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印信 香囊呢!?
楼轻霜腰间还挂着假的香囊。
这几日他为了佯装一无所觉, 时不时还会挂着假香囊在沈持意面前晃一晃。
晃到沈持意已经完全相信香囊成功被调包,相信他没有任何察觉。
此刻。
安神香的效用这几日越来越轻,沈持意白日里睡得比平时浅短。
楼轻霜担心入梦的青年陡然醒来, 拿着香囊,远离床榻,行至窗边。
香囊之上绣着麒麟扑蝶的纹案,麒麟憨态可掬, 蝴蝶展翅而飞。
不是常见的鸳鸯戏水, 也不是清雅的梅兰竹菊,这样的图案, 又心怀慈爱又附了些涓涓美意,多半是家中长辈所做。
薛执潜入苍王府时, 曾因为苍王妃突然待在房中做起了绣活,而耽误了窃取账本之事。
楼轻霜问过大致是什么图案, 薛执说:“没绣完看不出来,但是看那图纸,好像是狗吃包子。”
事无巨细的楼大人于是全然没有留意到这个蛛丝马迹。
如今想来,苍王妃当时在做的就是这个赝品, 能绣得九分像,估计是佐以书文描述和印象还原出来的。
什么东西值得太子殿下飞书传信生母, 不惜让王妃连日劳累也要做出个赝品来, 就为了不惊动他而偷偷取回?
应当珍贵至极。
但这个东西又能在元宵那夜, 如无根浮萍般飘在水上的画舫之中, 黑灯瞎火兵荒马乱随手给了他。
又草率至极。
楼轻霜鲜少有这样完全推断不出可能的答案的时刻。
他甚至对这种需要等谜底揭晓的感觉已经十分陌生。
陌生到望着手中的香囊出神了一会,才收起香囊,打开窗户,轻轻在窗边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 薛执悄然出现在窗外,隐约瞧见了屋内床榻上还睡着一个人,登时明白了,极力压低嗓音,用气音问:“……公子?”
楼轻霜问:“事情办完了?”
“烟州府兵那里已经探得差不多了,”薛执说,“总兵确实和楼禀义同流合污,三名副将应该都知情,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算牢固。”
“那便只是利益捆绑,威逼利诱,让他们内讧很容易。”
薛执点头,正等着楼轻霜指示府兵之事。
楼轻霜说:“你现在去打探一下,榷城哪里有不会说话不会写字的绣娘。”
此物不论真假,多少是沈持意生母拳拳爱意,真的那个还是元宵那夜苏涯所赠,终究不一样。
而且香囊从外面摸不出来区别,里面就算有什么,也很可能是背面的图案或者薄纸之类基本没什么存在感的东西,剪开反而容易损毁。
还是拆开针脚稳妥。
“寻到了禀报我,记得避开太子。”-
沈持意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他恍惚之中,似乎听到了熟悉的笛声。
他揉着眼睛坐直,便看到楼大人已经坐在桌旁,虽然穿戴齐整,却没有戴簪束冠,外衫只是松散地披着,应当也是刚醒。
这人正拿着近些时日买来的长笛,低头看着应当是乐谱的长卷。
原来刚刚是楼大人吹笛把他从梦中拽了出来。
沈持意慢悠悠下了床,想起自己睡前似乎忘了留意一下香囊,打着哈欠往衣兜所在之处摸去。
他已经习惯了香囊还在,只是随手确认一下。
结果这一摸,却摸了个空。
“……?”
太子殿下登时一个激灵,刚起的那点儿朦胧劲一下散了个干干净净。
香囊呢!?
他睡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并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更衣的时候把香囊从上一件衣裳的兜里拿出来了……
他赶忙去寻换下的衣袍。
“殿下在找什么?”
殿下浑身一僵,一个直愣愣的转身,努力将自己的语调压稳:“哦,没什么,我换下的衣袍呢?”
楼轻霜淡然道:“臣刚才见殿下未醒,收拾之时便把殿下的衣裳一并收拾了,已经拿去给云三浆洗了。”
这人话音刚落。
房门便被人敲响了。
“木公子,”是云三的声音,“送出来浆洗的衣袍里有一个香囊。先前木公子没说衣裳里有东西,属下直接扔进水里,香囊的药材泡出了颜色才发现。这香囊……”
楼轻霜微讶:“居然有东西?臣疏忽了。”
这人对门外喊道:“拿进来看看。”
沈持意:“!!!”
真拿进来了,可不就发现那香囊和楼轻霜此刻腰间挂着的那个假香囊一模一样了吗!
他赶忙说:“算了,不用,普通的香囊而已,我都忘了,这才放在衣兜中没拿出来。”
他这两日确实已经疏于检查,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放在外袍衣兜里没拿出来了。
本来他也是要毁掉那个香囊的。
如果浸湿了,里面盖了苍王府印的文书也随着药材一起泡烂了,倒是殊途同归,合了他的打算。
他先前还一直觉得没有机会当着楼轻霜的面用剪子拿出文书,若是浸湿又得处理湿了的香囊,很容易在比他要谨慎得多的楼大人面前露馅。
也许现在误打误撞成了事,便是机缘巧合之下的时机。
“都浸湿了,那也没用了……”
沈持意再度看了一眼楼轻霜腰间挂着的那个假香囊。
“你直接扔了吧。”他说。
“是,那属下这就扔了。”
屋外,云三手中拿着一个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湿淋淋的香囊,转身走了。
如此又过了一日。
沈持意用完午膳之后,听江元珩禀报了一些消息。
云一还送来了正在往帝都加急奏报的捷报:“殿下,大人,裴府抄家之后,筹出来的新一笔军需前些日子送抵羌南得十分及时,曼罗部果然趁着入夏奔袭,羌南后备无忧,士气高涨地战了几日,不仅打退了劫掠的曼罗军,还生擒了他们的统帅!曼罗部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正想着法子赎人呢。”
众人皆是面露喜色。
沈持意更是拿着云一带来的密报端详半晌,沾沾自喜许久。
尸位素餐之人得了报应,江州有了新堤,羌南首战大捷……
苍世子是个原著里只简略提过的人,可身为太子的沈持意却一晃眼在这其中都有了影子。
他并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又怎么不会在看到自己所做皆有所得之时心潮澎湃呢?
哎,若不是当小楼大人的傀儡实在是个苦活……
太子殿下轻轻摇头,甩去满脑子的胡思乱想,继续裹上被子睡觉去了。
安神香的药效似乎消得差不多了,他这一回没睡多久,申时过半没多久便醒了。
屋内一片沉寂,眼前空无一人。
沈持意莫名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楼轻霜呢?
这人好像先前都会比他早醒一刻,不是坐在屋里看书吹笛,就是坐在屋里看密报,总之一定是坐在屋中,一刻不停地做出一副忠良护主的模样。
现在终于装不下去啦?
云三为他端来漱洗用的温水时,不等他问,便同他说:“殿下,楼大人今日看了些密报,刚刚出门去了。”
那应当是有和烟州府兵有关的事情要忙。
确实比看着一个身边有暗卫护着的太子睡觉要来得重要。
沈持意不疑有他,擦了把脸,又听到云三说:“刚才江统领托属下在殿下醒来的时候转告一下,江统领的人今日混迹在城中,寻到了一个近一个月来踪迹有异的人。”
“此人是太守府的采买,没什么官职在身,但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守府在烟州无异于地头蛇山霸王,这个采买也跟着作威作福,吃喝嫖赌一样不落,常去一家青楼包花魁。”
“但这个月没去过。”
沈持意挑眉:“酒鬼戒酒,赌狗不赌,嫖客远嫖——这三件事都比我戒绿豆糕来得难得多。”
“他不是不嫖了,他一定是因为什么意外的状况嫖不了了。”
太子殿下放下锦帕,瞄了一眼窗外。
正好是快要日落入夜的时间。
有些地方歇了业,有些地方却刚要开门。
他起身披上外袍,随意把头发一束,说:“走,去青楼。”
薄纱被人走动带起的风轻轻吹扬而起,飘若卷卷白云,晃似缭绕云烟。
人走过,薄纱又缓缓平静。
绣娘在挂满轻纱的绣坊中,等来了那个要求其实有些奇怪的主顾。
那是一位极为俊美的公子,一袭白衣比月光要白,一头乌发比黑夜要黑,相貌更是一等一的好。
但他气质太冷,神情太肃,走到人近前更是如海风拂山丘,镇得人心底发怵。
她赶忙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绣着麒麟扑蝶图案的香囊。
这位公子特意找了人来拆一个香囊缝死的针脚,香囊上绣的图案也能看出制作之人技艺高超,此物显然意义非凡。
绣娘无论如何也不敢怠慢,拆得十分小心。
那位公子就在一旁看着。
仿佛她只要稍微拆得不算齐整,这位来历不凡的公子便会立时从她手中拿走香囊。
拆针脚的活并不算难。
绣娘却拆得满头大汗。
在她拆完最后一针的下一刻,白衣公子立刻拿走了香囊,往里看了看,从中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随后给了她足足一锭银子,让她绣回原样。
原是为了取这一张纸。
绣娘低头,重新拿起针线。
那位公子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纸上是什么,有些迫不及待一般,稍稍侧身,在她瞧不见纸上内容的角度,摊开纸来查看。
绣娘没忍住,悄悄抬眸而去,瞧了一眼。
她蓦地一呆,险些让细针戳穿指尖。
——那张纸上不知写了什么,这位威严不浅从始至终一张淡漠冷脸的公子看完,居然面露错愕了好一会,突然又笑了好一会,而后渐渐拧眉,苦涩从眼角眉心蔓延满面,染上嘴角。
最后化作一个无声却发涩的苦笑。
第72章 风月 “那苏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绣娘本来只想偷偷瞧上一眼。
江南水土养人, 榷城富庶繁盛,不乏高门望族的矜贵小姐,多的是来历不凡的世家公子。
人各有不同, 比绣坊布庄里数不尽的颜色还要多姿多彩。
但再富再贵的人都是凡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年纪轻轻却威仪十足喜怒不形于色的公子,仿若庙宇间的佛像,高山顶端隐入白云的山石, 巍然不动。
以至于她看到对方也染上了人间七情的颜色时, 出了神,滑了针。
好在这位白衣公子比她还要出神一些。
他全然不复方才无时无刻不盯着她的警敏, 那似笑非笑似酸若苦的神情在这位公子脸上停留了好一会,他都不曾意识到绣娘偷偷打量的目光。
直至绣娘将香囊封口的绣线复原, 等了片刻,这位公子才郑重小心地合上从香囊里拿出的那张纸, 回身从她手中拿走香囊。
绣娘再次抬眼一看,刚才的颜色已经从这位公子脸上褪去,瞧不见一点踪迹。
他收好香囊,收好那不知写了什么的纸。
他分明付了远超于寻常主顾的银钱, 却迤迤然拢袍敛袖,对绣娘作揖道:“多谢。”
绣娘一愣, 正要回礼。
白衣公子已经穿过层层垂落的薄纱远走。
又是一阵轻风过, 不知又送走了哪个不归人。
周溢年戴着斗笠, 一副车夫打扮, 倚着马车等在绣坊外。
楼轻霜要来绣坊,薛执一直都隐在暗处不便现身,太子带来的其他人又不能知道这事,只能由周大夫驾车了。
他在外头等着实在无聊, 往腰间一掏,掏了个空。
“……”
又没了一把折扇。
周师傅只好低头玩一玩马尾巴。
可马尾轻易碰不得,马师傅一点面子不给他,他刚碰一下,马尾便猛地一扫,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
楼轻霜就是这时候走出来的。
“拆个香囊这么久?”周溢年抹了把脸,问,“里面有什么?”
他猜是些风流浪荡的艳词,或是多情人本该送给别人的情话,不小心弄混了,这才不得不费尽心思取回。
楼轻霜神色平常地上了马车,放下纱帘,才说:“一纸文书。”
楼大人的失态已经全都留在了绣坊飘然翻飞的层层薄纱之后,此刻的语调太平,嗓音太缓。
周溢年全然听不出其中的万般衷肠,无谓调笑道:“怎么?是打算用来三媒六娉谁的一纸婚书不成?”
倒是素有风流之名的苍世子干得出来的事情。
楼轻霜一时之间没回他。
周溢年也只是随口一扯,没有当真。
马车走过长街窄巷,游走在暮色中。
路过一处无人小巷时,车内的人才说:“印信文书。盖着苍王府印和苍州府印,为苍世子凭证,可凭此文书调用苍王府库。”
扬鞭之声戛然而止。
周溢年连拉着缰绳的手都松了力道,马匹无人所控,牵着马车悠悠往前踱步了一会,这才缓缓停下。
周溢年磕磕绊绊道:“这是、是苏涯给你的……”
他刚才只是胡言乱语调笑一二,不曾想到香囊里头居然是个比他随口胡扯的婚书还要郑重的东西。
那时候这两人还互相不知根底,还只是苍世子的沈持意将此物给了“木沉雪”,岂不是真心相待赤诚相交之意?
而且当时太子易替一事无人知晓,沈持意也不知骥都有一个储君之位在等着他,苍世子还在家称病,流连江南的事若是被人捅了出去,那便是欺君之罪。
如此风险之下,还给了此物……
难怪如今要取回来。
如今——却要取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给了木沉雪的真心,要从楼轻霜那里取回来?
他在想,楼饮川或许也在想。
周溢年登时不敢说话了。
他竟不知,是太子从始至终都游戏人间,处处留情,把楼饮川当做露水情缘来得好,还是太子曾经真心相付,又在重逢之后对面不相认来得好。
他悻悻扬起马鞭,没了声音,继续驱马而行。
一直跟在暗处的薛执在此时突然翻身上了马车,低声说:“公子,苏公子出客栈了。”
……
天风染上灿灿金光,自长天之上流淌而出,将缱绻晚霞铺洒于天穹。
落日熔金,碧湖载歌。
日与夜交汇之时,声与色共舞之刻。
那太守府采买常去的皎月楼正好坐落在榷城最为繁盛的通怀夜市里,临着飘满画舫歌船的碧湖。
沈持意在门外抬眸望去,瞧见黄昏已至,夜色将临。
他对眼前这一片美景实在是有些熟悉,不由得想起了上一回自己便是在这里离开,当时正好也是黄昏。
他停步,思量片刻,还是把腰间挂着的锦袋拿下。
他指了指云三腰间那乔装打扮随意挂上的空荷包,说:“打开它。”
云三依言照做。
沈持意转过身,遮挡了往来行人的视线,将自己一直随身带着的木雕和兰花笺塞进了云三的荷包里。
一会进了青楼,人多眼杂,他还得查案,带着这些东西总觉得不够稳妥。而且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寻到机会脱离主线了,东西放在云三这也好。
他低声和云三说:“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你直接去城外找到乌陵,带他藏起来等我来找你们。”
云三不明白,云三点头。
“这两个东西你拿好,到时候一起带走。”
云三再点头。
沈持意又把之前交代过江元珩的话也照样交代给了云三——若有必要,他不在的时候,跟随楼轻霜就好。
云三继续点头。
沈持意安心了。
他摘下幕篱递给云三。
进青楼还戴着幕篱着实让人警惕,反正没人见过太子,他还是扮作风月地的普通来客比较合适。
太子殿下面带笑意,折扇一开,信步而入。
皎月楼刚刚开门,大堂中央却已经有人在奏曲起舞,靡靡歌声荡开,客人鱼贯而入。
青年站在大堂中,左顾右盼,完全不似皎月楼的常客。
他常年装病,哪怕实则武功高强,乍一眼的羸弱气质还是难以忽视,又是这么一张衬得周围声色犬马都黯然失色的脸。
周遭不少人打眼望来。
可青年直接踏上长阶,走到二楼,对着迎上前来的老鸨说:“听说皎月楼是通怀最热闹的风月之地,有什么美人能给本公子开开眼?”
居然不是皎月楼的哪位公子,而是一位新客。
老鸨见过不少贵客,只被这位公子的容貌惊了惊,却不曾失了分寸,客套笑道:“这位公子,二楼以上是本楼贵客才能上的地方……”
“贵客?”沈持意折扇轻摇,“什么样的贵客?”
“那自然是在楼里花销不低的……”
“哦?”
沈持意在苍州便曾经为了维持人设,和苍州的纨绔出入过许多次风月地,对风流做派最是熟稔。
他嘴角噙笑,从怀中掏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
那老鸨依然神色未变——来这里的谁没有钱呢?
可她正要接过这位公子掏出来的银票,对方却没有给她,而是一个扬手。
“我这样算贵客吗?”
银票四散,翻飞而落。
灯盏辉辉,丝竹漫漫。
乐声、笑声、瞧见银票洒落的惊叫声……
交织出了小小一隅的声色江南。
楼轻霜踏入皎月楼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刻。
他站在楼下,微微抬眸,透过纷纷而落的银票、混乱的人群,瞧见小殿下满面笑意,贵气非常地站在高处。
像是在漫山遍野的山花里开出的独一朵桃花。
看得人心痒难耐,看得人想要不顾一切摘下拥入怀中。
他沉着脸绕过捡钱的人群,拾阶而上。
沈持意瞧见楼轻霜居然来了,倒没什么反应。
想来楼大人是办完了烟州府兵有关之事,担心他办不好太守府的事情,前来看看。
他只是颇为心虚地扫了一眼楼大人穿的墨竹织金锦长袍,便笑道:“木兄也来了?那不如和我一并挑一挑这风月胜地的美人?”
“……”
老鸨已经一改先前态度——面前的年轻公子随手撒钱都能撒得这么面不改色,身家定然不菲,来历定然不凡。
她引着沈持意和楼轻霜一道进了楼上的包房,让人端来美酒佳肴。
“两位公子稍等片刻。”
房门关上。
歌舞乐声登时被蒙上一层雾,变得缥缈不清了起来。
楼大人陡然冷了脸。
“三教九流之地,”这人说,“苏公子怎可莽撞前来?”
他双眸深深,嗓音幽幽。
不像是寻常的怒意,又不像是普通的关切。
“我从前在苍州常去这种地方,怎么在烟州就不能来了?”
沈持意被洁身自好的楼先生看得有些心虚,低头浅抿美酒,又说,“若是论风流潇洒,木兄还不如我了解呢。”
他对如何让青楼的人不怀疑又把他奉若上宾很是熟悉,而楼轻霜多年在外都是君子做派,必然鲜少踏足淫靡之地。
真来了青楼,一如此刻——不还得他来闯开门道?
楼轻霜或许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不再多说,只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时,老鸨带着一批美人进来了。
沈持意是为了见和太守府采买熟识的花魁头牌而来,如今这些举动不过都是为了装成客人而不引起皎月楼的人的怀疑,又不是真的来此地吟风弄月的。
他早已心有打算,扫了一眼,失望道:“就这些?”
“公子不满意?”
“怎么会?”他嬉皮笑脸,“都是各有特色的美人,只是不得我心。瞧我这位木兄的反应,应当也是没有看上的。”
“那苏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沈持意一怔。
因为这话居然不是老鸨问的,而是来自他身边坐着的男人。
楼轻霜顷刻间居然闷了好多杯酒,刚刚端上来的一壶美酒都被倒得干干净净。
这人似乎很少喝酒,一壶酒下肚,便把双眼都喝得微微红了眼眶,向来谡雅的嗓音更是破天荒蒙了一层酒气,竟有些低哑晦涩。
没得到回答,他的木郎又问他。
“那苏公子现在——喜欢什么样的?”
第73章 衷肠 “可我喜欢的,举世无双,难觅其……
勾栏瓦舍, 秦楼楚馆,最是销金窟之处,金银仿佛世间最不稀罕的东西。
偏生包房之内又像不愿多花一文钱多点上一盏灯一般, 只有几个画着交颈鸳鸯的灯罩拢着烛火,淡出悱恻销魂的亮色。
屏风四立,门窗四合。
外头五光十色,内里暧昧缠绵。
唯有艳词靡调想尽办法钻进了屋内人的耳朵里, 提醒着屋内的人, 他们在同一片红尘之中。
风与光尽数被摒弃在外,沈持意最为欣赏的那一片人间风光却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哑着嗓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
再坐怀不乱的人都经不住这一遭。
何况太子殿下那些个风流浪荡不过是装出来的花架子呢?
他登时目光乱晃,指尖不住摩挲着酒杯, 心慌意乱。
老鸨瞧不清他们的表情,附和笑道:“对啊, 这位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尽管说来,楼里啊什么公子姑娘都有!”
沈持意稍稍定神。
楼轻霜抬杯又要一饮而尽。
可惜壶里杯中的酒都被这人片刻之间喝完了,他喝了个空, 还愣了愣。
老鸨眼儿尖,已经吩咐人给他们再上美酒。
太子殿下倒是没想到, 素来克制的楼大人喝起花酒居然这么海量。
亏他刚才还觉得楼轻霜来青楼是拖后腿的——这人分明演个买醉的风月客也演得很好。
他复又挂上从容写意的轻笑, 拍着收起的折扇, 说:“我喜欢的, 怕是你们这儿没有。”
楼轻霜倒酒的动作似乎慢了一些。
老鸨不服:“还真没有客人在我们这扫兴而归过。”
晦暗不明的烛火阴影中,太子殿下偷偷瞄了一眼小楼大人的脸。
他说出口的话里掺了实话。
“我喜欢如清风明月,不艳却不俗的容貌。”
他又扫了一眼男人哪怕装一个买醉的人都塌不下来的脊背。
“气韵也不能落了俗套,别尽是谄媚巴结之态。”
他目光一滚, 滑向那人落在桌边的手。
“还不能空有相貌,必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然后他想到了楼卿的运筹帷幄,执棋千里。
“不可蠢笨,要机灵聪慧,明白事理。品性上佳,谦和温雅。”
最后夹带了一点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揶揄。
“哪怕对我这种好色惰懒之徒心有不满,也知晓身份之差,极懂分寸,在我面前永远伏低做小,但被我逗得狠了可以有点小脾气。”
有些人,整日里张嘴就是“臣”“臣”“臣”的,看似俯首称臣,实际上野心大了去了。
也不知以后权倾朝野挟持天子的时候,在那些个傀儡皇帝面前还会不会是这一副谦卑模样。
沈持意半真半假地说完,眯了眯眼睛,笑嘻嘻道:“这样的人,你这里有没有?若是有,有多少本公子点多少。”
他这话说的,可谓是故意刁难了。
哪有又才华满腹又温柔解意还矜贵而不自傲的绝世佳人?
真有这样的佳人,又怎么会在区区皎月楼里接客为生?
若是别人这般说,少不得被数落一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提出这种要求的人本就是个气度不凡俊美无俦的贵公子,老鸨竟没什么脾气,只是为难道:“这位公子……”
沈持意挑眉:“怎么?没有?木兄,我们走。”
他作势就要起身。
老鸨却又拦住他:“诶诶诶,公子慢着,怎么会没有呢?”
沈持意便知是妥了。
做风月馆营生的,都是见惯了下至三教九流上至豪门显贵的人精,攀高踩低,趋炎附势者多如牛毛。
他们知道该对什么样的人高高在上,又该攀附巴结什么样的人。
若是和这些人往来的姿态稍有不对,别说是点头牌,老鸨不把他们当冤大头敷衍一顿都算良心发现。
他看上去钱多得没处花,却至今没花出一分钱,又要求极高,才能让这些人上赶着满足他。
果然,老鸨说:“妾身这有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儿,必能让公子满意。不过……先前有位贵客,包了她每个月的这几日,她本该现在是有客的,只是不知为何,贵客这两日没来,这才闲了下来。”
“但贵客银钱早已给过了……”
沈持意这才掏出早已备好的一袋子金子,直接连着荷包一起扔给了老鸨。
老鸨笑开了花:“妾身这就去问问我那女儿。”
她转而看向楼轻霜,“这位公子呢?可有什么喜好,妾身也为公子寻来。”
楼轻霜浑似一个情场失意的颓丧之人,握着酒杯,悠悠然转过头,似是从酒意中缓了一会,才说:“你寻不来。”
老鸨:“公子说来听听?”
“无甚好说。”
“苏公子喜欢的,遍寻天下,或许很多。可我喜欢的,举世无双,难觅其二。”
“你去喊他要的人来吧。”
又是一杯酒下了肚。
他这话说的,仿若心中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似的。
太子殿下在心中为楼大人的演技竖了个大拇指。
老鸨见惯了伤心人,不再多问,领着人撤下了。
屋门合上。
老鸨都走了,楼轻霜喝完满壶的酒,突然说:“殿下刚才所说,可是真的?”
刚才?
是说刚才他说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那些话?
“自然不是真的。”
虽说是对照着楼轻霜说的,但那确实是矫饰过的夸张之言。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
他的木郎是最精于谋算的假君子,最风度翩翩的真谋客,又不是真的霁月清风朗朗明月。
楼轻霜应当只是随口一问,没什么反应,淡然道:“殿下很擅风月之道。”
“我方才都说了,要在这种地方闯开道来,大人未必能有我厉害。”沈持意得意,“大人赌不赌,一会来的人,必然能给出一些税银的线索。”
楼轻霜突然止了喝酒之势。
“江统领收集来的消息里可以看得出来,皎月楼有三个头牌,那采买常来皎月楼,谁都点过。但人多嘴杂,不可能三个人都和税银有关。”
“殿下提的要求,老鸨其实满足不了,但她会想到一个见识过地位足够高的贵人的人,这样的人会哄人,就算满足不了殿下的要求,也能让殿下以为她能满足。”
那必然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沈持意见楼轻霜收放自如,眨眼间便又如此冷静,心想刚才那些颓靡不得志的模样果然是有意为之。
楼大人装得实在是像,他的心都不由得跟着滞了滞。
他说:“这个人,我大概是在没有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了,但是如何套话,我却一窍不通。”
楼轻霜颔首:“臣有办法。”
沈持意放下心来。
不多时,那姑娘便抱着琴来了。
太子殿下懒得仔细看,直接招招手,把人喊到身旁,随后看向楼大人——什么办法?让他见识见识?
楼轻霜说:“桌上瓜果许多,姑娘可否选个大一点的咬在口中?”
沈持意:“……?”干嘛?吃水果能让人吐真话吗?
那姑娘似是推测这位木公子要玩什么嘴对嘴喂瓜果的调情之术,盈盈一笑,剥了一颗枇杷,咬在口中,在楼轻霜身边坐下。
正要凑近——
“锵——”的一声如鱼鳞晃动的轻响。
刚才还风度翩翩坐着的男人陡然站起,陡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剑锋斩碎轻风,如游龙入潭,诡谲无声,眨眼间落在了佳人雪白的脖颈旁。
沈持意一愣。
此剑藏于楼轻霜腰间,于腰带之下还有一层极为轻薄的软鞘,将剑身藏得严严实实。
出剑无影无声,乃流风特性。
这么久没见到流风,沈持意都以为楼轻霜要么是封存在库房里,要么是赏给了手底下哪个暗卫或者打手,甚至有可能转卖了、扔了。
没想到今天随身带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墨竹袍,立于暗影流光之中,手持如风般的软剑,好似快意恩仇的江湖客。
果真赏心悦目。
咦。
不对。
沈持意赶忙坐起,顺着流风剑身看去,瞧见那姑娘早已僵了身体,花容失色,惊惧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剑锋。
她口中还咬着枇杷,以至于没有办法下意识惊叫出声。
沈持意:“……”
原来是这种办法。
原来楼大人让人口中咬着枇杷,是这么用的?
沈持意:“……”
讲究,太讲究了。
那人面上似乎还覆着微红的酒色,嗓音低哑,说出口的话语却还是饮川公子惯有的彬彬有礼。
“姑娘,在下有几个问题,冒昧一问。”
“……”
弦音绕梁,明灯盏盏,皎月楼内歌舞彻夜未停。
碧湖之上画舫游船络绎不绝,载着繁盛的人间悠然飘过。
世间万般喧嚣,红尘万般静好。
榷城中不知名的另一处。
黑衣死士抱着剑,靠着门站了许久,渐渐低下头,又猛地一个清醒抬头。
门的另一边,同样一个持剑的黑衣死士打了个哈欠。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困倦和困惑一同冒上心头。
太守大人说前一个陷阱可能已经被人发现,引诱不到查案的钦差,因此换了这里。
换了之后,又等了两天了。
人呢?
——人出了皎月楼,上了等在门口的马车。
云三驾马朝着皎月楼后门所在的小巷而去。
方才在包房之内,楼大人十分有礼地等那姑娘把枇杷吃了下去,才慢条斯理地问起太守府采买相关之事。
剑刃在喉,花魁哭得梨花带雨,惊恐非常,一个劲说“不知道”。
太子殿下看得有些过意不去,楼大人一边举着剑在那问,小殿下一边在那剥枇杷吃,剥十个总会给楼大人两个,再给梨花带雨的姑娘一个。
可是楼大人也许是不满意太子殿下在逼供之时还给人喂吃的,花魁每吃一颗沈持意剥的枇杷,楼大人的语气便更肃然一分。
最后她彻底不敢吃了,沈持意只好把三个都喂给楼大人。
可惜太子殿下把整盘枇杷都吃完,那花魁还是说什么都不知道。
楼轻霜收了剑,说:“看来是在下唐突了。”
他们赔了罪,给了她很多钱,让她莫要把今夜的事情说出去,之后便出来了。
可刚一上马车,楼轻霜却对云三说:“去皎月楼后门。”
沈持意登时明白,这才是楼轻霜所说的办法。
花魁既然和税银有关,自然不可能轻易被套话。这种事情若是漏出去,整个皎月楼都要玩完,楼轻霜区区以性命威胁,怎么可能有用?
楼大人刚刚就没打算从花魁嘴里撬出东西。
这人要的是花魁知道有人在查,以为他们什么也没查到放弃了,而后看这个花魁做了什么。
言语虚假,行迹难掩。
他们在后门悄悄等了一会,一个浑身裹着黑袍的身影便悄然出了皎月楼。
看那身形,多半就是他们方才逼问过的花魁。
“殿下身边有我,”楼轻霜嗓音还是有些低哑,“跟上去。”
云三:“是。”
暗卫的身影转瞬消失在黑夜之中。
繁盛前街后狭窄昏暗的小巷之中,狭窄的马车之内,陡然只剩下沈持意和楼轻霜二人。
楼大人还是如往常一般双眸肃肃,面色泠冷,一本正经地掀开马车纱帘,要坐到外头去为太子殿下赶车。
可这人刚想探出身去,却身形一晃,一个踉跄坐了回来。
沈持意:“……?”
太子殿下赶忙打眼看去,发现楼大人眼眶处的微红似乎还没有褪去,乌沉的眸子似有些浑浊颓靡,找不见清明之意。
楼轻霜逼问花魁之后就没怎么说话,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他刚才便没有留意。
现在一看……
他眨了眨眼,双眸一亮,稀奇道:“大人喝醉啦?”
第74章 察觉 “臣放不下他。”
楼轻霜默了一会, 轻轻摇头,转身又要去驾车。
沈持意轻笑。
喝完酒的人否认喝醉……这是真醉了?
他从这人手中夺过马鞭。
他想说他来吧,可是转念一想, 从小体弱多病的太子不应该会擅于驾车。
他只好把马鞭藏在自己身后,点燃对应云一身上信虫的信笺,等着云一寻过来。
从始至终,楼轻霜只是无言地皱了皱眉, 似是在尝试压下醉意。
沈持意坐到了楼大人身边, 拿出水袋递给对方,放缓了声音问:“大人可还好?”
“殿下, ”男人嗓音低沉,“云三跟上去不论发现了什么, 都会把人绑回客栈以防打草惊蛇,我们早些回去, 也好就云三得到的线索商议一二。”
语气平稳,思绪平整。
但这人方才逼问花魁的时候也是这样,唯有云三走了之后,驾车之时, 才显露出些许不对。
沈持意一双眼睛却转来转去的,一刻不落地打量着身边的人。
“以大人现在的状态, 就算驾车回客栈, 也未必会比我们等云一过来带我们回去来得快。”
楼大人思考得明显比平时慢了很多, 如此简单的道理, 这人闻言思忖了片刻,才接过太子殿下亲自递过去的水袋,喝了几口。
沈持意紧挨着对方。
暗巷无光,厢门被他关上, 窗纱也放了下来,狭窄的马车内,唯有这样相邻而坐能完全瞧清面容。
可这样的凑近也同样近得推开了君臣,推开了凡尘喧嚣里的朝局汹涌。仿若时间突然倒退了半年多,回到了冬日初遇之时。
药庐里坐着的木公子,也是这般神色黯黯,双眸涣涣。
他恍然意识到——为何自己平时不敢离楼大人太近,此刻却又稀奇地凑了上去。
楼轻霜是摸不见底的,这个名字就昭示着不可撼动的未来,如巍峨高山,如裂谷深涧,触之不及,他不敢越过那个若隐若现的边界。
可木沉雪是个有喜怒哀乐的人,和一切都没有关系,只是江南的木沉雪。
都是一个人,但可能的牵扯截然不同。
他脱离主线之后,便再也瞧不见他眼前的木郎了吧。
沈持意更觉稀罕,拿出干净的锦帕,从水袋里倒了些水出来,温声说:“醉酒上脸不好受,我为大人擦擦脸,去去热意。”
太子殿下倚着楼大人,低首,抬眸。
楼轻霜闻声转过视线时,撞上的便是小殿下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在暗处不如光下浅透,却也因此覆上一层氤氲旖旎之色,只消看上一眼,便让人想要让这双眼睛颤动,晃出别样的情思。
也许这双眼睛这般在他面前颤动过。
可惜当时他什么也瞧不见,错过了只此一次的美景。
思绪翻腾,醉意上涌。
楼轻霜确实很久没有如此喝酒了。
他不应当喝这么多。
可他却还是做了明知不应当做的事。
他自己也分不清,是醉了酒,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这醉意方才明明已经被压了下去,却又被太子殿下这故意凑近的行为给勾了起来。
又来招惹他。
他刚喝完水,嗓子却还是干哑得厉害。
像是想喝点别的什么,想咬上别的什么。
咬上面前这个装作一无所知的变心人的嘴角也好,咬上想逃的小殿下的脖颈也行。
若是不小心咬破了,太子殿下也可以一剑刺穿他的心脏,这样就算血肉模糊也能黏连在一起……
可惜他十年如一日穿着的君子画皮没有这样的獠牙。
他只能借着这张皮,装作一个黯然伤神的好人。
眼前的青年对他已经满是泥泞的心一无所知,还面带揶揄笑意地抓着锦帕,凑上前来,要为他擦脸。
楼轻霜喉结轻滚,骤然抓住了沈持意的手腕。
这一下,力道极大。
沈持意面露意外——喝醉了也这么警惕?
他拿的是锦帕,又不是暗器!
他疑惑地看着对方。
楼轻霜敛眸垂目,仍是一副醉意熏熏的模样,哑声道:“臣不胜酒力,触景伤情,一时伤神,怎敢劳动殿下伺候?”
“伤、伤神……?”
楼轻霜颔首。
沈持意:“……”
楼大人在烟州还能有什么伤情伤神的事情?
醉酒之人总会有些冲动不自控,胡言乱语,又或是借题发挥耍耍酒疯之时。
楼大人就算不能免俗,要耍什么造反的酒疯,太子殿下也能淡然哄之。
怎么偏生耍这个?
太子殿下方才还稀罕难得一见的醉酒的楼大人,此刻恨不得把水袋里的水都往这人头上兜去,直接把男人浇醒。
他生怕对方接着说,赶忙挣开了楼轻霜的手,继续拿着锦帕,缓缓擦过男人的脸颊。
“不论如何触景伤情,大人若是不胜酒力,也得少喝点酒……”
耍酒疯的堂堂楼大人却不理他。
“上一回来烟州查案,臣被楼禀义埋伏,伤了眼睛,遇到一个少年侠客,邀臣上了他的画舫休养。”
先前在骥都,他人问起香囊,楼轻霜从来都止于此。
可他眼下居然不用沈持意问,便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与他互定了终身,结果他后悔了,变了心,第二日便不见了。”
被当面控诉的太子殿下:“……”
男人的嗓音分明越来越低,语调却愈发缱绻温柔,好似不是在说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而是在提及恩爱正浓的心上人。
“我一直在寻他。”
活脱脱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
“大人,”沈持意一字一句都努力斟酌,“你这般少年英才,国之栋梁,前途无量,为一个已经不知所踪的过客伤神干什么?”
“大人既已说了那少年侠客变了心,就算寻到了,大人该当如何?”
“自然是想尽办法求他留下,”这人说,“臣放不下他。”
太子殿下眼皮连跳了好些下。
这已经不是冷静自持的楼饮川能说出口的话语了。
更不是心狠手辣的楼轻霜能说出的恳求挽留之言。
沈持意只喝了几口酒,却差点因这兜头而来的缠绵之语而生了醉意。
他一时晃了神,没能及时接上话。
好在这时候云一到了。
“公子?”
云一在外面探问。
苏公子已经心思飘然,还多亏了木公子瞬间敛了一切醉意,说:“回客栈。”
这人出口的话语已经瞬间没了暧昧情思。
马鞭挥动,马蹄声响起。
车轮滚滚而行,两侧的轻风稍稍吹起窗纱,透出后撤的灯火美景。
夜风吹走了些许困在方寸之地的醉意,也吹走了楼轻霜方才本就不该有的冲动。
楼轻霜突然说:“臣失礼了。”
“人总有伤怀之时,”沈持意回神,“何谈失礼?”
楼轻霜不再多言。
沈持意却借着把玩手中折扇,心下愈发忐忑。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极有规律的交叠传入耳中,四方喧闹声时大时小。
沈持意偷偷瞄着楼大人那再度挂上冷淡之色的面容,逐渐意识到是哪里不对劲。
方才若不是他熟识楼轻霜表面和内里有多么天差地别,听了那些毫无埋怨的情话,当真会脱口而出认下自己是苏涯。
他忐忑的不是方才的“好险”。
而是让他产生这个念头的楼轻霜。
其他人眼中那个清正自持的楼轻霜确实能说得出来刚才那些话。
哪怕是再冷静的君子,和亲朋好友谈起情爱之时,都难免会忍不住伤怀失意。
可楼轻霜——真正的楼轻霜,做不出对一个没有交过底的储君诉说情爱欲念的事情。
就算是为了维持平时的君子作风,这人也完全没必要这么做。
除非这话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可这话说给他听的作用是什么?
太子听了根本毫无区别。
可是苏涯听了有区别。
不对劲的就是他刚才产生了“认下苏涯这个身份”的想法。
这是只有苏涯听了才会有的想法。
难道说……
“吁——”
云一打开厢门,放下木梯,“两位公子,到了。”
楼轻霜虽是醉着,却一如往昔,率先下了马车,在一旁等着扶太子下车。
正逢周溢年出来,瞧见他们便说:“两位公子怎么回来得这么慢?云三已经回来了,在屋内等你们。”
这便是说屋内有新线索的意思。
沈持意下了车,面上不敢有任何表现,悠然掀开纱帘而出,说:“木兄喝醉了,周大夫,可否给他熬点醒酒的汤药?”
“喝醉了?”周溢年稀奇得很,上前上下打量,“好像还真是。你这酒量,出门办事居然还敢喝酒?”
周太医转过头来看太子殿下,“苏公子呢?苏公子需要解酒吗?”
苏公子还在胡思乱想地猜测着。
他不敢确定,难以确定。
周溢年这一声“苏公子”的称呼,却适时提醒了他一些被楼大人解释得极为合理的“巧合”——最开始是谁给他起的这个和苏涯一样的假名,是谁到了烟州便一直这样唤他,又是谁引着他到了苏涯购置的画舫之上,当时便当着他的面说出一些希望寻到苏涯的话语……
太子殿下心中冒出了一个十分完蛋的猜想。
……楼轻霜怀疑他了!?
第75章 画舫 他必须在暴露之前彻底离开…………
太子殿下刚刚在马车上和楼大人相对而坐, 好不容易一路行来都稳着神情,此刻他陡然被这个完蛋的猜想吓得不轻,就这么恍惚出神地往前走。
周溢年没等来太子殿下的回答, 扫了一眼太子殿下神游天外般的神情,一合手道:“看来苏公子需要更多!”
他放下手中搓了一半的安神香,又回屋拿起今夜新买的折扇用来烧火扇风,拎起药材就往客栈后院熬药去了。
沈持意进屋的时候, 楼轻霜已经在茶案旁的交椅上坐下。
这人醉意未下, 却仍然坐得端正挺直,低头看着暗探刚刚递来的密报, 状若沉思。
唯有紧皱的眉头能透露出他的不适。
方才那样借酒消愁诉衷肠的木郎昙花一现。
如今这般如渊如潭的深不可测才是楼饮川。
沈持意完全看不出来楼轻霜现在怀疑到了哪一步。
不过这人既然还没有对他做什么……应当还在猜测,而没有确切证据?
短短的时间内, 他甚至想不出来自己是何时、又因何引起对方的怀疑的。
但楼轻霜一旦开始怀疑,确定便是迟早的事。
他必须在暴露之前彻底离开……
比他的私事更重要的税银大案就在眼前, 沈持意瞬息之间打定主意,压下了慌乱,定神扫了一眼屋内。
云三和江元珩也已等在屋内,云三身边还绑着一个黑袍拢衣的女子。
正是今夜被楼大人用流风架着脖子逼问了半晌的皎月楼花魁。
她双手被缚于身后, 被封了嘴,只能绝望地眨着眼睛看着面前这几个沉默的男人。
也不知是不是这三位都太安静了, 以至于沈持意进来的时候, 她才开始挣扎, “唔唔”出声。
云三禀报道:“公子, 这位姑娘出了皎月楼,并没有离开通怀夜市,而是去了碧湖码头旁的一个舫商处。”
舫商?
碧湖不仅仅是榷城的游玩之地,还连接着江南水域, 接通运河,碧湖几个码头旁大大小小的舫商船户不尽其数。
沈持意初来烟州的那艘画舫,便是从榷城最大的舫商冯氏那里购置而来的。
楼轻霜放下密报,问云三:“冯氏?”
“是。依照两位公子的意思,属下在这位姑娘敲门前把人绑走带回来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持意问:“探查冯氏了吗?”
“云四去了,”云三说,“未归。”
江元珩一摆手,走到花魁面前:“先审一审她吧。”
这花魁既然在沈持意和楼轻霜走后,便迫不及待藏头露尾地出了皎月楼,去寻了一个商户,说明她不仅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甚至可能知之甚多,参与其中,也是江南贪墨案里紧扣其中的一环。
楼轻霜却抬手止住他:“江兄,且慢。我还有些话,想先和这位姑娘说一说,恐怕还得再唐突她一会。”
花魁:“……”
楼大人放下密报,抬手揉了揉眉心和额角,才说:“我刚刚看完收集来的消息,太守府找商户购置用物,若是那商户生意做得好,还能得到引荐,接到不少官府的生意。”
“因而太守府采买虽然无官职在身,却是许多商户的奉承对象。采买还会时常拉着商户和烟州户房的官吏一同开宴谈事。”
“这其中,若是有什么钱财流入流出……在他人看来再正常不过。”
沈持意刚刚也在想,一个采买、一个商户,能和烟州税银扯上什么关系?
可能他们确实和税银假账没什么关系。
但是税银被贪下来之后,楼禀义需要把钱藏起来——这种钱财流动完全不会引起怀疑的生意往来,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也明白过来:“木兄之意,是说楼禀义通过采买的名义,用超乎寻常的大笔金钱购置太守府日常用物,从而将钱财流入民间,由商户保管封存,这样一来,太守府看不出任何异样,我们就是把楼禀义的所有宅子掘地三尺,也挖不出钱来。”
“楼禀义以此法来藏匿十年来的大笔税银……”
如果还有官商勾结,那么这一笔钱很可能并不只有十年税银,甚至还包括了十多年利益受贿往来的银钱!
盛世江南,该有多少钱财,藏在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
“苏公子所想,亦是木某所猜。”
花魁听完楼轻霜和沈持意一来一回的话,瞪大了眼睛,不住挣动着,似乎有什么想说的。
江元珩手痒得很,想把那封嘴的布给扯下来。
可是楼大人说不要扯下来。虽然江元珩不懂,但楼大人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于是江统领左手拦着蠢蠢欲动的右手,和太子殿下还有云三一样,乖巧听着楼大人说话。
楼大人却问:“苏公子觉得呢?”
苏公子现在听到苏公子这三个字心底就一个激灵。
苏公子告诉自己大局为重。
他思量片刻,说:“商户不能总是去太守府里谈事情,一来容易惹人非议,二来楼禀义也不想被其他人知道。”
这一点他们先前谈过——楼禀义和楼禀义身后的人也不是完全信任的。
钱藏在哪里,他们不知道,楼禀义身后的人也不知道。
因此楼禀义不可能把这些消息留在太守府。
“采买和负责藏匿税银的商户若是要私底下谈点什么,便会来皎月楼,点一个头牌作陪,做做寻欢作乐商谈生意的样子。最后再以太守府购置用物的名义,将金银无声无息地运出去。”
楼轻霜说:“浮云遮眼,瞒天过海。”
瞒的不是天高皇帝远的天,而是背后合作之人的眼。
楼禀义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但这条退路也让楼禀义没有办法直接把路斩断。
所以说……
沈持意看向楼轻霜。
楼轻霜点头:“这个冯氏舫集,就是税银流向之处。”
花魁突然又不“唔唔”叫了。
她连绝望都没力气绝望,直接无力躺倒在竹榻之上。
楼轻霜从始至终都没有让人松开她的嘴。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已经什么都说了。
周溢年推门而入。
周太医喊云一搭了把手,一人端着一个承盘进来。
两个承盘之上都摆着刚刚煮出来的解酒汤和解苦的糕点。
云一将太子殿下的那份摆在面前,沈持意才看清那是一小盘绿豆糕。
所有人都已经知道太子殿下爱吃绿豆糕。
可只有木沉雪知道苏涯也爱吃绿豆糕。
一想起自己自认为没事,这一路上当着楼大人的面吃了多少绿豆糕的太子殿下:“……”
楼大人甚至还亲手做过一次绿豆糕,问过他是不是去过江南。
现在想来,那都是试探啊都是试探!
绿豆糕罪该万死。
太子殿下突然端起承盘,悄然来到楼大人身边。
他刚才意识到自己快要完蛋了,进屋后也不由得离楼轻霜远远的,此刻却又像方才在马车里一般凑上前来。
楼轻霜拧了许久的眉头似是稍稍松了一些。
其余人当太子殿下有事要和小楼大人贴耳密语,不觉如何,各自安静等待。
沈持意将承盘放在了楼轻霜那个承盘的旁边。
周溢年给他和楼轻霜各备了醒酒汤和绿豆糕,但是他的醒酒汤居然更多一点。
为了关照醉酒的小楼大人,惩罚罪孽深重的绿豆糕,太子殿下把自己的所有醒酒汤都放到了楼大人的承盘上,又把楼大人盘子里所有的绿豆糕都放到了自己的盘子里。
一瞬间,楼大人面前放了三碗药,太子殿下面前全是绿豆糕。
他说:“大人酒量不好,现在应当很难受吧,还是多喝点解酒的。以免大人吃太多喝不下醒酒汤,我来替大人吃完糕点。”
随后端着绿豆糕,溜走了。
特意给太子殿下多煮了一碗醒酒汤的周太医:“……”
结果姓楼的扫了一眼面前足足三大碗汤,一点不气,甚至眉头愈发舒展。
他面色缓和,语气款款:“多谢苏公子。”
他端起一碗,缓缓入口。
江元珩心中感叹太子殿下和小楼大人果然亦师亦友,君臣相宜。
他接着方才所得,问:“两位公子,那我们现在直接去查冯氏舫集?”
楼大人却说:“我们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细查。”
江元珩:“为何?”
“这个花魁还活着。”
“楼禀义在如此关头,只灭口了一个采买,只切断了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一个口子,此后再无行动。”
“他不可能是善心大发,而是不想引发太大的动静。”
“——和他合作的背后之人也在找这笔钱。”
楼禀义在明处,可在暗处的并不只有他们。
他们必须赶在暗处另一批人之前,寻到这笔巨财。
太子殿下开扇轻摇,突然说:“或许我们确实不用耗费时间从细处查起了。”
周太医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楼饮川把三碗醒酒汤一滴不落地喝完,听到开扇的脆响,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腰间。
空空如也。
“……”
沈持意扇着凉风,眉头一皱——这把扇子怎么有股柴火味和淡淡的药味?
他行至高窗旁。
烟州多水,碧湖悠长而蜿蜒,不论站在何地的高处,低头看去都能瞧见它。
太子殿下轻笑道:“答案可能已经在谜面之上了。”
舫商舫商,做的可不就是画舫生意?
什么样的藏匿之处,能让楼禀义又能瞒天过海隐瞒踪迹,又能随时取到需要的金银,还需要做画舫游船生意的商人来帮忙?
沈持意自己便惯爱游走在鱼龙混杂的市井江湖中,这才会在去年来了烟州之后,不打尖不住店,而是买了个画舫来住。
——因为画舫随处可去,无固定踪迹,大隐隐于市,是最适合东躲西藏的无根浮萍!
江元珩恍然:“画舫!税银藏在湖上的画舫里,每日都在不同的地方游荡!”
沈持意举目望去。
夜风袭来,碧湖风光尽览。
一艘又一艘画舫在远处仿若孩童折纸而出的玩具,渺小繁多。
湖岸夜夜笙歌,往来游船灯火不歇。
正是江南最好的风景,榷城最盛的人间。
是他们一同吹笛奏曲,舞剑赏雪之处。
宣庆二十二年,楼轻霜为了税银一事秘下江南,以木沉雪之名隐于烟州,与自称苏涯的他在画舫悠闲数月。
也许早在那数月里,他们就在碧湖之上,与哪艘藏着税银的游船画舫擦肩而过了不知多少次。
第76章 鬼祟 涓涓帝王心,坦荡君子骨。……
今日晴空万里, 夜中月明星灿。
无数红尘美景都落在沈持意眼中眺望的婉转江南里。
光是这么望去,完全看不出其中藏污纳垢,暗藏玄机。
太子殿下折扇一收, 回眸看去,却见众人尽皆无声。
楼大人神情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他突然又有些不确定了。
“苏公子高见,”楼大人却在这时又一如既往地夸他, 赞同了他的猜想, 手中正拿着刚刚喝完的空碗,“多谢苏公子的醒酒汤, 在下现在清醒多了。”
辛苦熬药的周太医:“……”
药效哪有那么快!
楼大人终于说:“江兄,让这位姑娘说说话吧。”
花魁却已经无话可说了。
她知道的, 甚至是她不知道的,这些人好像都知道了。
她眼神闪烁, 似惊似怕似悔,随后居然反过来问:“公子是如何知道太守府采买被灭口了?”
“不知道,”楼轻霜却说,“猜的, 姑娘知道我们在查此事之后,没有犹豫直奔冯氏舫集, 并不求助太守府, 像是也怕被灭口。在下这才有此猜测, 不过只有六成把握。”
“但是现在是十成了。”
花魁呆呆不语。
原是把她开口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也算进去了。
此言一出, 她才是真的完全没了价值。
她双手绞在一起,神色哀然,不过片刻便红了眼睛,双眸含泪, 转而看向沈持意。
姓木的公子在花楼就冷着脸持剑逼问她,此刻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张嘴便是那些筹谋论断,花魁从来没见过如此不怜香惜玉的人。
可另一位公子就不一样了。
这位苏公子看上去是个温柔的惜花之人。他去了皎月楼便一掷千金,见不得美人垂泪,显然是个风月常客。
“苏公子,奴家只是一个赔笑的,身处勾栏,身不由己……公子可否饶我一命?妈妈若是等不来我归来,必然会去报官的……”
苏公子果然面露愧意。
“你别哭啊,云三,她手绑着不方便,你帮她擦擦眼泪。”
“是。”
花魁眼见有戏,加把火道:“公子放过我,我会好好伺候公子……”
楼大人刚才喝了三碗醒酒汤才抚平眉心,此刻却蓦地皱紧眉头,放碗的动作一顿。
沈持意几步来到花魁面前。
花魁面露喜色,却听这位公子说:“你不见了,老鸨会报官?这么说,你没和皎月楼的老鸨说你因何出来了?皎月楼其他人并不知晓你和太守府的勾当?”
花魁:“……”
“我先前还不知如何处置你才能不打草惊蛇,”苏公子轻转折扇,“要是如此,便简单了!云一,你替我去皎月楼走一趟,说他们的这位头牌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包了,但我是背着家中人出来偷腥,不愿声张,钱可以多给,他们说花魁生病也好不愿接客也罢,总之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
花魁:“……”
楼大人轻缓地放下空碗。
沈持意接着吩咐:“去完皎月楼后,你去冯氏舫集接应云四,将我们方才所说告知他,你们二人基于此,一并暗中查探冯氏。”
“是!”
“公子!”花魁转瞬就收了神情,又说,“公子固然可以让皎月楼以为公子包了奴家一个月。可奴家若是死了,一个月之后公子怎么办?”
沈持意惊讶:“我何时说要杀了你?”
花魁一愣。
“我只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判律的,”太子殿下无奈,“姑娘若是犯了事,该当如何,尘埃落定之后刑律自有分辨。”
“云一,你去皎月楼前,寻两个闲得下来的人手,开间客房,定点给这位姑娘送水送饭,莫要克扣,认真看顾。等烟州事了,将她挪送负责查办此案的衙门,该如何便如何。”
花魁又是一愣。
云一将她扶起来,临近门口时,她突然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