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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七夕 如此好的人间,如此好的风景。

周大夫心头火起, 拿起一把扇子打开便开始扇风降火。

楼轻霜视线落在那荷包之上。

能让乌陵云三跑了数月都护在手中的东西,多半是沈持意叮嘱过要好好保留的。

此物应当对太子殿下而言极为重要。

他伸手。

被堵住嘴的云三:“唔唔!”

被堵住嘴的乌陵:“唔唔!”

楼大人十分客气地说:“让两位受苦了,请见谅。楼某这就去看看殿下是否醒来, 将此物转交与殿下,让殿下同二位相见,也好为你们松绑。”

他好似对包袱里的荷包没有一点兴趣,从周溢年手中拿回其中一把扇子, 原模原样地收好包裹, 进了密道。

周溢年:“……”

密道门合上的一瞬间。

楼轻霜在门后停下脚步。

他打开荷包。

里头只有两个东西——一个木雕,一张叠起来的信笺。

信笺有点眼熟, 和他常用来写一些走形式装模作样的拜帖所用兰花笺似是一样的。

那木雕太过醒目,楼大人第一时间便下意识把木雕掏出来看。

“……?”

猴?

什么猴对太子殿下这么重要?

小殿下不属猴。

苍王府也没养猴。

楼轻霜愣了愣, 边思索着边转动木雕细看。

而后看到了木雕后刻着三个字。

刻字的人刻得又用力又认真,每一笔都硬朗实在, 轻重一致。

唯独刻得有些歪歪扭扭,楼轻霜细看了片刻,方才看清——

他神色蓦地一空。

他总是预料不到沈持意会做什么、会想什么。

一如现在。

一种陌生而又久违的暖流过心之感不知从何处浇灌而来。

陌生是因他鲜少有这样的感觉。

久违是因上一回如此,还是在去年烟州的画舫之上, 发现回回邸报都不错过的苏涯其实并不爱看邸报。

他滞在密室门后许久。

久到他不用思考,在打开兰花信笺之前, 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但楼轻霜又失算了。

信笺上的内容很早很早, 早到裴贵妃假孕之时。

一个木雕, 念着的是江南的木沉雪。

一张信笺, 记着的是朝中的楼饮川。

密道无风,两侧的火光安安静静晃动着,照应着兰花笺上的工整字迹。

墨香随光而飘,无风似有风轻漾。

舞动的剑光又带起了一阵风。

密室另一头的出口, 楼府偏僻的后山上,成片成片的树荫下。

持剑青年身影飘然,乌发逸逸,衣袍翻飞,一个接着一个的剑花时不时接住了透过树叶间隙漏下的日光,散射出一片灿烂风华。

身影已似云中龙凤,俊逸翩翩,让人瞧一眼便挪不开眼,偏生那张时不时展露而出的面容更是举世无双,美得灵动而脱俗。

仅一个人,便衬得周遭万物都黯然失色,乏味山景也迤逦艳丽了起来。

练剑的正是太子殿下。

沈持意身体刚刚恢复,还不宜运剑太快,只不过躺太久了骨头酥,他醒了见密室无人,想来楼轻霜在书房办事,便自行拿着流风来了后山,随意练一练普通的剑诀。

他一个回身,却见有人站在隐藏的密道入口处。

他收剑轻笑,左晃一下右跳一下,来到楼轻霜面前:“怎么不喊我?”

“从未见过殿下舞剑,”男人说,“不愿打扰。”

嗓音温和得比轻风扫过绿叶的摩挲声还要动人,裹着眷眷情意。

装模作样的。

楼轻霜又说:“殿下随我来。”

跟着走回密道的沈持意:“……?”

干什么?

这伪君子突然这么温柔这么深情,还把他往回喊,不会是要用锁链把他锁在床上背《论语》吧!!

他战战兢兢看着楼轻霜关上这一侧密道的门。

此处没有点蜡烛,门一关,唯有后方泄来微弱的光亮。

有人陡然回过身来,将他抵在墙上,落下蜻蜓点水般柔缓的缠绵亲吻。

可现下已不是多日以前沈持意绵软无力清心寡欲的时候。

他刚刚还在练剑,山林里风的味道还挂在他的身上,和密道里常年浸泡而出的烛火味混在一起,一同涌入他们二人当中,仿若有什么瞧不见的东西一吹即燃。

沈持意一时出了神。

……周太医昨天还嘱咐过身体刚愈,修身养性!

流风陡然横亘在两人当中。

楼大人不知为何偏生在这种事情上没什么定力,这才突然想起“分寸”二字,带着沉重的气息,笑了几声。

“殿下好无情。”

沈持意不知楼轻霜在笑什么。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他们现在共同的敌人出事了?

太子殿下问:“陛下驾崩了?”

楼轻霜默了片刻,似是被逗笑一般,又笑了几声,方才肃然道:“天子崩殂,为天下哀事,怎可能嬉笑以对?”

“此言大逆不道,殿下慎言。”

许久没听到这话,太子殿下却没有如先前那般悻悻收声,反倒脱口而出:“大人刚才以下犯上的时候怎么不提大逆不道?”

楼轻霜解释:“那是因许久不见卿卿,太过想念,情难自禁。”

不过是睡了一觉练了一会剑的卿卿:“……”

温暖的怀抱并未松开。

那人就这么抱着他,在昏暗瞧不清人的角落里,气息压着他的耳廓,问他:“殿下想好回不回东宫了吗?”

沈持意怔了怔——问的不是什么时候,而是回不回。

原来楼轻霜早就看出来了。

沈持意踌躇道:“我……”

昏暗之中,他们彼此瞧不清彼此的神色。

楼轻霜却已能从小殿下的语气之中听出了犹豫。

他本就不是为了沈持意的答案而问,率先说:“没有想好也无妨。”

怀中的人稍稍转身,回头抬眸瞧他。

他又说:“都行,怎么都行。”

太子殿下想登高望远也好,想逍遥江湖也行。

喜欢民间商贾的木沉雪也好,喜欢纯良君子的楼饮川也行。

他已经装了前半辈子,自然也能再装过后半辈子。

小殿下呵护在小小物件里的心意是这世间最好的安神香,能让他永远睡在梦里。

他知道沈持意还有秘密没有说。

从小练就的武艺、碧湖落水的神秘后手、唯独给云三下了青衣蛊的原因……也有待考量。

他会寻找答案,也会用小殿下察觉不到的方式,让这缕红尘春风……永远停在他的身边。

楼轻霜缓缓后退,领路在前,话锋一转:“薛执把乌陵和云三请回来了,殿下随我来。”

随后转身就走。

沈持意却有些懵。

懵的不是方才不得不戛然而止的情思,而是楼轻霜对他回东宫的态度。

楼大人对朝局之注重甚至远超己身,为了稳住他这个太子之位也做了众多筹谋,以这人的公私分明,不至于到什么也不用和他谈,就随他任性的地步。

可楼轻霜还真就这么做了。

碧湖救他,已完全出乎沈持意的意料,如今所言,更是同沈持意所了解的楼轻霜相差甚远。

——数月的民间相伴,如何能让楼饮川这样的人眷恋难忘至此?

这是他先前不敢相认的主要原因,也是如今还没想通的疑虑。

为什么呢……?

太子殿下跟在楼大人的身后,困惑地歪了歪头。

书房那一侧的密道门被楼轻霜打开。

他跟着走了出去,瞧见了被“请”来的乌陵和云三。

“?”

乌陵:“唔!”

云三:“唔!”

正在全身上下挠来挠去的薛执单膝跪下,拱手赔罪,再次解释了一遍缘由。

沈持意:“……”

流风剑锋划动,割开了绳索。

云三登时起身行礼:“殿下。”

乌陵一个箭步冲到沈持意身边:“殿下你没事吧?”

楼轻霜说:“对了,云三身上还带着你的东西,我刚刚先是去密室寻你,没看到你,东西落在密室里了。”

沈持意快速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扇子,还有一个荷包。”

没说荷包里面有什么。

沈持意松了口气。

那看来是没打开。他也不是不敢给木郎瞧,只是……只是那木雕确实有点拿不出手。

他和乌陵还有云三说了说他落水之后发生的事情,安抚了一下蛊虫全被薛执耗光了的乌师傅,替楼大人把薛执接下来一个月的空闲时间都许诺给了乌陵,帮乌陵打杂做新的蛊,也让乌陵解一下薛执身上的痒蛊。

众人兵荒马乱地这个解释那个安抚,小小的书房里乱成一团,直至晚膳时分才歇了阵仗。

沈持意寻了个理由,单独回密室里,把荷包里的东西找了个地方藏起来,随手拿起一把折扇,又悠哉悠哉地出去了。

楼轻霜却把他带到了密道的出口处。

奉砚已经戴着帷帽,架着一辆马车停在那。

“薛执会安顿好乌陵和云三的,”楼轻霜说,“殿下的用膳之地,另有别处。”

出门用膳?

藏在楼府的密道中这么久,今夜怎么突然出门了?

太子殿下以为楼大人有什么筹谋讲究。

他欣然随着楼大人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竟然没有往偏僻之处行去,反倒直奔骥都中心,大兴都城最为繁盛的几个坊市而去。

夜风一下一下地吹着车窗纱帘,马车外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丝竹舞乐交叠不息。

显然比往常还要热闹三分。

太子殿下起了好奇之心,带上幕篱,掀开纱帘,往外看去。

只见不断后撤的长街灯火辉煌,人头攒动,花灯一层一层勾上高楼,数百灯影无一重复。

长龙杂耍处喝彩声不停,近处说书人板声不断。

夜如白昼,世如仙境。

如此好的人间,如此好的风景。

沈持意目光落在卖灯的摊子上,瞧见那数量最多的鸳鸯灯笼,骤然明悟。

今夜竟是七夕——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面具 “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吧。”

沈持意第一次瞧见帝都的七月初七。

琳琅满目, 雅中极繁,闹而不吵,艳而不俗。

一旁有城防军打马而过。

他们的马车本来随着人流, 在特定的车道上缓缓前行。

城防军中,有人骑马至于奉砚身边,悄无声息地替他们开出了一条道,带他们来到酒楼后方的牵马处。

沈持意透过车窗看去, 发现那功成身退的“城防军”他认识。

正是如今已被封为卫国公世子的黄凭。

四方不仅有黄凭, 明里还有好一些城防军,暗中也有不少练家子混在人群中。

黄凭本就是城防军都尉, 会在七夕这种时候领人巡检夜市很正常。

可这些人,包括黄凭在内, 看似巡检,实则都在围着他们这辆马车布防。

显然巡检只是个由头。

“你安排的?”沈持意问。

“夜市闲杂人等众多, 殿下在他人眼中生死未知,今夜出游,若是被人瞧见,发现了身份, 保不齐发现之人会趁此机会刺杀,把殿下的死讯做成真的。”

“还是小心为上。”

“你与黄凭说了我的身份?”

“不曾, ”楼轻霜悠然道, “但我悄悄带着你回帝都之时, 特意挑了黄凭在城门口巡逻的时间, 将银骨炭与我的官印拿给他看,让他悄悄放我们入城。”

“他不笨,他把地图给我时,我随着太子出城, 我归来时,帝都都以为我在寻下落不明的太子。他能猜到当时马车里有谁。”

原来如此。

他们说话间,奉砚下了一趟马车,去买了两个东西回来,递进车厢中。

楼轻霜接过,对沈持意说:“我不知苍北是如何过乞巧节的,在骥都,这几日夜市都繁盛至极,早已不是简单寻常的过节。”

“出游的百姓上街多半会买一盏灯,赏灯作乐,听曲听书,有很多手艺精湛的摊子,还有几处允许百姓祭拜祈愿的古树。”

“有的人会戴上面具,以此结识一些平时不会结识的人,做一些不会做的事。”

“殿下身体刚愈,正好趁此机会出来玩一玩,还可以买一盏乞寿灯放于空中,诉愿于长空下的神灵。”

这些话说得不疾不徐,毫无语气波动,沈持意一听就知道,楼轻霜是在念诵他人转达的消息。

楼大人怕是根本没在七月初七出过门,提前问过别人做了准备而已。

还在这装什么熟练呢。

他懒得戳穿。

楼轻霜将其中一个物件递给他——是一个小猫图案的面具。

沈持意指了指自己——他戴吗?

楼轻霜点头:“面具正好利于你我隐在人群中。奉砚买面具时黄凭瞧着,他会认着我们两人的面具,在四方盯着殿下,以护周全。”

那怎么给他买小猫。

怎么着也给他买只老虎吧。

太子殿下心下抱怨着摘下幕篱,换上面具,往眼前定睛一看,楼大人也戴上了面具。

沈持意一愣。

不应该是狗啊狐狸啊这一类的吗?

“你怎么戴猴脸?”

也许是多了一层面具的缘由,男人的嗓音多了一丝沉闷:“可能是因为我长得像吧。”

“……?”

太子殿下叹为观止。

“大人太谦虚了。”

又不是他刻的楼大人木雕,哪里会像猴呢。

楼轻霜率先下车,为他扶梯,伸出手来牵他。

“我在酒楼定了雅间,但现在天刚黑,为时尚早,不急着用晚膳。”

“这个坊市是帝都最繁盛的坊市,这条街是每年乞巧节最热闹的长街,苏公子正好散散心。”

“随我来。”

结果苏公子压根不用带。

刚一下马车,沈持意便快步往前溜,来到了一个卖荷包香囊祈愿符一类小物件的摊贩前。

他在车上就注意到了这种乞巧节里最多的摊子。

他问:“有平安符吗?”

摊主赶忙笑着:“那肯定得有啊,这位公子要什么样的?”

他往怀中掏:“类似这枚平安符——”

紧随而来的男人骤然抓住他的手腕,没让他拿。

“苏公子已经有一枚了,缘何还要买?”

沈持意笑道:“我不是要把这一枚给换了,这枚我会一直留着的。我是想再买一个。你上次和我说,你给我的平安符是你回骥都的时候随手在路边摊子上买的,我便想着什么时候上街,买个一样的,也给你身上放一个。”

他又要掏出来。

楼轻霜却还是把着他的手腕,说:“不必。”

“为什——”

“这个吧,”楼轻霜拿起摊子上的一枚,“我喜欢这个。”

那也行。

沈持意放弃了拿出自己那枚平安符的想法,往腰间一掏。

什么也没掏到。

没带钱。

他醒来就一直在楼府密道里住着,根本没有银钱。

“……”

于是楼大人出钱帮太子殿下买了一枚平安符送给自己。

沈持意尴尬地离开了这个摊子。

他痛定思痛,想去那些玩耍赢彩头的摊子挣点钱来。

结果凑近一看。

猜灯谜、画灯笼、画扇子、做木雕、绣锦帕、缝香囊……

苏公子退避三舍。

苏公子最终选择跟着木郎去放灯。

他给木郎选了个乞安的,木郎给他选了个乞寿的。

灯上可以自己写字,也可以让店家来写。

楼轻霜自然无需他人相帮,挥笔便是洋洋洒洒的祈愿祷词。

百姓却不是人人都识字习文,大多都让店家来写。

沈持意等着楼轻霜写字之时,听到在他们之后来的百姓全家凑钱买了一盏灯,全家的祝愿挤在一盏灯上,只剩最后一行可以落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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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问:“还要写什么吗?”

牵着孩童的妇人说:“那就……那就国朝什么事都没有,太子也什么事都没有。”

太子一愣。

店家却好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要求,十分熟练地在最后落下“国泰民安,储君安康”八字。

太子转头去看另一侧的楼大人。

楼大人还在执笔挥毫,写着祷词,并无意外之举。

店家对此习以为常,楼大人也对此习以为常。

沈持意怔然许久。

喧嚣里人心多变,静谧处善恶自辨。

近处明灯千万盏,远处星河千万丈。

祈愿灯写好了。

沈持意和楼轻霜一道燃灯。

他的目光随着祈愿灯升起,最终落在已经飘至高处的一大片灯火上。

这些明灯中,居然有着不止一盏之上,寄托着对他的祝愿。

——对身为太子的他。

防守严密的城墙拦不住非要迈入都城的长风,幽深的宫城和高耸的筑星台也遮不住明月。

长风吹着月光,吹拂过他的脸颊,不知把什么东西吹进了他的心间。

胸膛似是空荡荡的,又似是满满当当的。

直至在酒楼雅间中坐下,方才那一片灯海的模样仿佛还在沈持意眼前。

伙计上完菜后关门退下,两人摘了面具。

楼轻霜问他:“在想什么?”

沈持意脸上心事重重,嘴上片刻没停。

他咽下了嘴里的饭菜,才说:“在想刚刚那盏灯。”

楼轻霜夹了几道菜到他的碗里。

“殿下昏迷数月,臣把画舫停在了离骥都最近的阖州。每日置于河岸边,总能听到一些百姓提及殿下的话,方才那些,司空见惯。”

殿下不自觉勾了勾嘴角,又有些羞赧,举杯轻抿美酒。

楼大人说:“溢年不让多喝,这一杯是殿下今日所有的量。”

殿下立刻不喝了。

但方才入喉的酒水已经在他的唇舌之上留下了辛美之味,他不仅没染上酒意,还更为清醒了一些。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些驱赶人的动静。

沈持意和楼轻霜尽皆一顿。

奉砚稍稍开窗看去,低声说:“公子,好像是夏王。他今日要宴请犒劳手下人,正在驱赶大堂的客人。”

夏王?

沈持意记得这个夏王是先帝最小的子嗣,因着宣庆帝继位时年岁不大,没有卷入先朝风波,反倒封了个富贵王位。

若不是宣庆帝封了他为太子……这个夏王,绝对会是朝臣建议的储君人选之一。

窗户开了个缝,沈持意听到楼下有人在对东家和食客说:“做他们的菜和我们的菜不是一样的?都走开都走开,别碍着王爷的事。”

听那意思,连点赔偿都没有,直接仗势赶人。

能和王爷说上话的贵客都在雅间,大堂之内的客人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只能苦着脸起身离座。

沈持意眉头一皱:“都是王爷了,真喜欢这家店的饭菜,点了去王府开宴便是,怎么偏要来此耀武扬威,坏了百姓一日的好心情?”

“正是因为知道这是耀武扬威,才要如此,”楼轻霜徐徐解释道,“这间酒楼是骥都近几个月来生意最好的,没有提前定位或是定雅间,根本没办法想来就来。”

沈持意恍然。

正如他刚才所想,夏王是太子之位空悬之后,最有可能被朝臣举荐为储君之人。

如今他生死未卜,夏王自然觉得机会很大。

沈持意觉得夏王太过嚣张,实则夏王就是在嚣张。

夏王甚至不笨,很清楚宣庆帝不想要精明的储君,故意以嚣张没有远见的方式来打消皇帝的疑虑,增加自己被皇帝选中为储君的可能性。

“……”

他轻笑一声,打开折扇,起身问楼轻霜:“大人如今在朝中的安排,可能应对太子随时归朝?”

楼轻霜眸光微闪,似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这人问他:“殿下想好了?”

“想好了。”

其实在楼轻霜主动和他说怎么都行的时候,他就想好了。

楼轻霜退了这一步,反而让他想往前一步了。

太子殿下没戴面具,没戴幕篱,就这么露着脸信步走出了雅间,对着楼下大堂喊道:“慢着。”——

作者有话说:[猫爪]宝宝们,现在营养液是42w+,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加更现在更到22w,还会有20章加更用来感谢大家已经投了的营养液。因为前两天和大家说过的,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调整休息,没办法高精力码字,我担心太急着赶加更会影响质量,而且本文不是大长篇,再多加更也不够写了,所以现在就先把加更数固定在20啦,之后就不多加更了,慢慢把20章加更写完。如果完结前没加更完的话(宝宝们这个只是说万一没加更完选的方案,不是说现在的方案[求求你了],我还是会尽量在完结前加更还上的),会在以下形式里二选一:把剩下的加更一比一换成普通收费番外,或是三章加更转换成一章免费的福利番外。

[猫爪]推一篇古耽新文:

《有本事诛我九族!》 by 醉狸贪月

文案:

乔肆现代人身穿古代,却被虚伪的世家吸血利用,害得惨死!

重生归来,他一定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然后又死了。

乔肆再次重生,韬光养晦,再次政斗,势要改天换地!

然后又死了。

重生了好几次后,乔肆认清了自己不是政斗这块料,不管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哈哈!

他终于决定——

带着全家一起下地狱!

他是斗不过世家,但是他可以诛九族啊!

只要被诛九族了,他就能带着作恶多端的京城第一世家下地狱了!哈哈哈!

皇帝殷少觉少年登基,看透了人心算计,成为了多疑暴戾、喜怒无常的性子。

有人为了利益想把他变成傀儡,想要他的皇位,有人想为民生大义讨伐他这个暴君,唯独没人想让他活。

他早已习惯了高处不胜寒的日子,日日殚精竭虑,终于累得出现了幻听。

仔细一试探,那幻听竟然是乔肆真实存在的心声。

御书房,乔肆一拍桌子,怒道:你个昏君!暴君!

殷少觉听到的:有本事诛我九族啊反正我不活了!!

殷少觉:“……?”

乔肆:“?”没听请吗?

还不快诛我九族!

皇帝怒极反笑,“这么想死,朕成全你。”

乔肆大喜过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被扔到了龙榻之上。

哪怕眼睛嘴巴都被堵住,那吵闹的心声依然不绝于耳,吵得殷少觉没了耐心,直接假戏真做了。

数次之后,乔肆听到伏在耳边的低语,

“还想死吗?”

乔肆整个人猛地一颤,“唔唔唔!”

不不不!这个月都不敢了!

后来。

人人都说,朝中出现了一大佞臣,正是乔家最小的儿子,乔肆,此人在朝中嚣张跋扈,蛮横无理,陛下却对其宠爱非常,纵容无度。

还有人说,那乔肆生得一副好容貌,将新帝迷得团团转,为博美人一笑,随手便能杀了朝中重臣,胡乱推行暴政。

再后来便是太平盛世。

第93章 回宫 这香,对谁没用?

清亮嗓音登时回荡在大堂之上。

正在驱赶食客的夏王眉头一皱。

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搅他一个堂堂亲王的雅兴?

莫说是有点身份的人必然都在雅间, 就算是雅间的贵客,他赶人又没碍着那些贵客,又有谁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来阻拦他?

可别是什么不识得亲王身份之重的世家纨绔。

夏王嗤笑一声:“哪位多管闲事?”

他抬眸看去。

只见一贵气十足容貌无双的年轻公子临栏而立, 持扇而笑。

夏王在宫中见过这张脸。

这……这不是……!??

这不是那位明面上生死未卜,实际所有人包括他在内都笃定十死无生的太子吗!!?

夏王满目错愕。

当主子的没说话,随从也不敢轻举妄动,大堂里的食客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尽皆停在原地。

沈持意就这么在寂静的目光下走到了夏王面前, 折扇一收,嬉笑道:“小皇叔这是干什么?我等皇亲食邑众多, 多的是佳节可去之处,缘何同百姓争食?”

——“同百姓争食”。

此言不可谓不重。

夏王尚还在见到太子的意外之中, 乍然听到这话,惊色和怒色混在一块, 脸上五彩斑斓的。

太子殿下一拍折扇,又说:“难不成……今年朝廷拨给小皇叔的亲王食俸偷工减料了?若是如此,孤此番回朝,定当为小皇叔奔走, 上禀陛下,下询户部, 问个清楚。”

——“孤”。

上一句还只能让人听出是个皇亲, 这一句便是明晃晃地表明身份。

亲王再大也是臣, 储君尚储却也是君。

离得近的面露犹疑, 只等夏王肯定,便跪下行礼。

夏王面颊狠狠一抖。

他根本来不及细思太子为何突然就回到了骥都,甚至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电光石火之间,夏王只有一个念头。

太子回骥都, 怎么回的?谁送回的?都有谁知道?宫门落锁,没有圣谕,太子明早才能回宫,回宫之前若是出了意外……

这个念头才在心中转了一瞬。

又有人从太子走出的雅间内出来,从容而来。

楼轻霜在沈持意身旁停步,作揖道:“臣见过王爷。”

“臣刚寻到太子殿下,便马不停蹄带殿下回都城,无奈凑巧碰上了今日这般盛况,没能赶上宫门落锁。好在黄都尉在此定了雅间,见臣护送殿下归来,将这雅间让出来给我们歇脚充饥,再议后事。”

“没想到在此处遇到夏王。许久不见,王爷安好?”

这一言,仿若随口的见面寒暄,说与夏王听,说与在场的随从和百姓听,都没什么。

可其中包含了楼轻霜和太子在此地的原因,还刚好熄灭了夏王的打算——黄凭领着城防军守在四处。

夏王眼神闪烁,咬牙默了片刻,骤然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弯腰,对着身前这个比他小上许多的青年恭敬道:“太子殿下平安归朝,实乃大兴幸事。诸位不必走了,都坐下好吃好喝,今夜这家酒楼里的所有花销,都往王府里报,聊表本王恭迎太子归朝之心。”

亲王弯腰,何况他人?

一时之间,夏王的随从立刻跪倒一片,呼声道:“参见太子殿下,谢太子殿下恩德。”

呼声一圈传了一圈,外头和人群中藏着的城防军听到动静,干脆明目张胆地围着护了上来。

百姓们一开始不知道酒楼里发生了什么,只凑着热闹围了上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太子!太子在此!!!”

城防军大喊:“肃静!”

黄凭勒紧缰绳,面色沉沉,已做好了镇压纷乱的准备。

却没想外头的百姓没有拥挤而来,只跟着人潮,一道以祈愿祝祷的方式,跪拜呼喊“太子万安”。

祈愿灯一盏接着一盏,载着千家万户的祝祷,含着臣民无声的挂念,见证着万里山河十里长街中的潺潺民心,于月色下飘荡,把一切诉说给了俯瞰生灵的长空。

今夜骥都天气晴朗,雨无影,云无踪。

唯皎皎月色永驻黑夜,千万年无改。

……

七月初八,太子归朝。

宫门一开,沈持意便先回到东宫,被所有人喜极而泣地问候了一遍,随后换上太子朝服,同时隔多日也才穿上官服的楼大人一道拜见宣庆帝。

寝殿之中,皇帝躺在层层纱帘之后,不住地咳着。

他的语气好似十分欣慰:“太子能顺利归朝,朕也放心了。烟州一行,多亏了你,也苦了你。”

沈持意跪得端端正正,嗓音清正平顺,不卑不亢:“为国朝效劳,乃臣之本职。”

皇帝又咳嗽了两声。

片刻的沉默。

意味不明的声音陡然从纱帘后传来:“太子此番下江南,老练了不少。”

沈持意和楼轻霜尽皆心下一凛。

皇帝这般的反应,他们昨夜归楼府商量此后诸事之时,便早有预料。

但此事避无可避。

太子办成了烟州之事,却让天下人知道了皇帝在位期间江南生了一场长达十年的贪墨案,等同于提了太子的威望,却让皇帝失了民心。

如今这咳嗽声里,有几分是病的,又有几分是当场气的?

楼轻霜张口要说什么。

沈持意却率先道:“陛下恕罪,臣反倒觉得,臣还差了点火候。”

皇帝刚接过高惟忠递来的药汤,持着汤匙的手一松,汤匙落在碗里,传出一声脆响。

高惟忠不禁屏息。

楼轻霜眼眸一转,略微惊讶地看着沈持意,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应对。

沈持意微微垂着头,回了身边的楼大人一个挑眉。

他既决定了要归朝,又怎么可能会将一切摊子留给楼轻霜?

归朝不仅仅是归朝,而是要面对着接下来已经完全预料不到的脱离原著主线的局面,摆脱太子和楼大人在原著里会有的走向。

一切都是未知。

苏承景之事,他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在皇帝的沉默之下,他极为不满地说:“臣险些被那逆贼陈固年害死了!找到税银那日,他诓骗臣去了太守府,哄臣劝降楼禀义,结果臣被楼禀义所劫,他却冷眼旁观!”

“若臣多一份心眼,便不会中了这厮奸计。”

“多亏了楼大人!如果不是楼大人坚持顺着水流寻臣,终于在沿水岸边一户农家发现臣重伤被救,及时为臣寻珍贵药材救命,臣早没了这条命回来。”

“那陈固年身为飞云卫副统领,陛下身边的人,居然有此二心。陛下可一定要好好彻查飞云卫内部,免得宵小暗害陛下!”

“除此之外,臣斗胆为楼大人求一份恩赏,以全大人救命之恩。”

太子殿下说完,徐徐磕了三下头。

他这一番话,直接把所有事情都扣在了陈固年这个不会辩解的死人身上。

体弱多病的太子殿下是真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生死未卜中箭落水,他再这么一告状,一切便只能成了定局。

皇帝喝着汤,又沉默了片刻,才说:“轻霜有胆有谋,斩了逆臣,护了储君,确实当赏,当重赏。”

“只是你已年少入阁,再升唯有封侯拜相……朕不知,该如何赏你了。”

又是一句意味不明的敲打。

楼大人神情自若,游刃有余地露出了坚毅刚正的眼神,字字铿锵:“臣不敢居功,更不敢提封侯拜相之事,烟州之事更是殿下主办,殿下还未领功,臣岂敢擅越?”

宣庆帝笑了一声:“太子为你请功,你为太子请功,你们二人,如今倒是情谊深厚。”

“好了,都会赏的。太子与轻霜出宫日久,皇后甚是想念,你们去给皇后请安,住在皇后宫中,陪她几日,等着朕命人拟好封赏便是。”

“下去吧。”

这是明赏暗贬。

让他们留在皇后宫中,等于延缓了他们两人回到朝中的时间,拖延了东宫掌权的速度。

在这期间,皇帝想要用什么理由和方式来废太子……可就有得说道了。

但这已经比沈持意想的结果要好。

他今日都做好不脱层皮休想离开的打算,居然就这样轻巧地结束了。

他茫然地同楼轻霜一道行礼告退。

楼轻霜方才那番话,只会让皇帝觉得太子现在十分依赖楼大人。

皇帝向来最忌朝臣和储君结党,居然唯独不怕储君信赖楼轻霜,甚至乐见于此,听了此言反而放下心来。

这人的直臣人设居然已经这么强大了?

上轿辇前,太子殿下搭上楼大人扶他的手,在对方手心上挠了挠,低声说:“楼卿厉害。”

仅凭三言两语,莫名其妙就打消了皇帝的猜忌之心!

楼大人神情淡然,跟在他后面入了轿辇。

纱帘刚刚放下。

男人陡然凑上前来,轻轻咬了他下唇一下,责怪道:“宫中耳目众多,殿下莫要招我。”

“……?”

“???”

殿下茫然。

殿下不解。

殿下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楼卿了。

殿下往一旁挪了挪屁股,留了一个后脑勺给冤枉人的楼大人。

那人笑了笑,没再多说。

到了皇后宫中,宫人领他们到了花园的亭子下。

皇后正燃着香,闭着眼,假寐休憩。

她早得了宫人禀报,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徐徐起身,温和笑道:“总算回来了。”

沈持意一凑近,刚行完礼,便动了动鼻子——这香的味道好生熟悉,正是楼轻霜每晚点的。

楼大人本就是皇后带大的,会和皇后用一样的安神香也正常。

沈持意原先没想太多。

皇后却已经察觉到他的动作与神情,恍然道:“险些忘了这安神香——”

楼轻霜面色微变:“姑姑……”

可惜需要在宫人面前温文尔雅的楼大人根本无法打断皇后娘娘的话语,这一声“姑姑”毫无作用。

皇后接着吩咐徐掌事道:“轻霜从前常点,这香对他已经无用,本宫燃香休憩时从未避开他,却忘了太子还不习惯。今日还早,可别让太子困倦了,快收下去。”

宫人应声端走香炉。

日日和楼大人燃香同屋而睡的太子殿下:“……?”

这香,对谁没用?

第94章 脾气 那不就是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了……

沈持意立刻拦住那要端走香炉的宫人:“等等。”

他扭头去看楼轻霜。

楼大人已经从宫人手中接过烧水煮茶的器物, 正端方而立,平静地持壶落水,沏茶晕香, 说:“出宫许久,让姑姑担忧,轻霜为姑姑沏茶赔罪。”

沈持意盯他。

他目不斜视地看着水流倾注。

皇后无奈:“大难一场归来,歇着还来不及, 不必做这些形式上的章程。先坐下说说话吧。”

“是。”

楼大人神色自若地将手中的活还给内侍, 在太子殿下身旁坐下,仿若随意一般, 什么也没说,只挥手又让那端着香炉的宫人下去。

太子殿下回过头来, 直接伸手,将宫人拽了回来。

宫人捧着香炉,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皇后困惑,“太子喜欢这炉香?此香虽好闻,但效用极佳, 不是常闻之人,吸上几口便困了。本宫今日睡得不沉, 晨起后才会用此物寐一会, 太子现下闻多了不好, 喜欢的话, 本宫让人给你带些新的回东宫。”

太子殿下继续盯着楼大人。

那炉香此刻正对着楼轻霜,袅袅青烟飘出,沁人心鼻。

楼轻霜一点困意也无,敛眸道:“姑姑不必担心, 烟州一行,我常在路上为殿下点此香助眠,以防殿下记挂着办案,忧思难眠。如今……殿下闻着也没什么用了。”

这是认了。

好你个楼轻霜!

每晚点燃安神香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睡着之后又在做什么?

他就说他莫名其妙暴露了香囊一事,却对此一无所觉,如今回想——楼轻霜旧疾发作那晚一大把的安神香,还是这人特意让他去找周溢年拿的!

太子殿下咬牙切齿。

太子殿下转头不看楼大人。

太子殿下对着楼皇后面露笑容,松开那宫人,说:“楼大人所言极是,今天安神香对我与楼大人都无用,母后用不着避开我们。”

楼皇后责怪楼轻霜:“我如今闻着还会有些困意,你这是给太子闻了多少?你们二人年纪轻轻,用这些安神定神的东西,还是要有些分寸。”

“你们不会困,本宫可还会呢,撤下去吧。”

宫人:“是。”

太子殿下这一回没有拦人。

皇后令人送来了糕点瓜果,细细问了问他们数月以来的情况。

沈持意和楼轻霜进宫前已经一起编好了一切,对答如流。

说到最后,皇后有楼家的事要同楼轻霜单独说,让人领着太子住下。

从始至终,太子殿下看也没看楼轻霜一眼,转身就雄赳赳气昂昂走了。

楼轻霜:“……”

太子走了,皇后面上笑意褪去,皱眉问道:“你与太子怎么了?你救了他,可他方才为什么看上去……对你很是不满?”

没法解释的楼大人:“……”

四下无人,他换了称呼。

“母亲,”他说,“无事。”

楼明月更是皱眉——这哪里是无事,这是有事不好说,不愿说。

楼轻霜少时还颇为张扬意气,可经由陈康翊之死,又被暗下青衣蛊,越长大话越少,逐渐长成了现在这般拘束模样。

君子之名满天下,却再也不见意气风发少年郎。

她默了半晌,只说:“瘦了许多。”

楼轻霜宽慰她:“长途跋涉,难免如此。”

他为皇后续上热茶。

楼明月又是片刻无言,才说:“陛下这一回,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楼轻霜神色不变,递杯的动作都没有停顿,淡然听着。

他没有问楼明月做了什么,也没有问楼明月为什么如此笃定。

一点儿也没有好奇。

就好像这么多年,楼明月没有问他做过什么一般。

“……可有想过何时告知太子,你的身世?”

这话问得突然,楼轻霜却能瞬间听懂她的意思。

他们都知道皇帝时日无多,可皇帝不知道,或者说,皇帝不会认。

沈骓还觉着这皇位没坐够,妖鬼神佛会为他续命送寿。

既如此,沈骓便绝无可能接受太子逐渐总揽朝政大权,民心所向,架空他这个病入膏肓的皇帝。

楼轻霜是太子最大的助力,但在沈骓看来,楼轻霜也是太子最容易被挑拨的助力。

只需要将楼轻霜的身世告知太子便好了。

连枭王这个同母弟弟都迈不过这个坎,更遑论一个过继来的太子。

所以沈骓那么怀疑那么忌惮,瞧见太子依赖楼家、依赖楼轻霜时,反而能放下心来。

楼明月说:“我先前让人传话给你时,便暗示过你,比起其他宗室,太子对你而言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他如今又如此信你,与其从他人口中透露,不若你自己来。”

与其让皇帝寻机挑拨,不若主动告知太子,第一时间知晓太子的反应,以此占据主动。

楼轻霜却说:“再等等。”

楼明月微怔。

“我从未见过你如此优柔之时。”

楼轻霜自己也未曾见过。

他从前无所谓太子是谁,便是觉得这一日迟早到来,结局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他不可能当个安身立命的富贵良臣,唯有君弱臣强可解。

可偏生沈持意是太子,太子是沈持意。

他既不愿筹谋在小殿下身上,又一点不想摘下遮掩恶鬼真容的面具,更没了先前那般和对方永远在权欲泥沼中争夺不休纠缠一世的想法——他已经无法接受小殿下对他面露厌恶怀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

楼明月似是看出了什么,问他:“太子有何特殊?”

“有,但时机未到,暂无法告知于您。”

“母亲,我心中有数。”

楼明月叹了口气。

楼轻霜起身作揖:“您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开,却没有去自己在皇后宫中的住所,而是寻着太子殿下的住处,快步赶去。

刚到门前,乌陵拦他:“大人,殿下说他睡了。”

楼轻霜:“……”

楼大人点头:“好。”

随即转身离开,特意用上了功夫,绕开前院的人,来到侧窗旁,轻轻一拉窗户。

窗户居然没锁。

楼大人稍稍松了神色,不再遮掩动静,直接打开窗户。

窗内放着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

一个上头插着三根安神香的香炉摆在桌上。

“……”

楼大人无声关上窗户。

屋内,太子殿下正在书案旁画画,将窗外的动静听了个十成十。

……这就走了?

他撇撇嘴,收回心神,继续画画。

又过了许久。

沈持意已经画了不知多少张,刚画完放下笔,窗户又被人拉开了。

这一回,他没有听到合窗的动静,却也没有人进来。

沈持意:“?”

他来到窗边。

故意点在那膈应楼大人的三根安神香已经完全燃没了,香炉旁却多了一盘新鲜的烟州绿豆糕。

太子殿下岂是一块绿豆糕能收买的?

自然是不能的。

他哼哼了两声,搬走了这一盘绿豆糕。

刚吃完,有人翻窗而入,来到桌案旁,瞧见他用能让人看懂的简笔画画出的故事,问:“这是什么?”

“我猜了猜陛下接下来会选的废太子的方法,做了点准备来应对。”

楼轻霜似乎已经想明白他要怎么做了:“你要把你画的这个小故事传播到民间?此事薛执和奉砚擅长,让他们去办吧。”

沈持意点头,回过身,把空盘子递给楼轻霜,又在窗边点了一炉安神香,送客了。

楼轻霜:“……”

太子殿下一般不发脾气,一发脾气便是好几天。

朝中如火如荼,皇后宫中的小厨房也如火如荼。

楼大人做了五日绿豆糕,第六日夜里偷偷开窗时,方才没有见到一炉安神香。

包括云三在内的几个暗卫也没有守着房间,显然是被谁刻意屏退了。

屋内黑灯瞎火,一盏灯也没点。

……

沈持意听到有人来到了床边,卷着被子转过身去。

那人脱去外衣,入了床榻,自他身后抱住他。

沈持意问:“你每晚点安神香让我睡着之后,都在干什么?”

“如现在这般……”

楼轻霜将沈持意完全拥入怀中,微微埋下头,贴着小殿下的后颈,没有别的动作。

他不敢展露出自己最卑劣最见不得光的模样,半真半假地交代着,“偷偷抱一抱殿下……而已。”

殿下:“……”

而已?

伪君子口中的偷偷抱一抱的意思,那不就是该干的不该干的全都干了!

难怪呢!

难怪他有一次突然觉得嘴里破了呢!

为什么要偷偷干?

若不是偷偷干,他早便知晓楼大人发现他身份,不仅没有报复,还……

又何必安排落水中箭这一出?

太子殿下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眼前这人环着自己的手,狠狠咬了一下。

身后之人极为夸张地“嘶”了一声。

“臣僭越了,”又装模作样地说,“请殿下恕罪。”

温热的气息洒在沈持意的耳边:“殿下……”

“楼卿。”

“殿下。”

“转过身去,”殿下无情地说,“周太医说了,我武功没有恢复十成之前,需修身养性。”

“……”

夜色在枝叶上蔓延,月色在砖瓦上匍匐。

宫墙深深,夜深人静——

静不起来。

沈持意在床上坐起,楼轻霜也随之坐起。

“你今晚就不该来。”沈持意说。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几日他故意晾着楼轻霜,没怎么同对方亲昵见面,结果这一抱一睡……

谁还能睡得下去?

楼轻霜说:“七夕那夜,臣说要带殿下赏玩,却被夏王扰了兴致,最终因百姓太多,不得不在城防军的护送下回楼府。今夜既睡不着,不若臣带殿下偷偷出宫。”

沈持意双眸一亮,完全不困了:“好!”

太子殿下赶忙穿了衣服,只让云三暗中跟着以防宫中需要消息沟通,和楼大人翻墙出宫。

刚出宫墙。

楼轻霜回过头,想接住沈持意。

青年却已经翩然落在他面前,抽出一根发带,随手往双眼上一绑,回过头,伸出手来。

“榷城我牵着木公子,”他说,“骥都木公子熟识,我眼前之一切,便交于木兄了?”

第95章 夜游 这么信任这个身为君子的楼饮川。……

他们正躲在宫墙下方。

月上中天, 只在高高的宫墙旁落下吝啬的阴影,堪堪将楼轻霜笼罩在内。

沈持意浑身浸在皎洁温柔的清光之中,玄金发带遮住了那双如琥珀如清潭的双眸, 遍布金纹的玄布衬得一张白皙面容比身上的月光还要无瑕。

似耀耀明日沉于星河,如皑皑山雪吻上曲水。

惹眼又不刺目。

唯有那朝楼轻霜伸出的手,离了月色,入了阴霾。

楼轻霜屏息一瞬, 轻笑一声。

他朝堂之上沉浮多年, 怎么可能听不懂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

那句“我眼前之一切,便交于木兄”才是目的。

小殿下是在润物细无声地告诉他, 眼下能信任他牵手引路,日后也能信任他为臣辅政。

这份皎月下坦然于心的信任, 楼轻霜替那个世人眼中刚正不阿如玉如竹的翩翩君子楼饮川接着。

他牵上了沈持意的手,温声道:“好。”

沈持意回握对方, 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问:“先前你提前放出太子可能活着的消息,想引蛇出洞——引出来了吗?”

“出来了。有人按耐不住,去了淮东。朝中动向有异,揪出了些首尾不干净的人, 但我还没动他们,不急。”

“陛下知道吗?”

“不知道, 若是他知道了, 淮东却暂时没有动静, 那他谁都会怀疑, 甚至可能发疯先对你这个明面上的太子动手。淮东未乱之前,告诉他便和驱虎吞狼无异。”

“大人这时候不说大逆不道需要慎言了?”

“……”

太子殿下终于成功噎到了楼大人一次,十分得意。

他们边走着,边商谈了些朝事。

关于楼禀义背后之人之事, 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该明白的他们不必说也明白。

没说一会,两人又尽皆安静下来,一前一后,无声地走着。

沈持意什么也瞧不见,习武之人的听觉更是比以往还要厉害,好似连飘过耳边的微尘的声响都能听见,漆黑的眼前处处都有可能是危险。

但他又全心全意地相信前方引路的人,放心大胆地往前走着。

这种感觉格外新鲜。

沈持意时而会想到——去年在榷城,他牵着楼轻霜上街时,楼轻霜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时而又会在这种不安又安心的心境之中,不断地告诉自己,和他十指交握的这个人是楼轻霜,是年少入阁又为太子少师的楼大人,也是暗自筹谋多年一朝权倾朝野的楼饮川。

不是许多书文笔墨都没能真正为他概括而出的那个原著主角。

前方的人停下脚步。

“笑什么?”

沈持意不答,只问:“你带着我去哪了?”

男人也不答他。

“卿卿猜猜,我想亲你哪里?”

沈持意气息一滞。

这低沉的嗓音入的明明是他的耳朵,却莫名其妙落到了心上。

那人似是更为凑近了一些,却只在他脸颊上落下轻轻的一吻,突然扯下了蒙眼的玄布。

月色、灯影、溪流,一时之间尽入眼底。

沈持意眨了眨眼,往后看,是隐约还能瞧见一些的宫墙与筑星台,往前看,是熄了灯的十里长街沉眠骥都。

脚下却是小桥流水,左右人家。

楼轻霜往桥边一坐,拿出锦帕垫在身旁,示意他坐下。

沈持意头一回见楼大人丝毫不在意白衣染尘,就这么不拘小节地坐在溪边,惊奇道:“这是哪儿?”

“不是哪儿,”楼轻霜和他并肩而坐,目光似是落在水中月影之上,“我儿时住在宫中,只在楼家有祭祖祭奠之类的大事时依制回府,常走的便是这条路。这里后边是皇城,前边是楼府,我好不容易出皇城,又不想回楼府,有时便会坐在这,坐到拖无可拖再离开。”

沈持意微怔。

“不想回楼府?你与楼家主和楼夫人……关系不好吗?”

“没有,还不错,彼此都挺客气的。”

沈持意:“……?”

客气?

这是形容关系不错该用的词吗?

他觉得楼轻霜有话没说。

这明显是想到了什么不好又不便同他说的事情,在多愁善感呢。

“这里是个好地方,正好做我想做的事。”

他不愿让楼轻霜再多想,移开话题,打了个响指,喊来跟在暗处的云三,让云三留下笔墨纸砚。

“出来时你不是问我带这些干什么吗?”他直接借了溪水研墨,摊开纸,递出笔,“明日便是中元,我这个太子必须在宫中祭奠,回不了苍王府,没办法陪我娘亲像往年那样祭奠我父王。想借大人的一手好字,替我写一封信给他。”

“他当年娶了我娘,领了圣命奔赴苍州,若是魂灵还在,想来也是不愿意迈入宫城的,我正好在宫外把这封信烧给他。”

楼轻霜接过笔,正了神色:“殿下想写什么?”

沈持意临时想了一下,说:“和他说,我如今有了心上人,吃好喝好睡好,过得很好,不必担心我。虽然我没见过他,但我很思念他,只能这样写写信同他说说话啦。”

楼轻霜提笔之手轻颤,没有落下一字,转过头来瞧他。

沈持意茫然地摸了摸脸颊,指尖的墨迹登时在脸上落下几道指印。

他困惑地说:“怎么?我脸上沾上墨了?”

楼轻霜又立刻低下了头,一张脸埋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露不出一点儿眼神与面色。

他摇头,嗓音莫名沉了些、哑了些:“没有。”

沈持意见他不假思索在纸上写下:慈母在旁,爱侣在侧,岁岁福好,年年安康。未曾谋面,思之憾之,聊寄文墨,望父莫念。

沈持意很是满意。

他吹干了墨,将这张纸折成一艘小纸船,放到了溪水之上,再用火折子引燃。

小船载着明火,顺水而走,化作灰烬,顷刻间融入溪流之中,同天地山河共眠。

他做完这些,回过头来,却见楼轻霜又写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不用那么多,”他说,“一样的内容,我父王看一遍就够了。”

楼大人学习能力极好,刚才居然已经默不作声地学了他的孩童戏法,眨眼间把第二张纸又折成了小船,递给沈持意。

“自然也是给吾父看的。”

“……?”

楼家主尚在,楼轻霜哪里需要和他一样烧纸祭奠亡父?

那人一本正经道:“殿下之父,自是吾父,吾父自也是殿下之父。”

“可是如此?”

“……”

殿下不说话了,也替楼大人放了一艘纸船。

流水如人心,湍湍而动,涓涓而行,于无声的长夜之中,悄然将同一句话寄托的两份哀思送入幽冥。

沈持意又与楼轻霜在溪边坐了一会。

虽说是偷偷出宫玩,但谁也不能保证宫中会不会出了什么事,深更半夜还要找太子,他们自然不能真的在外面待一宿。

回去时,太子殿下秉承着怎么来就要怎么回的道理,再度蒙上了自己的眼睛,对楼卿伸手。

他出宫时还一身整洁,如今是不仅脸上几点墨迹指印,身上还有席地而坐沾上的尘土,楼轻霜垫的锦帕没起到一点作用。

唯有一双手特意在溪水里洗过,干净得很。

楼轻霜看得忍俊不禁。

可他笑容还未落下,瞧着小殿下那寻不出一点犹豫怀疑的神色,许久未曾浮上心头的恶劣卑鄙又占据了上风。

这么信任他。

这么信任这个身为君子的楼饮川。

笑意倏散,他骤然握上青年的手,猛地将对方拉到自己面前。

沈持意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到了楼轻霜胸膛之上。

“你——”

未尽的困惑之言被汹涌的亲吻所封堵。

唇齿相碰,有什么圆溜溜的类似药丸一般的东西,被人顺势塞入沈持意的双唇中,借着亲吻,让他吞了下去。

酸甜之意在口中散开。

那人松了口。

沈持意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沉默。

“……?”

他抬手要扯下蒙眼之物。

楼轻霜猛地抓住沈持意的手腕。

他死死盯着沈持意,确保自己不会错过沈持意可能的神情,这才幽然道:“青衣蛊。”

不,这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糖丸。

他想试一试自己能不能面对太子殿下可能的震惊、犹疑、暴怒、失望,或是……厌恶。

他不知自己能不能忍受哪怕那么一刻,会不会下一瞬都忍不住,在沈持意还未反应之前,便赶忙告诉对方那不过就是一颗糖丸,他开玩笑的,他哪里会这么做,他……

沈持意一把甩开他的手,扯下蒙眼的发带,笑道:“什么样的青衣蛊?是每月需要特定配方解药的青衣蛊,还是每月只有同下蛊者恩爱欢好才能解的?前者可不行。”

楼轻霜神色一空。

沈持意挑眉——当他没吃过青衣蛊啊!

这糖丸骗小孩呢!

他干脆把发带蒙到了楼大人双眼前,说:“木兄不牵,那就本公子来咯。”

他在男人身上寻摸了一会,找到糖丸瓶子,打开,直接往楼轻霜嘴里也塞了一颗。

“我也给你下一个青衣蛊,扯平。走吧大人,苏公子和木兄玩完了,本殿下得和楼卿翻墙回宫了。”

楼轻霜:“……”

太子殿下往前迈了一步,突然又脚步一顿,回头:“怎么走来着?”

忘了他来的时候是蒙着眼睛的了!

楼大人似是无奈到了头,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扯下发带,又给他蒙了回去,继续牵着他往前走,解释道:“不是青衣蛊,就是普通的糖丸。”

“大人,”沈持意说,“与其解释这个,孤觉得大人更应该解释一下,大人这么个……嗯……顶天立地年少老成的内阁重臣,堂堂尚书,怎么随身带着糖丸吃?”

楼轻霜:“……”

那是因为周太医说过太子殿下昏迷日久,没恢复前都可能突然需要喝药,这才带着以备万一。

此话楼大人自然是不可能说的,于是楼大人默然无声地接受了太子殿下一路的嘲笑。

回了宫,楼大人为太子殿下脱了外袍,擦了脸上那些脏兮兮的墨迹,见小殿下一溜烟上了床卷起了被子,这才离开。

屋门轻合,四方再度静谧下来。

沈持意徐徐睁眼。

黑暗之中,他举起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