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安神香一截一截地矮了下去。

楼轻霜听到身旁一声脆响。

竹简“啪”的一声倒在桌上。

松手的青年却毫无知觉,仔细一瞧,竟不知什么时候就趴下睡着了。

楼轻霜缓缓放下书册。

他吹灭烛火,上前将青年打横抱起,轻柔地放到床榻之上。

弯腰将起时,他披发垂落而下的发尾扫过太子殿下的脸颊,滑过那人的双唇。

熟睡中的青年稍稍侧了侧身,似有所觉,却又无所觉。

他突然无法松手。

偏生小殿下梦中也极爱热闹,渐渐便往他这里凑。

楼轻霜气息一顿。

他后退不了,干脆复又凑近,轻轻同怀中之人交颈。

“苏公子。”他呢喃。

“苏涯。”他轻喊。

当日他刻意提到假名,沈持意明显在他提及及冠表字时最为局促。

及冠表字早已备好了吧?

涯之一字取自表字?

涯……听上去像后一个字。前一个字是什么?

什么涯?

“……什么时候告诉我?”他问着眼前不可能回答他的人。

日月更迭。

夏日清风吻过千万片绿叶,溜进车窗里,卷着泥土与花草的味道,钻进沈持意的发尾。

他发梢轻摆,眸光轻动,从车窗外收回目光,放下窗纱。

“烟州到了?”他明知故问。

楼轻霜颔首。

自云二被揪出来后,他们这一路是要多风平浪静就有多风平浪静,如踏郊出游一般到了烟州。

沈持意没在路上被刺杀,便开始想如何办好烟州的事情。

楼轻霜本来已经有了谋划。

太子殿下固然相信楼大人的能力,但他一想到上一次楼轻霜在烟州的细细谋划徐徐图之,又觉得慢了点。

他不怕死,那为何不尝试大胆一点的查法?

他笑道:“此番下江南,陛下让大人辅佐孤办案,可否先看看孤的方法?”

楼轻霜居然不假思索便道:“臣乐意之至。”

但沈持意不需要带上这么多人入城。

楼禀义大概是知道他们会来的,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又到了哪里。还需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些侍从和乔装护卫的禁军,之后他和楼轻霜再换个身份,单独混入榷城。

这一点楼大人倒是早有打算,说已经备好了藏身歇脚之地,让沈持意不必担心。

现在奉砚就在带着众人往楼轻霜安排的地方而去。

楼轻霜收起那无名竹简,说:“正好今日为殿下讲完了九论,这竹简臣便收起来寻机毁了,以免落入他人手中,惹人误会。”

“销毁之前,臣最后考校殿下一二。”

“殿下可还记得第一论?”

沈持意一手托腮,把玩着从周大人那抢来玩的折扇,“居然从第一论考起?先生太看不起人了,第一论学生早就滚瓜烂熟。”

他十分顺畅地将第一论背了出来,“……这一论‘错误地’谈论了我朝兵制与田赋制互相掣肘的弊病,言及赋税不改,国库堪堪能够维持所需,若是朝廷同时大量动兵,则会牵扯田地耕种、劳力入军,田赋随之骤减,则国库又会随之减收,而行军无后备无异于未战先输,国库又给不起军需,从而循环往复,祸及民生……”

太子殿下根本不用楼大人出题,直接从第一论开始,无需竹简,便毫无停顿地念诵简谈至第九论。

他瞧见楼轻霜惊讶的眼神。

他很喜欢看楼大人惊讶。

因为楼大人很少惊讶。

他折扇一收,眉梢一挑。

“如何?”

感受到本殿下的雄才伟略了吗?

知道本殿下是皇位和权力的有力竞争者了吗?

“殿下记性极好,天赋绝伦,”楼轻霜终于彻底收起了竹简,“只要有心向学,几日便可抵他人数月多年之功。”

那这夸得也有点太过了。

殿下又打开了折扇,不自在地扇了扇风。

“大人哄我。科举人才无数,翰林院才子不尽,记性好算什么天赋?”

楼轻霜动作一顿。

“普通的好记性确实不少见,”他说,“但殿下已经算是过目不忘了。如此天赋,我朝近几十年来,只有一人——”

他又是一顿。

“谁?”

楼轻霜看向那竹简。

沈持意微怔。

居然是陈康翊。

他顿时没了言语。

“两位公子,”江元珩在外头喊道,“到了。”

楼轻霜掀开纱帘,从容下车,伸手等着扶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以为意。

装模作样的,他这几日明明一直在刷新体弱多病这个标签,周溢年都说他日常行动没什么问题,现在还做出一副怕他跌倒的样子干什么?

他撇撇嘴,出了马车。

还未踏下小木梯。

太子殿下瞧见湖边停着的眼熟的画舫,脑袋一空,脚下也跟着一空。

楼大人早就伸出来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苏公子,”楼轻霜神色如常地喊着他们之前商议取出来的假名,“小心。”

苏公子:“……”

第66章 重游 “我瞧不见,劳烦苏公子,牵我入……

停在湖边的画舫其实有两个。

一个稍大一些, 他们在湖边停下之后,沈持意听奉砚说,才知道这是楼轻霜在出帝都时就嘱咐人先行从烟州之外的地方购置的, 足够住下随行的侍从和护卫。

还有一个比较小,沈持意和乌陵都很熟悉——因为那就是他们上一次来烟州买的。

沈持意当时走得匆忙,除了专门留下的流风剑,画舫和画舫里的其他东西都没有带走。

那些东西, 包括这个画舫, 全都是他来榷城之后置办的,本就打算离开时再转手卖掉, 没有留下任何和苍王府有关的痕迹,倒不会担心出什么问题。

但楼轻霜为什么现在还留着?

从他在药庐遇到木沉雪到现在, 都半年过去了。

楼轻霜也已回帝都许久了。

要留着一个画舫,同留着一个可以直接挂在腰间的香囊是不一样的。

楼轻霜正在说:“正好我们需要一个藏身之地, 画舫游于水上,极易更改地点,还可随时弃船隐匿,是上佳的选择。楼某本就有一艘可用的画舫停在榷城旁, 再从别处开来一艘,我们便可以不用住店。”

“这一招确实妙哉!住店容易暴露, 我们一直在水上藏着, 对手就很难寻到我们。”

“这一艘画舫, 大人刚刚说是原本就有的?是大人上一次暗下烟州置办的产业吗?”江元珩四处打量, “维持一个画舫不容易,还得专门雇人看着,定期洒扫吧。大人上次回帝都之前没有先行转卖了?”

“此物非我所有。”

男人说。

“主人未归,我不便擅自变卖。”

现在就站在这里的画舫主人:“……”

江元珩问:“画舫主人呢?可有说何时归来?”

“不知。不告而别, 什么也没和我说,我只能留着画舫等他。”

刚想说点什么岔开话题的画舫主人:“……”

原来是留着守株待兔用的。

对其他人而言,春风一度后被始乱终弃,也许是一壶美酒就抛诸脑后的烦闷。

可楼轻霜锱铢必究,果然不可能把这种事情轻轻放下。

可既然楼轻霜在意江南之事,小至一个看似无用的香囊,大到一个花销不小的画舫,都全须全尾地留着。

楼轻霜不可能没有在私底下找苏涯。

他不论是苏涯的身份,还是太子的身份,都和苏家有关系。楼轻霜喊他“苏公子”的时候,不会联想到什么——

“说起来,”楼轻霜叹气道,“此间主人也姓苏,喊殿下假名时,臣还想起他来。他曾自称是苏家旁系,不见之后臣担心他出了事,去苏家探听过,却发现苏家并没有这号人物。”

“想来并不是苏家之人。”

沈持意一直观察着楼轻霜的神情。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看他,面上挂着些微叹息之色。

他稍稍又安心了些。

江统领却皱眉。

“这不是骗人吗?那……难不成这人一日没回来,大人就要寻人替他守着这画舫一日?”

“理应如此。”

“这画舫主人怎么能如此没心没肺?”江元珩愤愤不已,“也就是楼大人这般会以德报怨的君子,才会继续为这等小人费力守着一个用不上的画舫。”

小人微笑。

小人说:“楼大人一路为我讲课,到了此处还未歇下,想必渴了吧。”

“乌陵,去沏杯茶来给楼大人,他适合喝这个。”

楼大人摆袖作揖,儒雅谦和:“多谢殿下。”

这人接过温茶,慢条斯理地轻抿了几口,突然稍稍肃了神色,“统领莫要如此说。”

“应当是楼某哪里做得不好,惹人厌烦,这才让人不愿搭理。”

“此间主人是位洒脱心善的江湖少侠,也许他的红尘绚烂广阔,无边无际,如山海天涯,楼某这等无趣之人,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如今只能留存这个画舫,若他哪日主动归来,卧榻尚在,尽可安眠。”

言下之意,是只要主动回来,便既往不咎,还扫榻相迎。

他说得格外郑重,好似当真把心中所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如此自贬为无趣之人,更好似人人称赞的饮川公子自谦自牧至于此,竟觉得一个江湖侠客轻慢待他,理所应当,是他之错。

可这话中,却又带着些许希望这么一个轻慢他的人回来的意思。

沈持意听在耳中,笼着男人嗓音的耳廓竟比手中的温茶还要烫人一些。

若不是他知晓这人是在以那副君子画皮应答,都要以为这是楼轻霜的肺腑之言了。

江元珩登时有些悻悻。

他没想到楼轻霜反过来维护了这不知名的画舫之主。

“大人心胸,元珩自愧弗如。”

周溢年却暗自唏嘘。

楼饮川居然来真的。

就这么当着太子的面,说出了想对苏涯说的话。

楼大人上一回踏在这个画舫上,最后对暗卫的吩咐还是武功废了都要带回来。

这次踏上画舫,怕不是太子下一刻认下苏涯这个身份,楼饮川都能当做前事尽皆勾销。

——只要太子再不离开,再不背弃。

这话已经是摊开来的暗示了。

只有已经明白太子身份的周溢年和奉砚能看得出来,刻意安排的故地重游本是给苏涯看的,楼饮川却成了被勾起遐思的那个人,破天荒不露声色十分平静地冲动了一回。

可惜那风流浪荡子确实如楼饮川口中所说的那般,眼中绚烂广阔,心里无边无际。

重回故地都没能勾起太子殿下一点回转之心。

小殿下已经不为所动地转身绕开他们,踏入画舫廊道,打量起阔别多日的家当。

没有丝毫同当面诉衷肠的可怜人相认的意思。

楼轻霜神色微动,隐在阴影下的双眸暗了暗,指尖摩挲着茶杯边沿,轻晃茶水。

他站在日光照不到的檐下,凉的是风,冷的是人。

周溢年暗道糟糕,却又无法说什么。

两艘画舫已经一前一后在河道中缓缓前行,寻着榷城城门外的一处不算起眼之地,稳稳停摆。

沈持意在自己买的画舫上越呆越局促,好不容易彻底到了临近城门之处,他赶忙回身去找楼轻霜:“大人,我们该进城了。”

他打算先和楼轻霜、江元珩和周溢年进城,禁军和随从先等候在这。

乌陵和奉砚也留下,以便管着这些人。

暗卫则在夜里单独想办法不通过城门入内。

楼禀义肯定会注意有何进出城门的异样之人,他们四人一起进城太过招摇,商量了一下,还是分开进城稳妥。

两两行进,江元珩同周溢年一道,楼轻霜同沈持意一道。正好不会武功的周太医和太子殿下分在两拨里——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不再扮成商队,他们也无需再假装兄弟,直接当做朋友相伴入城便好。

周溢年和江元珩先行入城后,沈持意也去换了件不起眼的衣服。

等太子殿下出来时,楼大人已经拿着幕篱在门前等他。

他一愣:“这里还要戴吗?烟州应当没人识得我。”

“总能防范一二。”

楼轻霜已经将幕篱挂到了沈持意的头上。

“好吧。”

青年第一次在他面前戴幕篱局促至极,到如今却已经渐渐习惯。

这个幕篱不是特制的悬挂金铃的幕篱,时不时会随着湖边轻风而晃荡。

楼轻霜的双手顺下白纱,指尖滑过脸颊,再次为太子殿下系紧绑绳。

他看着眼前人时隐时现的清晰面容,在青年瞧不见之处,面色瞬间一沉,一双眼睛里满是沉思。

太子殿下虽然不拘小节,可一旦遇上需要留意之事,便会极为周到。

他们进榷城,虽说大概没人会识得太子,但谨慎一些总没错。沈持意肯定不想显露武功,能够少遇到一点刺杀和危险,必然是更好的。

但看沈持意这一路行来的反应,不仅从未有过遮掩之心,甚至现在戴个幕篱还是不太情愿——分明身为苏涯的时候十分小心,早已习惯如此。

像是……更想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般。

这一丝极为微妙又难以捕捉的怪异苗头缓缓发芽,却让人揪不出根源。

楼轻霜眉头愈发紧蹙。

太子殿下戴好了幕篱,却又把前头的白纱掀起。

他瞧见神色淡然的楼大人,弯了弯眉眼,说:“既然我乔装了,大人是不是也该换一换?大人毕竟来过烟州,楼禀义还识得你,你比我更容易暴露才是。”

“臣也戴个幕篱?”

“两个人都戴幕篱,何尝不是一种欲盖弥彰?”白纱之下,沈持意狡黠一笑,“烟州官场未必打探不到钦差是谁,毕竟你我同时称病,知晓内情的人已经能猜到了。楼禀义和手底下的人不识得我,却识得你,所以他们肯定会留意你的特征。我觉得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大人上一次在烟州是如何乔装的,如今便如何乔装。”

楼禀义反而不会对照着楼轻霜上一次乔装的样子找人。

毕竟双方上一回已经见过面了,从常人的角度来看,除非楼轻霜傻了,不然不会用上一回楼禀义见过的样子大大咧咧入城。

那他们就反着来——就这么入城。

楼轻霜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又夸他:“殿下的办法好,臣上次在烟州瞎了眼睛,一直都是蒙眼之状,如今眼疾早已好了,楼禀义确实不太容易想到臣还会蒙眼。蒙眼确实也能稍稍遮挡一些容貌,臣这就去换衣,寻个蒙眼之物来。”

男人进了屋。

沈持意心满意足。

他绕了一圈,找了这么个借口,乔装打扮是一回事,想看看楼轻霜的反应来再度确定对方有没有怀疑自己是另一回事,主要的目的,却是为了让楼轻霜蒙眼。

这人看不见,那他偷香囊,总该轻而易举了吧?

可惜这算盘没来得及打响就被扔了。

楼轻霜换了一身寻常布匹做的素色常服出来,手中拿着蒙眼玄布,腰间却空无一物。

香囊和锦袋都收起来了。

不知藏哪去了。

沈持意:“……”

细节,太细节了。

小心,太小心了。

而他接过玄布,为男人绑上之后,回到这人面前,乍然瞧见熟悉的面容。

玄布遮住那藏着无数心思的眼睛,只留下染着些许忧然郁色的面容,削弱了些许端方肃意。

他熟悉的木兄对他伸出手来,谡雅温良道:“我瞧不见,劳烦苏公子,牵我入城。”

苏公子心间一跳,登时后悔起自己方才的提议。

幸好白纱挡着他的脸,玄布遮了那人的眼。

没人能瞧见他强作镇定地伸出手,同对方掌心相叠,双手相握,转身行步在前,深吸一口气才道:“木……木公子,请随我来。”

第67章 旧疾 药瓶旁还有他送的香囊。

初夏的榷城远比正月风冷的长街和碧湖来得繁盛, 清晨的坊市便已支起了不少摊贩,吆喝声接连不断。

晨光匍匐在千家万户的屋瓦之上,长风唤醒了又一日的江南。

一眼望去, 全然瞧不出此地早已暗流涌动,更是看不出这是一个十年税银不知所踪的地方。

街角。

江元珩脸上贴着胡子,手里抱着剑,活似一个浪迹天涯的剑客。

周溢年一手拎着药箱, 一手抱着个小招幌, 上书“神医再世”四个大字,不要脸得让身边的剑客往一旁挪了几步, 想要装作和这江湖郎中素不相识。

沈持意和楼轻霜进城寻到他们的时候,再世神医刚刚给人摸完脉, 还收了几十文的诊金。

周太医美滋滋把出宫挣到的第一笔钱揣进袖兜里,抬头就瞧见装扮极为熟悉的两个人。

戴着幕篱的牵着蒙着眼睛的, 缓步朝他们走来。

上一次在烟州就见过这两人如此打扮的周溢年:“……?”

江元珩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从前见过戴着幕篱的沈持意,但没见过蒙眼的楼轻霜,更没见识过太子殿下牵着尚书大人的手走在大街上的画面。

直到这两位越来越近,在他们面前停下。

江元珩打近一瞧, 终于认出了楼轻霜。

江元珩:“……?”

有点不理解。

沈持意瞧见这两人的表情,愈发觉得自己出了个馊主意。

可主意是自己出的, 突然反悔就是坐实了他心中有鬼, 他哪里还敢说话?只好提心吊胆, 一路行来一直牵着楼轻霜的手。

其实这事他去年就做过, 甚至经常拉着瞧不见的木兄陪他在榷城的坊市里游玩。

可他牵着这人会想到这点,这人蒙着眼被牵着,就想不到苏涯吗?

睁着眼,起码面前是太子。

闭着眼, 触觉听觉直觉都截然不同,楼轻霜……这人心思如深不见底的黑渊,怎么可能想不到?

默不作声入城的时候,楼轻霜在想什么?

是不是有所怀疑?

还是说,楼轻霜其实就是在怀疑他,从他瞧见画舫开始,这人便一直在试探?

若是如此……他真的必须得快点想办法脱离主线了。

原著里楼大人换了好几任皇帝,每一任的下场都不好,皇位更迭又牵扯无数世族利益,几乎没有亲族全身而退的。

如果他真的继位,那可就不太好办了……

太子殿下正胡思乱想悔得很,一时无言。

多亏了楼大人率先开口道:“苏公子怎么不走了?可是见到为我看眼疾的郎中了?”

“郎中怎么没有说话?”他向前虚虚地探了探,“上一回我们在药庐中见过,木某眼疾迟迟不见好,畏光,这才蒙了眼睛,不太熟识之人怕是得瞧上好几眼才能认得出来。”

江元珩恍然大悟。

原来是一伙人乔装江湖郎中,另一伙人乔装看病的,刚好配合。

而且蒙上眼睛也能遮挡一点容貌,不至于一下子被人认出来。

不愧是太子殿下。

不愧是小楼大人。

运筹帷幄,高瞻远瞩,这么细节的小事都是顾全大局的考虑。

周溢年也明白过来,接话道:“想起来了,原来是木公子。你我寻一处安静之地看诊吧。”

周溢年引路在前。

他们四人只有江元珩没有来过烟州,但是比起随处游玩的太子殿下,还有来了以后大半时间都瞧不见的小楼大人,真正在榷城隐匿了数月的周太医才是最了解此处的。

他按照出发前某人私底下吩咐的,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一家有包间也有绿豆糕的酒楼。

小二端上糕点,合上门离开。

楼轻霜摘下了蒙眼的玄布,肃然问道:“烟州眼下是何情形,殿下有何想法?”

“先生又考我,”沈持意摘下幕篱,“那我就说说拙见。”

太子殿下想起先前楼先生以棋盘为课的模样,心下痒了痒,也装模作样铺开锦帕,放了三块绿豆糕在上面。

楼轻霜淡然坐在一旁,等着他说。

“元珩猜猜这是什么?又是何意思?”沈持意笑问。

江元珩凑近细细看了看那绿豆糕,后缓缓后退,坐直道:“是殿下留给我们三人一人一块的绿豆糕,意思是剩下的一盘你都要吃了,只给我们这上面的三块。”

沈持意:“……”

楼轻霜:“……”

周溢年:“……”

殿下咬牙:“我哪有那么贪吃!”

楼大人说:“是兵权。我朝天子亲卫、禁军、帝都畿区的骥都守备军直属陛下调遣;各州府分别有其府兵,由各州府总兵统领;除此之外,还有独立的三军——羌南戍边军,北戍府兵,淮东骑兵。”

主角就是不一样。

太子殿下安心啃起绿豆糕,等着楼轻霜说完。

“这三军要么因为处于边境,拥有特殊的兵制和专属的统帅,要么就是淮东骑兵这样,因淮东是大兴主要马场所在,所以用来主养骑兵。”

周溢年问:“查钱的事情,怎么提到兵上来了?楼禀义就算是贪墨养私兵,那不也是在烟州查吗?”

“烟州若是有私兵,”沈持意说,“楼大人和周大人去年在烟州待了这么久,难道会一无所觉吗?”

周溢年一愣。

他刚才还自认自己比太子殿下熟识烟州,突然就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而且……

周溢年悄悄看了一眼楼轻霜——太子殿下这番话隐隐透露出了对楼轻霜的能力盲目信任的意思。

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太子指向那三块绿豆糕:“贪墨只有两个目的,一为钱,二为权。如果是为钱,一个贪官是要享受他贪到的钱的,没道理放在家里的库房摆着。可是烟州没有花费大笔金银的官员,如果有,贪墨的事情不可能这么久没有上达天听。”

那就只有权了。

“楼禀义这么长时间需要这么大笔钱,自己却不用,更有可能是给别人用。”

而楼禀义又没办法无声无息单独养出一队私兵来,那么钱财只有两种可能的去处。

一个是烟州府兵,一个是这三块绿豆糕代表的三军。

烟州府兵是一定要查的,但区区一州府兵,做不到拥兵自重。

那么皇帝把控力度确实低上很多的三军呢?

北戍府兵,沈持意和江元珩都很熟悉。

当年宣庆帝借凝结苍北兵力为由,抽空了苍州及其周边州府的兵权,成立北戍府兵,以战北狄。

沈持意当年在辰陇之战中虽然隐瞒身份随军,但江元珩、已经不在人世的苏承景和北戍府兵统帅李曵生,他们都是知晓他苍世子的身份的。

他很清楚李曵生不可能有问题。

而羌南戍边军,原著里早已暗地里归楼轻霜调遣。

那便只剩下……

“淮东骑兵。”

楼轻霜看向三块绿豆糕里靠东边的那一块。

沈持意还在思量着如何找个理由说出结论。

楼轻霜这么一说,他倒是松了口气,听着对方解释道:“殿下可以大胆认定楼禀义就是要造反——那么北戍府兵和羌南戍边军都离骥都太远了,即便真的养了一队精锐出来,要一路杀到骥都也很难,而且他们一旦杀到帝都附近,便有骥都守备军和位于中原的淮东骑兵勤王,北狄和曼罗部也虎视眈眈,边境兵力一旦不足,便是腹背受敌之状。”

“除非天下大势所趋,否则边境军很难造反成功。”

沈持意听楼轻霜瞎编。

这人能这么快得出结论,多半也是有私底下的消息,随便扯了个理由指出淮东骑兵而已。

但江元珩盲目相信他,周溢年盲目相信楼轻霜,无人质疑。

沈持意和楼轻霜半斤八两,自然不可能去追问楼大人,赶忙附和道:“是也,是也。我不知这三军哪一方可能有问题,但根据大人所说,那么烟州很大可能和淮东已经私下勾连,蓄意谋反。”

“既然如此,我们直接去淮东查,岂不是更快?”江元珩还是有些不解,“淮东若是真的有问题,查清了还能直接拿下相关人等,以免引起兵变。而且钱若是到了淮东,烟州即便查清楚,也没钱。”

太子殿下吃完手中的绿豆糕,说:“我觉得大部分钱还在烟州。”

“楼禀义背后应当还有人,他没这个能力做这些事情。可他现在几乎等于暴露在了朝廷的视线下,对背后之人来说,最稳妥的方法其实就是灭口。但他还活着……”

活着,代表有用。

有什么用?

楼禀义或许不笨,知道为自己留一手。

十年税银真的全都流往别处了吗?

还是说,楼禀义虽然昧下了税银,但只是根据合作之人的需求提供银钱,其余钱财还尽数握在自己手中。

朝廷不知道钱在哪,其实楼禀义背后之人也不知道钱在哪。

所以他们谁都不敢随便对烟州、对楼禀义下手。

沈持意说:“是不是淮东骑兵,不能断定。但没用掉的税银还在烟州,我们只要拿到手,楼禀义背后的人也会急着现形。”

楼轻霜正看着他。

这人刚才眼中还浮着寻不出错处的从容笑意,此刻同他商谈完,反倒庄肃了许多。

他人眼中,这许是商议正事的严肃,但太子殿下眼中,这分明是楼大人心中的恶鬼险些脱身而出,要将他包裹撕碎。

他能猜得这么笃定,是基于原著的内容,狐假虎威了一回。

但是在他人眼中,那可就全都是他一人推断了。

楼轻霜这是彻底意识到他是个有威胁的太子了吧?

虽然是他想要的,但他被看得还是不由得有些发怵,低下头又吃了几口绿豆糕。

男人问他:“我们便基于如今的推断办事——所以殿下有何吩咐?”

“先等暗卫到,”沈持意说,“这些都是大人教我的——博弈对局,谁急谁输。”

太子殿下起身,戴起幕篱,状若平常般拿起玄布。

“木公子,”他喊,“我们出去寻一处客栈住下,夜半点燃勾连信虫的信笺,等云一云三云四寻来吧。”

“好。”楼轻霜只说。

这两人就这么又牵着出去了。

江元珩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一会又想起殿下说过的有仇的木沉雪,一会又想起大人说过的背信的苏家人。

他刚刚还在猜,该不会真的小楼大人口中的画舫主人是殿下吧?

可谁家背信之人牵着有仇之人呢?

他想不明白,干脆直接抬脚跟了上去。

周溢年想抓起锦帕上的绿豆糕吃一口再走,却捞了个空。

低头发现太子殿下连锦帕上的三军都没留给他们的周太医:“?”-

入夜。

沈持意双手托腮,坐在窗边,吹着夜风,看着冷月,不断回想今日楼轻霜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今天这般故地重游,又仿若苏涯一般牵着楼轻霜走,他仍觉得心下不安,试图从中寻出一些踪迹来。

可楼大人的每句话、每个神情,似乎都有理有据,寻不出一丝突兀。

楼轻霜……

楼轻霜怎么这么久没动静?

他回过头,瞧见那人还坐在烛台边。

用来引动信虫通知暗卫的信笺已经被这人点燃,灰烬在烛台边沿落下,最后一点火星都归于虚无。

烧也烧完了,他们轻简入城,也没带什么书。

怎么坐着发呆呢?

沈持意起身走到那人身边:“大人?”

男人闻声抬头。

那平时多半淡然从容的面容此刻格外苍白,双瞳映着他的身影,却略显涣散。

“殿下。”嗓音也有些哑,似已隐忍了许久。

沈持意怔了怔,猛然想起今日是四月十五。

楼轻霜那头疼旧疾发作了?

“你……”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左右看去,最终说,“我去喊周太医。”

刚走出两步。

坐着的人骤然拉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不似一个正在头疼之人该有的力道。

他还要隐瞒身上的武功,根本不敢用劲,直接被楼轻霜拽得后退了几步,回到那人身边。

“溢年已经给臣配置了药丸。”

那怎么不吃?

上次好像也是周溢年催着喝药。

堂堂楼大人,居然真的有畏苦忌药的陋习。

“我给大人倒杯水,以便吞服。”

他拎起水壶,见那人自己从腰间掏出一瓶药。

药瓶旁还有他送的香囊。

原来不是没有随身带着,而是入城前塞进了衣裳里,藏起来了。

第68章 品尝 在黑暗中摸索着温热的唇角。……

楼轻霜只单独把那药瓶拿了出来。

素色外衫重新拢下, 沈持意只来得及看香囊一眼。

他不敢瞧得太明目张胆,立刻收回目光,眼见杯中的水都快倒满溢出了。

他登时提壶递杯。

楼轻霜却已经松开先前拽着他的手, 打开药瓶,倒出两粒药丸,吞咽糖丸一般,就那么送入口中, 嚼咽而下。

沈持意光是看着, 便垮下脸来,想象到了其中苦味。

他觉得楼轻霜应当也是能吃到苦味的。

因为这人皱了皱眉, 涣散双瞳刚刚凝了些许目光,却又稍稍晃了晃。

可见是极苦的。

这么苦, 他倒满的水就在眼前,楼轻霜仿若没看到一般, 一口水没喝。

似是又喜欢让旧疾发作的疼痛在没有压制的情况下肆虐,又喜欢用最苦的方式吃着不喜欢吃的药。

这样岂不是会沉浸在厌恶与苦痛之中吗?

什么毛病?

他莫名有些看不过眼,想再度提起壶来就往楼大人的嘴里灌水。

楼轻霜却自己伸出了手,端起他倒的那杯水。

……嘴里的苦味都快过去了才喝水。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水有什么别样的滋味, 还得等苦味过去了再品尝呢。

那人缓缓饮尽,和他说:“多谢殿下。”

药效显然没那么快, 男人的嗓音一如方才一般虚浮沙哑, 素日里那如丝竹般喑而雅的语调也没了个干净。

但温和静雅的神色和清顺温和的语调便是楼饮川那张画皮的主色, 一夕之间全都脱下, 沈持意不由得想起药庐帘后窗边坐着的木兄。

好吧,他对木沉雪确实没什么抵抗力。

方才满肚子的腹诽就这样随着明月下的流云一道消散了。

他听到自己已经在问:“你好点了吗?可是之前说过的那个头疼旧疾?我怎么瞧你还是头疼的样子,要不然再吃一粒?还有几粒啊……”

太子殿下往前探头,去看那细小的药瓶瓶口。

楼轻霜在痛楚之中乍然抬眸, 眼前被太子殿下的面容堵了个严严实实。

什么也瞧不见,只能瞧见那双带着些许困惑不悦的明亮双眸。

他多年来第一次在旧疾发作之时轻笑了一声:“殿下,臣才刚吃药不过片刻,仙药也没有此等药效。”

殿下悻悻后退。

近在咫尺的脸颊就这么离开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楼轻霜顿时有些后悔说得太快。

殿下又问他:“那要多久呢?”

他额间不断沁着细密冷汗,却面色如常道:“没有多久的说法。臣的旧疾……没有对症之药,这些药不过是止疼或者安神之用而已。熬过今夜便好了。”

“殿下,暗卫若是来了,得让他们去别的客栈分开住店,以免引起注意。”

“我早已嘱咐元珩负责此事,大人未免太操心了。”

沈持意没想到这时候楼大人还想着正事。

“大人担忧我独自一间会遇到危险,今晚我不会离开此间。但是微服在外,大人不必和我太较真君臣,我扶大人上床歇息,我睡竹榻。”

楼轻霜瞧了他一眼。

没有推拒,只是说:“那臣可以再劳烦殿下去寻一下溢年,找他要一根臣往日里常点的安神香吗?香同药效一道,许能让臣安稳些。”

于是沈持意敲响了周溢年的房门。

周太医听着太子殿下说楼轻霜需要安神香助眠,又看了一眼对安神香的助眠效果毫无所觉的太子——姓楼的果然没告诉太子,那安神香不论加多少剂量都对姓楼的没用了,没怎么闻过的普通人却片刻就倒!

当然,周太医没那个能耐和胆子戳穿楼大人,直接把自己前几日做的一整把安神香都给了沈持意。

沈持意抱着一大把的安神香回到客房,瞧见楼轻霜已经闭着双眸侧躺在床上。

他蹑手蹑脚,轻轻回身关门。

屋门如被轻风吹拂,无声闭合。

楼禀义站在窗边,听到身后有人悄然而进,这才回头去看来人。

对方穿着黑衣,蒙着头脸,只一双眼睛露在外头,显然是个听命办事的死士。

来人说:“算一算脚程,太子和楼轻霜这些时日应当会到烟州,你可有察觉?”

楼禀义冷笑道:“我如何察觉?楼轻霜的能力,你们上一次还没见识过吗?还有太子在。太子在朝中就算再怎么没有根基,那也是有高手随侍的太子,我手底下这些三流打手哪个有能耐发现他们?”

来者说:“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来之前,主子已经吩咐了,带了人手过来给你用,都是杀人的好手。”

“杀人?”

楼禀义面色瞬间不太好看,“陛下为什么派储君来烟州查案,你们看不出来吗?太子死在烟州,那陛下便可以越过一切,名正言顺地让烟州周边的州府出兵!”

“这尊大佛杀不得,想办法送走还差不多!”

“大人,”来者压低了嗓音,“莫急。”

“人还是得杀的。”

“且容我细细分说。”

窗户被人缓缓合上。

江南的夜风闯不进屋,十五的圆月被拒之门外,内里一片沉静。

沈持意在房中寻出了香炉,放到床边的小桌案上,又把烛台拿来,打算给楼大人点安神香。

可他看着手中一大把安神香,骤然呆了呆。

楼轻霜平时每夜都只点一根。

……但是刚才周溢年好像没有告诉他,楼轻霜旧疾发作的时候该点几根?

总不会跟平时是一样的吧。

周溢年居然忘了把剂量告诉他。

周太医怎么能犯这种错呢。

还是说……这就是一晚的剂量?

多了总没事吧。

能睡着就不会头疼了。

太子殿下对自己点了点头,把手中所有的香都放到了烛台的火苗之上。

香头凑在一起,因着太多,燃火之时甚至一瞬间烧起了小火苗。

沈持意晃了晃,吹灭火苗,将这些香全都插进香炉里。

烛火摇晃,青烟弥漫。

缭绕的淡淡烟雾仿若薄纱般覆过眼前,连带着他看似是已经入睡的楼轻霜,都多了一层模糊。

他不得不稍稍凑上前去瞧。

这人眉头不再紧皱。

是睡着了?

也对。安神香加上两粒药丸,对病中之人来说,应当和蒙汗药也没什么区别。

方才他忧心楼大人的旧疾,如今人睡下了,他心下安稳了些,不安稳的地方又把心提了起来。

他看向男人腰间。

香囊还塞在里衣处。

“……大人?”太子殿下起了心思,低声喊道。

“先生?”

“楼轻霜?”

“大人,”他扯谎试探道,“云一云三云四他们来了,说我们在城外的画舫被发现了。”

好笨拙的试探。

楼轻霜心想。

足以见得太子殿下从前似乎并不是什么城府深深的人,连骗人都骗不太明白。

——除了骗他。

他没有应答。

苏公子平时总是对他有些戒备。

这对楼轻霜来说再正常不过。

在宫中,在朝堂,甚至在这无人知晓他们身份的客栈里,也见不着什么对着他人没有戒备的人。

忌惮,警惕。

都好似摸不到却见得着的影子,随光而行,无处不在。

可这样的警惕在方才少了许多。

太子殿下似乎对此时的他多了几分心软。

就为了这些心软,楼大人可以如不懂事的稚子一般,为博眼前人几分忧心,装作一病不起,装作沉睡入眠。

但这明显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太子殿下试探完,不知想干什么,竟然坐上床榻,凑身上前,伸出手来,往他的里衣内侧探。

那是他偷偷拥着许多个日夜的小殿下,此刻却主动靠近,近得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温热。被他在深夜里悄悄握过许多遍的手也探了上来。

这样凑近的人甚至是个高手,哪怕气息稍稍改变,一切的假装都将粉碎,他放任对方至此的举动也将彻底引起太子殿下的疑心。

楼轻霜依然没动。

好在沈持意似乎格外心慌意乱,莫说是注意他的气息,便是沈持意自己的气息,都已经又乱又快。

一切发生得很快。

快到沈持意终于掏出了他日日不离身的香囊时,楼轻霜多年的城府都没来得及拦住他片刻的错愕和冲动,以至于他居然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忘了自己还在装睡,睁开了眼睛。

好在青年为了做这偷偷摸摸的事情,吹灭了烛火,床边一大把燃着的安神香飘出大片烟雾,模糊了眼前。

鬼鬼祟祟的太子殿下没能第一时间发现楼大人睁了眼,没发现自己将香囊藏进怀里,又将假香囊塞回怀里的动作,被那人微微阖着双眼,尽收眼底。

而后太子殿下终于放下心来。

他似乎屏息许久,骤然猛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一口气,起身想走。

可床边的身影刚刚站起来,便又骤然一滞。

楼轻霜几乎在同时起身,接住了一瞬间睡下去的小殿下。

他的神色同方才佯装入眠时毫无区别,看似平静无波,手中更是轻缓无比地将小殿下放在床榻之上。

可就在青年落在枕上,还在睡梦中稍稍往侧边翻身的那一刹那。

楼轻霜敛目垂眸,眼底骤然晦暗不清。

他不仅没有松手。

他摩挲着对方的脸颊,指腹轻轻,腕力却极重地抬起这张熟悉的脸。

他凝望许久。

像是个深夜中见不得光的幽微厉鬼,终于掰断了自己亲自锁上的枷铐,爬出幽冥地狱,在对方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缠绕而上,一点一点俯下身来,一点一点在黑暗中摸索着温热的唇角。

而后细细品尝。

不知过了多久。

安神香落下的香灰覆盖了一层炉底的旧灰。

浓又清的香味仿若实质的牢笼,将他与一个负心人——连不值钱的定情信物都不留给他的负心人,一道绑缚其中。

牢笼摸不见边际,人心困顿于一隅。

他终于餍足,稍稍撤出唇舌,却依然磨蹭着苏公子的唇角。

“这是惩罚。”

他说。

第69章 香囊 楼饮川真不是个东西。

明月高悬腾驾流云之上, 千万年来阴晴圆缺,至不朽星河而言之于一瞬,如沧海蜉蝣之于漫长时日, 于沉寂在尘世间的无数生灵而言,至皎至洁,再无其二。

可这举世无双的月光却探不进方寸之间的烟雾鬼蜮。

紧闭的门窗之中,安神香缭绕的床幔之内。

楼轻霜无比清醒地将沈持意抱在怀中。

他方才还是没能忍住。

浅尝辄止的额头轻吻能让人心满意足, 忍耐多日的细细品味却只会让人欲壑难填。

这么多个日日夜夜, 他都如现在这般拥抱着对方,却从来不敢触碰青年的唇角, 更遑论如此僭越……

是克制?还是小人行径做到现在的君子之风?

都不是。

不过是他对自己的卑鄙了解至深,万分清楚若是开了这个头, 他难以悬崖勒马。

一如此刻。

他在黑暗中,盯着青年沉静的侧脸, 喉结轻滚,气息越重。

香雾对他毫无作用,疼痛令他逐渐清醒。

幽冥地狱合上了厚重的门扉,沉重锁链将不属于尘世的游魂再度拖拽回了独属于他一人的牢笼里。

“刚才, ”他低声说,“僭越失礼, 冒犯殿下了。”

瞬息之间, 已是素日里平顺和缓的嗓音。

“臣……有罪。”

昏睡中的人听不到。

楼大人颇为遗憾。

他总算挪开了目光, 看向床边放着的香炉。

随后看清了上头插了多少根安神香。

“……”

他刚刚面色还阴沉无光, 此刻却骤然笑出声来。

他回过头,指腹轻轻刮过太子殿下的鼻尖,对殿下的行为再次小惩大诫了一下,这才翻身绕过枕在外头的沈持意, 下了床榻。

如此多的安神香,若是再多吸入一些,醒过来后,头疼的都会换一个人。

楼大人捧起那一炉香,打开窗户,将那香放在了无人会瞧见的高窗之外,复又合上窗门,彻底阻隔了烟雾。

他又出屋而去,无声无息地在深夜之中烧了些热水,端着水盆进来。

锦帕沾着温水,细细擦过沈持意的脸颊还有……双唇。

直到擦得他觉得没了自己卑劣的痕迹,他终于收手,把屋内一切都归置成了沈持意昏睡前的模样。

他回到沈持意身边,替太子殿下覆上被褥。

一切都回归沉静。

楼轻霜这才从沈持意的怀中,拿出了沈持意才偷走没多久的香囊。

而他自己身上还多了一个香囊。是沈持意方才换的。

两个香囊躺在双手之上,一左一右,乍一看居然一模一样。

他确认太子就是苏涯之后,稍一回想曾经种种,并不难想到沈持意大概是在意过这个香囊的。

宫中再见的那些时日,太子对香囊关心了几次。

仅仅如此,可以当做是寻常人好奇自己赠出之物如今的情况,不算奇怪。

可先前在舟湖景亭下,香囊险些被水淋湿,正是因为太子殿下“不小心”撞到了水壶。

但在那之后,沈持意再没表达过对香囊的在意,楼轻霜便当是最开始太子殿下觉得情分已了,不太想瞧见他日日戴着所赠之物,曾经想过随手毁去,毁不去就算了。

可今夜沈持意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居然还当真就是为了这小小的香囊。

不是直接偷走。

是蓄谋已久的更换。

沈持意并不是不想看到他日日佩戴,而是不想让这个香囊待在他的手里。

待在他手里……会怎么样?

楼轻霜渐渐凝眸皱眉。

这香囊是元宵那一夜沈持意挂在他腰间,送给他作定情之用的。

苏涯不见之后,他要寻人,自然是先从能够追溯源头的物件上查起。

画舫上的东西、画舫从何处购买、苏涯留下的流风剑、还有元宵那夜苏涯亲手挂在他腰间的香囊……全都查过。

画舫没有任何痕迹,什么也查不出。

流风剑来历成谜,甚至天底下其他知晓这把剑名字的人都在找这把剑,更遑论提供消息。

香囊反而是很寻常的饰物,男欢女爱,定情之时最常用的就是香囊玉佩。楼轻霜查过绣线和布料,虽然名贵,却也并不少见,富贵人家都会使用。

最后的线索就是香囊里头的香料药材。

可这香囊是绣线四缝,密封死了的,若要查看药材,便要剪开香囊,或是完全拆开四合的绣线。

如此查看,哪怕是耗费时间一根根地去拆开绣线,之后再修复缝上,也能看得出来一些痕迹,不复原来那般。

楼轻霜不舍。

一个江湖浪荡子在春风一度之时随手将佩戴的香囊送给情郎,放到戏文里都是写烂了的桥段。但对他而言,此物比金灯和名剑都要珍贵。

他让周溢年对着药材香料的味道仔细闻了闻,还寻来十数个骥都闻名的调香师傅对着香味重配,以此来推测内里的药材。

结果是——很普通很常见的香料配方。

可能是买的,可能是家中女眷绣的。

总之没有任何特殊。

和他现在手里拿着的另外一个新的香囊一样,看不出任何特殊。

那就只剩下他从未瞧过的内里。

内里必须拆开查看。

现在拆吗?

楼轻霜在昏暗之中,端详这两个香囊许久。

其实这两个香囊还是有点区别的。

缝制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无法完全一致,乍一眼看上去一样,可细细比照便有细微不同。

他对这香囊的熟悉已然到了闭上眼能摸出区别的程度,根本无需细瞧都能一眼分出谁真谁假。

哪怕今日太子殿下的狸猫换太子没有被他瞧见,其实他也是能看出来的。

太子殿下却觉得假的那一份能糊弄他。

当真是自己没心没肺也就罢了,还觉着他人也是一样的没心没肺。

就是不知,没心没肺的苏公子对这个香囊有多熟悉。

他若是此刻趁着沈持意还没醒,拆开香囊,那便复原不了。

沈持意醒来肯定会马上检查香囊,一旦看出区别,今夜之一切便等同于封堵一切退路的摊牌。

他并不想走到这一步。

只要沈持意坐在太子之位上,只要太子殿下想要皇位,他们还会有很多缠绵难断的将来,他可以慢慢侵蚀太子殿下身边的每一寸土地,细细筹谋出一个将他们永远牵连在一起的锁链……

不急在这一刻。

捕猎不在于你追我赶,而是等候一个对方完全松懈的时机。

这几日在榷城,有的是时间。

楼轻霜暂时把真的那一个塞回了沈持意怀中,在小殿下身旁,和衣躺下。

长夜漫漫,圆盘在星河之上流淌,被高天的长风送至西边,一坠而下。

尘世掀开一幅天光涂抹的画卷。

明日初升。

晨光乍醒,千家万户还有许多人尚在美梦之中。

客房里一片安静。

日头渐升。

日头再升。

日头升无可升。

还没等到太子殿下和小楼大人出来的江元珩:“?”

跟在江统领身后准备听太子殿下号令的三个暗卫:“?”

周溢年试探地敲了敲门:“苏公子?木公子?”

五人面面相觑。

江元珩担忧里头出了事,不由分说,上前便是踹门:“公子!!”

在一旁没来得及拦住人的周太医:“……”

“咣当——!”

门栓直接被江元珩踢断,两扇门分别猛地朝两侧撞去。

沈持意朦朦胧胧地被这一声巨大的动静拽出梦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坐起身来。

随后便瞧见了愣在原地的江统领,一旁赶忙低下头的云一云三云四,还有面露尴尬的周太医。

日上三竿,已至晌午。

周溢年看了一眼床边燃完的一整把安神香:“……”

楼饮川真不是个东西。

他赶忙拉着凝固的江元珩往外走:“打搅了打搅了……”

“砰——”

太子殿下还一言未发。

房门便又合上了。

沈持意这一觉睡得太久太沉,意识醒得比往常慢上许多,他到此刻才缓缓回想起昨晚……

他成功偷到了香囊!

他赶忙低头一看衣襟内侧的衣兜,香囊好端端地藏在里头。

他把香囊又塞得深了些,松了口气。

这东西可终于被他拿回来了,除了此物,他没有留下什么直接证明苏涯就是苍世子的证据,楼轻霜哪怕有所怀疑,应当也很难直接说他就是苏涯了。

如此一来,他也不用担心脱离主线后还得找机会回来取香囊。

不错不错。

香囊的威胁总算没了!

就是……就是他怎么躺在床上?

昨夜他不是准备起身去竹榻上睡吗?

太子殿下后知后觉到刚才进门那些人的诡异神情,转头看去。

只见楼大人微微蹙眉侧躺在他的身旁,显然和他同床共枕了一宿。

男人昨夜和他一样闻了许多安神香却还多吃了几粒药丸,似乎比他睡得要沉。

这么一番动静下来,这人才缓缓醒来,睡眼惺忪地起身,疑惑道:“……殿下?”

说好了不睡床的殿下:“……”

他登时红了脸。

总不能说是自己上来偷香囊然后直接睡了吧!

他讪讪道:“昨日我太累了……实在是对不住大人……”

“无妨,”楼大人十分大度,“说来都是臣的不是,本就不该君上为臣下让位。臣今日已好了许多,今夜臣继续睡竹榻守着殿下便好。”

“出宫在外,大人就别把君君臣臣挂在嘴边了……”

“是。”

太子殿下还是有些不自在,虽然困意仍在,他还是马上起了床,恨不得给自己立刻给安排出十件八件事情来忙。

他赶忙漱洗一番,赔了客栈一根门栓的钱,又亲自点了菜,安排所有人一道在屋内用午膳,打算等吃饱喝足,开始调度行动。

但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楼大人依然坐得端正挺直,细嚼慢咽,吃个饭都吃得雅致宁和。

但其他人全都低头扒饭,一言不发。

似乎对他们而言,看着白饭,都比想起自己没眼力见地撞破太子殿下和小楼大人同床共枕要来得自在点。

原来大人这些时日所谓的随侍殿下身侧,是同寝的随侍吗?

竹榻没有一点睡过的痕迹。

原来每一晚搬进屋的竹榻,都是做个样子吗?

太子殿下倒是风流之名在身,算不得稀奇。

可小楼大人这洁身自好的幽兰君子之名……

不敢想,不敢想。

众人默默吃饭。

太子殿下受不了了。

他决定起个话头,来点话题。

“周太医,”他问,“我下唇内侧有一处似乎有些疼,不知怎么回事,你帮我看看?”

周溢年缓缓抬头,神色如常地替他看了一眼:“没什么,只是破了个口子,臣配点药粉给殿下洒一两日就好。”

随后猛地低头,继续扒饭。

“哦……”

这个话题并没有成功打破沉默。

这让喜欢热闹的沈持意很不习惯。

他干脆转头,想找向来天塌不惊从容不迫的小楼大人聊天。

结果楼大人也不知什么时候低下头扒起了饭。

“……”

好叭。

太子殿下低头扒起了饭——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昏睡 他可以俯瞰苍生风雪,也可以同苍……

客栈的伙计进屋收拾碗筷的时候, 格外惊讶。

“客官吃了好多饭!没吃饱吗?需要多来点吗?”

为了不做第一个吃完而尴尬坐在饭桌旁的人,周溢年已经连着吃了四碗饭,闻言赶忙摆手:“不用不用, 是贵店的厨子手艺太好,没忍住吃多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

伙计疑惑:“可是客官们没吃多少菜,只把白饭全吃完了。”

周溢年:“……”

是吗。

原来刚才他送进嘴里的都是白饭吗。

江元珩补充:“是的就是白饭好吃!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白饭!”

伙计面露困惑地端走了没吃多少的菜和空了的饭桶。

沈持意也很是迷惑。

他刚才一直在尝试跟着其他人一样品尝白饭,吃完了也没尝出这家店的白饭有何独绝之处, 能让没什么口腹之欲的楼大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是他不懂美味了?

太子殿下转头去找楼大人。

楼大人已经又是古井无波端方清雅的模样, 连小二收拾碗筷的空闲时间也不放过,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本书在翻看。

楼大人总是很忙的。

这一点太子殿下早有领会。

和这样日理万机的圣人谈论白饭为什么好吃, 显然是有些大材小用浪费时间的。

沈持意干脆等伙计关上门走远了,问暗卫:“你们昨夜偷偷进城后, 可有什么发现?楼禀义有在城中安排暗哨吗?”

云三的回答出乎沈持意的预料:“没有。”

“夜半是偷偷入城最好的时机,也是楼禀义可能会着重盯梢的时机, ”楼轻霜说,“除非他手底下有比飞云卫还厉害的高手,否则他应当不知道我们已经进城了。”

高手那显然是没有的。

如果烟州这种地方官府都能养得出来堪比飞云卫的高手,当时在画舫上就不会雇佣江湖武林上卖命的杀手刺杀楼轻霜。

而他们白日里入城也很顺畅, 明面上的衙役和官兵也没有收到什么暗地里的吩咐。

楼轻霜又说:“他不算笨,应当知道收敛人手, 集中在太守府旁就够了。”

因为他们不论如何都得查到太守府。

这是一个绕不过的明饵。

沈持意打了个哈欠。

“所以我们如果现在就开始暗查太守府, 一有不慎就会从暗处转为明处, 主动化作被动, 重蹈上一批来烟州查案的钦差的覆辙。”

太子殿下见楼大人议政的时候手里还捧着个书册,看上去就像个运筹帷幄的治世名臣,而自己这个太子反而两手空空地坐着,好没个样子。

他往一旁瞥去, 直接抢来周太医刚刚掏出来的折扇,悠然轻扇。

“太守府守备比平时森严,那反过来——太守府之外的地方不就任我等踏足了?”

周溢年和江元珩等人纷纷恍然:“是这个道理!”

“殿下妙算,”楼轻霜说,“是打算绕过太守府,从榷城的其他地方下手?”

沈持意轻收折扇,笑道:“我是这么打算的。若是大人有何妙招,还请不要顾虑。”

他虽然有想法,但更希望成功找出朝廷需要的大笔金银,若是好心办坏事就不好了。

楼轻霜合上了书册。

这人面色似是比方才还要温和一些——甚至称得上柔和。

“臣只会循规蹈矩暗中查访,顶多做得比上次隐秘些罢了。殿下心有谋算,臣听凭吩咐。”

楼大人虽然在他人面前也是个素雅温和的样子,但到底是少年重臣,威严不浅,哪里有什么柔和的时刻?

太子根基不稳得依靠楼家,这位未来的天子师此时不仅没有施以师威,还直接俯首称臣,说话间从始至终都直勾勾地看着太子,像满心满眼都是小殿下一般。

云一云四登时面露惊奇,转头看向被如此对待的太子殿下。

周溢年打了个哆嗦。

江元珩睁大眼睛。

云三毫无变化。

小殿下早已习惯楼先生的装模作样,不仅没感受到楼大人的温柔心意,还哼了一声,不为所动,看也没看楼大人一眼,说:“大人可真会打官腔。那便听我的!”

云一云四登时面露可惜,回头去看一腔情意付诸东流的楼大人。

周溢年移了移目光。

江元珩揉了揉眼睛。

云三依然毫无变化。

唯有太子殿下垂目敛眸,双眼之中满是思虑之色,正经道:“我觉得太守府再怎么样也只是榷城的太守府,楼禀义是烟州的太守,他手底下的人更是烟州的官吏、榷城的生民。”

“他们不可能脱离于榷城而存在,那么线索就不可能仅仅存在于太守府。”

“欺上瞒下、编纂假账、藏匿金银,这么大的事情一定牵扯很多人。这些人还有用,楼禀义不可能做到一朝一夕全都灭口,如今这个关头,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要么保护,要么盯紧,以防他们有人被发现或者无意间透露出什么。”

他们查楼禀义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钱。

怎么找钱?当然是找出楼禀义把钱藏在哪里。

一个身居高位的老头总不可能自己拖车搬箱地去藏钱吧?

那他们就算能直接从楼禀义口中问答案,最终找的不也是帮楼禀义藏匿金银做假账的那些人?

他眉眼一弯,看向楼轻霜。

楼大人果然早就想到了他的打算,替他解释道:“殿下想要查一查,和太守府有干系的人里面,有没有近日来行踪举止比较奇怪的人。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和贪墨案有关的人,因为近日钦差来了,所以楼禀义一定会看好他们,或者干脆把他们藏起来。”

江元珩一拍脑袋:“找这些人比彻查太守府容易啊!就算找不到,这些人的家人总也还在。”

人活在世,必有其踪。

“是也!”沈持意开始吩咐,“此次暗下江南,我们带了烟州府官吏名单和暗卫提供的太守府仆从名单,我们从这些人在太守府外的干系查起。”

“查这么多人,元珩你们几个肯定不够。既然楼禀义大开空门,我们便却之不恭,让等在城外的其他人都分散开来,一个一个地偷偷进来。”

“此事交给元珩你来办。”

“是!”

江元珩抱剑而去。

“但是太守府不能完全不管。我们不进去查,也得盯着进出的人。大云小云你们守在太守府外,切莫暴露行踪。”

沈持意又叮嘱,“性命为重,若有危险,保全好自己,其余再论。”

云一云四领命起身,这就走了。

人散了一半,周溢年本就只是随着来治治病的太医,没什么任务,打算起身回屋做做一夜之间用光了的安神香。

可他伸手想从小殿下那拿回扇子,小殿下直接避开了他,转着扇子看向楼轻霜,说:“我们需得确认我们还能不能调得动烟州府兵,烟州府总兵到底有没有一并同流合污。太守府这边,我们可以以小见大,从零至整,但烟州府兵是正儿八经的兵将,不好应对——此事可否交给大人?我还留了云三在这,大人若是需要,尽可调遣。”

“不用,云三护卫殿下便好,臣心中有数。”

沈持意本就无条件信任楼大人的能力,又知这人私底下还带了人马来烟州,放心得很,不再多说什么。

可他转头发现楼轻霜神色极为和缓,双眸之中含着浅浅笑意。

“大人在想什么?”

楼轻霜徐徐道:“觉得殿下比之初入东宫之时,更擅筹谋了许多。”

这样的筹谋还不是自以为是的小儿伎俩,也不是腌臜污秽的阴谋诡计。

而是至洁至亮,不拙不钝的巧妙。

太子殿下从前便惯于流连在喧嚣尘世之中,哪怕如今登上高位,纵观全局,依然不曾忘了芸芸众生才是天下棋盘上最必不可少的落子。

他可以俯瞰苍生风雪,也可以同苍生共看风雪。

可惜太子殿下的游刃有余意气风发的模样维持不了一刻钟。

沈持意突然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好困。”他说。

楼轻霜皱眉,登时瞥了一眼周太医。

周太医赶忙说:“应该是因为昨晚安神香点太多了……”

沈持意眨眼间已经开始有些撑不住了,低声说:“那我先去睡一会。”

他随手把折扇插在腰间,隔着衣服摸了摸香囊所在的地方,安心之后,一溜烟回到自己的客房睡去了。

又扑了个空没抢回折扇的周太医:“……”

云三递了一把折扇到他面前。

周溢年接过手一看:“……?”

为什么这把也有点眼熟。

云三:“也是周大人的,上一回在路上殿下拿走的。”

“……”

“大人。”

太子殿下走了,却没给云三留什么吩咐,云三只能问楼大人。

“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沈持意不知道。

他本来其实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偷偷乔装混入太守府看看的。

毕竟太守府不太可能有能够留得住他的高手,他又不现身,偷偷潜入探一探还是可以的。

可他接下来几天都困得厉害,起来就是吃饭,吃完倒头就睡,睡得迷迷糊糊。

周溢年一瞧,摇头道:“安神香本来只是安眠助梦,这么多快赶上大量迷药的效果了,睡一两日不够,怕是得困好些时日。”

沈持意:“……”

楼轻霜似乎也被他害得没多么清醒。

他回屋睡的时候,楼轻霜也总是在一旁休息。他们两人一起吃了睡,睡了吃,寸步不离。

沈持意连毁了香囊的机会都没找到。

偏生他还不好说什么。这香吧……还是他自己点的。

太子殿下对被自己连累的楼大人有些愧疚,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死死地把真香囊藏在衣兜里,继续和楼大人同屋而眠。

一晃就是一旬。

太守府。

楼禀义听完下手的禀报,皱眉道:“这么久了,一点异样都没有?”

他先前估算着太子和楼轻霜应该已经混入榷城,该查到他这边来了,他便故意漏了点马脚,等着太子和楼轻霜查到。

太子肯定想早点办完差事安全无虞地回宫,多半会急得揪住所谓的线索不放。

楼禀义在线索所指之处设了陷阱,以此守株待兔,请君入瓮。

可是都快半个月过去了。

那位按理来说应该不怎么经事的太子殿下还是没有动静,极为沉得住气。

若是哪个不知道太子是奉了密旨稽查要事的人听了,恐怕还道太子是来榷城游山玩水,踏青闲游呢。

楼禀义负手踱步,思量半晌。

“……难不成他竟有如此先见之明,还未交手就料到一切,连查都不来查一下?”

“还是说他们已经查到了真正的线索,并不上套?”

“这样下去不行……”

“不行!”

“这样下去不行!”

沈持意摇了摇头,伸了个懒腰。

他刚刚还谴责自己吃完饭又更衣上床的行为,这一刻却依然抵不住困意,往后一仰。

香囊还在他身上。

他更衣时,都会趁着楼轻霜背过身去,把香囊换到新的衣兜里。

但这样久了,前几日他每回上床入睡时还会看一眼,之后便只记得摸一摸,确认还在就行。

现在是浑然忘了留心,眨眼间就卷着被子睡着了。

本来坐在竹榻之上闭目休憩的男人陡然睁眼。

楼轻霜缓步走到床边,在床沿边上坐下。

他动作极为轻柔地抽出被小殿下卷到身下的被褥,毫无停顿,甚至不需要瞧上一眼,便轻车熟路地从沈持意的衣兜中,拿出了真的那枚香囊。

这一回,他没有再放回去。