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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出手 “殿下不能离开臣的视线,必须时……

沈持意确实在故意落单引走刺客。

他刚才冒着惹楼轻霜怀疑的风险, 亲自钻到马车底下去修车轮,自然不可能是不过脑子的随心而为。

他觉得车轮坏得古怪。

虽说行路时,这种马车坏了或是马伤了一类的意外很常见, 但乌陵多年来常和他在外混迹,赶车熟练得很,不至于不知道避开一些会磕坏车轮的山石。

马车坏了的地方确实有小坑和山石,但从远处看, 完全能平缓轧过去, 就算会颠簸一下,也不至于直接把马车弄坏。

他特意钻进去一看, 果然那几块山石远看不大,近看极为尖锐, 且摆放得恰到好处,这才直接让车轮歪斜, 险些侧翻马车。

而且他们现在行的山道只能容一辆马车路过,那些小而锐的山石又正好在车轮会碾过的地方,若说没有人特意丈量过,他是不信的。

附近肯定有刺客。

他待在原地, 随行的人怕是免不了伤亡。

所以他找了个理由出来。

刺客如果想刺杀太子,应当不会对留在原地的人再动手。

也方便他引颈就戮不是?

若不是其他人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出来, 沈持意连云三都不会带。

他想过如果他真的被刺杀了会怎么样。

皇帝本就不在意他这次出宫死于非命。办差的车队里, 江元珩是宣庆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天子近臣, 楼轻霜更是宣庆帝看着长大的内阁重臣, 皇帝不可能降罪他们,就算降罪,多半也是那种意思意思的罪名。

既然领头的不会出事,属下也一样, 没有只罚听命的属下,不罚看顾太子的重臣的道理。

而且他现在本就是自己执意要落单出来的,出事了谁也怪不上江元珩他们。

他只需要保证,跟出来的云三和可能会被当做亲信清算的乌陵不被连累就好。

眼看走进山林草丛中,后方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车队,他听到有人暗中靠近的动静,对云三说:“你不用管我,现在回去,和他们说我出事了。”

“但你别折返回来,等他们都过来,你直接带上乌陵,随便找一处地方先躲起来,等我来找你们。”

等他死一死再来找他们。

本来云三就是暗卫,乌陵身份是侍从,给他们两个换个身份重新生活还是很容易的。

云三不明所以。

但云三这些时日以来不明所以的时候太多了,他是暗卫,他只需要点头,不需要思考。

于是他就这么不明所以地点头:“是。”

话音刚落。

足足有十来个蒙面之人从山林中显出身影。

沈持意放心在这里吩咐云三,是因为知晓这里的动静,楼轻霜他们那里已经听不到。

这些刺客自然也知晓。只不过他们来得确实快——比沈持意想得快一些,他本来想着先让云三回去之后他再往外走一点的。

蒙面人飞掠而至,转瞬间从四方围了上来。

沈持意觉得今天终于要成了。

果然还是宫外机会多!

被包围的太子殿下格外坦然,包围上来的蒙面人却愣了一下。

他们刚刚得到的消息是——太子殿下带着个暗卫出来了。

得到消息的时候,领头的没多想。

毕竟太子和暗卫这两个身份一般衣着上来看,就天差地别,从面相上也能一眼瞧出谁是养尊处优的那个。

他们这种死士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从来都是直接朝被所有人护着的贵人出手就好,暗卫能杀就一起杀了,不能杀也无所谓,杀了目标最重要。

结果现在围起来一近看。

被包围的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虽然衣裳用料看上去极好,但连个外袍都没有,里衣脏乱,灰头土脸,看不清长相。

右边这个,虽然穿着劲装短打,但面容整洁,束发一点没乱,长相俊朗,剑眉星目。

哪个都像太子。

又哪个都像暗卫。

刺客头领:“……?”

时间紧迫,先杀哪个?

刺客本来还秉承着小心谨慎的想法,结果下一瞬,就听到左边那个灰头土脸的对右边那个面容整洁的说:“你快走吧。”

领头的登时明白了。

“拦住他!”

其余人立刻挡着云三的去路。

已经在等死的沈持意:“?”

本太子在此,你们拦着不让暗卫走干什么?

保护太子的暗卫跑了不是更好吗?

“他是我的暗卫,他不是你们的对手,也不会对你们动手。”他说,“你们让他走,我不想让他枉死。”

领头的全然没当一回事。

这话的意思,是死到临头了,留下的说自己是太子,要跑的是暗卫——谁信?

哪有太子在刺杀的时候坦坦荡荡说自己是太子的?这不是找死?

唯一能瞧得出来的,就是这暗卫还挺忠心,为了护住主子,居然想到假称太子,两人分头逃跑这一招。

其他蒙面人低声迅速道:“头,别信,我们刚埋伏着远看,这个暗卫还爬到车底下修车轮——太子怎么可能干这活?”

沈持意:“??”

他赶紧示意云三:“你说你是不是我的暗卫。”

云三依旧不明所以。

云三依旧放弃思考。

云三点头:“是。”

领头的更确定了。

这还得暗示,才打配合自称暗卫,显然不是暗卫,不能放走!就算是暗卫,见着他们就开始跑,武功肯定不高,他们这么多人,两个一起杀轻轻松松!

眨眼间,几个刺客冲着沈持意而来,大多数刺客绕过沈持意,死死拦住云三的去路,朝着云三攻去!

沈持意:“???”

太子殿下这一路随行的高手众多,能被安排来刺杀太子的刺客,自然也不会是三脚猫功夫。

云三一人根本不可能是这么多高手的对手。

这要是出手慢了,云三的命当真要交代在这里。

沈持意亲自把人带出来的,哪里还能袖手旁观?

刀光剑影之中——

蒙面人拔剑而出,四方忽有袖箭破空而来!

云三自不可能束手待毙,已握上藏在腰间的刀柄,正待拔出腰间弯刀。

青年一个飞踢便把自己身周那几个刺客掀翻,轻身掠步,如风如雾般飘然绕过一众黑衣刺客,现于自家暗卫身前。

太子殿下没有兵刃,只好止下云三动手之举,抢先一步拔走云三的弯刀,利落回身。

“锵——”

弯刀在青年手中反着斑驳树影夹杂的微弱天光,划出漂亮的弧度。

短兵相接。

那弯刀刚刚砍落流矢,便退了长剑,刀刃不曾回转,握刀的青年却已经借身后暗卫为桩,按着云三的肩膀,腾空而起,翻身踢步,猛地将凑近的刺客踢出几丈开外。

他一人拿着一把没有染血的弯刀,立于无数兵刃之中,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几个呼吸间,轻巧将围上来的一众刺客全都打退。

甚至没来得及出一下拳的云三:“……”

“哎。”

那灰头土脸的青年落地站定,看着那些已然东倒西歪十分惊骇的刺客,似是十分无奈。

“送给你们的功劳你们不要,现在好了,还被你们瞧见我动手了。”

太子殿下语气分外遗憾。

可他手中刀柄一转,冷刃正好切碎劲风扫下的落叶,荡出冰凉刀光。

他叹了口气,实在惋惜这大好的机会。

“——那我只好灭口了。”-

楼轻霜得了奉砚的禀报,领着人寻来时,瞧见的便是满地没了命的刺客。

太子殿下躲在暗卫身后,而暗卫拿着自己那把沾满血的弯刀,脸色甚至有些……迷茫?

几个暗卫和其他江元珩带出来的禁军侍从赶忙上前,将太子殿下牢牢护在身后,以防暗中还有人窥伺。

乌陵和江元珩似乎都更担心那些刺客一点,看了一眼沈持意便朝满地躺倒的蒙面人看去。

周溢年带着两个禁军一一去探那些刺客气息。

楼轻霜绕过几个飞云卫,微微皱眉,缓步走到沈持意身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把他看了一遍。

太子殿下佯装吓着了,咳嗽了几声。

乌陵和江元珩闻声转头看来。

“咳咳——!”

楼轻霜看向乌陵。

“啊!”乌陵突然出声,极为忧虑跑上前,“殿下,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

“……”

楼轻霜转头。

江元珩也跟着上前:“殿下!你受伤了吗?这些歹人可有伤到你?”

“……”

楼轻霜最后看向云三。

云三猛然回神:“刚才这些人行刺殿下,属下已经尽数诛灭!”

云一云二云四纷纷惊叹:“云三你功夫居然这么好了?”

云三:“……对。”

楼大人目光重新落到了太子殿下身上。

他还皱着眉,神色不太好看,一双眸子里装着和其他人一样——也许是一样——的忧虑。

这时,周溢年突然说:“这还有个有气的!”

沈持意:“!”

他赶忙顺着周溢年的声音看去,瞧见一个已经被掀了蒙面布的刺客正气若游丝地看着他这边。

正是这伙人里那个领头的。

他正担心对方临死前说出点什么来。

楼大人却适时道:“都是死士。”

死士,问不出什么来。

飞云卫会意,云一几步上前,抽出弯刀,往下一刺。

那领头的刺客死死盯着沈持意的方向。

不知他听到了刚才所有人口中那一声声的殿下没有。

“殿下,”楼轻霜冷静非常,“周围也许还会有刺客,殿下还是先和臣回去,安全为重。”

这人安排江元珩领着人收拾尸体,让周溢年为沈持意看了一眼,确认太子殿下毫发无伤,将人带回马车里。

上车前,楼大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擦拭刀锋鲜血的云三。

“这位暗卫兄弟……”他嗓音温吞,正待客套有礼地询问。

云三已然递出了水袋和锦帕。

“大人。”

“……”

楼大人依旧是那一副如玉如兰的从容温和模样,浅浅一笑。

“多谢。”

他拿着水袋和锦帕上了马车。

太子殿下已经坐在里头等着他。

小殿下装模作样的本事其实并不算上乘,他掀开纱帘的片刻,还是捕捉到太子殿下从好奇无畏转变至佯装惊吓的瞬间。

他在沈持意身侧坐下,说:“殿下暂时去不了溪边,臣来帮殿下擦脸。”

“多谢大人。”

这张脸看上去灰扑扑的,但都是车底的泥土沾染的尘,楼轻霜轻而易举就擦干净了。

可他没有停。

他还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擦着。

隔着锦帕,楼轻霜指尖泡着湿意,一点一点滑过太子殿下的脸颊。

温热同冰凉撞在一起,仿若极为轻柔的触摸。

他说:“危险的并不只有刺客。今日挡车的碎石,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太过恰好,刺客很明显知道我们会在什么时候路过这里。”

“而且殿下刚刚带着暗卫离开,后脚就有刺客放弃盯着我们这里而追着殿下围杀,车队里必然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太子离开的事情告知了暗中的刺客。”

——他们当中有通风报信的细作。

“所以,殿下……”

指腹隔着锦帕,在太子殿下清醒地坐在身侧的当下,光明正大地缓缓抚过他昨晚月色下已经抚摸过许久的脸颊。

“在寻出细作之前,谁都有可能,谁都不可信。”

“殿下不能离开臣的视线,必须时时刻刻和臣待在一起,同饮,同食,同屋,同寝。”

“殿下记住了吗?”

第62章 套话 “臣为殿下换衣束发。”……

殿下不想记住。

殿下明白了什么叫做偷鸡不成蚀把米。

楼大人是个面面俱到的贤臣,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做都会做得实实在在,明明白白。

难道在细作找出来之前, 他真的必须和楼轻霜形影不离了?

能不能被刺杀都是小事——全天十二个时辰都待在楼轻霜身边,他岂不是时时刻刻要防止自己暴露?

要不然他现在就开始找细作?

让所有人全都在马车外排队,一个个进来和他来个一对一见面,谁对着他掏刀子谁就是细作。

这样细作找出来了, 他也死了, 皆大欢喜。

可惜,这么好的方法, 沈持意无法分享。

他想了想,只能说:“大人本就要为行路筹划调度, 再麻烦大人护着我,会不会太劳累大人了?我们还是照常行事, 小心些就好。”

“殿下安危为重,臣下何谈劳累?”

“其实……其实我之前没少遇到刺杀,只是今天太突然了,有点吓到了……大人不必太过担心。”

楼轻霜没接话。

“还有江统领在呢。”太子殿下继续挣扎。

楼大人不为所动:“此言冒犯江统领, 臣先行赔罪。但细作细作,之所以是细作, 便是隐于我等之中无法察觉之人——谁都有可能。”

“殿下若是疑心微臣, 不敢放心, 也可先审问微臣。”

楼饮川本就是一手促进烟州一案的人, 还是个人尽皆知的正人君子,怎么会干细作之事呢?

沈持意是个表面并不知晓楼轻霜所谓的太子,当然没办法就这么怀疑楼先生的品性。

他只好说:“江统领不可能是细作。”

“为何不可能是?”

沈持意一噎。

总不能说江元珩是他的细作。

“若他是,咱们这一趟江南之行危矣, 何须再找细作?直接打道回宫才是上策。”

“而且江统领之前就救过我一次。”

在他脸颊上缓缓流淌的锦帕似是顿了一下。

太子殿下觉得自己捕捉到了楼大人难得的心虚。

以这人的才智心机,应当已经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次了吧?

他作出无意想到的模样,随口般道:“就是孤初入帝都之时,那时候孤还没有受封为太子,许统领带着飞云卫护送孤入城,在城外被人截杀——杀手都是不要命的死囚,此事到最后都没结果。”

“当时还是江统领一支飞箭,射落了匪徒刀兵,才把孤从冷刃下救出。”

“没有江统领,孤恐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沈持意说到这里就有些牙痒痒。

江元珩当时那一箭要是来得迟一点,他没当上太子就成功离开主线,哪会到现在还在想办法横死呢?

他不由得轻哼了一声。

可谓气极。

那次刺杀,说是没找到真凶,最后也被所有人认为是裴知节所做,就这么随着裴知节落马而尘封。

但他知道,就是他眼前这个好似静雅温和,甚至为他周到收拾残局的楼大人一手主导的刺杀。

当时差点杀了他,现在却嘴上说着要日日盯着他。

装什么装!

锦帕停在他脸颊上,还是没动。

“殿下。”

楼大人喊他。

这一声突然很轻。

楼大人是多年伪善的好手,平时在人前,说话便如琴弦拨动,一字一句,镇抚人心。

若是像现在这样放低了说,更似琵琶落珠,瞬间卸下对面之人的防备。

他听到楼轻霜说:“是我之错,疏忽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

……嗯?

向来沈持意以太子自称,楼轻霜便以臣子自称。

乍然听到这人一声“我”,他思绪一空,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在回应他刚才所说的——不应该怀疑江元珩。

“哦,”他鲜少应对这样的楼轻霜,楼大人一低头,他便又觉得自己这个负心人莫名有些咄咄逼人,赶忙点头,弱了嗓音,“那……”

“但江统领还要负责整个车队的守卫,此事臣与溢年都无法代劳,若是让江统领看护殿下,行程反而耽搁了。”

“臣辛苦一些没什么关系,”楼大人字字有力,“此乃臣下本分。”

沈持意:“……”

有理有据。

太子殿下无法反驳。

太子殿下愁眉苦脸。

好在他现在本就要装出个忧愁惊吓的模样,倒也殊途同归了。

身侧的人继续为他擦着脸。

那人隔着冰凉锦帕不住触碰他脸颊、额角,温热的指腹存在感极强。

他在这样的知觉之下,想到接下来都要和楼轻霜同屋而眠,便又会莫名想起元宵那一夜。

看不见的男人就用着这个指尖,触碰他的脸,找到他的双唇。

他们现在还离得这么近、这么近。在别人瞧不见的逼仄马车车厢里,在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的混乱之后……

和元宵画舫的深夜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可木兄不知他身份,楼大人在悉心善后,他在缱缱遐思。

罪过,罪过。

他不敢想了,眼神不由得有些闪躲,稍稍侧头。

下一刻却被人掰了回来。

“殿下,”和煦嗓音近在咫尺地传入耳中,“别乱动,没擦干净。”

脸颊擦干净了,耳后还有。

他瞧不见,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脏兮兮的。

怎么连耳后都沾了尘?

耳后埋在阴影里,楼大人似乎有点瞧不清,凑得还更近了一些。

气息都快洒在他的下巴上了。

他必须说点什么以防自己胡思乱想:“大人刚刚说我们的人里有细作,我仔细想也觉得不对,刚才我前脚带着云三往溪流走,后脚就有刺客追上来了——如果他们追上来得这么快,那他们应当是一直在看着我们,并且认得我,知道太子离了车队。”

“但他们围上来之后,有些分不清我和云三,甚至以为云三是太子,分了更多人对云三出手。幸亏云三功夫好,正好把他们一并杀了……”

楼轻霜的指尖按着锦帕,轻柔地拭过他的耳垂。

沈持意气息短促了一瞬,话语一顿。

他都快觉得面前的人是故意的了,却又听到楼大人古井无波地谈论着正事:“殿下聪明。细作知晓我们的行踪,还能及时告知刺客太子去向,必然是车队中人。”

“但是细作却来不及仔细告知刺客太子具体是哪一个,所以细作反而不是随行的侍从。”

沈持意离队之后,楼轻霜吩咐侍从去准备生火做饭等事宜,这些人其实反而可以尽量往远处活动,完全有的是时间慢慢告知刺客细节。

但刺客所知甚少,显然是没什么获得消息细节的时间。

“既能确定我们的行程,又没有时间同刺客接头……”

沈持意细细思量,“难道是随行的禁军或者……”

或者暗卫?

这些人反而因为必须随侍在车驾旁,很难找到机会同埋伏的刺客接头。

如果是禁军或者暗卫……

沈持意眉头一皱——那确实该小心一点,尽快找出来。

这类人能接触得太多了,不仅仅是刺杀他的问题。

“禁军更有可能,”楼轻霜说,“暗卫一般都身中青衣蛊——”

“没有。”

沈持意不得不说。

“只有云三身上有,”或者说,只有云三以为自己有,“云一云二云四都没有。”

“只有云三?”楼轻霜嗓音偏低,“看来他对殿下而言……比较特殊。”

“……”

还不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因为裴知节临死前说楼轻霜那番话被云三听去,他也不至于要一直把云三带在身边看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太子殿下决定给他随身藏着的那个木沉雪小木雕再加二十鞭的鞭刑。

他找了个符合他风流人设的理由:“我身边只喜欢带一个暗卫。这几个暗卫都是看脸挑的,但大人也知我爱美,真的干起事来,若是长得太好看,太容易引人注意,岂不是分我心?这么来看选云四最合适,可是我好容易得陛下赏赐,挑了四个好看的,选第四个好浪费,纠结来去,就选了云三。”

“所以殿下是因为不想被身边的暗卫分心,才弃云一云二不选,而给云三下蛊,常带身侧?”

沈持意点头:“云三也很有分寸,平时不会打扰我,办起事来得力。”

“原来如此。”

楼轻霜嗓音似是恢复了些许清和。

沈持意还趁机说了句实话:“不然像大人这样的,坐在身旁,孤便不能好好专心,听学时总走神可不是孤的错。”

楼先生向来在人前都是好脾性,被太子殿下如此冤枉,竟也不生气。

这人放下锦帕,收手后退,说:“殿下久等,干净了。”

“多谢大人。”他说,“大人可是有找出细作的办法了?”

“等。”

“等?”

“今日刚刚出事,大家都会比往常防备许多,细作只要聪明点,肯定会藏得比平时还严实。”

“若臣是那个细作,这几日会干脆不和背后之人联系,直接当做自己不是细作,按兵不动。”

“等整个车队的人都放松警惕,又有机会的时候,再突然行事。”

“穷寇莫追,兵法如是,博弈亦然。”

沈持意转了转双眸。

“那现在我们什么也不做?”

楼轻霜却又摇头了。

这人看了一眼他沾染了不少污渍尘土的里衣——外袍都不知被他脱到哪儿去了。

“殿下刚才说,刺客行刺之时,没有分清殿下和暗卫,倒是让臣想到一计。”

“殿下当上太子之后,还没有在许多人面前露面过,杀手应该不能直接认出殿下,就算有画像,也不一定能一眼看出。”

“杀手行动,一看长相,二看特征。”

“你我既然日夜不离,不如直接调换身份,这样一来,若来的是不识得殿下的刺客,臣也能为殿下挡挡剑。”

暗卫的活,楼大人还要揽到自己身上。

其实让云三来便好。

但楼轻霜这么说了,沈持意也无所谓道:“好。”

反正在楼轻霜眼皮子底下本来就不太可能被人刺杀成功,至于其他的,区别不大。

楼轻霜一见他点头,便探出马车,吩咐了奉砚几句话。

不多时,月白长袍和白玉发簪被送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梳洗的木梳和水盆。

楼大人却不是给自己用的,而是把这些放到沈持意面前。

“臣为殿下换衣束发。”这人说。

第63章 形影 “会互相为彼此挽发穿衣的,都是……

江元珩领着人收拾完那些刺客的尸体, 回到他们临时换的歇脚之地时,众人也各自收拾稳妥,再不复方才沈持意被刺杀时的忙乱。

可楼轻霜带着沈持意上了马车之后, 除了中途找奉砚要了梳洗更衣之物,里头再没别的动静。

江元珩不住地望着门窗紧闭的马车。

乌陵在和奉砚一道生火。

乌陵常年跟着沈持意在外混迹,像这种荒郊野外生火的事情没少做,一看奉砚拿起一个树枝要往里塞, 便赶忙拦住对方, 说:“这上面的树皮没有刮干净,此处临溪靠水, 散落在地的树枝多半都有点水汽,树皮更易凝固潮意, 扔进去不仅不会助火,说不定还会把火给压小了。”

奉砚十分相信乌陵的劝告, 立刻收回了树枝,举起一旁的柴刀便把树皮利落刮下。

有人路过,惊叹道:“我正想提醒,乌大人倒是先说了。乌大人从前常在外生火吗?”

乌陵默默放下了准备继续处理一下的树枝, 把手揣回袖子里。

奉砚随口道:“太子殿下既然从前爱在家中鼓捣马车,也许也会在家中玩柴火吧, 手底下的人自然是要明白这些, 伺候好殿下的。”

乌陵赶忙点头:“是也, 是也, 奉大人所言极是。”

奉砚:“我姓何。”

乌陵:“……”

云三在一旁的空地上练武。

他的弯刀早已擦拭干净,刀光映动,在林中同山风共舞。

他不知怎么回事,刺杀结束之后就在这练刀法。

云一在一旁感叹:“怪不得云三能一人诛灭所有刺客, 如此勤勉,我自愧不如!”

云二点头。

云四附和:“是啊,看着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实际上他才刚刚以一敌十还护卫太子全身而退。他不仅没有自满,还如此谦虚苦练,难怪殿下最看重云三。”

唯有周溢年无所事事地坐在枯树倒下的粗树干上。

他双膝上放着带出门的药箱,里面有一应救急救伤的药。

他自从看到奉砚送了水和衣服进马车之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翻看着药箱。

希望这些药都齐全,荒郊野岭的,要是出什么问题,可不好煮药……

青年就是在这个时候从马车里下来的。

他一身月白长袍,广袖对襟,下摆只有浅淡的流云纹浮于其上,再无其他颜色。

素到了极致,却又正好衬得消瘦的身形如仙如鹤。

乌发披落,其余尽皆被一只白玉簪束起,端方周正,一派贵气。

白衣青年下了马车便往奉砚和乌陵这儿走。

奉砚一句“公子”还没喊出来,却见走近的人赫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上一刻还飘飘欲仙,下一刻便稳不住了。

他似乎手里闲不下来,一眼看出他们在生火,竟然直接弯腰,极为娴熟地捡起几根细枝和几根粗枝,亲自上前烧柴火,说:“奉砚,楼轻霜寻你。”

奉砚这才知自己刚才拿的衣服居然不是穿在楼轻霜的身上。

“是……”

他赶忙跑去了马车那里。

江元珩看了一眼沈持意,又看了一眼马车那里,欲言又止。

他抬脚想走过去,却又收步站回来。

最终,他苦着脸来到云三面前。

云三一愣,拱手:“江统领。”

江统领拔出剑:“练练?”

“练!”

太子殿下看他们二人这种时候都在练武,感叹这年头禁军和暗卫真卷,一个是统领,一个是太子暗卫,居然行路休憩都在喂招。

他们一定和夜半读书的楼大人很有共同话题。

沈持意收回目光。

他顷刻间就忘了自己穿着个一尘不染的白衣,甚至有些不习惯衣襟衣带都穿得整整齐齐,撩起衣摆就要直接在乌陵身旁坐下。

侍从赶忙送来小凳,救了楼大人的衣裳。

乌陵低声问他:“殿下,这不是你的衣服吧?”

那当然不是。

乌陵又问:“束发也不是你束的吧?你束不来这么整齐。”

“……”沈持意不情不愿道,“楼轻霜束的。”

楼轻霜一开始要从头到尾帮他换衣服,他哪里受得住?

真让春风一度的木郎为他宽衣穿衣……他好不容易才把垂涎小楼大人美色的人设换成努力上进的储君人设,这要是一个不小心,脸红心跳起来,还被正在为他穿衣的男人看了个正着,那他为新人设做的努力全都泡汤了不说,还丢脸丢大发了。

他摇头便说:“还是让乌陵或是其他侍从来吧。”

楼大人比他还不情不愿,冷淡道:“那自然更好。殿下要唤谁进来为殿下更衣梳洗?臣去喊来。但现在细作不明,臣不能让殿下和别人独处,还要麻烦我们三人挤在马车中,臣看着殿下梳洗换衣,以防刺杀。”

沈持意:“……”

换衣服的时候被楼大人盯着吗?

那还不如让楼大人来。

最终,他让楼轻霜转过身去,他自己在马车里换了衣服,还趁机把原来衣裳里藏着的用来调包的假香囊,还有装着木雕兰花笺的锦袋,全都偷偷拽走,塞到换上的衣裳袖兜里。

外袍倒是这人帮他整理的,束发他就没办法了,他自己只会发带一绑,从来不算整齐,去年在画舫上照顾眼盲的木沉雪,他也是随便绑一绑的。

真要梳楼轻霜那种一板一眼的束发,只能让楼轻霜帮他。

“殿下见谅,”木梳在他头上一点一点滑过,楼轻霜在他身后说,“臣不太擅长此道,束发束得有些慢。”

如此,他们又在马车里磨蹭了许久,他才出来。

沈持意换衣束发花费了许久,楼轻霜却很快。

他刚出来没多久,楼轻霜那边也下了马车。

那人看到他和乌陵在这边待着,又没有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倒也没管太多。

但……

又看到自己在江南买的衣服的太子殿下:“……”

楼大人比他高上一些,他能穿楼大人的衣裳,楼大人穿太子的衣裳却会有些捉襟见肘,他们在马车上一商量,楼轻霜觉得江南的那些衣服颇像太子的穿衣之风,便让奉砚去取来。

此事沈持意知道。

但眼睁睁看着这人要穿着他买的衣裳再回烟州,这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往事不堪回首,殿下低头想走。

乌陵在他身边小声说:“殿下,这两日楼大人对你好像有点好。”

沈持意心里其实也有数,但听到乌陵说,他还是问:“你从哪看出来的好?”

“只要你一和楼大人待在一起,”乌陵说,“我这个本来有很多事需要忙的贴身侍从,就突然闲得只能玩蛊虫。”

“……”

乌陵又说:“就算他没发现你的身份……他对殿下,和对其他人,好像也不一样。楼大人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对人好吧。会不会是你之前为了隐瞒身份故意献殷勤,结果真把他给勾到手了?”

“这天底下,除了侍从,像楼大人这种世家公子、朝廷重臣,会互相为彼此挽发穿衣的,都是夫妻吧?”

沈持意:“……”

他瞄了一眼四周,确保没人能听到,这才回头,给了他家乌师傅额头一下。

乌陵揉着额头:“殿下!”

“别想太多,”殿下敛了笑意,“他确实不是无缘无故会对谁好的人,所以他若是有什么额外的举动,那便是他又有什么算计了。”

“今日这刺杀……估计他心有谋算,把我也给算进去了,不愿让他人换衣束发应当是有别的目的。”

“你且等着看吧。”

这一看就是四日。

他们没有和其他人解释他们为什么互相换了行头,手底下的人自然也不会来问。

一如楼轻霜所说,这几日风平浪静,他们一路往江南而去,离烟州越来越近。

车队里根本看不出来谁像个细作。

太子殿下和楼大人日日同进同出,每晚都睡同一个屋子里,他睡床榻,楼轻霜睡临时搬进屋的竹塌。

但楼大人总是睡得太少,每晚都是沈持意先睡着,沈持意后起床。

明明如此亲近,他居然连香囊的影子都没摸着。

到了第五日,依然无事发生。

连江元珩都渐渐放松了些许警惕,不再时时刻刻都在沈持意的马车旁策马同行。

他们这一日要越过的山道很长,已经入了夜,他们举目望去,都没看到前方有什么打着灯笼可以住店的地方。

除了他们,四下无人。

楼轻霜让太子殿下待在车内,打着灯笼,穿着太子殿下亲自买的那华贵繁琐的衣裳下了马车。

沈持意听到江元珩说:“再往前走似乎是深林,不确定会不会有客栈,若是没有,我们还来得及往回退。”

他们一个时辰前刚刚路过一个可以住店的地方,只是那地方颇为简陋,又没有足够的客房,所以没住下。

但现在往前看,似乎瞧不见烛火——可别是没有客栈了。

江元珩又有些苦恼:“可如果再往前走就有客栈,现在花一个时辰回头去住店,未免有些冤枉。”

楼轻霜道:“江统领,快马疾驰比马车走得快很多,统领可否先领禁军策马向前,分散去探一探,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客栈。我与暗卫在这守着殿下,等统领回来。”

不多时,江元珩便带着麾下禁军走了。

纷乱的马蹄声渐渐散远无踪。

倏地。

“咻——”

长箭破空之声骤然由远及近!

离马车最近的云三及时砍断了那突如其来的长箭,短促道:“有暗箭!”

马车外登时兵荒马乱。

沈持意当即明白了。

——楼轻霜之前说要等的时机到了。

这是楼轻霜刻意错过的住店,刻意选的地方。

江元珩假意去寻客栈离开了,暗中盯着他们的人眼中,现在是太子身边防卫最弱的时候,想杀他的人已经按耐了这么多天,终于等不住,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了。

一旦对手急了,那便是对手错漏百出的时候。

“保护殿下,”楼轻霜嗓音格外平静,“我去引开刺客,寻江统领!”

男人开了厢门,掀开纱帘,在沈持意身侧坐下。

沈持意借着楼轻霜手中拎着的灯,瞧见这人换回了自己惯常的穿着,手中拿着太子的衣裳。

明显是要偷偷换回来的意思。

果然。

楼轻霜换身份,便是给所有人都留下楼大人和太子互换的印象。

现在又夜黑风高,若是吹灭了烛火,看不清脸,刺客便只能通过其他方式辨认太子。

那么他们这几日互换衣着的消息一定会被细作告知给刺客。

江元珩带走的禁军以为他们还是互换的状态,而暗卫待在近处,看到楼轻霜出马车之后,则会发现他们又换回来了。

楼轻霜只需兵分多路,再仔细观察消息传递与否,慌乱情急之下,总能看出一些线索,看看消息到底是从禁军还是暗卫那里传出去的。

敌在暗,他们在明,但这么引蛇出洞一下,反而变成了他们在暗,而敌在明。

楼大人多半私底下还有带别的人手,对这人而言,那些刺客根本不足为惧。

可细作如果不找出来,会一路跟到烟州,万一坏了大事可就不好了。

这人想用这个方法排查细作。

沈持意没有说话,接过楼轻霜给的衣服,便又让这人背过身去,三下五除二换回太子服饰。

这人回过头来,为了和他耳语,凑得很近。

沈持意瞧见楼轻霜似是轻轻笑了一下,呢喃般用极轻极轻的嗓音说:“殿下聪明,应当明白臣的打算……”

马车内,楼轻霜神色无改,有条不紊和他说:“臣出去后会带走一部分人,以引走部分刺客,迷惑他们。云三乌陵奉砚都会留下,殿下不要出马车。”

马车后已有短兵相接之声!

人多眼杂,沈持意不便出手,便只能同样轻声说:“大人小心,快去快回。”

楼轻霜已经准备下车,闻声回过头来。

“自然,”这人说,“殿下还在这里。”

“臣可不能……让殿下不见了。”

话落,那人吹灭马车里的最后一盏灯,转身下车,翻身上马,领着人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忌惮 谁当太子都会忌惮他。

沈持意坐在马车里, 听着外头的动静。

楼大人当然不可能只靠黑夜里的衣着骗人,连日的衣着互换只是为了给人加深“太子和楼大人会互换身份惑敌”的印象而已。

这人带走的人马和马车都是精巧安排过的,似是还做了些迷惑人的调度。

沈持意贴着马车边听了一会, 手中拿着刚才楼轻霜吹灭的那盏灯。

若是云三他们不敌,那他就暗中出手,把这盏灯掷出去救人。

但动静没多久便小了许多。

楼轻霜似乎暗地里留了人手,云三他们应付起来格外容易。

而且那伙刺客的大部分追着楼轻霜走了。

看来他们以为那是太子?

就是不知刺客是否会收到什么消息而突然回转……

他就这么在马车里等着一切结束吗?

现在……是个好机会。

比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机会都要好。

这么黑的夜, 这么孤的道, 这么乱的场面。

沈持意眉头微皱。

他摩挲着手中被楼轻霜熄灭的灯盏——上头似乎还有烛火余温,比外头铿锵不断的刀锋要热, 却比刀锋划出的迸溅鲜血要冷。

这一次的刺杀并不仅仅是刺杀。

他们几伙人已经分散在黑灯瞎火的山林中,若是这时候他这个主要目标出事了, 今夜便是白白筹谋这一出引蛇出洞。

江元珩他们会自乱阵脚不说,现在车外的人能活吗?

他想要的是平稳脱离主线。

不是靠连累别人, 甚至不顾他人死活拖后腿的方式脱离主线……

太子殿下转了转灯盏,最终还是没有动作。

这么多年,他时常隐瞒身份在外行走,习惯了亲力亲为, 倒是头一次被护在一个什么都瞧不见的马车里,安安稳稳地等着。

山林星夜藏不住微弱的烛光灯火, 却盖得住数不尽的刀光剑影。

星河还是千万年如一日的宁静, 明月高悬, 月光照不过树影, 照不出匿于丛中的冷刃。

他似乎听到云三割破了杀手的咽喉,听到远处似有纷乱马蹄声靠近,听到江元珩问:“太子殿下可好?”

看来是结束了。

沈持意这才起身而出。

禁军已经回转,不少人手中握着火把, 照亮了一片漆黑的山道,也照出泥沙血迹、幽诡人心。

他们这一回带出来的都是精锐,刺客人数多,却不算强,地上躺着的几乎都是蒙面黑衣之人。

虫鸣鸟叫,风声呼呼。

素白长袍的男人从容翻身下马,身后暗卫跟着打马而来,往前扔下了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

“云二!?”

沈持意格外意外。

早知道是云二,他直接把云二叫到房里关起门来独处一会不就好了!

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现在好了,他和云二都成了输家。

楼轻霜在他面前停步。

这人实在是游刃有余得厉害,这么一番混乱下来,连江元珩都衣袍微乱,颇为狼狈,可楼大人这一身白衣在夜下深林中往复,染不着一点刀光剑影。

当然,太子殿下比楼大人看着还要齐整。

毕竟沈持意是唯一一个马车都没出去过的人。

但楼大人在外人面前还是做足了君子贤臣之风,第一时间上下打量了一番太子殿下,这才颔首:“殿下受惊。”

“是谁派来的?”

沈持意问。

“刚抓到人,还没问。”

云三上前,摘下了堵着云二嘴巴的布团。

沈持意对云二开口没抱什么希望。

又是暗卫又是细作,没有一死了之,也许都是楼大人抓得快。

“楼大人,”云二却闭口不谈刺杀一事,而是突然对着楼轻霜说,“您如此忠心太子,是打算领着楼氏全族效忠?”

“史书上哪怕亲眷夫妻都有可能今日和睦明朝反目,楼家和太子既无血亲,又无姻亲,在朝中毫无权势瓜葛——大人不怕狡兔死走狗烹吗?”

“太子可以放弃亲族苏家,自然也可以在得势之后以楼家垫脚!大人别忘了,我朝上一位天子师是何下场!!”

竟是在挑拨沈持意和楼轻霜。

众人当即低下头来,不敢作声。

江元珩面色猛地一沉。

“卑鄙之徒,殿下心善,楼大人清正,岂是你这蠢钝至极的三言两语可以挑拨!”

云二张口还要说什么。

江元珩上前便猛地踹了云二一脚,踹得他当场口吐鲜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登时有人领会禁军统领的意思,紧跟着上前,再度堵住了云二的嘴巴。

楼轻霜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复又神色平缓。

好似亡命之徒的惑心之言连他的耳朵都进不去。

他这个被挑拨之人甚至在众人沉默难言的情况下,反过来劝慰江元珩。

“江统领,何必同宵小置气。”

其余人不由得去打量太子神色。

太子殿下的脸色比楼大人还要平静。

若不是有些话说不得,沈持意都要笑出声了。

狡兔死,走狗烹。

谁是狡兔谁是走狗啊!

楼轻霜根本用不着这种拙劣的挑拨。

毕竟嘛,楼大人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忠君。

“殿下,”楼轻霜慢条斯理道,“此人大逆不道,胡言乱语,本该就地斩杀。但云二身为接头之人,必然比那些听命行事的死士和杀手知晓得多,臣以为,还需留他一命,审讯一二。”

“臣怕污了殿下的眼睛,惊扰殿下。往前再走约莫十里有一间客栈,楼某上次去烟州就住过,没什么问题,江统领可否先把殿下带到客栈休息?”

“溢年、奉砚留下助我,我审完再行跟上。”

“那便辛苦大人了。”沈持意打了个哈欠。

江元珩令人处理完尸体,收整车队,护着太子车驾离开了这里。

薛执早就领了楼轻霜的死命令,无论何时都盯紧太子,此刻并没有现身同留在原地的楼轻霜等人相见,暗中坠着太子车驾,紧跟而去。

马蹄声纷乱不止,车轮碾过泥土,车辙同刀光剑影后的满地断枝落叶交叠。

火把上的火苗随风轻荡,前后相接,仿若星河下联袂的红云。

奉砚看着太子车驾远走,直至前方的火光都看不清明。

他回过头,同周溢年对视了一瞬。

他们方才都瞧见了太子的平静。

面对如此言语,一向喜怒形于色的太子殿下缘何能比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比楼轻霜都要平静?

他是心有打算却全然不显露,还是当真听不明白,还是完全不在意?

周溢年轻轻摇头。

奉砚无声叹气。

楼轻霜已经独自走到狼狈倒地、五花大绑的云二面前。

他稍稍俯身,拔出封口之物。

“阁下。”

男人嗓音分外平和,不像是在对一个潜藏多日的细作,而是在茶楼棋桌旁同人轻谈。

“楼某在宫中,自小跟着飞云卫习武,知晓一些暗卫的规矩。严刑拷打或是普通审讯,对你们都没什么区别,楼某便不干这等无用之事。”

“方才那般说,只是为了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云二自嘲一笑:“大人是不打算审了?倒是多谢大人。既如此,大人可愿给我一个痛快?”

云二心下松了口气。

他被抓的那一刻就知道活不了,此时能要个痛快,已算是个好结局。

“阁下没有别的想说的了吗?”对方道。

云二一怔。

他摇头。

“想说的已经说了,大人也都听了。大人,动手吧。”

他闭上眼,引颈就戮。

可素有贤名的楼大人却轻笑了一声。

“看来……”那嗓音分明是熟悉的,可语调却是从未出现在这个嗓音上的冰凉,“你不是枭王的人,也和楼禀义没有关系。你们的刺杀算不得漂亮,背后的主子也不是什么能人。苏家?”

云二没有反应。

楼轻霜又说:“苏家得了陛下默许,肆无忌惮在宫外对太子动手。苏家以为你是他们的人,其实你是天子暗卫,你一直都是天子暗卫。对吗?”

“而你刚刚所说,是苏家的想法,你说出苏家的想法,想让我们只怀疑苏家,而想不到陛下。”

云二猛地瞪大双眼——他分明一字未说,楼轻霜缘何突然一清二楚?

又为何提到了那位疯了许久的枭王?

面前的男人从他的反应得到了答案,脸色也跟着冷了下来。

云二一晃神,奉砚已经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他的心口。

这本是他自己要的一个痛快。

却听楼大人用着清雅的嗓音,一字一顿道:“下手别太狠,我还没告诉他,刚才那番话错在哪了。”

他的语气愈发平缓。

“别让人怀揣着不明白死不瞑目,不好。”

奉砚漠然:“是。”

刺入心口的刀子落得很慢很慢。

云二骇然间,刚要张嘴,那侍从却捂住了他的嘴。

男人只想让他听。

“你刚才说的道理其实没错。”

——太子若是登基,楼家从龙之功太大,楼轻霜又已受封太子少师,将来若是成了太傅,列三公,管六部,少不得要被天子忌惮。

谁听了这话都得为自己打算打算。

可是……

楼轻霜似是想到了什么,又觉得好笑。

奉砚面不改色地转动匕首。

楼轻霜笑出了声。

可是谁当太子都会忌惮他。

不是沈持意,也是别人。枭王会,太子会,谁都会。

因为皇后是在宣庆元年十月初三于宫中生下他的。

宣庆帝夺位登基,夺顾名锋之妻楼明月并立为后,是在宣庆元年的正月。当时楼明月与顾名锋已有了夫妻之实。

他虽记在楼家本家名下,但皇后才是他的生母。在知情人眼中,沈骓可能是他的生父,也可能不是。

只要他的生母是皇后,只要他的生辰是宣庆元年十月初三,即便他以顾名锋之子自居,谁又能心中没有揣测?没人能保证秘密永世得以封存,不论太子是谁,都没有太子可以在知晓这一点之后心无芥蒂。

功高盖主固然难以全身而退——可他从来就没有全身而退之说。

但这些事情便没必要让一个小小的暗卫带去阴曹地府了。

楼轻霜只说:“若苏家是你真正的主子,你便不会说刚才那番话让我们怀疑苏家。”

云二在剧烈痛楚下颤动不已,目眦欲裂,满目皆是困惑与震惊。

死到临头的暗卫至此都不知晓,为何刚才那些话语没能在太子殿下和楼大人任何一人的心中掀起一点波澜。

他死死地盯着楼轻霜,神色错愕,渐渐没了动静。

长夜漫漫,深林寂寥。

万籁俱寂之中。

“公子,”奉砚说,“他死了。”

第65章 故地 “他骗我许久,我上当了,他却突……

周溢年也上去探了一下气息, 再次确定云二死了,这才出声:“什么意思?要刺杀太子的人是陛下?”

他刚才不是没听出云二那些挑拨之言有问题。

云二说太子会弃苏家,自然也会弃楼家。

这话稍一推测, 听上去像极了苏家那边想杀太子,刺杀不成这才挑拨几句。

可是哪有死不松口的暗卫,言语中又隐约透露出背后之人的?

越容易让人想到苏家,越不像是苏家。

但周溢年没想到楼轻霜直接追溯到了皇帝身上。

这话也太滑稽了。

皇帝刺杀太子。

而且是能废立太子的皇帝偷偷安排人刺杀太子。

真要是被揭露到明面上, 载入史册, 哪怕千年后改朝换代,后人见了, 兴许都会以为是什么犄角旮旯里的野史。

如此离谱之事,楼轻霜哪儿看出来的?

奉砚已经去埋云二的尸体了, 楼大人面对着周太医困惑的眼神,言简意赅道:“飞云卫是天子暗卫。”

这话他刚刚就说过。

可如今单独再说一遍, 周溢年再一细思,才明白过来。

太子当时选暗卫的方式实在是太独特了——凭借好看的选。

所以哪怕是再有心之人,也很难故意安排自己的人在飞云卫里,又正正好让太子选中这个飞云卫。

至于云二被太子选中之后, 那便更难做手脚了。暗卫本就无亲无故难以收买,谁也不知道这个飞云卫入了东宫之后, 身上是不是已经身负青衣蛊, 别收买到头把自己给卖了。

那么太子选暗卫之前难动手, 太子选暗卫之后难收买。

唯一的可能反而只剩下皇帝。

没那么复杂, 直接看飞云卫的来历便足够。

暗卫本就是皇帝赐给太子的,四个里面只有云二一个有问题,已经算是小殿下运气不错了。

“陛下引导苏家刺太子干什么?”

“你在想是不是和烟州贪墨案有关,或是宫中突然有了什么动乱?”

周溢年:“……”

点头。

又想复杂了?

楼大人瞥了他一眼:“舍简思繁, 庸人自扰。”

“。”

“我们出宫前,太医院脉案里,沈骓身体如何?”

“……不太好,三天两头病一下,罢朝都不止一次了吧?你是说——”

皇帝这些年左右制衡,玩弄权术,什么都不愿意放权给别人,什么都要自己来。

偏生沈骓确实没什么明君圣主之资,现在身体每况愈下,沈骓必然会怕朝臣们趁着他养病揽权,更怕宗室王侯对那把椅子萌生想法。

他自己就不是个正经继位的皇帝,自然也怕别人这样把他取而代之。先前他便是因此立了体弱多病的苍世子为太子,让众人的视线落在太子身上,而不是皇帝身上。

可沈持意这个靶子在如此关头,因为烟州一事不得不出宫。东宫称病不见人,反倒在关键之时隐去了身影。

缠绵病榻的皇帝希望各怀鬼胎的人继续把目光放在太子之位上,让局中人自以为探听到了太子身在何处的“秘密”,就算不知道太子为什么称病微服出宫,但知晓了太子在哪就够了。

那这个靶子就还在。

一如这一次的苏家。

云二表面帮苏家,甚至帮其他心怀不轨之人,实则效忠的是皇帝。

苏家却以为云二是他们的人,从云二那得到了太子的行踪,这些时日苏家便一直在谋划刺杀太子,目光依然放在和太子斗这件事上。

苏家失败了,还会有别的世族大家、别的宗室王侯。

若楼轻霜今日没有一鼓作气揪出云二,他们这一路都不可能安生。

但是现在——

楼大人不仅把苏家的刺客连根拔除,现在还在月黑风高之时埋皇帝的人。

周溢年:“……”

这位纯良之臣还对刚刚埋尸回来的奉砚说:“回去之后连夜写一封密报,把今夜之事一五一十报给禁中的飞云卫,说太子遇刺,我们虽然没有查出刺客是谁,但揪出了一名飞云卫细作,已就地处决,请陛下和许统领留心飞云卫内部。”

“再另起一封密折,说我们一路被人刺杀,担心再露行踪,为不辱皇命,此后行迹不再定时奏报禁中。这封密报明日让江元珩也过目签署,快马加鞭送回骥都。”

“是。”

冠冕堂皇,有理有据。

皇帝也说不了什么。

也不知他们这位被气病了几次的皇帝,看见这两封密报,会不会又暗自憋气,却对刚直忠心的小楼大人无可奈何。

周溢年问:“江元珩是陛下派来帮助我们并且监视我们的吧,他会签第二封密报?”

“他是太子的人。”

周溢年:“……?”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楼饮川怎么又知道了?

楼轻霜已然翻身上马。

周溢年和奉砚紧随其后,扬鞭而去。

他们策马折返回林,踏过方才鲜血横流的厮杀之处,踏过底下刚刚埋了尸骨的泥土,踏过了封存的暗潮汹涌。

再往前便是纸醉金迷的烟波江南,身后是遥遥巍峨群山,望不见的噬骨帝都。

行路黯淡,灯火无踪,唯有摸不见的星河作陪,照得到的月光相送。

有人披星戴月,迎风朝着远处唯一的光亮而去。

楼轻霜骑马骑得极快。

快到奉砚和周溢年都险些跟不上。

似乎没有多久,就到了他们约定汇合的客栈门前。

小楼大人不在,太子殿下已经安排好了今日受伤挂彩的人安顿歇息,马车和车队伪装商贾用的货车都停在外头,客栈里零星点点亮着灯火。

许是已经有人睡下了。

楼轻霜一拉缰绳,往楼上扫过。

躲在暗处等他们的薛执突然在草丛中冒出头来。

周溢年:“?”

奉砚:“?”

楼轻霜毫不意外,看向薛执。

薛执指向一间还亮着灯的客房。

楼轻霜点头。

薛执又隐了下去。

周溢年:“……”

奉砚:“……”

楼轻霜似乎眨眼间没了方才那副修罗鬼刹般的冷意,连照在他身上的月光都化作皎洁无质的涓涓细流,为他拉出一道逐渐往薛执指的那间客房而去的缠绵长影。

“饮川。”周溢年却难得在这个时候,肃然喊住他。

“你真的打算把第二封密报也送回都城?”

楼轻霜微微侧头。

“陛下是靠云二和我们定期送回帝都的密报确认太子行踪的,云二已死,再没了密报,那从今夜起,便再也没有这些小猫三两只的刺杀了。”

听上去是好事。

其他人也会觉得是好事。

楼轻霜本就是想要这个结果。

但……

“其实有人刺杀,对你而言未必不是好事。你能听懂我的意思。”

周溢年清楚,楼轻霜不可能有杀太子或废太子的打算了。

从楼饮川发现太子就是苏涯,却能按耐至今,在太子面前装作一无所知的那一刻开始,他们这些无法言说的知情人便都明白——这人哪怕是在权力的荒原里同太子一道深陷泥沼,也不可能放手。

楼轻霜应当发了疯一般想问太子,想问那个潇洒离去毫不犹豫的身影,问对方为什么主动招惹却又在得到之后离去。

这人明明可以直接摊牌。

甚至于姓楼的而言,趁着太子羽翼未丰,还要倚仗楼家之时,断了太子的前路,才能轻而易举将人抓在手中,至死方休。

可楼轻霜都没有。

那已经不是仅仅只有被辜负之后的不甘心了。

也许楼饮川自己都没有察觉这一点。

周溢年心下惶惶,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想说的话已经可以预见答案。

他眼见那人耐心立刻告罄,就要下马进客栈,这才赶忙说:“刚刚云二说的那些话,你想起了什么,我也想起了什么。”

楼轻霜的身世,他也知道,这甚至是他们二人如今能走到一路的契机。

他们甚至知道的比皇帝还要多一点。

沈骓夺位是在顾名锋婚宴之时,当时顾家宴请了三天的宾客,先朝太子和顾名锋是挚友,干脆宿在了顾府。结果先帝意外驾崩,沈骓趁机发动宫变夺位,杀了先朝太子与顾名锋。

而后沈骓立楼明月为后,又办了一次大婚。

但当时楼明月并不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身后却又有楼氏亲族,她前后无路,最终寻了个办法。

她从周溢年的父亲那偷偷得来了致幻之药,用在大婚立后那一月。

美酒佳人,登临绝顶,风光无限的皇帝从未想过,他坐拥天下的战利品会以一种极其简单的方式愚弄他,成功欺骗了他,让他以为自己与楼明月有了夫妻之实。

楼明月原本的打算就是以此药物混过几次之后,佯装怀孕,再议后事。

可世间事便是这么的凑巧。

她真的怀孕了。

这个孩子于沈骓而言,可能是他最为意气风发之时得到的嫡长子,也有可能是被他所杀的名将顾名锋的遗腹子。

凡尘世与修罗界,一步之遥,可亲可仇。

于是楼轻霜只能姓楼。

皇帝不知道。

皇后知道。

楼轻霜就是顾名锋的遗腹子。

但也只是知道。

周溢年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当年之事再无证据,世间唯一能证明此事的,只有皇后亲口之词——这亲口之词楼轻霜信,周溢年信,可其他人未必能信。

不可追的往事,找不见的事实,是楼轻霜能安然活到现在的保命符,却也是他如今的头悬之剑。

因为皇城秘案里,有着他出生宫禁的记录。

没人再能证明他是顾名锋的遗腹子,却有人能怀疑他是帝后亲子。

若楼轻霜当真要认准沈持意这么一个太子,那这秘事该怎么办?

和太子说?

太子信吗?

现在信了,以后呢?人生百年,人心思变,今朝如是,每一个明日却漫漫又长长。

如果他们一路刺杀不断,太子又武功高强不会出什么事,楼轻霜何不干脆当做不知,陪太子演一演忠君护主的戏码。

这样一来,皇帝那边不会生气,而太子这边,也对楼大人多了几次护主之情。

往后此事揭开,多少能少点怀疑忌惮不是?

这是对此事最好的处理方法。

楼饮川不可能想不到。

周溢年说完,便立刻想给自己一个耳光——又多嘴了不是?

果然。

楼大人连一个冷眼目光都没给他。

只一个无声踏入客栈的背影。

周溢年:“……”

他悠悠叹了口气。

去年寒冬的江南烟州,榷城碧湖之上,究竟有什么特殊的?

那浪荡风流的太子殿下到底是怎么让这么一尊似厉鬼似妖邪的菩萨,短短数月便坠入了人间情爱里?

他不解地跟着回到客栈,寻了间无人的卧房。

今夜怕是无法早睡。

他做的安神香很早就对楼轻霜没用了,他一直没调配新的,楼轻霜最近却不知怎么的,突然又需要了。

还需要得挺多。

周太医无奈,点燃烛火,拿出药材香料,鼓捣了起来。

淡淡烟雾萦绕着火星飘出。

安神香静静立在小香炉中,送来沁人心脾的香气。

沈持意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

他虽然漱洗更衣,裹着被子上了床,但不知是不是习惯了有人同屋而寝,一个人待在房中居然精神得很,翻来覆去,连烛火都不想熄。

然后楼大人就进屋了。

那人并没有打扰他,而是如先前的每一夜一般,独自漱洗更衣,点香看书。

他居然真的就开始有些困了。

“……”

话虽是如此。

太子殿下还是不满道:“大人不都把刺客解决干净了吗?为何你我还要同屋?”

真香囊又偷不到,同屋他还得小心自己的假香囊!

一晚上见了不知多少尸骨的楼大人静雅宁和地捧着书在烛台旁坐下,边翻着书页,边一板一眼道:“但是云二抵死不愿交代背后主使之人,今天的刺客尽数伏诛,不代表往后没有刺客。而且烟州将近,只会更加危险。”

“臣还是要继续护卫殿下。”

“殿下若是觉得臣在身旁不舒心,尽管安寝便是,臣可以在这坐一夜。”

沈持意:“……”

又茶,又茶!!

云二真的不肯交代吗?

怕不是楼大人早就猜出幕后主使不是什么方便被他人所知之人,这才故意单独审问云二,然后杀人灭口吧!

他叛逆心起,干脆掀开被褥下床,直接来到楼轻霜身旁。

楼轻霜从书卷中抬头:“?”

“大人不睡,我不睡。”

太子殿下穿着纯白寝衣,乌发在枕头上滚了好几个来回,早已毛毛躁躁。

楼轻霜只看了他一眼,像是忍不了不修边幅的太子,立刻又低下头去。

沈持意就这么浑身上下都挂着凌乱,坐在衣裳齐整的楼大人面前,掏出那“学了是为了不犯错”的禁文《休政九论》,摊开竹简,“我也读——”

他话语一顿,看着楼轻霜手中的书,双眸骤然一亮。

太子殿下嗓音都格外愉悦:“先生。”

楼轻霜又抬头看他。

“你书怎么是倒的?”

楼轻霜闻声低头。

“……”

沈持意保证,这是他这辈子在他的木郎和向来冷静的小楼大人脸上瞧见表情最多的一次。

怔愣。

茫然。

惊讶。

尴尬。这个一闪而过。

局促。这个消失得也很快。

瞬间平静。

楼大人面无表情地放下书册。

太子殿下乘胜追击,揶揄道:“难道先生每夜看似勤学,实则都在这装个样子?”

没想到男人已经迅速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淡然答道:“因为今夜心中有事。”

沈持意一愣。

他没问,对方已经答了起来:“烟州近在眼前,臣想到明日便会故地重游,便忍不住想起半年前在烟州,眼盲之时遇到了一个骗子。”

沈持意:“……”

嗓子有点痒。

想咳。

忍住。

他的木郎还在说:“他骗我许久,我上当了,他却突然不见了。”

男人叹了口气。

“不知我此番再来烟州,还会不会遇到他,会不会再被他骗一次。”

骗子气息一滞,手中竹简一滑。

他猛地回神,赶忙再度抓紧竹简立起。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太子殿下也险些看倒了书文。

他再不敢多言,当真低头看起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