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意外 事不过三。
沈持意直接将整个荷包扔到楼禀义手中:“太守如果要否认你自己刚才说的话, 又要找别的模样的金羽,要不你自己翻翻看?”
“……”
楼禀义自然没有继续扯出什么别的金羽样式来验证。
若是认真论起来,到现今这个地步——哪怕楼禀义还不知道碧湖已经被人围了, 楼禀义和朝廷之间也和打明牌差不多了。
烟州太守都密谋造反了,哪里会在意金羽是真是假?
沈持意故意先拿出一个错的,又在楼禀义怀疑揣测之时,拿出一个楼禀义自己知道的真货。
此举不是为了争论一枚金羽的真假, 而是要让楼禀义相信他确实是太子。
他不想牵连任何人, 因此是一个人来的,若他直接拿一个真金羽出来, 楼禀义其实还是会怀疑,甚至很难相信他是太子。
这样一来, 他反而失了主动。
可是现在,他先让对方怀疑, 又将早就准备好打消怀疑的东西拿出来,楼禀义反倒会顺着他的说法而想下去,就算仍然有所怀疑,怀疑的也是太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太子为什么一个人——这些正是沈持意想要楼禀义去怀疑的。
就好像他每次上课,等楼先生来布置作业, 那就是地狱级别的了。
但他如果先自己练一页的字, 在楼先生来东宫上课的时候主动拿给对方看, 那楼先生就会看不下去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一一矫正之后, 那堂课的作业就会变成再写一张更好看一点的。
智计无双的小楼大人从小就没过逃课的时候,这一招对楼先生屡试不爽。
如今太子殿下又用在了楼禀义的身上。
这一袋子金羽他出帝都就备好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楼禀义果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下,又往太守府外看去。
他似乎很难相信太子真的一个人来见他, 顿了一下,才皮笑肉不笑地作揖道:“太子殿下。老臣刚才也是谨慎起见,殿下恕罪。”
“太守第一次见孤,”太子殿下轻摇折扇,满是从容,“便这么不懂君臣之礼?”
“……”
楼禀义笑着跪下,对沈持意行了个叩拜大礼。
“……老臣参见殿下。”
“请起吧。楼太守,明人不说暗话,有些事情你我都知道,孤有话想问你——单独问。”
太守府大门再度重重关上。
刚刚铺洒大地的晨光似乎也随着厚重的门扉封存,倏而一大片阴云游荡而来,遮天盖日。
无雨也无晴。
碧湖旁更是一片肃杀狼藉。
有人突然冒出水面,高喊:“这儿,这儿有一艘!”
喊声随着涟漪荡开,声响淹没在无尽长风中,湖水却日夜不变地向前流淌。
河道码头。
孙应留在城中碧湖处寻船,楼轻霜来了连接出城河道的码头,让人将那些听了太子令却还是抵抗的人绑了。
楼大人从始至终不曾持枪拔剑,只手中拿着长弓,滴血未沾。
风声烈烈,白衣飘然。
他将长弓随手插入马鞍兜袋,下得马来。
“陈副统领。”
飞云卫副统领陈固年拱手上前:“许久未见,小公子箭术精进不少啊。”
楼轻霜自小在宫中长大,小时候没有官身,明面上又是楼家主幼子,宫中的亲卫和宫侍都喊他“小公子”。
但楼轻霜入内阁已经有些时日,哪怕是大太监高惟忠,很早见着他便从改口称“大人”,连“小楼大人”这般区分楼家主和他的称呼都很少喊了。
如今只有皇后宫中看着他长大的宫女太监,还有楼家伺候的人会喊他“小公子”。
在朝为官的更不会这么说。
陈固年上来开口便是一句“小公子”,似是亲切,实则暗藏玄机。
楼轻霜对此毫无知觉一般,仍然肃着脸,说:“此次筹谋很是顺利,固定船只之后排查得很快,我过来前,载着金银的船已经寻出好些,孙副将正安排着往此处开,直接开出城。”
“我们人手不多,太守府和碧湖只能二择其一,太子殿下选了碧湖税银,如此也不用对上集结的城防军,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我已尽力拦着去太守府方向的人,但城防军不可能没有察觉。算算时间,楼禀义该知道了。”
“还请陈副统领领着江州军,争夺时间,先将这些船安全送出烟州。我在此留下,等江统领带着太子殿下过来汇合。”
“还以为小公子会带着太子殿下一并出现,没想到小公子办事如此谨慎。不过……也好。”
陈固年在这种时候居然笑了笑,“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楼轻霜眉头微皱,平和道:“自然。”
他们两人行至四方兵士听不到交谈声的距离,陈固年说:“小公子,我此番出帝都,明面上领的皇命,是助小公子和太子一臂之力,暗地里,陛下有一份口谕。”
“我们飞云卫命都是陛下的,陛下也一直都把小公子当亲生孩子一般,你我交谈,我便不顾忌什么了。”
“陛下先前立苍世子为太子,看中的就是他无依无靠,体弱多病,草包一个。可是现在呢?”
“烟州这事,我知道是小公子聪颖,这才办得如此漂亮,既没有起动乱,也没多少伤亡,税银和十年贪墨的银钱眼看就要送回骥都了。但毕竟是太子领命来办事的,回帝都之后,这些功劳无论如何都会挂在太子身上。”
“他这些时日在朝中,已经声望不浅了,再带着烟州的功绩回去,是想翻了天去?”
楼轻霜面不改色:“做臣子的本就该为君上效力,不谈功绩。”
“小公子还没听明白吗?”陈固年嗤笑一声,“陛下又不是不行了,迟早能生个儿子出来,现在当真让这个不是亲生的太子众望所归,像什么话?废他还得费一番功夫,不如就让他为国为民死在这,陛下高枕无忧,朝廷的面子里子都好看。”
“正好他还躲在榷城里,小公子别等了,拿到税银,你我便立刻离开此处,剩下的交给江州军处理。”
“若太子死在乱中最好,若是没死,我们也说是死了,到时候真出现谁说他是太子,陛下自会按假冒储君来处置。”
楼轻霜越听越皱眉。
好似并不苟同此等手段。
“今日楼禀义突然要封锁城门,逼得我们不得不马上行动,”他只问,“是陈副统领所为?”
“小公子先前的筹谋太缜密了,不像现在这样乱,怎么完成陛下的暗旨?”
“此次筹谋,乃太子殿下主为,我只是听令行事。”
他的神情愈发不悦。
“副统领这般行事,可考虑过将士们的伤亡?我们所做一切都是为了争夺时间,避开战乱。若是其中出了岔子,江州军和榷城城防军直接在城中对上,百姓怎么办?”
陈固年对楼轻霜素有的刚直没什么办法,突然压了嗓音:“楼大人,这是圣意。”
——圣意。
圣意无可辩驳,圣意无需道理。
这是宣庆帝执政二十三年,刻入每个为官者心中的念头。
是高坐龙椅上的帝王无法成为一个收揽人心的圣明君主时,不得不狼狈用上的无能之术。
圣明者之意雷霆万钧,弄权者之意贻笑大方。
可却依然是至高无上的圣命。
楼轻霜眸光微闪。
这一刻他似是想了很多,又似是没有。
无人知晓。
他自己也不知晓。
他不过瞬间便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不解与愤慨,让陈固年看得清清楚楚。
而后,他又好似无可奈何般压下了所有想法。
“轻霜明白了。”
他回应的是圣旨。
陈固年笑意复又上脸。
楼轻霜却又说:“可是我刚才夺下码头后立刻发了信号,江统领应当已经护送太子殿下过来了。”
——江元珩确实在看到信号弹的一瞬间就赶过来了。
他们带出来的那一小队禁军押着冯家的人到了河道码头。
还带上了花魁。
他们先前许诺保护好花魁娘子妹妹,江元珩连带着养着那姑娘的舟户人家都带来了。
唯独没有太子。
楼大人登时便沉了脸色。
江元珩转述了太子殿下的吩咐,一点儿不担心,说:“云三还跟着殿下呢,云三是飞云卫出身,陈副统领应当熟识。天子亲卫的本领,怕什么?说不定云三已经用轻功带着殿下飞出城去了。”
说不定殿下已经用轻功带着云三飞出城去了。
江元珩虽不好和楼轻霜直说,楼轻霜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持意身手了得,薛执还在跟着,沈持意真遇到什么危险要跑,薛执也会出来断后。
除非沈持意傻乎乎一个人进了敌营还不走,否则出不了什么事。
也许小殿下只是不喜被太多人护着,又或者是最近日日操劳太过憋闷,想要放开了走走,再寻机回来……
太子之位还在这呢。
小殿下还好端端地当着一个声望不浅的太子,不再是去年那个没有任何羁绊束缚,说走就走的江湖侠客。
衮服厚重,并非一袭轻衣可比。
片刻离了他的眼而已。
继续按部就班,依照计划行事,等着太子自行寻到他们便好。
可楼轻霜心底依旧不可自抑地爬出一片阴翳。
——片刻离了他的眼,便又不知所踪。
第三次。
楼轻霜再次默数。
第一次是碧湖画舫上,第二次是客栈深夜里。
第三次是现在。
每一次他不过稍稍松垮了一些,太子殿下便如同转瞬即逝的飞鸟、捉摸不定的游鱼,当真一滑手便没了影子。
最后又突然回到他的面前,轻而易举揭过一切。
他双眸微阖,气息似急促似微怒,又瞬间平而缓下。
事不过三。
楼轻霜转身要去牵马回城。
沈持意寻不着,薛执却能寻上一寻。寻到薛执便是寻到沈持意。
可他一转身,身上却被一个小小石子砸中。
顺着石子的方向看去,他让跟着沈持意的暗卫之一在死角处藏着。
他的暗卫不显露人前,轻易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寻他。
这显然是有急事要禀报。
楼轻霜沉眸蹙眉:“我去行个方便。”
他刚走开。
陈固年这边,一开始便派去太守府旁暗探的飞云卫也突然回来了。
那暗卫凑到陈固年身边耳语:“副统领,楼禀义听说碧湖生变之后,没有集结城防军,而是带着人来了碧湖。”
陈固年一惊:“楼禀义来碧湖了?我们嫌现在对上城防军围攻太守府太难,他居然自投罗网——孙应还不立刻拿下?”
“太子刚刚不知为何,独身一人去了太守府,被楼禀义挟持。楼禀义要求孙应给他准备好离去的航船,把税银给他,让他安全无虞地带着钱离开榷城,他才愿意放了太子。”
第82章 回援 他是在恐惧。
“太子!?”陈固年更是惊讶。
太子怎么可能独身一人去太守府?
楼禀义穷途末路, 一旦知晓税银已经落入朝廷手中,要么逃命要么当场造反,当朝太子这时候在太守府,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你确定是太子?”
太子去飞云卫挑过人,不少暗卫都见过太子。
那暗卫点头:“千真万确。”
陈固年眯了眯眼睛。
这太子……虽然不知为何如此行事,但楼禀义劫持太子是真……
他拿出自己的令牌给了暗卫,说:“你现在立刻沿湖往回赶。孙应不识得太子, 肯定会派人疾驰来这里问, 撞上人之后,你就说太子身边跟着暗卫, 不会落入楼禀义手中,那必然是楼禀义推出来骗人耳目的假太子。”
“直接捉拿楼禀义, 不必管假太子。”
“是——”
暗卫正要接过令牌。
“咻——”
长箭破空之声由远及近,顷刻之间到了跟前。
陈固年和跑腿的暗卫都是高手, 听到动静便已准备躲箭。
可那长箭居然谁也没射,自两人当中而过,准确无误地射走了令牌,直接连带着令牌一道刺入后方的码头木柱之上!
箭影已过, 箭风才至,吹进了衣襟袖口里, 酷暑生严寒。
“慢着。”
箭飞来之处传来一声压得极低极沉的嗓音, 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固年和那暗卫骇然回头。
刚才说去方便一下的楼大人居然回来得极快, 走路无声无息, 此刻已经站在他们后头。
他手持长弓,神情冰凉,双眸沉沉。
似黑夜鹰隼般令人生惧,又似幽冥罗刹般令人生畏。
无论如何, 都不似陈固年和帝都中人印象中的那个芝兰玉树。
名满帝都的饮川君子哪里做得出不由分说以箭夺人令牌之事?
又为何要如此?
陈固年蓦地心底一沉。
——刚才的话,楼轻霜听见了?
他虽觉得楼轻霜此刻的模样有些古怪,却只能想到是素来刚正不阿的楼大人受不了此等污秽下作之举。
污秽下作……?
世间事从来成王败寇,败者才污秽下作,胜者自有分说。
太子今日为国为民死在烟州,便是高洁风光,哪来的下作?
他仍是对那暗卫说:“把令牌拔出来,去找孙应,让他按我说的做。”
“我已说过一遍,”楼轻霜却一字一顿道,“慢着。”
同样的一句“慢着”,却陡然比先前的话语更为森冷。
冷得陈固年已无法忽视、无法解释小楼大人突如其来的异样。
“楼大人,”他说,“楼禀义挟持一个假太子就想拿走税银安然脱身,我等不可中了奸佞的圈套。”
“那不是假太子。”
男人斩钉截铁。
陈固年眼皮一跳。
“小公子听到了?”
楼轻霜并不回答他,只是呼来战马,长弓往马鞍上一扔。
他连城门接应和兵围碧湖的时候都如回本家,闲庭信步,此刻居然一举一动中多了一丝焦急之意。
不,也许不止一丝。
只是他冷静至极,透露而出的焦急不过冰山一角。
“楼大人。”陈固年莫名喊不出那声拉近关系的“小公子”,不自觉换了称呼。
楼轻霜说:“太子被劫,请陈副统领调动江州军回援孙应。”
陈固年更是觉得对方这般模样太过陌生,拧眉道:“卑职方才已经私底下同楼大人说过,大人莫要再为难卑职。”
“陛下让卑职传话时,还特意叮嘱过卑职,提醒卑职楼大人性情执拗,不懂变通,让卑职该怎么直言便怎么直言——卑职说得应当很清楚了。”
楼轻霜恍若未闻,只说:“太子为朝廷费尽心力,此番更是将伤亡之数降到最低,几乎等于兵不血刃拿下了榷城藏匿的巨财。明知有为者困于他人刀兵之下而弃之不顾,非君子所为。”
“圣命如山,并非同楼大人商量!大人此言,难道要说陛下是小人吗?”
话落,陈固年拔刀而出,站在楼轻霜面前,挡住了楼轻霜的上马之势。
楼轻霜缓缓道:“自然……算不上。”
但他没退。
阴云遮着明日,天光乌沉沉地落在光洁的刀面之上,照不出明亮之意。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湖面涟漪重重,四方风声飒飒。
两个领头的拔刀对峙,不少江州军忍不住打量过来。
那传令的飞云卫更是站在一旁,亲眼目睹。
周溢年刚刚瞧见楼轻霜听完暗卫的禀报后,神情有些不对劲。他没让那暗卫走,自己也去问了一下,没想到听到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太子在干什么?
他赶忙走回来想和楼轻霜商量商量,没想到眼前两个人已经剑拔弩张起来。
而且瞧楼饮川那个表情……
怎么回事?
这么多人还在看着,陈固年这个天子亲卫的副统领可还在。
飞云卫副统领可直达天听,他们众人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在陈固年眼中——这等同于在皇帝眼中!
而且楼饮川急什么?
别人不知道,他们一清二楚。
若不是太子故意为之,楼禀义怎么可能劫持得到太子!?
指不定太子有什么自己的打算,只是没有和他们商量而已——也确实没必要一定和他们商量。
那是太子,想做什么事情,不与臣子商量,难不成是什么稀罕事吗?
为了一个极有可能是太子故意设计的“意外”,楼饮川为何如此失控?
他赶忙上前,走到楼轻霜身边,劝道:“饮川,万事冷静,从长计议……”
他全然没想到也有他对楼饮川说这话的一天。
陈固年也说:“周太医劝劝小公子,别认死理,只想着那些没什么用的圣贤道义。”
周溢年同楼轻霜低声道:“你我又不是不知……”
太子出不了事,若是出事也是太子有意为之。
他正思量着该如何当着飞云卫的面不显露消息地说出这个意思。
楼轻霜却点了点头:“我知。”
“那你……?”
“就是因为我知,”男人的嗓音很轻,轻到周溢年看着他的口型,才“听”清下一句话,“他不对劲。”
不对劲?
不对劲什么?
周溢年怔愣不已。
楼轻霜自不会再费时间和周溢年解释了。
沈持意先前便隐隐有着古怪,有着似乎故意想要暴露在危险之下的古怪。
这样的古怪不止一次。
正是这找不出源头的古怪,让楼轻霜明知沈持意或许是有意为之,明知太子的身手不应当如此,却不愿也不敢放任此事。
那是飞鸟遁入长空前最后的清啼,游鱼潜入深海时即将瞧不见的涟漪。
他承认。
他不是在着急。
他是在恐惧。
恐惧越盛,他却愈发平静下来。
他敛下神色,转回头去,再度问道:“请问陈副统领,可以调兵吗?”
四方的人眼中,便是周溢年的劝说有了效果,楼轻霜脸色倏地和缓下来,失控在一瞬,冷静也在一瞬。
嗓音不高不低,语调不疾不徐,话语更是彬彬有礼。
好似又回到了那个翩翩君子的壳子里。
周太医提着的心稍稍放下。
合该如此。
这才是他人熟识的楼饮川。
只是方才已经现了异样,等此间事了,陈固年必然会心生疑窦,他们还得想办法让这家伙不告状到多疑的宣庆帝那里……
陈固年正在说:“江州军不会动。不仅江州军不动,如此好的机会,孙应更不能让楼禀义走。”
“小公子请继续待在此处,同我一道,护送税银离开榷城。”
楼轻霜安静地听着。
这是他惯常的模样,宠辱不惊,喜怒淡然,没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人跳脱出一板一眼的善雅行径。
待到陈固年说完。
“你不调兵。”肯定的语气,“好。”
这话分明没什么别的意味,听上去甚至是对圣意的顺从。
陈固年却没由来觉得有什么东西附骨而上,又冷又利。
他回过头,想看说出此话的楼大人的神情。
刚一转头。
身着白衣的男人蓦地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飞云卫的弯刀射不出天光,软剑的锋刃却如雪泠亮。
那刀锋丝毫不停,利光寸步不止。
似有轻微的一道利刃破空又入肉的动静。
出剑之人已经侧开身去,白衣仍然溅满血点。
陈固年“嗬嗬”出声,抬手想要触碰被一剑封喉的脖颈。
眼前是楼轻霜淡漠的神情。
这位幽兰君子浑身浴血,面如修罗。
那双乌黑的眼睛无悲无喜地望着他,安静地看着他倒下。
如刚才听他说话一般安静。
“你不调兵。”
楼轻霜又说。
下一句却变了样子。
“那我来。”
他手持第一次在他手中染血的流风,弯下腰来,从死死瞪着双目的陈固年腰间,摘下了兵符。
他白衣染血,衣袂飘飘,在一众骇然震惊的目光之中,持剑上马。
“回援。”他说。
他策马而起,掀起长风。
长风扶摇而起,直上高天。
铁马金戈,黑云压城。
素日载歌载舞的碧湖边上满是刀锋。
楼禀义持剑架在沈持意的喉咙前,同孙应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一切都在按沈持意所想的做好的方向而去。
他去太守府,并不是真的想和楼禀义说什么,而是想留下楼禀义。
太守府和城防军主营所在相隔不远,且府中必然也有护卫和打手,造反的背后之人指不定也安排了高手在太守府,他们如果这时候要直接冲去太守府捉拿楼禀义,不仅会直接和城防军对上,还有可能反而延误了寻找税银的时机,让那和楼禀义内讧的造反之人渔翁得利。
所以他们商议之后,为了确保城中安全,保证将士没什么伤亡,放弃了第一时间捉拿楼禀义。
这样一来,一旦太守府得知税银已经被朝廷所控,楼禀义多半只有两个结局。
一个是当场就跑,从别的城门出去,去找烟州总兵,直接坐实造反。这样的话朝廷好歹还有捉到他的可能。
还有一个是被造反之人灭口。这个可能性最大。
但如果楼禀义有办法——或者说楼禀义觉得自己有办法——安全离开的情况下带走税银,那么造反之人就不会灭口楼禀义。
楼禀义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楼禀义如果有机会,多半也会拼命一搏。
沈持意想着反正要脱离主线,不如干脆让太子亲至太守府,从而给楼禀义这个错觉,楼禀义便会挟持太子来换取税银。
就算楼禀义不这么想,杀了他,那也行嘛。
而后他果然就被楼禀义带着来到了碧湖。
不知多少画舫游船被静置在岸边,天地萧萧。
孙应领着亲信军围上来,没有止步,还在逐渐逼近。
孙应问楼禀义:“太守,你没见过太子,我也没见过,你说他是太子他就是?”
却见楼禀义扔了一枚金羽过去。
孙应接到手一看,摇头道:“我等虽不曾见过太子,却知太子亲自拿着的钦差金羽是何等模样。太守给的这个,虽外表看似完全一致,‘奉天行事’四个字里,‘奉天’二字都往右靠了,不是真品。”
楼禀义掏出沈持意之前扔给他的荷包,往前扔去:“那你看看这里哪个是你认得的真品。”
孙应赶忙用双手接过,打开寻找了好一会,掏出一枚只有“天”之一字往右靠的。
他神色一变,突然收了逼近之势,拿剑遥遥指着:“放了太子殿下!”
沈持意:“……”
这画面有点眼熟。
第83章 坠湖 怎么敢连命都不要呢。 ……
楼禀义见孙应信了, 继续持剑架在沈持意的脖子上,带着沈持意一并往前走。
他听到碧湖已经被人围了的消息时,就知晓朝廷已经占了先机。
等到他集结城防军, 顶多能守住太守府,要抢回税银根本不可能。
可是他能在两方人马中周全到现在,靠得不就是这些大隐隐于市的税银?
楼禀义不得不想要最后搏一把。
因为太子就在他的面前。
区区太子金羽又怎么能让他敢如此孤注一掷?
金羽为其一,沈持意确实是太子, 为其二。
藏在他府中暗处的那些人, 本就是骥都来的,有人早已暗中见过太子。楼禀义将太子领进府后, 便趁着太子没留意,和那些人确认过。
太子那些策反劝降之言根本不重要。
楼禀义要税银。
他身边跟着自己的亲信, 挟持着沈持意不断往碧湖边上走。
孙应不再咄咄紧逼,止住其他士兵的包围之举, 让开道来,却还是说:“太守,我只是个副将,听从命令, 无法决定税银的来去。我必须请示上峰——”
“你先为我备船,”楼禀义冷笑, “你想找人确认是不是太子也好, 不敢做决定也罢, 你请示你的, 但我不会等你。”
“休想把拖延时间这一招用在老夫身上。”
孙应面露难色。
楼禀义却又把剑提了提。
被剑架在脖颈之上的青年面白如雪,显然被吓坏了,如此危机之刻都没什么神情,眼神空茫茫的, 像是走神一般。
唯有剑锋及他咽喉时,他似是被冰凉之意唤回了直觉,一个垂眸,又一个抬眸,转瞬间面露惊慌。
可他没有呼救,也没有胡乱喊叫。
端的是惊惧却不慌,临危却不乱的高位之姿。
孙应原先因那金羽信了五分,如今却信了八分。
他立刻挥来下属,让人赶赴河道码头,又给楼禀义让出一艘航船来。
楼禀义继续挟持着沈持意,带着自己的人马,缓缓上了航船甲板。
沈持意看似被迫,实则一直在留意着四方的局势。
他从太守府出来一直没有行动,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一刻,楼禀义上了船,后无退路,孙应等人围在岸边,前方码头又有江州军,随时可以围堵抓人。
而那些一直藏在暗处的另一批人,也想要楼禀义成功拿走税银的那一批人,他们一直跟着楼禀义来到碧湖边,却无法靠近。因为楼禀义也不信任他们。
这个时候是最有可能生擒楼禀义和太守亲信的时机!
楼禀义刚刚站定。
孙应派去请示的人才刚走没多久。
被挟持的青年突然说:“孙副将,我不是太子。”
众人尽皆一愣。
青年全然不复刚才或是游离或是惊吓的神色,刀锋在喉,却轻笑一声。
他不像在生死的漩涡中心,而似踏在轻波之上。
他说:“此乃太子之计。”
“我为太子亲信,特奉了死命,带着殿下的金羽取信楼禀义,将其诱至此处,以防楼禀义逃窜无踪,被人灭口。”
“如今大事已成,还请孙副将助我一臂之力,不必因顾念我而错失良机,即刻捉拿反贼,务必将此大案追查到底!”
他这般说,卸了太子的身份,也摘了孙应的责任。
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因为所有人眼中,太子不可能在性命攸关之时说自己不是太子。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可能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储君会不想活。
唯有确认过沈持意身份的楼禀义瞠目结舌:“你——”
他太过惊讶震怒,一时之间失了警惕。
藏在暗处的薛执终于找到机会,猛地掷出小刀!
“啊!!”
那暗器小刀准确无误打上楼禀义手背,卸了他握剑的力道!
长剑登时滚落在沈持意身前,滚下了舷边,落入水中,溅起水花。
说时迟那时快。
薛执刚成功卸了楼禀义的剑,另一处不为人所注意的方向竟然又射出一支箭来,直冲楼禀义而去。
——局势突转,孙应还来不及反应,暗处便有人放弃税银,也放弃了楼禀义,只想趁此机会灭口。
千钧一发之际。
楼禀义竟直接将身侧的沈持意拉到自己身前挡箭!
“咻——”
眼看那箭尖就要刺入青年心口。
远方不知何处又乍然而现一支箭羽,一刹那间撞上了前一支箭的箭身。
可这支急切的救命之箭来得太远,哪怕拉弓之人已经到得很快很快,已经用尽全力,也卸不了先前一支箭的力道,拦不住已经要刺入前方的箭势。
要灭口楼禀义的那支箭偏移了一寸,猛地刺入青年胸口!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沈持意胸口一凉。
他本就已经濒临舷边,被拽动的力道尚在,他失了力道,身体一软,坠入湖水中。
乌云压下,飞鸟不渡,长风不至。
湖岸纷乱而肃杀。
听不清多少兵刃抽拔之声,数不清多少利箭破空而来。
榷城的碧湖每时每刻都是最繁盛的江南。
此时此刻亦然。
沈持意落入水中的那一刻,见证了无数兴衰的湖水接住了他,将他包裹,隔绝了湖面之上的一切声响。
四方骤然静谧得仿若时光静好,仿若天下太平。
他从始至终没有动作。
这本就是他想要的最好的局面。
烟州事了,税银完璧归赵,羌南边境高枕无忧。
楼禀义造反一事原著不知为何没有只言片语提及,毫无消息,此番楼禀义自投罗网,楼轻霜必能捉其活口,揪其首尾,抽丝剥茧,寻觅背后之人踪迹。
楼轻霜只是对他有所怀疑,这种情况下太子死了应当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若是……若是这人还对他有意,却怀疑太子的话,瞧见太子至死都没有使用武功,也该打消疑虑,不会被太子身死所牵动,等他再用苏涯的身份来找楼轻霜就好。
若是无意,那他就便如先前一般,从此做个带着乌陵和云三浪迹江湖,孝敬娘亲膝下的江湖侠客。
无论怎样都好。
最重要的是!
终于不用回东宫上课啦。
沈持意心满意足。
他原先以为,不管怎么死,好歹都得疼一疼,他早已做好了准备。
可那刺入他胸口的箭似乎抹了剧毒,他只能感受到铁器和湖水的冰凉,软麻无力的感觉蔓延全身,连带着呛水的感觉都被弱化了许多。
好似真的躺在一个将他全都包裹的床榻被褥之中,柔软宁和,无声无息地助他入眠。
粼粼水面阻隔了一切。
他闭上双眸,陷入黑暗,等待系统的到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似是有人不顾水面之上的厮杀与混乱,下得水来,逆着水流,直奔他而来。
那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困入怀中。
“轰隆——”
漫天的雨水好似都在等尘埃落定的这一刻,适逢其时地披覆而下,洗去了尘土和泥泞,绘出一片朦胧画卷。
“噼里啪啦”落下的雨滴不住冲刷着碧湖岸边,带着难以清洗的血水,汇入终将净化一切的千万长河里。
烟雨江南没了硝烟,来了落雨。
雨中无尘也无垢。
湖边不知何时已经没了人影,披着甲胄的将士和战马尽皆不见。
乌云飘动,连黄昏也不留给苍生,直接将黑夜砸向人间。
有百姓终于壮着胆子走了出来,走到湖边,走到岸侧。
眼前只有黑夜里的一片宁和,暴雨中的涓涓水流。
湖水直奔下游。
雨幕之中,一艘画舫静静飘荡在河边,停在无人瞧见的僻静角落,却灯火通明。
烛火如此刻人心,摇摇晃晃。
青年悄然无声地躺在画舫屋室的床榻之上。
他身上水迹早已干涸,只衣袍与头发余下浸过水的痕迹,面色比最是严寒的雪还要白,唇无血色,往常尽是风流写意的面容瞧不见一点生机,好似当真成了送雪而走的冬风,凛冽无形,在盛夏之中抓不见踪迹。
他的身侧,床榻旁,有人仍然还是一身染血又浸了水的白衣——早已狼狈得瞧不出模样来。
这人眼眶红得似是淌了血一般,双眸直愣愣盯着床榻上的青年,倒映着烛光与青年身影的眸子却毫无神采,面色与其说是白,不如说是毫无活气。
配上一身血中抽出的白衣,仿若索命而来的无常,却寻不到勾魂的对象,滞留人间,入不了幽冥,见不了天光。
周溢年心惊胆战地再度检查了一下沈持意中箭的伤口。
箭已经被拔出了好几个时辰,沈持意不仅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浑身还愈发冰凉。
他没了法子,只能直说:“你虽然射偏了那支箭,没让箭尖正入心口,但也入了胸口。箭上抹了剧毒,又经由五脏,指不定早已入了脑髓……”
他想说,若是真的早已入了脑髓,即便用尽办法吊着命,人也是醒不过来的。醒不过来,无法进食无法喝水,早晚还是会撑不住。
早死晚死的区别。
可楼饮川不会放弃。
楼饮川能为这位不知为何面对生死危险都不抵抗的太子殿下,冒着多年筹谋尽断、蛰伏尽毁的风险,杀陈固年,隐行踪不归朝,又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直接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断气?
周溢年还未开口。
楼轻霜便问:“以毒攻毒是否可行?”
他的嗓音沙哑非常,语气却很平很淡,若不瞧见他此刻的狼狈模样,光听声音,还道他冷静非常,毫无慌乱。
可若是看着他的模样,再听他如此言语……
楼饮川只是在绷着最后一根弦而已。
一根极其脆弱的,一拉就断的弦。
那弦上捆着谁也降服不了的野兽,缠着人间万千良善都压不住的厉鬼。
周溢年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问:“就像当年你中青衣蛊之后,将能寻到的最厉害的毒一并送入你体内,为你强行除去蛊虫毒性那样?”
哪怕当年这么做了,楼饮川身上的青衣蛊不再有用,却依然留了个每月发作的旧疾下来。
“可以……但……”
但也只是毒性相撞,压着剧毒,吊着一条命。
吊着一条或许不会再醒来的命。
不知道要吊多久,也不知道能吊多久。
楼轻霜却连拔剑划破掌心的功夫都不愿意等,已经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登时直逼咽喉。
“那便试试。”他说。
他们没有他当年那般的条件,能够立刻在无奇不有的皇宫之中寻出所有可用的毒药。
但他的血就是剧毒。
他俯下身来,撬开又一次没心没肺抛弃他、狠心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变心人的双唇,将自己的血渡入小骗子的口中。
不要他……不仅是不要他。
怎么能连命都不要。
怎么敢连命都不要呢。
人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84章 回暖 温热了许多,不再冰凉。……
夜凉如水。
雨幕渐渐收了行囊, 归于云海天穹,隐入星河万丈。
画舫停泊了不知多久。
窗扉中的烛火不知换了几盏。
天地都静谧在这一刻,只有山水之声相奏。
楼轻霜以舌送血后, 周溢年探了探脉象,发现确实有些微稳下来的迹象,虽然只有些微,但也足够说明——这方法有用。
甚至比楼轻霜当年拔除青衣蛊毒性还要有用。
因为当年所用, 是皇后暗地里花费时间, 从皇宫内库还有宫外奇珍中收集而来的各种毒药,药性不一, 甚至互有排斥,全都混在一起, 必然不太稳定,也让人遭罪。
可楼轻霜此后血中带毒的体质经年累月地调整平稳下来, 反倒成了另一种一次性的“青衣蛊”,毒药解药皆于一身,压制这种刺客杀人用的普通剧毒,确实对症, 还不用遭罪。
太子哪怕是醒着,也不会因此有什么痛苦, 更遑论失去了意识。
“脉象稳了一点……”周溢年说, “但是还差点。”
楼轻霜无言, 这下总算有点功夫, 用放在一旁的流风割破了掌心。
许是他的动作太急,挥剑带起的风太大,一旁灯盏上的烛火晃了晃,竟是被吹灭了。
周溢年转过身去重新引燃烛火, 再度回头时,楼饮川已经又渡了血给太子。
他怕楼轻霜失神到连掌心的伤口都不处理,正要去拿金疮药,却见楼轻霜自己便来到药箱前,鼓捣了一会,毫无错漏地将掌心伤口处理好。
周溢年不再多言。
他们又等了一会。
床榻上的青年安安静静地躺着,那张脸不论在哪都如独一朵晨日下的桃花,潋滟风华,衬得四方失色,如今却独自失了颜色。
神情却从始至终十分平和。
楼轻霜从水中将他救起来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
好似他乐于如此,毫不畏死。
屋外画舫舷边似是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以轻功掠来。
周溢年又把了把脉,说:“彻底稳下来了。”
楼轻霜仍是紧绷着。
他目如泣血,唇角沾红,整张脸的血色都在这两处,更显得毫无生意。
他死死地盯着沈持意,反应了一会。
片刻。
他方才整个人松下一口气一般,敛目垂眸,往床榻边上一坐,说:“进来。”
刚回来的奉砚候在屋外,闻言,立刻捧着刚去附近镇上买来的东西推门而入。
周溢年一愣:“麻沸散……?”
他还道这个时候派出奉砚去干什么正事,原是在方才一切未定之时,楼饮川便已经担心太子因箭伤疼痛,连对方在昏迷之中,也要用上麻沸散。
楼轻霜拿起麻沸散,又说:“烧桶热水来。”
“是。”
周太医知道没自己什么事,和奉砚一道退出去了。
他放不下心来,站在廊中,不敢远走,干脆在外头走来走去。
不多时,楼轻霜又喊了奉砚进去。
奉砚进去没多久,端着楼轻霜为太子换下的衣物出来了。
最上面还放着一把被湖水泡湿过的折扇。
周溢年:“……”
正嫌手头无物的周太医拿起一看,觉得虽然上面画的图案都晕开了,但是还能用用。
他直接拿起来,抓在手中扇着风,降一降急切不安带来的火气。
又过了一会,奉砚又进去了。
这一回,他捧着楼轻霜那身沾血的白衣出来。
周溢年拦住他,小声问:“怎么样?”
奉砚轻轻摇头。
“半死不活。”
也不知在说哪一个。
周太医撑不住了,他干脆从奉砚手中抢过这些衣服,把扇子换给奉砚,说:“不干点事我心慌,我去洗衣服,你候着。”
“……?”奉砚点头,“好。”
周太医浆洗衣裳去了,轮到奉砚等在屋外,总算明白周太医刚才为什么坐不住。
他望着屋内烛光,也忍不住担心。
公子怎么样了?
太子怎么样了?
太子为何会这样?公子现在又在想什么?
奉砚开扇狂摇,走来走去。
这时,不远处一艘更大的画舫渐渐靠近。
江元珩领着他们这次出门带来的亲信,遥遥瞧见奉砚,便焦急地同他挥了挥手,等不及两艘画舫凑近,飞身而起,用轻功掠过水面,便来到了奉砚面前。
“殿下怎么样了!?”
奉砚还未回答。
“吱呀——”一声。
男人推门而出。
他已经在屋内给太子还有自己都漱洗了一番,本该褪去方才的狼狈。
可奉砚和江元珩尽皆一顿。
他从前哪怕是在家中、哪怕是在沐浴之后,只要不曾安寝躺下,一头黑发总是整整齐齐地绑束而起,或是一丝不苟地戴冠,或是素净简单地戴簪。
可如今却尽皆垂落而下,只在后颈下的位置松松垮垮绑了根发带。
不仅如此。
他换了身素净到了极致的白衣,不是他在江南这段时间常有的模样。
他这些时日,不是将年前苏涯在烟州为他购置的衣裳减了冬日一层绒衣穿在身上,便是穿些显然和太子的穿衣之风十分相似的衣物。
哪怕是件白衣,白衣之上都有金线银纹,至简而华。
奉砚和江元珩已经看惯了楼大人在江南时的模样,瞧见的第二眼,才恍然意识到,这才是他们所认识的楼大人。
这才是楼轻霜从前在帝都独来独往时的模样。
他明明站在煌煌江南涓涓长河的画舫之上,却仿佛回到了幽抑如囚笼的深宫之中。
心似幽冥,立于云端,唯独不见人间。
他嗓音沙哑:“殿下安好,未醒。”
江元珩回过神来,视线绕过楼轻霜,往屋内一看,确认青年确实平静地躺在床榻之上,这才稍稍放心。
“殿下昏迷了?”
出事后,陈固年已死,楼轻霜跳下水去寻太子,孙应一人独木难支,江元珩一直留在榷城统筹,直至此刻才安稳送出税银寻过来。
他连沈持意中箭落水都没瞧见,只知道太子殿下受了伤,楼大人带着太子疗伤去了。
他问:“等殿下醒了我们再出发回骥都吗?殿下什么时候醒?”
楼轻霜说:“会醒的。”
江元珩微怔。
楼轻霜又说:“他中箭时不曾运功抵挡,箭上的毒入了五脏,一夜之间来不及排清。陛下对他已心生忌惮,若是如今这般回去,陛下必定顺势废了东宫。”
这话中含了许多意思,江元珩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楼大人嗓音格外麻木:“江统领还是按照先前太子殿下的安排,将调兵金羽送至江州府兵总营,在烟州府总兵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命人连夜调兵入烟州,听从孙应指挥,捉拿总兵及其党羽。”
“江统领则将收缴来的金银护送回骥都。”
“楼禀义在我手中,但此时不是把他交给朝廷的时机,你就当他不知所踪,尚需朝廷捉拿。”
“那你们——”
楼轻霜自顾自地说着:“江统领是太子亲信,应当知道此刻该站在何处。”
他没有看江元珩,目光颇为空茫地落在前方乌黑的长河之上。
“陈固年带了几个飞云卫出宫,我杀了他,飞云卫应当已经在回帝都禀报沈骓的路上,这事不可能瞒得住。”
“你寻个百官在场的上朝之时抵达宫中,告诉沈骓,太子不辱圣命,却为诱敌落水,不知所踪,陈固年犯上作乱,明知太子有难而不救,已被我就地斩杀。”
“沈骓听了必然会大怒,大怒之后必然会有朝臣出列让他冷静,你这时候再说,我自知无天子令杀天子卫乃大罪,无论如何都愿领罪受罚,可没有护卫好储君安危更是死罪,我心难安,不敢回朝,只愿能寻到落水的太子,再回骥都领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子一日无踪,我便一日不归。”
他嗓音本就极哑,此刻更是压低了声线,仿若黑鸦暗啼。
“记住了吗?”
江元珩还处于怔愣之中。
楼轻霜说的话他都能听懂,却更震惊于他都能听懂。
眼前这位帝都闻名的饮川公子突然间变成了极为陌生的模样,他心底无数疑问惊奇,甚至不知从何问起。
男人似是见他不语,也不多说,转身便又回去。
江元珩猛地回神。
“大人!”他还是喊住对方,“大人方才提及殿下没有运功抵挡——看来大人知晓殿下就是先前和大人在江南结仇之人了?”
男人本没有理他,脚步未停,已经半只脚踏入屋内。
听到最后,却又动作一顿。
江元珩说:“大人与殿下都是极好的人,若有什么仇怨,一定是误会。还请大人不要介怀……”
男人依然无言,只一个背影对着他。
透露不出一点喜怒。
“不论如何,殿下先前便嘱咐过元珩,若是殿下出了什么意外,楼大人又在的话,让元珩无条件信任大人、听从大人的吩咐便好。”
“大人方才所说,元珩不会将原话告知其他任何一人,只会一字一句铭记在心,回朝之后一一照做。”
那背影似是动了动,染上了些许活气。
江元珩自是没有察觉这等细微变化,想着方才楼大人神不守舍的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口:“殿下伤重,我瞧大人甚是忧心——元珩也十分忧心,我等都希望殿下安然无恙。但是大人也千万别焦忧入心,伤了自身……”
沈持意几次三番地给过江元珩一些莫名其妙的叮嘱,还有送回苍都的信。
江元珩隐约能猜到,这个局面或许是太子有意为之。
可沈持意嘱咐了许多沈持意觉得会忧心的人,居然忘了嘱咐楼大人。
“殿下私底下经常同属下关切大人,不过是碍于大人性格周正,他不好直言而已。若是他知晓大人会如此伤神,必会如大人此刻这般,心疼难捱的。”
楼轻霜缓缓回过头来。
他一直紧皱的眉头竟是稍稍展平了些,神色不再幽冷,似有惊愕,又仿若迷惘。
江元珩持剑拱手,神色肃穆,微微躬身。
“大人保重。”
“殿下就拜托给大人了,还请大人和殿下一定平安归朝!”
话落,他毫不犹豫,转身飞回了另一艘游船之上。
画舫缓缓而动,在水上撞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驶入远方的黑暗里。
楼轻霜在门前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这才合上门,吹灭烛火,上了已经被他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床榻。
他在太子殿下身侧躺下,合上被褥,侧着身,绕开伤处抱了上去。
他低低笑了一声。
很好。
小殿下不仅心不是全然冰冷的,连双手都温热了许多,不再冰凉。
第85章 苏醒 “祈求吾妻否极泰来,福寿安康。……
宣庆二十三年, 六月十九,盛夏刚过。
阖州。
此地是离骥都最近的可行驶游船画舫之处。
万桥千河,纵横相坐, 时有篷船画舫把臂同过,舟比人还多。
有人刚买了官府邸报,迫不及待就在河边打开。
其上写着天子圣明,察觉奸佞误国, 严查烟州贪墨, 一并捉拿了足足数十个尸位素餐的贪官,下了大狱。
烟州府总兵拒不认罪, 被当场斩杀。
官场清洗,从百姓口袋里掏出来的税银总算见了天光, 运回帝都,拨往四方, 送抵羌南御敌,发放工部救灾。
邸报上只写了这些光鲜之事,可是骥都的流言早就卷到了离骥都较近的这些地方。
听闻那位初立的太子殿下,颇有来日圣君之姿, 抄裴氏、查贪墨,悍不畏死亲身诱敌, 甚至不愿用百姓的税银来换自己的性命, 为了不让奸佞得逞, 被劫持之时还谎称自己不是太子, 只为了让朝廷留住税银。
如此令人敬佩。
结果就这么在乱中,中箭落水失踪了。
一失踪就是两个月。
就连阖州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们都说,这位新太子从前就体弱多病, 莫说是中箭,就算只是落水也难活,估计是早就没了。
买了邸报的人还想看看上头有没有提及这位储君的只言片语,却只能瞧见朝廷的赫赫之功。
“可惜……”
“这都换了几个太子了……”
那人收好邸报,沿着河岸远走。
“换了几个太子,”河岸边的画舫之上,奉砚说,“百姓恐国朝不安,希望英明的少君否极泰来,求告神佛慰藉,都是常有之事——陛下问护国寺近来香火如何,住持说香火比往日还要旺盛,陛下问为何,住持便是这么答的。”
薛执领人去捉那跑了的乌陵和云三了,近日都是奉砚负责传递消息。
周溢年冷笑:“那看来皇帝是暂时不会提易储之事了。”
江元珩明面上带回去的消息是太子下落不明,但所有人都认定太子早已不在人世。
宣庆帝生了立刻扶持一个新靶子的心,幸好楼饮川早有安排,轻巧以护国寺住持的一句话,便让相信鬼神之说的皇帝自己拦下了易储的奏折。
皇帝觉得太子已经死了,废了一个空壳子的东宫,是迟早的事。
如果需要为了民意再拖一会也没什么。
可若是再过段时日,皇帝又起了这个心思呢?
楼饮川又要怎么做?
周溢年转过头去。
这位生死不明的太子殿下正平静地闭着双眸,面色已不似将死之人那般苍白无血,乖巧地躺在楼饮川的怀中。
仿佛在这静谧晚风中睡着了一会。
楼饮川在躺椅上抱着小殿下,坐得端正挺直,连小殿下的后脑勺都垫得恰到好处的高度,生怕昏迷不醒了许久的人会觉得躺着不舒服。
周溢年说昏迷之人久不见日不太好,楼饮川便日日挑着不算闷热的黄昏之时,抱着小殿下出来晒太阳。
楼饮川甚至担心小殿下醒来之后,身体会留有什么长期的不适,担心影响到那身俊俏的功夫,每日渡血还不够,问了周溢年方方面面该如何照顾。
全都照顾得面面俱到,确保小殿下除了醒来会有些虚弱再无其他问题,楼饮川的日夜便只剩下朝局、筹谋、公事。
一如现在。
楼轻霜淡然吩咐了一些事情。
奉砚领命去办事之后,周溢年例行上前,为太子殿下把了把脉。
他说:“脉象已经完全稳定下来了,五脏的毒估计排得差不多,剩下的……”
剩下的就看这毒到底有没有入脑髓,影响人的意识了。
他绕开此言,说:“箭伤更是愈合得很好,现在躺在马车里颠簸颠簸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男人颔首:“该回去了。”-
又过了七日。
六月二十六。
骥都北门。
正值骥都四门总都尉、卫国公世子黄凭骑着马,来北门巡检之时。
一辆颇为奢华宽敞的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前,赶车的侍从戴着帷帽,瞧不见面容。
这侍从拦住了要查验马车的将士,车内倏而伸出一只男子的手,将一枚普通的官印拿给守门的将士看。
驾车的侍从问:“黄凭黄都尉可在?”
黄凭打马上前,看也没看那官印,沉声道:“不知车内是哪位大人,但近来朝中不稳,四门守卫比往常森严,哪怕是内阁的阁老来了,过这道门也要下车来核查。”
“请大人见谅。”
他一挥手,守门的将士收到命令,又要上前打开厢门。
里头的人把手收回,却又再度从车窗内伸出手来,掌心向上。
这一回,上头除了官印,还有一块炭。
黄凭心头一跳。
他赶忙抬手拦住守门兵士,下得马来,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官印——乃兵部尚书的官印!
他赶忙拿起那块黑炭。
不必放到鼻前细嗅,他便闻到了炭上散出的清香。
他神色一凛,后退拱手,肃然道:“请进。”
戴着帷帽的奉砚扬鞭驱马,车轮越滚越快,马车逐渐消失在转角之中。
楼轻霜回了楼府,却又没有回楼府。
此时他人眼中,楼轻霜应当还要在江南寻找落水的太子,不该出现在楼府。
他们没从楼家的前后门回去,而是从连接着楼轻霜书房的那个密道回去。
入了密道,周溢年去翻找能有益于太子的医书和药材,奉砚去了书房洒扫。
楼轻霜抱着沈持意,进了那间上锁许久的密室。
若是沈持意在这一刻睁开双眼,仔细打量,便能发现,密室之中的器具摆设、起居用物,全都是和榷城画舫里他自己的房间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
他亲手摘来的云鹤金灯就摆在架子上,墙边挂着好些裱好的画,全都是同样的走笔,人像俊逸非凡,却又有些让人瞧着悚然——这些人像全都没有脸。
人像旁还悬挂着一个幕篱。是太子戴过的。
书桌上放着不少文墨之物,堆叠着几本账本,账本上的内容和苍王府的账本如出一辙。
小小屋室,零零总总,没有一物是太子殿下喊不出来历的。
而这间屋子里的生活之气,远比楼大人的卧房和书房来得多得多。
足以可见,多少个夜晚,有人安眠在此。
可惜太子殿下现在发现不了这些。
他就这么闭着双眸,毫无意识地被楼大人轻柔地放在床榻之上。
楼轻霜回身锁上密室。
四方天地只余下他们两人的那一刻,楼轻霜缓缓在床榻旁坐下,俯下身来,轻吻青年的额头。
他没有停下。
他自额头细吻而下,亲过那闭上许久的眼皮,亲着眼角,又像阴冷的蛇一般,一点一点用双唇触摸沈持意的脸颊,而后品尝到嘴角、双唇……
这已是不知多少次以下犯上。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人完全想清楚——为什么一个人筹谋着故意送死,告知暗示了身边所有人,唯独瞒着他。
只能是一个原因。
这么做,想避开的人就是他。
又招惹他,又不要他,又信任他,又不要命。
他眸光一暗,阴霾登时覆盖满面,蓦地又发了狠意,咬了一下太子的下唇。
青年毫无反应。
他又被这样的平静吓到,不敢再有所动作,立刻坐起身来。
而后看到了床榻旁的锁链。
那是很早很早之前,苏涯刚刚离开的时候备下的。
当时他寻不到苏涯,而苏涯的一切刻意为之的遮掩,似乎暗示着苏涯可能是他人派来的别有所图的局中人,迟早有一天会主动来害他。
不是金风玉露的爱侣,而是别有用心的仇敌。
若是如此,他便用准备好的圈套,将人抓到手,锁在这里,带着仇恨怨愤和阴谋诡计,同对方纠缠不休……
时过境迁。
楼轻霜自己都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抱着苏涯来到此处,竟是为了一道藏匿行踪、避人耳目。
锁链是用不上了。
他自己便是那个冰凉却甩不掉的枷锁。
楼轻霜移开目光。
他拿出沈持意在元宵那夜送他的香囊和糊弄他的假香囊,苍王府的印信文书,还有放着沈持意用炭画过的地图。
榷城动乱那日,他担心乱中丢了这些物件,好端端地收好让奉砚拿着,只带了流风。
倒是机缘巧合之下,没让这些薄纸因他情急之下入水而毁了。
他把这些物件也都暂时在床边的桌案上放好,确认了一下沈持意躺得会不会舒服,最后将一枚金铃放在床边,以防沈持意在他不在的时候醒来,可以摇铃喊奉砚。
随后便离开了。
密室的门再度开了又锁,密道之中烛火皆熄,黑暗覆下,沉静降临。
……
护国寺。
长阶高如云海,香客多如繁星。
一名戴着幕篱的白衣公子快步踏阶而上。
站在大殿前的僧人等他许久,见他到来,引着他绕开人来人往的重重宝殿,入了接近后山的一间僻静禅室里。
禅室内已经坐着一个老僧。
白衣男子摘下幕篱,在老僧面前的蒲团上坐下。
“住持。”
住持正手持木缒,敲着木鱼,另一手缓慢滚动佛珠,念念有词。
闻言,他停下动作,睁开眼来。
入定也信手拈来的老僧居然面露惊讶。
眼前之人白衣无华,乌发披落,只一根发带松散绑着,这本已是自持之人少见之态了。
住持竟在他的脸上瞧见了浅浅的胡茬。
不似走马看花的骥都世家少年郎,像是庙宇宝殿中颓靡求神的落魄香客。
“从未见你如此疲态,”住持道,“可是烟州太过凶险?”
楼轻霜向来少话:“非也。”
住持便也不问了。
“你先前传信老衲之事,老衲已办妥。可是又出了何事?”
“打搅住持,轻霜惭愧。”楼轻霜垂眸,“住持且放心,朝中无事,我为私事而来。”
住持微怔。
他神色却比方才还要严肃——能让眼前人提出的私事,想必事关重大。
可楼轻霜却说:“我想求一枚平安符。”
住持更是意外。
“什么样的平安符?”
其中或许有什么讲究。
楼轻霜说:“祈求吾妻否极泰来,福寿安康。”
“笃——”
住持蓦地松了手中的力道,木缒顺势而下,落在木鱼背上。
“年前你赶赴江南数月,归来后,也是在这间禅室,枯坐了一日。”
“你说你在江南定亲娶妻……人寻到了?”
楼轻霜微微颔首,似是想点头。
可他动作一顿,却又哂然一笑:“不算。”
住持便知,这是不想多说了。
他出家前为边境守卫军,曾在战场上身受重伤,为先朝大将军顾名锋所救。他意欲报恩,却被顾名锋所拒绝,只道举手之劳。
他伤好之后留了病根,已不再能握枪持剑,又觉杀孽太重,入了佛门。
没过多久,皇位更迭,顾名锋死于政变。
因为当年顾名锋拒绝了他的投效,除了顾名锋夫妇,无人知晓他与顾名锋曾有旧事。
而后宣庆帝登基不至一年,楼明月以皇后之身来护国寺礼佛,抱来了一个孩子。
若说渊源,也有渊源。
这渊源可深可浅,正好点到为止。
老僧不再多问,唤来门外的沙弥,让人去取来平安符。
楼轻霜郑重接过,收入怀中,便又戴上幕篱,起身就要离开。
临走前,住持依然坐在蒲团之上,说:“你从前,念经练心,听经静心,抄经寄心,虽礼佛,却从来不恳求妖鬼仙佛为你办事。”
门口的男子回过头来。
“求人不如求己,从前礼佛,是为我己身之心,非为谋求他物。我能行之事,何须外力?”
如今却是无能为力,只等天命。
他彻底转身走了。
回了密室,床边的小案上,烛火未熄,火苗随着密室墙边通气的气孔送入的轻风一晃一晃。
青年枕于榻上,如两个月来的每一日般恬静。
他缓步上前,拿出已经在他怀中捂得有些热的平安符,塞入沈持意枕下。
随后如往常一般,为太子殿下喂续命的参汤、擦脸、清口、漱洗、梳头……
今夜,他在这个满载了他上不得台面的心念之处,拥着心念所属之人,缓缓入眠。
次日一早。
楼轻霜蹙着眉刚醒,睡意未退,却隐约觉着不对。
身侧之人被他捂了一夜,却还有些冰凉。
他惊醒而起,一探沈持意气息——孱弱近乎于无。
他面色一白,猛地惊醒而起,就这么身着寝衣,打横抱起青年,快步出了密室,冲入密道另一处周溢年暂居的小室之中。
周太医突然被人从床上拽醒,本来正想发脾气,一转头看到楼饮川面色比死人还要可怕,怀中还抱着太子殿下,登时知道大事不好,连滚带爬下床把脉。
他们两人皆披头散发身着寝衣,满面焦急。
周溢年迅速探了鼻息、脖侧、脉搏,连胸口都仔细探了探。
他刚刚还想劝楼饮川要冷静,这么一番探下来,自己先慌了。
这确实是骤然衰竭的脉象啊!
他一抬眼,骤然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楼轻霜抱着沈持意的双手都在用力,手背青筋暴起,紧绷得脖颈至于脸上每一处皮肉都在颤。
周溢年刚才的一举一动、一切神情变化,都被楼轻霜看在眼中。
“是不是毒血不够?”
周溢年赶忙伸手拦住对方抽剑的举动:“他的毒前些时日就清干净了!不是毒的问题!”
“那要怎么做!?”
陡然便是一声近乎于吼般的质询。
那赤红的双目竟湿了些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憋在眼眶之中,将出未出,却又被死死地压抑着。
仿佛周溢年此刻不论说出什么方法,他都会照办。
“楼饮川!”周溢年实在没办法了,再也无法委婉,“太子中箭那日我便已经说过,毒若是入了脑髓,哪怕血中的毒排干净了,他也是醒不过来的,醒不过来便迟早会衰竭。除了用参汤吊命,没有任何办法。”
“我以为你很清楚!早已做好了准备!难不成太子今日死在这,你就要死要活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回应周溢年的却又突然是一声又哑又轻的肯定。
“自然不会。”
楼轻霜浑身紧绷着,再度一一探过沈持意身上各处,倏地放轻力道,轻轻抚过青年脸颊。
——自然不会做出那等放弃筹谋萎靡不振的无能之举。
自然是等功成之后,等他将那些滞留人间的恶鬼一并带入地狱之后,他再奔赴黄泉,追寻他自己的人间。
他对听到动静赶到此处的奉砚说:“还有气息。参汤。”
奉砚片刻不敢耽误,立刻转身去熬。
熬汤的一两个时辰里,周溢年体会到了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时辰。
楼轻霜每隔一会便探一探沈持意脉搏气息,无言无话,惨白的面色和赤红的双眼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好在老天爷只是开了个玩笑。
奉砚的参汤还没熬好,一直维持着微弱气息的太子殿下又突然恢复了正常。
楼轻霜探到气息突然正常之时,骤然露出了笑容。
他面上悲意未退,笑意又来,周溢年乍一瞧见,还以为太子彻底没了气息,楼饮川这是疯了。
可他凑上前也探了探,惊喜道:“气息正常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探了沈持意脉搏与胸口,再细瞧太子脸色,忆遍医书,才恍然:“习武之人若是遇到重伤之时,或多或少会自行龟息,以此来延缓伤情,但我从未遇到过昏迷数月的情形,一时之间没有想到。太子武功高强,刚才应当只是昏迷了太久,身体无意识间自行龟息了一会。”
“虚惊一场,”他又强调,“没有大碍。”
楼轻霜不再说话。
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花在了方才沈持意生死未知的两个时辰里,此时此刻一点情绪都找不见。
奉砚依然熬着参汤。
楼轻霜等着参汤熬好,一点一点对嘴喂着太子喝完,这才晃晃然抱着对方,再度回了密室。
昨夜安然入梦,今夜心惊胆战。
楼轻霜虽熄了烛火,拥着沈持意,却入不了梦中,时不时便要探一探怀中人的气息。
就这么躺了一宿,一夜未眠。
等他困意上来了,天却亮了。
帝都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他并不能真的怠惰于床榻。
他自己闷了一大杯浓茶,为小殿下漱洗清口、更换了一身浆洗干净的寝衣,再度离开了。
……
沈持意这一觉睡得很饱。
不,应该说是特别饱,饱到他这个爱赖床的人都觉得睡觉睡得有些腻烦了。
可他隐约觉得他好像在等什么东西,一直等不到,便又只好坚持等等。
等着等着,就只能一直做梦了。
他梦到上上辈子读读读读读,从幼儿园读到大学,好不容易拿到了个一流大学的工程系文凭,不用上学的第一天就死了。
他还梦到上辈子自己在武学世家每天练练练练练,好不容易成了个年少的武林高手,还没步入江湖就死了。
又梦到十几年来无忧无虑地在苍王府长大、带乌陵回羌南看看时正巧遇到了曼罗部的游军、在辰陇之战中结识了江元珩和苏承景、入了东宫成了太子……
梦到最后,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梦了,只剩下楼大人考他《休政九论》的画面。
沈持意:“……”
换一个。
梦到了楼大人让他背《论语》的样子。
“……”
再换一个。
又梦到了楼大人让他练字。
“……”
于是他一点也不眷恋这已经十分漫长的沉眠,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身无力得厉害。
他险些以为自己已经入了幽冥地府,正在等待投胎转世。
系统呢?
系统怎么没声音?
该不会系统这次根本没给他选择,直接给他换了个真的体弱多病的身份吧!
他赶忙撑着坐起——动作间,又发现自己的功夫还在,只是身体虚弱,像是……像是许久没有动弹、没有好好进食那样虚弱。
他低头扒开衣领。
胸口果然有一个箭伤后留下的疤痕。已经没有一点疼的感觉,显然愈合了很久。
他还是他!?
沈持意茫茫然往一旁看去。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床边点着一盏灯,十分昏暗。
第一眼,他只能瞧见床边衣桁上挂着熟悉的楼轻霜的衣裳。
而后他又看到近在咫尺的床案之上,放着兵部尚书的官印,还有——
苍王府印信文书!???
太子殿下浑身一僵,脑中一片空白,赶忙闭上眼,笔直倒了回去。
第86章 情怨 该冒犯的冒犯完了,那人又彬彬有……
可惜这一次不是梦。
残酷的现实不会因逃避而消失。
沈持意僵直着身体闭上眼许久, 除了愈发感觉到饿,其他什么都没改变。
他还在这间屋子里。
系统也没有出现。
种种迹象已足够让他确认,他没有死。
没, 有,死。
他坠湖之后,被人救了。
被谁救的呢。
太子殿下又看向眼前的兵部尚书官印。
“……”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能算最重要的事了。
重要的是那一张本来早就应该随着香囊一起毁掉的印信文书。
证据确凿, 无可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