前将小殿下拥入怀中。

他低着头,凑上那瞬间有些发红的耳朵,问:“殿下怎么朝服未换便来了?”

“刚从陛下那出来,”沈持意躲开这人刻意压下的气息,压低了声音说,“寻了个由头路过文渊阁,偷偷过来的,一会就得潜回去了。”

“楼卿,孤是来同你商议正事的,你能不能先放开?”

楼大人不肯动。

“殿下多日不让臣夜宿东宫,臣情难自禁……”

他捻起太子殿下披肩的乌发,细细一嗅。

极为浅淡的桂花香味同东宫常用的皂香混在一起沁入口鼻,牵动着无法放肆的遐思。

“而且臣从未在私底下见殿下如此穿着……”

沈持意脸颊被这人双唇蹭得格外痒,不住地撇着头,咬牙道:“这是私底下吗?”

这是文渊阁的小室,外头的人来来往往的,他隔着窗户纸都能瞧见影子!

“大人,正事要紧!”

沈持意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轮到他来和楼轻霜说这句话。

好在楼轻霜也不是真的食髓不知收敛之人,只面露失望地松手后退:“几日来就抱这么一下,卿卿好狠的心。”

殿下不为所动:“我做个样子去陛下面前说要侍疾,他见都没见我就让我回去,此后还召见了方士。”

楼轻霜抓起沈持意那只带着铁环的手,撩开太子朝服的衣袖,摩挲把玩着太子殿下的手腕与手环,口中一本正经道:“他不想放权。”

皇帝这是觉得自己不过一时病重,寿数还长。

天子病重,却不让储君全权监国,也没有任何留下圣旨以防万一,此时若是生了什么动乱,那么……可就真的一切变数都有可能了。

沈持意接着说:“刺客连日毫无踪迹,陛下心惊胆战,听了大人的话,开始频繁更换守卫的禁军和暗卫。我大致瞧了瞧,元珩已经在逐渐换成他自己的人,只是飞云卫那边……”

“飞云卫那边,没有办法,许堪忠于天子。”楼轻霜说,“但禁军能逐渐更换成江统领的心腹,已经足够,最差我们也能确保天子寝宫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能立刻知晓。”

“那……”

沈持意刚开口。

门外,突然有人高声禀报:“大人,陛下召见,请您快些。”

沈持意一愣。

皇帝不见太子,先是见了方士,随后召见楼轻霜?

甚至还含了催促之意……

身旁的男人眸光微沉,万千思量都在瞬间过了这人眼底。

太子殿下脸颊被楼大人细细轻吻,耳边传来低声的安抚:“本来就有机密军情要禀报,也许是陛下见完方士之后心情好了些,想早些听军情。”

原是被看出了他的担忧。

“哦……”

楼大人毕竟是阁臣,苏铉礼现在还被扔去长亭宫审烫手山芋枭王了,楼大人和代相区别不大,有什么要事突然要面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太子殿下没再多想,翻窗溜走了。

楼轻霜推门而出,跟着传令太监来到寝殿外,等候之余,垂首沉思。

他虽然在早朝结束时递了话,言明有军情要禀报,但是当时沈骓又被早朝的争论气得咳嗽不止,根本没有要今日听他禀报的意思。

眼下却突然命人来催,依着沈骓的处事之风,只有可能是之前发生了什么,让沈骓改变了主意。

方才沈持意说,皇帝接见了方士……

“大人,请。”

高惟忠侧身让开道来,示意楼轻霜独自一人进去。

“吱呀——”

“砰!”

天子寝殿的门开了又合,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楼轻霜在皇帝的咳嗽声中端方跪下,手捧密折。

“参见陛下。”

隔着层层床幔薄纱,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嗓音传出来:“说。”

“羌南早先擒了曼罗部将领,曼罗部表面谈判赎回,实则拖延时间,妄图偷袭救人。此举被武成侯与长公主夫妇识破,密报朝廷,希望朝廷不再与曼罗部谈判,允他们将擒获将领送回骥都斩首示威。”

楼轻霜缓缓起身,将那奏折递进了垂纱中。

“臣起草了关于此事的章程,请陛下一阅。”

皇帝翻看了一会,递了出来。

“准了。”

只准了,却没说别的。

没让他走,也没让他坐。

楼轻霜收回奏折,再度挺着脊背跪在垂纱外。

除了偶尔的咳嗽声,皇帝仍然不曾发话。

许久。

寂静骤然被打破。

不是皇帝先开口。

而是外头传来了高惟忠的声音:“陛下,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拿进来。”

“是。”

门扉再度开合。

大太监端着承盘进来,承盘之上仅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

那木盒飞云卫很多,楼轻霜前几日才刚刚从飞云卫那拿过一个,只不过里头放着的青衣蛊没被用上,还被他亲手毁了。

皇帝命高惟忠去飞云卫取了青衣蛊来……

他不动声色地挪回目光。

“近来风波迭起,朕实在是想不明白,今日向上天问了一卦。术士解卦,同朕说了四个字。”

楼轻霜垂眸静候。

高惟忠似是预料到了风雨欲来,赶忙无声跪下。

皇帝一字一顿:“祸出囚牛。”

楼大人一动不动。

大太监先行失了色,赶忙俯首趴跪,不敢抬头。

“龙生九子,囚牛为首……”皇帝又咳了咳,语气愈发低沉,“术士和朕解释,说此卦象或许指的是已经被废了的枭王,卦象早已应验,劫难也早已过去。”

“可是朕觉得——这囚牛还有两种解法。”

垂纱猛晃。

皇帝披着龙袍,走下床榻。

“陛下……”高惟忠不得不开口。

“东西留下,出去。”

大太监如蒙大赦,放下青衣蛊,赶忙道:“奴才告退。”

门扉再度开合,冷凉的风趁机溜了进来,钻入衣袖之中,勾起骨血的冷意。

皇帝走到楼轻霜面前,低头看他。

“轻霜知道,是哪两种吗?”

“臣不敢言。”

“那便是知道。”

“你不敢言,朕可以说。”

“除了沈沉霆那个写在宗室玉牒第一位的逆子,朕还有一个并不在册的长子。”

“这是你。”

楼轻霜绷着脸,不惊不惧不改色,双手交叠,叩首磕头。

“还有一种解法。”

“朕如今膝下的皇子,或是不在人世,或是同不在人世也没什么区别。”

“只有一个过继的孩子,若要论,也能算是如今名正言顺的‘长子’。”

“这是太子。”

“轻霜觉得——该是哪种解法?”

第106章 决心 | 更新+26w+27w营养液加更……

“哪一种?”

一派和气的东宫里。

沈持意正举着两张不同的信笺问乌陵。

太子殿下从文渊阁偷偷跑出来, 回到东宫便开始筹备送往苍王府的中秋节礼。

他被立为太子,只能尊帝后为父母,唯有这种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以太子的名义, 给他娘亲和苍王府送点东西。

因此沈持意准备得格外认真,礼单上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仔细把关,筹备得极为稳妥。

眼下,他正打算亲笔写一封书信, 再寻个信得过的自己人, 把书信和节礼一道送往苍王府。

他手中的两种信笺,是近几个月来骥都最为名贵雅致的两种, 分不出优劣来。

乌陵深知自家殿下的脾性,埋着头给沈持意最后核准礼单, 头也没抬,直接说:“都写一份。”

太子殿下觉得很有道理。

而且这样, 还能算上楼大人的一份。

沈持意提笔蘸墨,尽可能端正地在纸上落笔。

“殿下!”

门窗开着,云三直接从窗户处落了进来。

太子殿下走笔一歪:“哎呀!”

“殿下恕罪。”云三要跪下。

“无妨,本来我也写不好, 等楼轻霜来再让他写吧,”沈持意拦住云三告罪的动作, 笑道, “你直接闯进来, 是有什么急事?”

云三闻言, 却更是垮了脸色,低着头道:“江统领托人传信,陛下刚才召见了楼大人。”

此事沈持意早已知晓。

但能让江元珩这么急着报信……

他笑意一顿,皱眉:“召见时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 楼大人进去之后就没出来,门一直关着,只有高公公进去了一趟,很快就出来了,出来时面色不太好,却什么都没说。”

“江统领传话是说,高公公进殿前,亲自去飞云卫许统领那取了一件东西来。门口离得近的禁军心腹偷偷看了一眼,送进去的似乎是青衣蛊。”

沈持意指间力道一松,水墨未干的长笔“啪”的一声落下,直接在精挑细选的信笺上晕开一大片墨团。

他猛然回神。

——青衣蛊。

楼轻霜曾因枭王而身中青衣蛊,皇后与周溢年私底下苦解多年,再加上楼轻霜冒死一试,才偷偷把青衣蛊解了。

可皇帝一直以为,楼轻霜现在每个月还得服用特制的解药用以压制蛊毒。

对于已经身中青衣蛊的人来说,再服用青衣蛊,毒性便会加强。皇帝不知楼轻霜蛊毒已解,如果单独召见楼轻霜是为了给楼轻霜再次下蛊,那么……难道皇帝哪里起了疑心,想给楼轻霜加重蛊毒毒性?

还是说,这蛊毒别有他用?

如今在皇帝的眼中,楼家和东宫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断没有单独为难楼轻霜而不管东宫的道理。

此事多半是同时冲着沈持意和楼轻霜来的。

乌陵也面露担忧:“殿下……”

沈持意起身便绕过桌案,快步走到门前。

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目光扫过门前放着的那些要送往苍州的中秋节礼上。

皇城、骥都、苍州……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大可以蒙面持剑冲入天子寝宫,但此后必会引发天大的乱子,搅乱如今的局面,

他家楼大人不是什么束手就擒的无能之辈,他也不再是一个等着原著原本结局到来,可以什么都不想的废物太子。

他若是轻举妄动,才是真的落入未知的陷阱与圈套。

沈持意眉眼微垂,紧绷的两颊稍缓,总是堆着笑意的面容敛去随性,却再无忙乱之意。

他退身回屋,喊来云一和云四,关起门来,先是对云一说:“你即刻便去东宫府兵中点些身手不错的出来,领着人,以护送节礼为由,快马加鞭赶至苍王府,暂时留下,无命不归。若有任何意外之情,即刻带着府中人和孤的生母一道藏匿别处。”

云一领命:“是。”

沈持意转而对云四说:“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去寻元珩,和他说,只要不是我亲自传令或是让云三去传令,不论他听到什么消息,都当做一无所知,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要再往东宫、往我这里传任何消息。”

“是!”

云四也依言领命离去。

只余乌陵和云三还在。

乌陵有些不解:“殿下,若陛下那边真要发难,江统领是殿下最好使的一把刀,殿下这时候把他封存于鞘中,会不会自弃助力?”

沈持意已经冷静下来,摇头道:“从陛下召见楼轻霜,到元珩现在传来消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陛下如果当真要直接发难,这个消息就不可能传出来这么久还这么平静。”

刚才他关心则乱,现在仔细一想,皇帝今日做的事情没有刻意避人耳目,反倒代表没有大事。

起码不是下令强行废太子,或是直接刀兵相见的大事。

至于其他……

那便是暗流相争,胜负在分毫之间。

他对乌陵解释道:“我们现在不知陛下那边关起门来到底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在一切明了之前,多做多错,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殿下,”魏白山在门外禀报,“皇后宫中来人,说是皇后娘娘多日繁忙,不曾见到殿下,有些想念,让殿下去舟湖一坐。”

“来接殿下的轿辇已经在东宫外等您了。”-

天子寝宫。

年迈帝王低哑沉重的嗓音回荡在紧闭的寝殿之中,撩不动垂纱,撞不破门窗,却仿若刀剑悬于头顶,利刃搁于胸前,随时随地入骨抽髓。

如此重压在身。

年轻的阁臣却只是绷着脸,不卑不亢道:“陛下恕罪。臣若当真有可能是卦象所指,便不该进言谏议,以免乱了君上裁决之心。”

“臣——”他重重叩首,“听凭圣裁。”

皇帝笑了一声,似是早有所料。

“你的性子……咳咳,素来如此,同你母亲一模一样。”

嗓音蓦地和缓下来。

“这么多年来,朕看着你在宫中,一点一点长大……朕曾经想让你待在飞云卫里,就当个宫中办闲差的暗卫,陪着你母亲,安安稳稳度日。可你十五那年,跪在朕书房外请求入仕,说你想为国尽忠,为朕尽忠。教过你的学士都说你天赋绝伦,朕也不忍埋没,便下旨让你入大理寺任职。”

“当时六部皆质疑你靠着外戚之身封高官,资历尚浅,年少不堪重任,你却力压议论之声,事事干得漂亮。如今一晃眼,你都是一部尚书,一阁重臣,可行代相之责,揽一朝之任了。”

楼轻霜仍旧叩首不起。

“皆因陛下看重,臣沐皇恩而已。”

皇帝竟是弯下腰来,将他扶起。

“朕有时在早朝之上,看你站在百官当中,也会愧疚。”

“若是当年朕让你入了宗籍,你上朝时,是不是就该坐在太子辅政的座椅之上?”

楼轻霜心中毫无波澜。

他的所有心思都落在那意味不明的青衣蛊之上,所忧所虑,皆在皇帝刚才提的那一句太子里。

他在皇帝好似慈祥的目光下,适时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片刻失态,随后不自在地垂下目光,装作恍然回神,急忙回话道:“臣不敢!”

皇帝蓦地变了神色。

“你不敢,那你想吗?”

“连朕都会时不时觉得,若你上了玉牒,说不定就是这江山的来日之主。轻霜,这么多年,你站在朝堂之上,看着高台上的龙椅时,没有一点这样的想法吗?”

皇帝扶着楼轻霜站起的手还未收回,楼轻霜便猛地脱开皇帝的力道,再度跪下。

双膝砸着寝宫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请陛下降罪。”

“朕还在问你,”皇帝站得有些累了,又咳了几声,在茶案旁的圆凳上坐下,一手扶着桌沿,回过头来打量楼轻霜,“你请什么罪?何罪之有?”

“为臣者,让君上问出此言,便已是天大的罪。”

楼轻霜缓缓摘下了官帽,将官帽置于身前,无声,却明意。

“别急,咳咳……朕,咳,朕还没说完。”

皇帝又和缓了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